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披肩之謎 · 第二章 亡羊仍能補牢
早晨清新且寒涼,有薄薄的一層濕氣,但這是海洋所渲染出的鹹鹹濕氣,讓聞見的這兩名男子精神為之一振。此時,太陽仍低低地伏在東邊,吹拂過海面的晨風驅散了陰灰的夜霧,擦拭出潔白的捲雲和亮麗的晴空。
埃勒里·奎因,大自然的堅定愛好者,深吸一口氣,要來自他這輛杜森伯格車後頭的那些低鳴的車聲閃一旁去;而因為他同時也是個實際之人,那從水泥公路遠遠傳來已成強弩之末的微弱車聲,他感覺聽來也還是別有風味。兩樣都是好的,他嘆了口氣。背後的公路是一條直道,在晨間的清新空氣中宛如一條數英里長的精巧淺灰絲帶。
他瞅著他的夥伴,一名銀髮老紳士,兩條長腿交疊於前,沉靜的灰色眼睛深沉且極有內涵地閃爍著,如同絲絨上的珍稀寶石。麥克林法官已七十六歲了,但他認真地吸著這鹹鹹的和風如同初生嬰兒呼吸著第一口空氣一般。
「累嗎?」埃勒里在引擎聲中關切地問道。
「和你一樣,精神好得很。」法官回嘴,「海洋,這美麗的海洋……埃勒里,我覺得自己返老還童了。」
「唉,年歲大了,我每回長途開車最容易感覺歲月的沉沉重量,但今早這個風實在有些神奇之效,我們一定快到了,是不是,法官?」
「不遠了,赫耳墨斯[赫耳墨斯:希臘神話中眾神的使者,並為掌管疆界、道路、商業以及科學發明、辯才、幸運、靈巧之神,也是盜賊、賭徒的保護神。],繼續前進吧。」說完,老紳士伸直他那滿是皺紋的脖子,昂然地以他豪壯的男中音唱起歌來,和汽車引擎一較長短。這首歌和水手有關,埃勒里不禁莞爾,這老小子看來比年輕小伙子還精力旺盛。埃勒里把注意力拉回到公路上,踩油門的腳也稍稍用力了點。
埃勒里·奎因先生的這個夏天,要不就成天無所事事,要不就事情一來,又得沒日沒夜地忙,就這麼一松一緊地連著來,以致他絕少有機會找到一兩星期以上的完整時間到海濱住住——他最愛海了——更別說正式的度假了。整個暑季的最精華時光,他被困在紐約市里為一個頭痛無比的謀殺案[這是埃勒里所調查過的最不尋常的案子之一,新聞界稱之為「受傷的蒂羅爾人之案」,案子的進一步詳情無法再次詳述,據我所知,這是極少數讓埃勒里無計可施的案子,至今仍高懸不破。]拼搏,而這案子,說實在的,他還未能順利解決,到勞動節之後,埃勒里發現自己不可抑止地瘋狂想念那一大片起伏的廣闊鹹水和鹹水邊的裸露身體,一定得在秋天降臨之前去一趟。也許,他辦案的不順利更讓他心神不寧。
總而言之,在他看到他父親一頭栽在中央大道的職務中忙個不休,而所有的友人各忙各的,無暇顧及到他,於是,在聽到麥克林法官那裡捎來的信息之後,他決定丟開這一切,隻身去度假。
麥克林法官是埃勒里父親的一名終身摯友,事實上,奎因警官的早期警探生涯中,麥克林法官一直是他堅定的支持者之一。在一般的法律人士之中,鮮有人如他這樣,堅信真相即是美,美即是真相。他把他一生忙碌的最精華時光全奉獻於守護正義的法庭,在審案中,他獲取了達觀幽默的人生態度、適度的財富以及全國性的名聲。由於身為鰥夫且膝下未有子女,他視年輕的埃勒里如己出,費心替埃勒里挑選大學並安排課程,並在老探長不知如何擔負起父親責任時,伴著埃勒里穿過青春期的踉蹌歲月,且在埃勒里邏輯學思維的進展過程中給予不可或缺的助力。如今年過七十之後,老紳士業已從法庭的審訊席上退下來好些年了,他以和緩平靜的旅遊來度過這段空閒時日。對埃勒里而言,儘管年紀懸殊,但法官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的死黨,他的同志。
然而,法官正式從公業領域退休之後,他們的見面機會反倒巨幅減少。上一回兩人碰面已是整整一年前的事了,因此,這一回能在毫無預期、純屬偶然的情況下,再次接到「梭倫」——埃勒里慣常深情地以古雅典立法者的名字稱呼他——的信息,委實更有一番久違的驚喜,更何況,他再不可能找到更有意思的度假夥伴了。
