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義五花圖 · 第十回 陶文彬揮刀求自刎 繆金鳳敷藥醫金創

馮玉奇 《俠義五花圖》
話說文彬被孟海一劍斫中右腿,想不到孟海竟反被文彬刺死,這時早有小嘍囉奔進後寨房中,向繆金鳳、瑤妃兩人報告道: 「不好了,大王和二王被一個犯罪的少年將軍殺死了。」 兩人一聽這話,心中不覺大喜,瑤花向金鳳笑道: 「姊姊,我們有重見天日的一天了。」 諸位瞧到這裡,一定要不明白了,這個繆金鳳既是孟海的壓寨夫人,哪有聽見丈夫被人殺死,心中倒反快活了呢?這其中有個緣故,原來繆金鳳是河南許村人,前兩個月帶了丫鬟到普濟廟來進香,路過黑風寨,被包孟海搶劫上山,強欲成親,作為壓寨夫人。金鳳再三拒絕,情願一死,以保貞節。後來被丫鬟勸說,先謊他一謊,且避過眼前,往後再設法逃走。因為金鳳新近喪母,身戴重孝,一時計上心來,便對孟海說,要等過了她母親的百日,準定和大王成婚,否則便立刻撞壁而死。孟海心想你既入我的手掌,還怕你逃到哪裡去,所以便答應了她,因此名義上是個壓寨夫人,實際上還沒有同過房呢。瑤花自知道了金鳳的身世,方知自己和她是同病相憐的一對可憐蟲。不料今天居然能聽到這個消息,兩人不是要歡喜得跳起來嗎?當時兩人便飛步奔出,果見地上躺著三人,兩個已死,一個正在掙扎欲站起來,這個人便是文彬。文彬忽見後寨奔出兩個女子,以為必是盜婦前來報仇,因此便一躍而起,握著朴刀,搶前一步,向瑤花肩上削來。瑤花慌忙避過,口中「大喊將軍住手,我等乃是遇難女子,敢請將軍救我」。文彬一聽,連忙把刀收回,一面向兩人瞧去,只見一個是捧心西子,一個是淡掃蛾眉,看過去的確不像是盜婦,因遂對她問道: 「二位小娘子是哪裡人氏,因何遇難,請道其詳。」 瑤花聽了,眼皮一紅,道: 「將軍呀,我就是當今皇上的芙蓉宮貴妃楊瑤花,乃是楊丞相的第二個女兒,不幸因產身亡,停屍在皇覺寺院。」瑤花說到此,便又用手指著慧覺屍體道,「可恨這個強盜,他想剝我屍身,不料我竟悠悠還魂。因此,他便用花言巧語把我誘拐到此,並把我殉葬金銀飾物盜去,我真受盡了苦楚呢。」 文彬見她盈盈欲泣的模樣,因仔細向她打量了一回,覺得果然不錯,因忙叫道: 「啊,原來瑤娘娘真的並不曾死,倒是冤枉了皇覺寺眾僧了。」 瑤花一聽,便忙揉著眼皮問道: 「將軍這是哪裡話呀?」 文彬道: 「娘娘被人拐出,難道不曉得這事了?當時皇上因不見娘娘的屍身,還道是皇覺寺中和尚劫財滅屍,所以立刻把老當家打入天牢,其餘僧人驅逐出境。一面又叫人另雕香木屍體,重新安葬。京中的人是沒有一個不知道娘娘已經死去,誰知卻還在人間,這真令我做夢也想不到。」 瑤花聽了這話,方才曉得自己死後的事情。此時想來,真好像是做個大夢,心中很是感觸,一面遂也向文彬問道: 「將軍姓甚名誰,因何獲罪,可得聞乎?」 文彬道: 「自從娘娘死後,不多幾日,潼關總兵便即告急,說有滿兵入寇。當時皇上便即命我大哥文燦為征北大元帥,命我文彬為征北先鋒。」 瑤花心想:原來你就是文彬,和爸爸正是對頭,我記得在家的時候,爸爸屢欲陷害他們弟兄,只是沒有機會,現在我瞧來,他是個美麗溫和的少年,不知爸爸是何心腸要害他呢?因道: 「哦,你就是陶將軍嗎?」 文彬道: 「臣正是陶文彬。當我先鋒隊到達潼關,哪知蘇總兵早已與敵人相通,因此裡應外合,意圖包圍我軍大營。幸有軍中左參謀識破奸計,預先分兵四路埋伏,把敵人殺得大敗而回,並把潼關奪回。蘇老賊因無顏見人,就此投降敵方。我兄弟因將詳細情形奏明皇上,不到幾天,誰知朝廷又命水仙宮玉娘娘為副元帥,紅梅宮金娘娘為副先鋒前來助戰。兩位娘娘到日,知潼關一度失守,總兵早已投降,她們原有父女關係,所以她們欲避去老父罪惡,不知向皇上奏個什麼本,皇上便即著錦衣衛把我革職拿辦。