西頓野生動物故事集 · 賓狗,我的愛犬的故事

賓狗 弗蘭克林的狗兒躍過了柵欄台兒頭, 你管他叫小賓狗, 賓狗,賓狗, 你管他叫小賓狗。 弗蘭克林的老婆釀了栗色麥芽酒, 被稱作罕見的好烈酒, 烈酒,烈酒, 被稱作罕見的好烈酒。 這怎麼不是一支動聽的好歌謠, 謝謝老天來保佑, 保佑,保佑, 謝謝老天來保佑。 一 那是1882年的十一月初,馬尼托巴剛剛入冬。吃完早飯後我歪在椅子上,一時間百無聊賴,忽而透過小屋的一塊窗玻璃向外凝望,它剛好框著一點兒草原和我們家牛棚的一頭兒,忽而瞅瞅釘在附近木頭上的那首古謠《弗蘭克林的狗兒》。然而,我看見一隻碩大的灰色動物穿過草原衝進了牛棚,後面有一隻小一點兒的黑白花動物緊追不捨,頓時,歌謠與景致的那種夢幻般的糅合被一掃而光。 「狼!」我驚叫一聲,順手抓起一桿槍衝出去給狗幫忙。但我還沒趕到,他們就已經離開了牛棚,在雪地里跑了一陣後,狼走投無路,只好又轉過身來,而狗,也就是我們鄰居家的牧羊犬,轉著圈兒,瞅著下口的機會。 我亂放了兩槍,無非是把他們又趕到草原上去。又跑了一陣子,無可匹敵的狗逼近了狼,一口咬住了他的後腰,但是,為了避免狼回頭反咬一口,他又退後了。接下來,他們時而停下來撕咬,時而在雪地里追逐,這一幕每隔幾百碼就要重演一回。狗在想辦法每發起一次新的進攻,就應當把問題解決掉。狼卻千方百計想殺個回馬槍,於是沖向東邊那片黑沉沉的樹林裡去,但枉費心機。這樣打一陣兒,跑一陣兒,一英里路過去了,我終於攆上了他們。狗看到自己有了強大的後盾,就逼上前去,準備結束戰鬥。 過了幾秒鐘,扭斗的動物漩渦變成了一隻狼,鮮血淋漓的牧羊犬趴在他的背上死死地咬住他的喉嚨不放,這時候我輕輕鬆鬆走上前去一槍打穿狼的腦袋,從而結束了這場戰鬥。 後來,這隻直喘粗氣的狗看到敵人已經死了,再沒有瞅他一眼,只管輕輕鬆鬆跑四英里雪地回農場去了,因為狼一出現,他就離開了主人。他是一隻很棒的狗,即便我不出面,他自個把狼幹掉也不在話下。因為我知道這種狼他已經幹掉過好幾隻,雖然這隻狼屬於小個頭種或者草原種,但比他還是大得多。 為了避免狼回頭反咬一口,弗蘭克又退後了 我對這隻狗的勇猛佩服極了,所以立即想無論出價多少都要把他買下來。他的主人卻挖苦我說:「你幹嗎不想辦法買一隻他下的崽兒呢?」 既然弗蘭克買不來,我只好退而求其次,買了一隻所謂的他的後代,也就是他太太的兒子。這位疑似名公之後是個黑毛圓肉球,看上去與其說像只狗崽,不如說像只長尾巴熊崽。不過,他身上有一些黃褐色的標記,和弗蘭克身上的一模一樣,我希望這是他前程遠大的保證。他的鼻口中間還有一圈特別的白環兒。 狗有了,下一步就是給他起名兒了。其實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弗蘭克林的狗兒》這首歌謠完全是我們相識的基礎,所以我們不無誇耀地叫他「小賓狗」。 二 那年冬天剩下的日子,賓狗是在我們家的小木屋裡度過的,這隻胖乎乎、笨兮兮的小狗總是好心辦壞事,總是吃不飽,因此一天比一天長得大,一天比一天笨。即便是悲慘的經歷也沒有教會他鼻子一定要遠離老鼠夾。他對貓主動做出最友好的表示,但完全遭到了誤解,結果只是導致了一場武裝中立。