法官是從田納西某個不可思議的地方打電報聯絡上他的——在天氣最炎熱的時刻,法官仍頑強地把自己一身莊嚴的老骨頭置於該地,以「研究當地居民及其風土人情」——約他在中點某地碰面,再結伴前往海邊,然後在那兒住一整月。該電報讓埃勒里歡呼出聲,他草草收拾了行李,對迪居納和他老爸咧嘴說聲再見,跨上他「親愛的羅西南特」——一匹唐吉訶德式的有輪子機器的瘦馬,它在很早以前曾是一款出名的跑車——就開開心心上路了。兩人在約好的地點碰了面,擁抱,像女人般嘮嘮叨叨一整個小時,再鄭重其事地討論到底是找個地方度過這個晚上——他們碰面的時間是凌晨兩點三十分——還是即刻動身,追隨此時此刻這種神聖而不可預知的召喚。最終,四點十五分,他們和滿臉疑惑表情的旅店老闆清了賬,完全不顧兩人皆一夜未合眼,跳上埃勒里那輛杜森伯格,在法官雄渾的男中音歌聲中昂然前進。
「還有,」在解決了這個最重要的爭端,並償還了一整年沒談話的舊債後,埃勒里問,「我們的世外桃源究竟何在?我只知道得一路往前,如果能有進一步了解的話,那我將更感愉快。」
「知道西班牙角嗎?」
「不很清楚,聽說過而已。」
「哦,」法官說,「我們就是要去那兒,更準確地說,不是西班牙角,而是最緊臨著岬角的一處可愛的小天地,距威蘭德公園十英里,離馬滕斯則約五十英里左右,就在州際高速公路旁。」
「你該不會是去拜訪某人吧?」埃勒里駭然問道,「帶著你青春歲月的滿懷熱情,這太像你的一貫作風了,完全沒通知主人,貿然就闖了過去。」
「而且惡客上門,誰也趕不走。」法官笑了起來,「但這回不是,不是這樣,我認識個人,他有間海濱小屋就在西班牙角旁——離海只有幾米,不奢華,但非常舒適。這次是標準的消暑之旅——那間小屋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聽起來怪誘人的。」
「不信等到了後你自己看。去年我跟他租下這幢小屋——但去年我人在挪威沒辦法來,因此今年春季時我就想到了,寫信到他紐約的辦公室,我們簡單完成交易,於是我就來啦。我一直租用到今年十月中旬為止,可想而知,我們將會有個美好而過癮無比的海釣假期。」
「海釣?」埃勒里呻吟起來,「你可真是名符其實的圖特先生,海釣只讓我想到烤人皮、刺眼睛之類,我可是連個——連個船錨都沒帶來。其他人真的會釣魚嗎?」
「釣啊,而且我們也要釣,我會讓你很快釣上癮的。在船屋中,有一艘非常棒的小艇,這正是我之所以這麼喜歡那裡的主要原因之一。別擔心裝備,我已寫了信給我市裡的管家,所需要的魚杆、釣線、卷輪、魚鉤等等全部在下星期一送到我們手上,用特快專遞。」
「我只希望,」埃勒里幽幽地說,「這班送貨的車子出事。」
「烏鴉嘴!事實上,我們整整早到一天,依我和瓦林的協定——」
「和誰的協定?」
「荷里斯·瓦林,擁有那地方的老小子,理論上我的租約應該從星期一才開始,但我想早一天應該沒什麼關係。」
「沒機會臨時通知到他,是吧?我覺得這很像某種不太尋常的假扣押請求。」
「根本不像,他春天時寫過信給我,說他今年夏天並不打算到海濱小屋來住——八月到九月這段期間,他計劃留在歐洲。」
「你跟他非常熟嗎?」
「倒不怎麼熟,事實上,只通過信而已!當時也是為了海濱小屋的事,三年前。」
「我猜,應該僱人清理這間小屋了吧?」
麥克林的灰眼珠眨著,這對眼珠看來非常非常年輕。
「哦,那當然!一個留著兩個鬢角的古板僕役長,還有個僕人專門負責刷亮我們的靴子,由誠信的伯特倫·伍斯特暨吉夫斯公司安排推薦,我親愛的年輕克羅伊斯王,你認為我們要去的是什麼樣一種所在?那只是一間小小的木屋罷了,除非我們能在那附近一帶找到個能幹的女士幫忙,否則,我們便只能自己動手清掃、購物並且下廚,你也知道,我的烹飪手藝只能稱之為平平。」
埃勒里看來頗困惑:「恐怕我的烹飪才華只限於把人家和好的麵粉烘成小甜餅,煮煮咖啡,了不起再加上西班牙煎蛋卷而已。你當然有屋子鑰匙,對不對?」
「瓦林說他留了鑰匙,」法官莊嚴地回答,「埋一尺深,由小屋最北端角落劃道對角線過來兩步的位置。這個人可真有幽默感,我親愛的孩子,這可是個誠實幹淨的鄉間小地方,我在此地居留期間,所碰到最接近犯罪的事情是,老哈里·斯戴賓,這傢伙在主公路旁開了家加油站兼賣些飲料點心之類,賣我一個火腿三明治要了三毛五,該死,孩子,這裡沒有人費心鎖門。」
「就快到了。」法官再次強調,附帶一聲渴切的嘆息,在車子登上公路的小丘頂上時,他眯起眼睛透過擋風玻璃認真朝前看。