不料到經此地,錦衣衛又被這的和尚殺死。你想朝廷若知此事,我不是要罪加一等了嗎?叫我如今怎麼能夠去見聖上好呢?」 說著長嘆一聲,想我陶門數代忠良,今被陷害,不如死了乾淨,因把刀向頸間橫去,意欲自刎。瑤花見他如此忠心,為國反被人害,心裡正在替他可憐,今忽見他自刎,心中一急,也就不顧什麼,和金鳳搶步奔上,把刀奪去。不料,因用力過猛,刀口擦在她們四隻纖纖玉手上,只聽嬌聲啊呀一聲,兩人手上便就鮮血直淌。文彬見自刎不成,反將她們兩人的手割破,心中萬分抱歉,正欲說話,忽聽那寨外一片喊殺聲,擁進了許多賊黨,個個持刀抱棒,大叫替寨主報仇。文彬一見,連忙又把朴刀拾起,向眾盜大叫道: 「你們聚眾行劫,擅殺朝廷命官,還不知罪嗎?我因你們是個無知愚民,故而從寬不究,倘再敢不法,本將軍定叫你們身首異處,絕不輕饒。」 金鳳見眾盜氣勢洶洶,不肯退下,她因挺身而出,立在文彬身旁,向眾盜大聲叫道: 「你們眾好漢聽著,這位陶將軍乃是當今第一英雄、第一忠臣,此次皇上聽信讒言,把他解京問罪。包孟海和慧覺誤殺朝廷差官,又向陶將軍加以非禮,因力不敵被殺身死,乃是二人罪有應得。爾等自問力量能否和陶將軍較量。照我瞧來,是絕非對手,你們再不要自尋死路,還是靜待陶將軍發落吧。想陶將軍是個明亮人,絕不會難為你們的。」 眾盜聽寨主夫人這樣說法,個個面面相覷,口稱「夫人有命,我們不敢胡行」。說罷,便如潮水一般地退下去。文彬見眾盜竟聽從一個女子的話,心中好生驚訝,便問瑤花道: 「請問娘娘,這位是誰?你說也是遇難的,怎麼眾盜卻稱呼為夫人呢?」 金鳳聽了紅雲滿頰,低頭無語。瑤花因把過去的事情代為告訴一遍。文彬聽了,暗暗讚美不已。這時金鳳見文彬腿上有條劍痕,血流不止,因又抬頭道: 「陶將軍,你腿上傷得不輕,孟海曾留有傷藥,請你進房中來敷些如何?」 文彬心中十分感激,忽然想著了道: 「剛才兩位的手被刀割破,不是也可以敷些嗎?」 瑤花和金鳳被他一提,方才記得自己的手也受了刀傷,因笑著忙到房中,拿出傷藥,先給瑤花和自己敷上紮好,然後又遞給文彬。文彬因傷在腿肚,自己不容易瞧到,金鳳、瑤花見了,便含羞向前抿嘴道: 「陶將軍,待我們給你敷吧。」 文彬忙道: 「這我哪裡敢當?」 瑤花微笑道: 「不用客氣了。」 遂叫他身向後站,金鳳、瑤花蹲下身子,先拿剪子將他褲剪破,果見腿上一條血痕,長約三寸,兩人心中很覺難過,因急急替他敷上藥,用布裹好。文彬向兩人鞠躬作揖,連連道謝。金鳳道: 「我也忘了,將軍一路辛苦,肚中諒必飢餓,這裡有現成飯菜,我們且胡亂用一些,然後再想法子吧。」 文彬給她一說,果然肚中叫起來,因點頭答應。金鳳一面叫了丫鬟到廚下吩咐去,一面讓文彬上坐。文彬道: 「請瑤娘娘上坐吧。」 瑤花秋水盈盈凝視文彬道: 「妾身是個落難之人,還拘什麼禮節,陶將軍請上坐好了。」 文彬心想,楊國芳如此奸惡,倒想不到有這樣柔和賢德的女兒,便不再客氣,就上面坐定。瑤花、金鳳分坐東西,金鳳便開口提議道: 「妾父繆端生單養妾身一人,家有田地莊院,世居許村,遠近都曉得繆善人是個好善濟眾的人家。他見我兩月不回,心中必焦急非常,我的意思,在明天我們便把眾嘍囉遣散,燒去山寨,陶將軍和妹妹一同到我家去,以後再伴妹妹進京。不知你們以為如何?」 文彬道: 「我乃有罪之人,若到鳳姊姊家去,恐怕有些不便吧。」 這時飯菜端上,三人邊吃邊談,金鳳道: 「陶將軍犯罪是冤枉的,若自行投京,雖然盡忠而死,但大丈夫死有重於泰山,今將軍含冤而死,豈不是輕於鴻毛嗎?況且,我所以要將軍伴同到許村,實因伶仃弱質,路上不便,將軍豈忍心拒絕。」 瑤花也道: 「聖上前面竭力代為申冤,這是我力所能及的。但將軍是少年英才,賤妾是個年輕女子,倘然保舉過力,聖上起疑,不但彼此均有未便,恐將軍之罪因而加重,那時我不是要抱無限遺憾嗎?」 