這種局面儘管因偶爾的恐怖統治而有所變化,但卻持續到底了,最後老早就顯得很有主見的賓狗冒出了一個念頭:乾脆躲開小木屋去睡在馬棚里,才把它結束。 到了春天,我開始正經八百地訓練他,我很費勁,他也辛苦,但他總算學會了接到命令就去尋找我們家那頭在沒設柵欄的草原上隨意吃草的老黃奶牛。 一旦記住了自己的職責,他就非常敬業,再沒有什麼事情比命令他去追回老黃牛更讓他高興的了。他常常猛衝出去,歡快地叫著,高高地躍起,好把草原看得更清楚,來尋找他的目標。不一會兒他就會趕著牛在他的前面沒命地跑了回來,老黃牛氣喘吁吁,但不把她安全地趕到牛棚頂頭,他是不會讓她安閒的。 如果他的精力少些,我們滿意的程度就會大些。不過我們遷就著他,直到他對這項半日一次的搜尋極其喜歡,不用我們開口就開始去找「老東西」。後來,這個精力充沛的牛倌不是一天一兩次,而是一天十幾次出去履行自己的職責,去把老黃牛趕回牛棚。 最後,事情到了這樣的地步:不管什麼時候,只要賓狗想稍稍活動一下,或者有幾分鐘的空閒,甚至是一想起,他就會撒腿疾馳過草原,幾分鐘後又跑了回來,趕著那頭怏怏不樂的老黃牛在他前面拚命奔跑。 剛開始這並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他這樣就使得牛不會走得太遠;但是過了不久,我們發現他害得她沒辦法吃草。她瘦了,產奶也少了,好像老是心情沉重,因為她總是神經緊張地提防著那只可惡的狗,而且每天早晨她只在牛棚附近轉悠,仿佛害怕冒險走遠,讓自己立刻遭受攻擊似的。 這太不像話了。他簡直在拿這事兒尋開心,我們千方百計想讓賓狗有所收斂,但都泡湯了,所以只好強迫他徹底放棄這項工作。此後,儘管他再不敢把牛往家攆了,但他對她的興趣依然不減,她擠奶的時候他就趴在牛棚的門口。 夏天來了,蚊子成了災,結果擠奶的時候,「老東西」的尾巴猛擺不止,這甚至比蚊子還讓人心煩。 擠奶的那位老兄弗雷德,善於發明創造,性子卻十分急躁,他發明了個簡單的法子來阻止牛尾巴擺來擺去。他給牛尾巴上拴了一塊磚頭,就高高興興地開始幹活去了,他對這非同尋常的舒適辦法很放心,但我們其他人卻心存疑慮、冷眼旁觀。 突然,從蚊群當中傳來了一聲沉悶的擊打聲和一陣「謾罵」聲。老黃牛安安靜靜地嚼著草,弗雷德卻忽地站起來,惱羞成怒地舉著擠奶的凳子朝她砸過去。讓這頭蠢笨的老母牛一磚頭打在耳朵上就夠糟的了,但旁觀者又是起鬨又是取笑,更讓人忍無可忍了。 賓狗聽到了喧鬧聲,以為需要他到場,於是就衝過去從另一側向「老東西」發起進攻。等到事情平息下來,牛奶也灑了,盆子和凳子也砸了,奶牛和狗都被狠狠地揍了一頓。 可憐的賓狗怎麼也搞不明白。他老早就學會了鄙視這頭牛,現在乾脆是深惡痛絕,所以決定連牛棚的門都不進了。從那時起,他一心一意地守著馬群,守在馬廄旁。 牛是我的,馬是我兄弟的,賓狗把忠心從牛棚轉向馬廄,好像連我也不想見了,他不再每天跟著我,但是,只要有緊急情況出現,賓狗總會來幫我,我也會去幫他,我們倆似乎都感覺到人與狗之間的這種聯繫是要持續終生的。 另外還有一次唯一的場合賓狗扮演了牛倌的角色,那是在同年秋天一年一度的卡伯里騾馬大會上。引誘人把牲口送去比賽的獎勵真讓人眼花繚亂,其中除了會大出風頭外,還說要給「訓練有素的最佳牧羊犬」獎「兩元」的現金。 