「而且正是時候,」埃勒里大喊,「我覺得有點餓了,是否該埋鍋造飯了?可別告訴我,你那個古怪的屋主還為我們囤積了一堆罐頭食物在屋裡!」
「老天,」老紳士呻吟著,「我完全忘了這回事了,我們得在瓦依停一下——就在我們去西班牙角路上稍前不遠,靠北兩英里處——補充點糧食。那兒,你看,就在那兒,前面不遠,我希望我們能找到個小吃店或商店已開門營業,現在最多才清晨七點鐘。」
運氣真好得不得了,他們發現有個哈欠連天的老闆,正站在他的店門口把運到的新鮮蔬菜卸下來。埃勒里手捧一大堆珍貴的食物安全返航,步履蹣跚地回到車旁。當然,有關該由誰付賬一事又再次引發一場爭執,解決的方式是由法官以有關身為主人的不成文憲章所賦予的權力為題,發表一份極其鄭重莊嚴的演說,並據此斷然下令才消除了爭端。然後,兩人把順利補充的糧食收到摺疊式車椅底下的置物處,繼續未完的行程。這會兒,法官的歌聲已改為《拔錨前航》了。
不過三分鐘光景,他們便正式到達西班牙角了,埃勒里把車速減下來,欣賞起這塊高聳的巨崖。通過造物者的突發奇想,它在觸目所及的這一片低平的海濱鄉間景物中鬼魅地升起,傲然而立。此刻,它靜靜躺臥在朝陽之下,是一個睡著的巨人。高平的岬頂幾乎寸草不生,只有邊緣處可看到覆蓋著幾點樹叢。
「漂亮,不是嗎?」法官開心地吼著,「這麼著,埃勒里,我們在這兒停一下,停到對面加油站那裡去,我想和我的老友哈里·斯戴賓打個招呼——那個剪徑土匪!」
「我猜這方誘人的奇崖,」埃勒里嘟嚷著,把杜森伯格轉上那個有著紅色油泵為其標誌的希臘式雕柱建築前的石子路上,「不會是公共財物吧?不太可能是,我們這些百萬富豪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的。」
「私人的,完完全全私人的,」麥克林法官大笑起來,「咦?哈里人呢?首先,要從陸路到西班牙角只有這一條路,那就是從公路到此地轉上支線過去。」
埃勒里看見這道支線入口處有兩方巨大石柱守護著,由此深入公園一頭翁郁的樹木里。
「公園那一帶路較窄,兩旁是倒刺鐵絲圍的高籬,你要通過公園,那就非得穿過這段地峽不可——路的寬度僅容兩輛車交錯。這段路基本上很低平,只有西班牙角如此拔高起來,這條路便只能繞道,它通往岬邊的海濱。你看看那岩壁形成的斷崖,岬角的四邊全是這光景,你有興趣爬上去嗎?……其次,這岬角是沃爾特·戈弗雷的財產。」法官以一種冷酷的語調作為此段話的斷然結尾,仿佛光這個名字就足供解釋一切。
「戈弗雷?」埃勒里皺起眉頭,「華爾街那個戈弗雷,是嗎?」
「沒錯,那條聲名卓著的大道上的——哦——狼族一員,」麥克林法官低聲說,「獨一無二,如假包換的華爾街一員。我知道,在西班牙角這方神聖巨崖之上有少數活人住著,但它的擁有者自己不包括在內。在我來此地時,我甚少走進其方圓一箭之遙範圍以內,更別說涉足其中,不,我根本不想和他們教親睦鄰一番!」
「戈弗雷此人不相信牧歌之美嗎?」
「他不,事實上,在我和瓦林你來我往的喋喋通信過程中,他也曾提到我剛剛說過的那番話,他從未走近戈弗雷的——呃——宮殿之中,天知道他當戈弗雷的鄰居有多少年了。」
「也許,」埃勒里露齒一笑,「你和你的地主兩人自己太高傲了。」
「哦,這絕對是事實,從某種意義而言,一個正直的法官本來就不可能太受歡迎,你知道——」
「好了好了,又要搬出你那一堆想當年了。」
「不是要說那些,完全不是。我要講的只是一個像戈弗雷那樣的人,想在極短時間之內從華爾街撈到一大筆財富,其實很不可能,除非他遊走於法律之外。我對此人本身是一無了解,但對於人類天性之中形形色色可堪質疑之處,我可是所知甚詳。根據我所聽說過的,戈弗雷是個怪人,但有個好女兒,幾年前的夏天有一回她和一名年輕的金髮男子泛舟,我們有機會成了好朋友,儘管她身邊那小伙子一直擺各種臉色給我們看……哦,來了,哈里,你這老小子,居然還穿著泳衣!」
法官從杜森伯格里跳出去,眉飛色舞地跑過去,緊緊握住一個滿臉紅光、有著啤酒肚的中年小個子男人的手,此人身著烈火般紅的泳衣,腳下隨意穿著一雙橡膠拖鞋,剛從他房裡辦公室出來,適應天光地眨著眼,他那肥厚而紅潤的脖子上圍著條長絨毛浴巾。