瑤花說到此,粉臉漸紅,低下頭來。文彬聽了兩人話,心頗感激,因說道: 「我的意思決定了,明天就準定先伴鳳姊回許村去,然後再伴娘娘回宮。聖上雖然定欲見罪我,我也絕不怨恨。至於兩位代我著想,我是終生都感激的。」 說著又嘆口氣道: 「朝中多奸臣,國勢將衰了呢。」 那時金鳳又對文彬說道: 「陶將軍,請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叫你到我家去,一是為國家著想,二是為將軍著想,並不是要將軍為臣不忠。因為將軍乃國家之干城,一身去就關係非淺,聖上聽信奸言,一時不察,倘然真的把將軍殺了,則國家便失去一個將才。要知將才是不輕易可得的,一國若是沒有了將才,那敵人將要放肆猖獗了。我為國家愛惜將才,所以勸將軍萬萬不可輕身入京,盡其愚忠。」 文彬和瑤花細細地聽她說著,真覺一些不錯,瑤花更加拍手贊成。誰知兩人的手掌都剛給割傷,一時心中歡喜,也就忘記了。不料,合掌時候,便忽然又叫痛起來。文彬見她們玉手都用白布扎著,心中是為了自己受傷,心裡既感激又捨不得,因忙問道: 「你們手上的傷不知還好嗎?」 金鳳道: 「我們哪裡可以說是傷呢?倒是你腿上的傷,不知現在還疼痛嗎?」 文彬道: 「我也不要緊的。」 這時三人已用畢飯,金鳳的丫鬟芳兒擰上手巾,給三人揩臉。大家又把明日動身商量定妥,金鳳、瑤花遂讓前房給文彬睡,她們自睡到後房去,一宿無話。 次日起來,只見窗外大雪,依然像鵝毛似的飄飛。金鳳見文彬臉色蒼白,步行頗感困難,因和瑤花說道: 「我瞧陶將軍腿傷未愈,萬一路上身有不適,反而不便,我瞧還是再停一天吧。」 瑤花點頭道: 「我也這樣想,況且今天雪又很大。」 文彬聽了,反對道: 「大丈夫死且不怕,何怕風雪?這一些腿傷絕不妨事。昨日既已議定,今日就準定啟行。」 說罷,便到外面聚義廳上拿出冊籍,點起名來,計有大小頭目、嘍囉一百六十三人。當把孟海庫房打開,檢點內存紋銀兩千餘兩,又各種金飾珠寶二百餘件。瑤花、金鳳這時也在旁邊,瑤花見其中有金鎖一掛,她便嚷道: 「這個鎖片正是我向來戴在頸項上的舊物,鎖片上還有『芙蓉寶鎖』四字。」 文彬一見,果然不錯,遂把它交還瑤花。此外各件和銀兩,遂統統分給眾人,叫他們好好各自回家,或種田,或經商,切勿再做盜匪。眾人一聽,均各歡呼,向文彬等三人叩頭謝恩,各自下山散去。這兒金鳳、瑤花把細軟什物收拾好了,帶著芳兒坐上騾車。文彬放了一把火,從此黑風寨就消滅無蹤了。文彬既燒了黑風寨,遂跨上馬背,跟在騾車後面,冒雪向河南許村進發了。 趕了一日,天又黑了,因便找個宿店住下。這一住下不打緊,誰知文彬因勞頓一天,次日他的腿上創口崩裂了,血流不止,身上又發燒。這把金鳳、瑤花急得束手無策。瑤花道: 「陶將軍不聽姊姊的話,現在半途果然病倒了,看來今次是絕不能趕路了。」 金鳳道: 「這事怎麼辦好呢?這裡鄉村又沒有好醫生,但是我們又怎麼忍心眼瞧他痛苦呢?」 瑤花道: 「你傷藥拿來了沒有?」 一語提醒了金鳳,因忙把包袱打開,找出藥瓶和白布棉花,兩人又替文彬換藥裹布。這時文彬心裡明白,真是感激流涕。金鳳拿帕兒給他拭了,叫他靜養,不要傷心。到了第二天,文彬果然好些,熱也漸退。瑤花、金鳳萬分欣喜,從此便整天伴在床邊,軟語安慰,雅謔解悶。文彬雖臥病客中,但朝夕對此雙美,作為良伴,心中既感激又安慰。三人不避嫌疑,全用熱情相互照顧,不但不覺苦悶,反而頗覺快樂。 光陰如箭,文彬等住在客店已有五天,腿上流血天天由兩人給他洗換扎布,現在果然收口平復。瑤花怕他騎馬又要崩裂,遂又住了幾天。這日天也晴了,文彬也完全好了,金鳳、瑤花歡喜萬分,大家便決定明日啟行。要知金鳳等何日可抵許村,且看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