我交友不慎,受了他的誤導,把賓狗送去參賽。比賽規定的日期到了,奶牛老早被趕到了剛出村的草原上。時間到了,有人指著她給賓狗下達了命令——「找牛去」。當然,意思是他應該把她帶到坐在裁判台上的我的面前來。 但是這兩個動物都學乖了。他們沒有白練一個夏天。「老東西」看見賓狗撒腿猛衝的架勢,她知道她安全的唯一希望就是回到自己的牛棚里去,賓狗也同樣清楚他一生唯一的使命就是加快她朝那個方向奔跑的步伐。所以,他們跑過草原,就像狼在追逐小鹿,向兩英里以外的家直奔而去,一直跑到再也看不見他們的身影。 裁判和評委們再也沒有看見過牛和狗。獎金髮給了僅有的另外一個參賽選手。 三 賓狗對馬的忠心非同一般。白天他陪著馬兒跑,夜裡就睡在馬廄門口。車馬到哪兒,賓狗就到哪兒,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他離開馬群。他儼然一副主人翁的樣子,這種關係很有意思,也使後來發生的這件事情更顯得意味深長。 我不是個講迷信的人,而且迄今為止我也不相信什麼前兆,不過倒有一件怪事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這件事情上賓狗扮演了一個主角。那時只有我們兄弟兩個人住在德溫頓農場。一天早上,我兄弟要到沼澤溪去買一車乾草,來回需要一整天的時間,所以我兄弟一大早就動身了。說來也怪,那是賓狗一生當中唯一沒有跟著車去的一次。我兄弟叫他,他卻遠遠地站在逮不著他的地方,冷眼看著車馬,一動也不動。突然,他鼻子朝天,發出一聲憂鬱的長嚎,他看著馬車越走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了,甚至還跟著跑了一百來碼,他時不時地扯著嗓子嚎叫兩聲,真是淒涼透頂了。那一整天,他都待在馬廄周圍,這是他唯一心甘情願和馬兒們分開的一次,他過一會兒就像哭喪似的嚎幾聲。我一個人待著,狗的表現給我一種大禍臨頭的預感,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心越來越沉重。 六點左右,賓狗的嚎叫變得讓人無法忍受,所以我沒有多想,抓起一個東西扔了過去,叫他走開。但是,天哪,恐怖的感覺填滿了我的心田!我怎麼讓我兄弟一個人去了呢?我還能看見他活著回來嗎?我本來可以從狗的行為當中覺察到什麼可怕的事會發生的。 終於熬到了約翰該回來的時候,他坐在一車乾草上。我照料著馬群,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我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一切還順利吧?」 「挺好。」他簡短地回答。 不過,過了好久,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一位精通秘學的人,他表情嚴肅地說:「賓狗總是在危急時來幫你嗎?」 「是的。」 「那就別笑了。那天是你有危險,他留下來救了你的命,儘管你永遠不知道他幫你避開了什麼危險。」 四 剛一入春我就開始了對賓狗的教育。