「麥克林法官,」斯戴賓也緊握著法官的手,脖子上的浴巾掉了下來,跟著,他的大嘴從左耳咧到右耳,用力捏著老人的手,「我已望穿秋水了。每年這個時候您一定會來,可去年九月您去哪裡了?這些時日好嗎,先生?」
「馬馬虎虎,馬馬虎虎,哈里,去年我人在國外。安妮好嗎?」
斯戴賓哀傷地搖著他那子彈形腦袋說:「病倒在床上,坐骨神經問題。」
埃勒里猜想,他們所言這位不幸的安妮,應該就是幸運的斯戴賓太太。
「嘖嘖,年紀輕輕!請代我致上問候和關懷。哈里,來和埃勒里·奎因先生握個手,他是我一位忘年摯友,」埃勒里恭敬地和對方握手,濕濕的一隻手,「我們要在瓦林那兒住上一個月,對了,瓦林人沒來是不是?」
「法官,夏天開始後就沒見到他。」
「看得出來你剛剛游過泳,不覺得垂著你那個到膝蓋的胖肚皮,站在人來人往的公路旁是丟臉的事嗎,你這神所遺棄的老小子?」
斯戴賓羞怯地一笑:「呃,先生,我想我是太急著出來見您了,但這裡每個人全都這樣,我也喜歡大清早先去泡一下,海水浴場每天最妙的時光就是這時候。」
「是不是我們背後大約一英里那個海灘呢?」埃勒里問。
「是的,奎因先生,另一邊還有一個——在瓦林先生小屋再過去點,你們要去的地方。」
「這麼說往前這段路一定非常有意思,」埃勒里思索著說,「尤其在炎熱夏日的午後,一路上儘是穿泳裝的美麗女孩——再仔細想想適合這種季節是何種泳裝……」
「你這小兔崽子,」法官笑罵起來,「說真的,我記得前年夏天此時一些老古板還向當局抗議過,說老是有人幾近裸露地穿泳裝招搖路上,因此你知道,本地特別明文規定,允許人們穿著泳裝在路上行走。對了,哈里,後來有什麼情況發生嗎?」
「什麼也沒有,法官,」斯戴賓笑著說,「我們全依法行事。」
「其實之所以引發如此爭議,都是這些食古不化者的妒忌心理,怎麼可能游泳而——」
「這對你可是個好教訓,」埃勒里板著臉說,「如此,我就不必費神出海把你的屍體從海底釣上來了,就像六年前我在緬因州被迫做的事一樣。我堅信,對一個已七十好幾的老人而言,除了正常陸地之外,他應該懂得如何讓自己適應於形形色色的不同環境。」
「談到釣魚,」法官紅通著臉急急地問,「哈里,今年釣況如何?魚吃餌嗎?」
「大咬,法官,我聽到的全這樣,我也準備出發去扯他幾杆了,好啊,好極了,您看來真的有備而來了,連食物似乎都囤積齊了,任何時候,您知道——」
「你再也沒法子趁火打劫,一個火腿三明治勒索我三毛五了,」法官冷冷答道,「我再也不可能——」
一輛土黃色汽車這時候從公路呼嘯而過,似乎其事甚急地趕著路。汽車前門處漆一排金字,但車速太快了,來不及看清寫的是什麼。突然,車子發出刺耳的剎車聲音倏然左轉,然後標槍般從兩塊巨大石柱之間射向西班牙角,瞬間隱沒在公園那頭濃密的樹叢之中。
「這是,」埃勒里問,「我們這個偉大榮光之地的慣常開車方式嗎?斯戴賓先生。」
加油站老闆抓抓腦袋:「一般人大概不敢這麼開,但那是警察。」
「警察?」法官和埃勒里宛如合唱。
「郡警的車子,」斯戴賓自己似乎也頗困惑,「在十五分鐘內,這是我所看到沖往岬角的第二輛了,一定出了什麼事。」
三人靜下來斜眼看向穿入公園的那道濃蔭之路,但他們沒聽見什麼,天空仍亮藍如洗,太陽又升高了些,也熱了些,鹹鹹的海風多了一絲蒸騰之味。
「警察,噢?」麥克林法官思索著說,他的鼻翼顫動著。
埃勒里有點驚恐地拍拍法官手臂:「呃,法官,老天垂憐,我們是就此打住還是決定涉入?你該不會打算介入某人的私事之中吧,我相信?」
老人嘆口氣:「我想不會,只是,我理所當然認為你會覺得——」
「沒事沒事,」埃勒里鐵石心腸地打斷他說,「和我無關,我才剛嘗足了苦頭,親愛的梭倫,而且我敢向你保證,這些日子來我受夠了,此刻,我所需要的一切純粹是動物性的:游泳,一大盤炒蛋,然後睡個懶覺。希望很快能再見到你,斯戴賓先生。」
「彼此,彼此,」斯戴賓嚇了一跳,他太專心凝視著通向西班牙角的路那一頭了,「很高興認識你,奎因先生。哦,對了,法官,您應該會要個人打理屋子吧?」
「當然需要,你有合適的人選嗎?」
「如果安妮她好起來的話——」斯戴賓沉吟著,「噢,法官,我一時想不起手邊有誰,但我會幫您留意,也許安妮知道有誰可以。」
「我相信她幫得上忙,稍後見了,哈里。」法官說著上了杜森伯格,不知怎地大家都忽然有點心情沉重。法官耷拉著臉,斯戴賓很不安,埃勒里仿佛有意躲開什麼似地發動起車子,兩人重新上路,灰發的加油站矮小老闆目送他們離去。
打從加油站開來的這段短短行程里,兩人各自陷入沉思。在法官簡單的指引下,埃勒里左轉上了通往瓦林小屋和海濱的支線,很快,他們就進入颯然的公園濃綠之中。
「哦,」好半晌埃勒里先開口,「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儘管又餓、又渴且疲憊不堪,但我心情卻不斷好起來。」
「嗯?」法官有些回不過神來,「哦,是的,這真的是個很美好的地方,埃勒里。」
「你那樣子,」埃勒里不客氣地評論,「可不怎麼像你喜歡這地方。」
「胡說八道,哪有這回事,」法官昂然而莊嚴地抬起他那瘦骨嶙峋的腦袋,「我感覺像年輕了十歲一般,繼續前進,孩子,我們很快就出公園了,打這兒起一直走就可以了。」
他們果然開進了亮麗的陽光之中,眼前的海灘、藍汪汪的海水和天空全綴點著碎碎的金光。西班牙角的岩壁沉靜且傲岸地從他們左手邊拔起,掠過。
「真讓人動容。」埃勒里喃喃著,減了車速。
「哦,的確,好啦,到了,埃勒里,看到前面那一叢小屋沒有,我們右手邊從這裡開始的圍籬是隔開遊客的,圍籬另一邊就是公共海水浴場,想不透為什麼瓦林會選在這麼靠公共浴場之地蓋這小木屋,但說歸說,我認為我們不會遭到什麼打擾,這裡的人很規矩。」他忽然住了嘴,聰明且靈動無比的眼睛眨了起來,人也跟著前移了點,「埃勒里,」他的語氣尖厲起來,「瓦林小屋前是真的停了輛車,還是我老眼昏花?」
「那是輛車,沒錯,如假包換,」埃勒里說,「我猜那可能是瓦林先生的,他留下來給你開。儘管這樣的猜測並不充分,但我認為一定沒錯,很詭異,是吧?」
「不太可能是瓦林的,」法官喃喃著,「我確定他此刻人在歐洲,此外,他的車子最小的一輛也至少是派克車,而這個看來是亨利·福特有條不紊的錯誤成果之一。開過去,孩子!」
杜森伯格輕巧地滑進去,停在瓦林小屋車道盡頭的那輛老爺車後面,就在小木屋旁。埃勒里靈活地跳上石子地,走近那輛詭異停著的車,他的雙眼機警地查看著;法官身子有點僵地跟著下了車,嘴巴抿成薄薄的直線。
兩人一起查看該車,車裡沒什麼奇異之處,沒人,也沒物品,點火裝置上的鑰匙仍插著,儀錶板上一道小鏈子掛的小東西空蕩蕩地懸在那兒。
「車燈還開著,」埃勒里低聲說,但他們伸手去按開關時卻發現已不亮了,「嗯,電耗光了,可能是整夜這麼開著。好啦好啦,一個有趣的小小之謎,樑上小賊,你想是嗎?」他伸手去開車子前門,法官抓住他手臂阻止了他。
「不該這樣。」法官平靜地說。
「老天,為什麼不行?」
「天知道,我是指紋的堅定信仰者。」
「哼,你一定是被剛剛那輛沒命趕路的小警車給弄得疑神疑鬼了,」但埃勒里也因此沒再伸手碰車門把手,「好吧,那我們還等什麼?讓我們——呃——動手挖出瓦林特別為你埋的那把羅曼蒂克鑰匙,忙我們自己的事吧,我可累壞了。」
他們繞過車子,緩步走向木屋,卻又忽然停了腳。
門半開在那兒,而且懸空晃蕩的門板看得出剛剛被人破壞過,門內則陰森的無聲無息。
兩人不解地對看一眼,剎那間全換成警覺的眼神。埃勒里無聲地溜回杜森伯格車,翻找了會兒,拿出一支沉重的扳手,再無聲走回來,示意法官躲一旁,一個箭步躍向門旁,再一大腳瑞開,扳手高舉,跨過了門檻。
老紳士緊閉著嘴,快步跟進去。
他發現埃勒里就停在這扇毀損的屋門內側,看向屋內地板一角,前窗底下那一角。跟著,埃勒里再次一屏呼吸,高舉扳手,衝進了臥房,又一會兒,他重播一樣又突襲了廚房一次。
「運氣不佳,」他喘著氣,走回來,扳手一扔,「如何,法官?」
麥克林法官瘦骨嶙峋的膝蓋跪在水泥地板上,該處有把椅子翻倒過來,一個女孩躺在椅子中,雙手雙腳被繩子緊緊捆在椅子上,她的腦袋平擺著,顯然撞到過地板,右側太陽穴那兒有一抹乾掉的血跡。她仍在昏厥狀態。
「好啦!」法官平穩地說,「又有麻煩事自動找上我們來了,埃勒里,這就是羅莎·戈弗雷,西班牙角那名強盜貴族的千金女兒。」