不久以後他就開始教育我了。 在我們的小木屋和卡伯里村之間有一片連綿兩英里的草原。草原的中間立著農場的角界樁,這根粗壯結實的柱子插在一個小土丘上,老遠就能看見它。 我很快就注意到,不經過仔細地查看,賓狗是絕不會從這根神秘的柱子旁走過去的。後來我知道不僅鄰近的狗群出沒此地,草原狼也經常光顧。最後藉助望遠鏡,我進行過多次觀察,從而幫我了解了這件事情,而且讓我更充分地進入了賓狗的私生活。 這根柱子是犬科動物共同認定的一個登記處。他們嗅覺靈敏,個個都能馬上從爪印上判斷出別的什麼動物最近到這根柱子附近來過。一下雪,暴露出的東西就更多了。於是我發現這根柱子只是涵蓋這個地區的一個系統的一部分,簡單地說,整個地區每隔一段合適的距離,就有一個信號站。這些信號站都是以任何剛好出現在理想地點的顯眼的柱子、石頭、野牛的頭骨或其他東西為標誌的。廣泛細緻地觀察表明:這是一個非常完備的獲取、提供信息的系統。 每隻狗或狼總是到離他的旅行路線不遠的信號站去看看,了解一下最近有誰來過,就像一個人一回城就到俱樂部去查查那兒的登記冊一樣。 我看見過賓狗走近柱子,先是四下里聞一聞,看一看,然後嚎叫幾聲。緊接著鬃毛豎起,兩眼放光,用後爪兇狠輕蔑地猛扒一陣,最後才硬撅撅地走開,時不時地回頭掃上一眼。凡此種種舉動,翻譯過來就是: 「呃,汪汪!麥卡錫家的雜種癩皮狗就在這兒,汪汪!我今兒晚上再來伺候他。汪汪!汪汪!」另外有一次,初步檢查完了以後,他對一隻郊狼來回的爪印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便研究了一番,於是心裡嘀咕起來,後來我明白了他說的是: 「一隻郊狼的印兒從北邊來,散發出一股死母牛味兒。真的?波爾沃思家的老『灰斑』最後準是死了,這倒值得調查一下。」 平時,他常搖著尾巴,在周圍跑來跑去,來來回回跑是為了讓自己到訪的痕跡更為明顯,也許是為了讓他那剛從布蘭登來的兄弟比爾知道!所以有一天夜裡,比爾出現在賓狗家裡絕非偶然,比爾被帶到山裡,那兒有一匹美味的死馬提供了一個慶祝重逢的機會。 另有一些時候,他會突然被新聞搞得興奮起來,就會循著足跡跑到下一個信號站去獲取更新的信息。 有時候,他的考察產生的只是一種嚴肅專注的神情,好像在對自己說:「我的天,這到底是誰?」或者是「好像是去年夏天我在波蒂奇山遇見過那傢伙」。 一天早上,正向柱子跑去的時候,賓狗的每一根毛髮都豎了起來,尾巴耷拉著,直打哆嗦,顯出突然胃不舒服的樣子,這都是恐懼的明確表現。他沒有表示想一追到底或知道更多情況的願望,而是回到家裡。半個小時以後,他身上的鬃毛仍然豎著,一臉的仇恨或恐懼。 我把那可怕的蹤跡研究了一番,發現在賓狗的語言中,那種半恐懼的低沉的咕嚕聲「汪——嗚呋」的意思就是「狼」。 這只是賓狗教給我的很多東西中的一些。以後要是我碰巧看見他從馬廄門邊結霜的窩裡出來,伸伸懶腰,抖抖又粗又密的毛上的雪,一路穩健地小跑,小跑,小跑,消失在幽暗中的時候,我就常常在想: 「呵,老狗,我可知道你到哪裡去了,也知道你為什麼要躲開小木屋的庇護。我現在還知道你為什麼夜裡要定時定點在這一帶溜達,知道你怎麼知道要到哪裡去找你要的東西,也知道什麼時候去找,怎樣去找。」 五 1884年的秋天,德溫頓農場的小木屋關了門,賓狗把家搬到了固定的住處,也就是說,搬到了我們最親密的鄰居戈登·賴特家的馬廄里,而不是房子裡。 從他小時候的那個冬天起,除了雷雨天,其他任何時候他都不願意進屋。他非常害怕打雷打槍——毫無疑問,對前者的恐懼來源於對後者的害怕,而且這也是一些不快的開槍經歷引起的,其中的原因過會兒就可以知道。他夜裡總是臥在馬廄外面,即使在天氣最冷的時候,所以看得出他非常喜歡夜裡自由自在,無拘無束。賓狗的夜遊遠到穿過平原好幾英里的地方。這有許許多多的證據。很遠的地方的幾個農民給老戈登捎話說,如果他夜裡不把狗關在家裡,他們就要動槍了,賓狗害怕槍,說明他們的威脅不是隨便咋呼咋呼的。一個住在遠至佩特羅的人說,一個冬天的黃昏他看見一隻大黑狼在雪地里咬死了一隻郊狼,但他後來又改口說:「估計那準是賴特家的狗。」每當有冬天被咬死的牛或馬的屍首拋在野外,賓狗就一定會在夜裡趕去,把草原狼統統轟走,獨自享受一頓大餐。 有時候,夜襲的目標只不過是對某個遠鄰的狗施一下虐,而且儘管有遭到報復的威脅,似乎沒有理由擔心賓狗這樣的狗會絕種。有人甚至宣稱曾見過一隻母狼領著三隻和媽媽一模一樣的小狼,只是他們個頭很大,毛色黑,鼻口周圍有一道白圈。 不管此話是真是假,我知道三月下旬我們乘著雪橇外出時,賓狗就小跑著跟在後面,一隻草原狼從一個窪地里出現了。它跑開了,賓狗奮起直追,不過那隻狼並沒有全力逃跑,沒跑多遠就被賓狗堵住了,然而,說來奇怪,沒有廝打,也沒有搏鬥!賓狗和善地跑在狼的身邊,還舔著它的鼻子。 我們驚呆了,大聲吆喝著讓賓狗加緊追,我們的吆喝與接近好幾次把狼嚇得飛快地跑開了。賓狗又開始追,一直到追上了它,不過他的溫情是顯而易見的。 「這是只母狼,他是不會傷她的。」我驚叫道,終於明白了真相。戈登說:「唉,我真該死。」 就這樣,我們把我們那隻不願意離開的狗叫了回來,繼續趕路。 此後的幾個星期里,一隻草原狼屢屢騷擾,讓我們不得安寧。她咬死了我們的雞,偷走了房頭上的幾塊豬肉,還有好幾次趁人不在時向小木屋的窗戶里窺探,可把孩子們嚇壞了。 賓狗好像防不住這隻狼。最後這隻狼讓人打死了,後來賓狗舉起爪子清清楚楚地向奧立佛表示他永久的敵意,因為這事兒是奧立佛乾的。 六 一個人和他的狗不管遇到任何艱難險阻都會互相依賴,這真是一件神奇美妙的事情。巴特勒曾講過一個原本很團結的印第安人部落的故事,那個在遙遠北部的部落因為一個人的狗讓鄰居殺了就結下了夙怨,相互殘殺,結果部落里的人差點兒都死光了。在我們中間也有官司,有爭鬥,有深仇大恨,這一切都強調了一個古訓:愛我,就愛我的狗。 我們的一個鄰居有一條非常好的長腿獵狗,他認為這是世界上最優秀最珍貴的狗。我愛他,所以我也愛他的狗,因此有一天當可憐的「棕棕」血肉模糊地爬回家,死在家門口時,我也和他的主人一起揚言要報仇雪恨,而且從那時起,就沒有放過任何查找兇手的機會,又是懸賞又是搜集蛛絲馬跡的證據。最後我們查明了三個住在南邊的人當中有一個下了毒手。線索逐漸明朗,至少我們應該很快就能向那個殺死可憐的老「棕棕」的壞蛋討回公道的。 後來出了一件事,立即改變了我的想法,並讓我相信把老獵狗搞得血肉模糊根本就算不上是個不可饒恕的罪過,而且,再仔細一想反倒覺得是件值得稱讚的事情。 