她緊閉的眼睛底下有紫色陰影,頭髮也蓬鬆了,滾翻在地板上的臉有如黑綢,看來,她是整個人累垮了。
「可憐的孩子,」麥克林法官低聲說著,「感謝老天,她的呼吸很正常,埃勒里,讓我們把她從這殘酷的地方移走吧。」
埃勒里用鉛筆刀割開綁她的繩子,兩人合力抬起她軟軟的身子,移到臥房裡放在床上。埃勒里從廚房弄來涼水,擦臉時她開始微微呻吟起來。太陽穴那裡的傷口很輕微,只是擦破皮罷了,很明顯,她本來是坐在窗邊那把綁她的椅子上,因為疲憊和鬆弛下來,以及某種瞬間的動作,導致椅子翻倒,她也因此跌倒,太陽穴摔到堅硬的水泥地上。
「我很欣賞那位強盜貴族女兒的品味,」埃勒里輕聲說,「非常漂亮的小妞,我毫無異議。」他熱心地檢查她毫無知覺的雙手,繩子的勒痕很深。
「可憐的孩子,」法官又重複了一次,幫她把太陽穴的血疤擦去,她激靈靈一顫並再次呻吟出聲,跟著她眼瞼一陣眨動,埃勒里走到一旁,找出個醫藥箱,拿來一小瓶碘酒。消毒時的刺痛讓她喟嘆出聲,同時一剎那間,她眼睛驚恐地張大了。
「別怕別怕,親愛的,」法官安慰她,「你不用再害怕了,你眼前的全是朋友,我是麥克林法官——你還記得兩年前嗎?麥克林法官。放鬆下來,孩子,你只是經歷了一場不幸的事而已。」
「麥克林法官!」她急喘著氣,想坐起來,卻呻吟一聲倒了回去,但此刻她的湛藍眼睛中已不再驚恐了,「哦,謝天謝地,謝天謝地,他們有——他們找到戴維了嗎?」
「戴維?」
「我舅舅,戴維·庫馬!他沒——別告訴我他已經死……」她手掩著自己的嘴,瞪著眼前的兩人。
「我們完全不清楚情況,親愛的,」法官溫柔地說,邊拍著她另一隻手,「你看,我們才剛到此地,發現你被綁在起居室那裡的椅子上。先放鬆下來,戈弗雷小姐,我們會馬上通知你的父親和母親——」
「你們不知道!」她哭了出來,隨即忍住,「這裡是瓦林小屋嗎?」
「是的。」老人回答,有些驚訝。
她看向窗外,陽光斜斜照上地板:「現在是早上了!我一整夜都在這裡,最可怕的事發生了。」說到這裡,她又咬住下唇,瞥了埃勒里一眼,「這沒——麥克林法官,他是誰?」
「我的一位非常親密的忘年摯友,」法官急急地說,「請容我跟你介紹埃勒里·奎因先生,事實上,他是一個非常出名的偵探,如果說有什麼棘手的事發生——」
「偵探,」她帶點嘲諷地複述一次,「我怕已經來不及了,」她靠回枕頭,閉上眼,「我把整件事講給你聽吧,奎因先生,天知道這怎麼回事——」她又不自覺發起抖來,睜開她的湛藍眼睛,開始講起這名古怪巨漢的全部經過。
兩人擎著眉頭沉默且認真地聽著。她講得非常清楚,非常仔細,只除了巨漢出現之前她和她舅舅在露台的那段對話。她講完時兩人呆呆地對看著,埃勒里嘆口氣,走出了臥房。
他再次回到臥房時,這個苗條黝黑的女孩兩腳放在地板上,以一種心不在焉的茫然神色收拾自己。她已撫平了身上棉衣的褶皺,正撥弄著松亂的頭髮,但埃勒里前腳才踏進來,她就急急地站了起來問:「怎麼樣,奎因先生?」
「戈弗雷小姐,外頭找不到什麼和你剛剛所說的相關事物,」埃勒里微弱地說著,邊遞給她一根煙。羅莎拒絕了,埃勒里自己點了,心不在焉地抽著,法官沒抽菸,「小艇被開走了,沒留下你舅舅和那名綁架他的巨漢的任何可追索跡象,惟一可成為線索的是那輛車,現在還停在外頭,但我不相信我們能在這上頭找到多少東西。」
「也許車子是偷來的,」法官低聲說,「如果這輛車可追得到綁架者,那他絕不會丟在這裡。」
「但那個人他那麼——那麼笨,」羅莎叫著,「他哪可能做得這麼天衣無縫。」
「我同意,」埃勒里露出個抱歉的笑容,「他不可能多精明,如果你告訴我們的沒錯的話。這實在是樁詭異的事,戈弗雷小姐,應該說幾近不可思議。」
「這麼一種身材的怪物——」法官的鼻翼再次翕動起來,「他應該很容易被辨識出來才是,還有那個黑眼罩——」
「那可能是偽裝的,儘管我看不出……最有意思的應該是他打的那通電話,戈弗雷小姐,關於接電話那人,你確定你一點線索也無法給我們嗎?」
「哦,我真希望我可以。」她激動地喘氣,絞著雙手。
「嗯,我想事情應該很清楚了,」埃勒里在房裡踱著步,忽然一個轉身,眉頭跟著一收。「這個大而笨的傢伙是某人雇來綁架你那位約翰·馬可先生的,看來馬可先生走了運了,很可能是因為沒照片,對馬可的樣子僅憑描述的關係。戈弗雷小姐我問你,馬可到你家晚餐,通常都穿白衣服嗎?」