戈登·賴特的農場就在我們的南邊,有一天當小戈登知道我在追查兇手時,他鬼鬼祟祟地把我拉到一邊,用悲天憫人的口氣對我悄聲說:「是賓狗乾的。」 事情到這兒就撂下了。我承認從那一刻起我就想方設法來阻止正義的伸張,而以前我卻是費了大力氣來促進的。 賓狗與母狼 我早就把賓狗給人了,但我還是覺得我是他的主人,這種情仍未了卻。不久他又一次用重大行動顯示了人與狗之間割不斷的情誼。老戈登與奧立佛既是近鄰又是密友,他們約定合夥伐木,而且合作得非常愉快,一直干到冬末。後來奧立佛的老馬死了,他決定要儘可能地廢物利用,就把死馬拖到平原上,撒下了毒藥誘殺周圍的狼。唉,這簡直是給賓狗放的!他過的是像狼一樣的生活,儘管這使他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狼所遭受的厄運之中。 他和任何一隻他的野生同類一樣喜歡死馬。就在那天晚上,他和賴特家的狗科利一起來到死馬身旁。看情形賓狗好像主要忙著轟趕狼群,而科利卻放開肚皮大吃特吃。從雪地上的爪印可以看出那次盛宴的情形,可以看出毒藥發作時筵席中斷的狀況,也可以看出兩隻狗在回家的路上亂跑亂撞、疼痛得劇烈抽搐的景象。回到家裡,科利就倒在戈登的腳下抽搐,痛苦萬狀地死去。 「愛我,就愛我的狗。」任何解釋或道歉都是不能接受的,再怎麼說這只是事出偶然也沒有用。大家都把賓狗與奧立佛之間的深仇大恨當作一大趣聞,至今記憶猶新。伐木的契約被撕毀了,友好的關係從此蕩然無存,科利垂死時的嚎叫立即煽動人們幫派對立、兵戎相見,時至今日,還沒有一個縣大得可以容納這麼多幫派。 賓狗中毒幾個月以後才真正康復過來。我們真以為他再也不會是從前那個健壯的賓狗了,但是,到了春天,他的體力開始恢復,而且隨著春草的生長,情況也越來越好。幾個星期後,他又長得身強體壯,虎虎有生氣,又一次成為朋友的驕傲,鄰居的害群之馬。 賓狗看著科利放開肚皮大吃特吃 七 因為一些變故,我離開馬尼托巴去了很遠的地方。到1886年我回來時,賓狗依然是賴特家的一員。我以為兩年不見,賓狗可能把我忘了,但情況並不是這樣。初冬的一天,在失蹤了四十八個小時後,賓狗爬回了賴特家,一隻腳上夾著一具捕狼夾子,拖著一根很重的木頭,那隻腳已經凍得像石頭一樣硬了。當時沒有人能走近他,幫助他,那時我已經是個生人了,當我彎下腰,一手抓住捕狼夾,一手抓住他的腿時,他凶得不是一般,一口就咬住了我的手腕。 我一動也沒動,說道:「賓,你不認識我了?」 他沒有咬破我的皮,馬上就鬆了口,儘管取下捕狼夾時他嗚嗚直叫,但他再沒有反抗。雖然他換了住處,我又離開了很長時間,他還是把我當成主人,儘管我放棄了主人身份,但我還是覺得他是我的狗。 雖然很不情願,賓狗還是讓人抬進了屋,他那隻凍僵了的腳慢慢消開了。在那個冬天剩下的日子裡,他瘸了,最終凍掉了兩個腳趾,不過,在天氣轉暖之前,他的健康和力氣就完全恢復了,隨便瞟一眼,絲毫看不出那次套上鋼製捕狼夾的可怕經歷給他留下的痕跡。 八 同一個冬天,我捕獲了許多狼和狐狸,他們可沒有賓狗那麼幸運,能從捕狼夾里逃出來。我把捕狼夾一直留到春天,因為就算皮毛不太好,獎金也挺可觀。 甘迺迪平原一直是設陷阱捕捉野獸的好地方,因為這一帶人跡罕至,而且處在茂密的森林和居民點的中間。我在這裡一直運氣很好,捕捉過很多皮毛獸,所以一直到四月底我都在我的一條固定巡行線路上騎馬巡視。 捕狼夾是用重鋼材做的,上面有兩根彈簧,每根彈簧的彈力都有一百磅。這些捕狼夾四個一組,安裝在埋藏好的誘餌的周圍,緊緊地拴在埋起來的木頭樁子上後,再蓋上棉花和細沙,以便看不出任何痕跡。 一隻草原狼夾在捕狼夾中,我用木棒把他打死,把他扔到一邊後,就像我以前安裝過幾百次那樣,把夾子重新安上。一切很快就緒,我把夾子扳手扔到小馬駒那邊,看見周圍有些細沙,我伸出手去抓一把蓋在上面,就算安置好了。 唉,這真是個倒霉的想法!長期不出事就會麻痹大意!那細沙是蓋在下一個捕狼夾上的,所以眨眼之間,我成了夾中囚。因為夾上沒有齒,而且我戴著厚厚的捕獸專用手套也減少了咬合力,所以沒有受傷。但我的手從指關節以上被緊緊地夾住了。我並沒有大驚失色,試著用右腳去夠夾子的扳手,我臉朝下,身子伸得長長的,向扳手移過去,儘可能把那隻被夾住的胳膊伸得又長又直。我無法同時又看扳手又去夠它,只能靠腳趾來告訴我什麼時候碰著了可以打開我的鐐銬的那把小鐵鑰匙。第一次努力失敗了,儘管我使勁兒拽著鏈子,我的腳趾並沒碰著鐵東西。我慢慢地轉動固定樁,但還是失敗了。後來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看清楚,我太靠西邊了。我開始轉過來,腳趾亂碰來找那把鑰匙,我用右腳瞎摸一氣,忘了還有左腳,直到突然「噹啷」一聲脆響,三號夾的鐵顎緊緊合上,夾住了我的左腳。 剛開始我還沒有認識到形勢的恐怖,不過,我很快就發現我的任何掙扎都無濟於事。我既不能從任何一個夾子裡脫身,又不能同時挪動這兩個夾子,我平展展地躺在那裡,被牢牢地拴在地上。 現在我會有怎樣的下場呢?凍僵的危險倒不是很大,因為寒冷的天氣已經過去了,但是除了冬天的伐木人之外,再沒有人會到甘迺迪平原上來。沒有人知道我去了哪裡,除非我自己想法脫身,否則要麼是讓狼吃掉,要麼是饑寒交迫死去,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其他指望。 我躺在那裡,一輪紅日從平原西邊雲杉沼地上沉落,幾碼之外的一個地鼠堆上,一隻水鷚吱吱啾啾地唱著夜曲,就像是前一天夜裡我們小木屋門口的一隻鳥兒那樣唱著。儘管麻疼麻疼的感覺慢慢地爬上了胳膊,儘管我全身冷得要命,我還是注意到了他的小耳毛長得那麼長。後來我想起了賴特小屋裡舒適的晚飯桌,想著他們這會兒正煎豬肉做晚飯呢,還是剛剛在飯桌旁坐下。我的小馬駒還像我離開他時那樣站著,籠頭放在地上,耐心地等著馱我回家。他不懂耽擱了這麼長時間是怎麼回事,我喊叫的時候,他停止了吃草,默默地用無助和詢問的眼神看著我。如果他回家去,空空的馬鞍會讓人明白髮生的事情,並帶來幫手。但恰恰是他的耿耿忠心讓他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等下去,而我卻要餓死凍死了。 後來我想起了捕獵手老吉魯失蹤的經過,第二年春天他的同伴發現了他的骨頭架子:一條腿就夾在捕熊夾里。我心裡納悶我身上穿戴的哪樣東西會表明我的身份。突然,我的腦海里閃現出一個新的念頭。這就是狼被夾住時的感受。