「是的,哦,沒錯。」
「那你舅舅實在太倒霉了,照你所說的,他的身高體形和馬可相近,昨天晚上也一樣穿白的,於是就這麼錯認之下很無辜地成為被害者。對了,戈弗雷小姐——你原諒我的冒昧,我確信——你晚餐後有和馬可先生散步聊天的習慣——在你所講的那露台一帶,是嗎?」
她垂下眼瞼說:「是的。」
埃勒里好奇地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那顯然在這場鬼使神差的悲劇性錯誤中,你也貢獻了一己之力。這個怪人出現,對自己的認定堅定不疑,拒絕相信你舅舅不是馬可,你的在場更加深了這個誤會。那通電話的重要性則無以倫比,因為它清楚說明攻擊你們的這名巨漢的受僱真相;同樣清楚的是,從這個小木屋打電話回報進行結果也是早就設定好的。此處的確是作案的理想地點,四下無人,而且船屋裡還有現成一艘小艇可資利用。這名巨漢僅僅是某人的執行工具罷了。」
「但這個和他通電話的人可能是誰呢?」法官冷靜地問。
埃勒里一聳肩:「如果我們知道那就——」
三人沉默了下來,腦中浮起的皆是同一件事:本地的電話,就在西班牙角這一帶的附近某個住家……
「那你,」羅莎膽怯地問,「你認為他們——他們會怎麼處理戴維?」
法官不忍地避開臉,埃勒里體貼地說:「我不能無視於如此自明的真理,戈弗雷小姐,根據你告訴我們的,這大塊頭在電話里曾說到『馬可不會再煩到你了』這類的話,我很懷疑這是有計劃的犯罪而不是單純綁人而已。戈弗雷小姐,恐怕我無法顧慮到你的感受,依這位犯罪者所講過的話聽起來,不像個綁架,而極殘酷的是——終結。」
羅莎聞言垂下了眼帘,仿佛使勁地把什麼咽了下去,她灰白的臉上的神情令人不忍目睹。
「事情恐怕就是這樣,我親愛的。」法官低聲說。
「不過呢,」埃勒里換了種較輕鬆的聲調繼續說,「我們沒必要在這裡先臆測,什麼事都有可能,也天天都發生,不管怎樣,這整個案子是警方的正常職責,你知道他們已到西班牙角來了,戈弗雷小姐。」
「他們——來啦?」
「不久前,就有兩輛警車開到此地來了,」埃勒里看著手上的香菸,「就某種意義而言,我們在這裡疑神疑鬼反而可能增加麻煩。不管那大傢伙打電話的對象是何方神聖,很顯然,戈弗雷小姐,那人是希望在你可能遭到任何傷害之前,確定你已安然被釋放,這是你提到的那名巨人歌利亞[歌利亞:基督教《聖經·舊約》的《撒母耳記(上)》中記載的非利士巨人,為大衛所殺。]在電話中說的話。現在,我有點擔心我們耽擱時間了。」他搖搖頭,「第二個想法,也許不成立,極可能這名藏在這樁骯髒活兒背後見不得人的傢伙,現在已發覺他雇用的笨蛋抓錯人了,這會讓他躲得更隱秘……」說著,埃勒里走到一扇窗子旁,打開它,猛然把手上的煙彈了出去,「你不覺得,戈弗雷小姐,你該通知你母親你安全無恙嗎?她必然急壞了。」
「哦……媽媽,」羅莎喃喃說著,抬起她憔悴的雙眼,「我——我全忘了,對,我得趕快打電話回家。」
法官走到她前面,投給埃勒里一個警告的眼神:「我親愛的,讓奎因先生來打,你最好還是再躺下來休息。」她聽話地乖乖再躺回床上,但嘴角仍止不住地抽搐著。
埃勒里走到起居室,關上連通臥房的門。他們可聽見撥電話的聲音,然後是他低沉的講話聲。老人和女孩都沒開口,一會兒門被拉開,埃勒里回來,瘦削的臉上神色古怪。
「哦——戴維他——」羅莎聲音整個變了。
「沒事,你舅舅還沒消息,戈弗雷小姐,」埃勒里緩緩地說,「當然,有人急著知道你和戴維·庫馬的消息,接我電話的是本地的一名紳士,名叫墨萊——郡警調查部門的墨萊探長,你知道。」埃勒里停嘴,顯然不太願意說下去。
「沒消息。」她空洞地喃喃一聲,眼睛垂下來盯著地板。
「墨萊?」法官粗聲地說,「我認得他,好人一個,兩年前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們聊過幾句。」
「你媽媽馬上會派輛車來,」埃勒里接著說,他眼睛牢牢看著女孩,仿佛什麼事讓他很困惑,或難以啟齒,「一輛警車……還有,似乎你們家有一位客人,戈弗雷小姐,舉止很詭異,才幾分鐘之前,他偷了令尊一輛車,落荒離開西班牙角,好像整個地獄的全部惡鬼追著他一般。在我打電話前一刻墨萊才接獲報告,兩名摩托車騎警已追上去了。」
她的前額用力皺著,好像不這樣聽不到似地:「他?」
「一個年輕人,名叫厄爾·柯特。」
她驚訝地睜大眼,法官看起來也很不安:「厄爾?」
「我親愛的,他不就是兩年前跟你一起泛舟的那個年輕小伙子嗎?」
「是啊是啊,厄爾……不可能的,不——他不會——」
「這場混亂看來還在持續增加之中,」埃勒里說,跟著他語氣一緊,「依我看,某些事比柯特先生的逃之夭夭還緊急,也比戈弗雷小姐和庫馬先生的綁架還緊急,法官。」
老紳士嘴巴一抿:「你是說——」
「我相信戈弗雷小姐應該知道,而且理論上她應該已經知道好一陣子了。」
這位黝黑的女孩有點驚訝也有點困惑地抬頭看他,她不懂埃勒里的話是什麼意思:「這——呃——」她不知語從何起。
埃勒里張嘴欲說,卻又立即閉上,三人吃驚地轉過身。
一輛馬力十足的車子,依它的隆隆引擎聲可聽得出來,向著小木屋飛馳而來。在他們進一步反應之前,他們又聽見吱的剎車聲,砰的摔門聲,以及石子地上的急促腳步聲——然後,出現了一名高大強壯的年輕男子,一頭蓬亂金髮,皮膚曬成深褐色,腿上臂上肌肉嶙峋。
他順手關上身後的門,半裸的背靠在門板上,眼睛一直牢牢鎖住羅莎,仿佛要確定她完整無恙,然後對著埃勒里咆哮起來:「好吧,你們兩個土匪,講啊,你們打算怎樣?還有戴維·庫馬,人呢?」
「厄爾,你少神經,」羅莎插嘴,臉色平復了下來,「你不記得兩年前那位麥克林法官嗎?還有這一位是奎因先生,法官的朋友,他們今天早上才到小木屋來,發現了我,厄爾,你別傻瓜一樣光站在那裡!到底怎麼啦?」
年輕人又看了兩人一眼,但這回羞怯下來,脖子都紅了:「我——我很抱歉,」他囁嚅著,「我不知道——羅莎,你真沒事,是嗎?」他衝到床邊,單膝跪地,緊抓著她的手。
她甩開他的手說:「我非常好,謝謝你。我昨晚最需要你時,你人在哪裡?在我——在戴維舅舅和我被個獨眼的可怕怪物綁架時,你在哪裡?」她有些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
「綁架!」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哦——我不知道,我認為——」
埃勒里溫柔地看著柯特:「柯特先生,我很奇怪我沒聽到追趕你的警察的任何動靜,我才剛和西班牙角的墨萊探長談過,他告訴我,已派了兩名騎警在你後頭追趕。」
年輕人站了起來,但仍滿臉大惑不解之色:「我甩開他們,把車轉到路旁小路……他們沒發覺,直直往前去了,但——」
「那麼,」麥克林法官輕聲問,「你究竟怎麼知道戈弗雷小姐人在此地,柯特先生?」
他跌坐在一把椅子上,把臉埋進雙手之中,然後搖搖頭,抬起眼來:「我承認,」他緩緩說著,「這對我這簡單的腦袋而言太複雜了,幾分鐘前,我接到一通電話,有人告訴我在這裡可找到羅莎,瓦林小屋這裡,警方已快來了,但我想我——我想搞清楚誰打的電話,但沒辦法,然後,我想我——我快瘋了,我就來了。」
羅莎一直不去看柯特的臉,似乎她為了什麼很惱怒。
「嗯,」埃勒里說,「聲音很低沉嗎?」
柯特有點可憐兮兮的樣子:「我不知道,電話線路好像有點問題,甚至我連打電話人的性別都無法確定,聲音非常小,」他說著,轉向女孩,以容忍的古怪眼光看著她,「羅莎——」
「好吧,」羅莎冷冷地說,眼睛看牆,「我非得在這裡坐一整天,聽——聽這些廢話,或者我是否可請問一下,我家裡究竟出了什麼事?」
埃勒里眼睛並未從柯特臉上移開,他回答道:「打電話給柯特先生的人意圖把事情搞混,戈弗雷小姐,你家裡有幾部電話?」
「很多,每個房間都有。」
「哦,」埃勒里柔聲說,「柯特先生,那極有可能你這通電話是在同一幢屋子裡打的,因為昨晚這事——戈弗雷小姐,綁架發生之後的必然後續發展——似乎說明了,那個用電話指示綁架者的人,極可能是待在你家的某人,這當然並非百分之百確定,但……」
「我——我不相信。」羅莎喃喃說著,臉又刷地白了。
「你知道,因為,」埃勒里的聲音仍很溫柔,「你那名不可思議的海盜所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