天哪!我一直就是造成這種痛苦的罪魁禍首啊!現在我要得到報應了。 夜色慢慢地降臨了,一隻草原狼嚎叫起來,小馬駒豎起耳朵朝我走近了些,低著頭站著。接著又一隻狼在嚎叫,後來又有一隻。我聽得出來他們正在附近集合。我趴在那兒,毫無辦法,心想他們圍過來把我撕成碎片,這是不是不公平。我先是聽見他們叫了很長時間,然後就發現那些隱隱約約、模模糊糊的身影兒悄悄地摸了過來。馬首先看見了他們,嚇得呼哧呼哧直噴氣,剛開始倒把狼給嚇回去了,不過下一次他們圍得更近,而且在草原上圍著我坐了下來。很快,一隻膽子大一些的狼爬上前來,使勁兒地拉他那個親戚的屍體。我大聲喊叫,狼狂叫著退了回去,小馬駒嚇得跑到了遠處。這樣來來回回兩三趟後,那具屍體被拖走了,幾分鐘後就讓狼群給吃了個精光。 此後,他們越靠越近,而且蹲下來瞅著我,膽子最大的聞到了槍味兒,就往上面撒土,我用那隻沒有被夾住的腳踢他,並大聲喊叫,他退了退。但是我越來越虛弱,他也就越來越膽大,還走上前來衝著我的臉大聲嚎叫。看到這幅景象,別的好幾隻狼也咆哮著圍上前來,我意識到我就要被這些我平生最瞧不起的敵人生吞活剝了。突然,從暮色當中衝出一隻大黑狼,嘴裡嗷嗷地叫著。這群狼就像糠皮一樣紛紛逃竄,只有那隻膽大的沒有逃掉。新來的黑狼抓住他,片刻工夫就把他弄成了一具爛糟糟的屍體。然後,天哪,真是嚇人!這隻強壯的牲畜向我沖了過來——賓狗——好樣的賓狗,他氣喘吁吁地用他的粗毛身子蹭著我,舔著我冰冷的臉。 「賓狗——賓——老——夥計——快把夾子的扳手給我拿來!」他跑開了,然後拖著槍跑了回來,因為他知道我想要什麼東西。 「不對——賓——去拿扳手。」這一次他拖來的是我的腰帶。不過,他最終還是把扳手給我拿來了,而且因為拿對了高興得直搖尾巴。我伸出那隻沒有被夾住的手,好不容易才擰鬆了木樁上的螺帽,夾子散開了,我的手取了出來,一分鐘後我脫了身。賓狗把馬牽了過來,我慢慢地走了一會兒恢復了血液循環,就可以翻身上馬了。先是慢跑,但不久就開始快馬揚鞭跑了起來,賓狗像一個傳令官,汪汪地叫著,飛快地跑在前面。我們起程回家,到家才知道,雖然沒有人帶賓狗到捕狼線路上去過,但天黑以前,這隻勇敢的狗行為古怪,一直嗚嗚地叫,而且不時地看著通往林地的小路。最後天黑了,怎麼也擋不住他了,他衝進夜幕,在一種我們弄不明白的直覺的引導下,他及時趕到出事地點替我報了仇,並把我解救出來。 忠心可靠的老賓——他真是一隻奇怪的狗。儘管他的心和我連在一起,但第二天他從我身邊跑過的時候幾乎都沒有看我一眼,而小戈登招呼他去抓黃鼠時他倒是答應得十分爽快。故事到此該結束了。一直到最後,他都過著他所喜歡的那種狼一樣的生活,他一次不落地去找冬天被咬死的死馬,而且又找到一匹下過毒的,他像狼一樣吃掉了它;後來他覺得一陣劇痛,他沒有回賴特家,而是來找我,他一直跑到我的木屋的門口,我本應該待在木屋裡的。第二天我回來後發現他死在雪地里,頭就枕在門檻上——那是他度過幼年時光的門檻;他一直到死都打心眼裡把自己看成是我的狗——在他臨死前最痛苦的時刻,他是來找我幫助的,結果卻白找了一場。 他死在雪地里,頭就枕在門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