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氏尚書詳解 · 尚書孔氏序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孔氏序
正義曰尚者上也言此上代之書後世之所慕尚故曰尚書要之非孔子之舊乃伏生之所加何以知之安國作序言伏生年過九十失其本經口以授裁二十餘篇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是伏生之意謂是書乃上古之書故加尚字謂之尚書也
古者伏犧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
伏犧三皇之最先所謂太皥是也伏犧之時仰觀俯察近取逺取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文籍自是而始著安國作序欲明文籍所起以見是書之本始故先言伏犧造書契代結繩之事結繩者鄭雲約事事大大其繩事小小其繩王肅亦云識其政事也書契者鄭雲書之於木刻其側為契各持其一以相攷合若結繩之為治陸德明又謂以書契約其事也是伏犧之前洪荒之世結繩而治雖有文字未見於用至伏犧乃始代以書契故三墳五典自是而興故曰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
伏犧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髙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至於夏啇周之書雖設教不倫雅誥奧義其歸一揆是故歴代寳之以為大訓
伏犧神農黃帝謂之三皇三皇之書謂之三墳墳大也言三皇之道簡而大是以其書所言亦簡大故曰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髙辛唐虞謂之五帝五帝之書謂之五典典常也言五帝之道非特可行於一時亦可以為百代常行之法是以其書之所載者皆常道故曰言常道也自三皇以前所以觀神道而設教者其事雖不見倫要之三墳五典與訓誥誓命之文其雅正之詞深奧之義各不同其歸則一揆而已揆度也人之於射皆志揆度於的聖人立教亦同於至理故曰其歸一揆墳典訓誥皆歴代寳以為訓式者故曰歴代寳之以為大訓
八卦之説謂之八索求其義也九州之志謂之九邱邱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風氣所宜皆聚此書也春秋左氏曰楚左史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邱即謂上世帝王遺書也
蓋孔子未修六經之初六經之外有八索九邱索求也謂是書之作所以求索八卦之義邱聚也謂此書之作所以聚載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風氣所宜若禹貢之厥貢厥筐職方之其谷宜其民宜是也又必引左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邱即謂上世帝王遺書也立言者亦欲明孔子之前三墳五典八索九邱混殽雖近在春秋之世良史如相亦以謂上世帝王遺書而不知其非也
先君孔子生於周末覩史籍之煩文懼覽之者不一遂乃定禮樂明舊章刪詩為三百篇約史記而修春秋讃易道以黜八索述職方以除九邱
此蓋論孔子修六經之意也按孔子世家安國是孔子十一世孫尊其祖故曰先君言孔子生於周末見八索九邱之皆史籍之繁文懼覽而觀之者無所統一遂乃定禮樂明舊章刪詩為三百篇約史記而修春秋贊易道以黜八索述職方以除九邱正義謂修而不改曰定就而減削曰刪准依其事曰約因而佐之曰贊顯而明之曰述蓋禮樂之製作自天子出巳無其位特因其制度之舛錯定之以明先世舊韋典法故禮樂言定而巳詩未刪之前本三千篇削
其不合於禮義特存三百十一篇故於詩言刪春秋之作本於魯史乃孔子依魯史成文寓襃貶之意以成一代之書故於春秋言約易之為書伏犧畫之文王重之皆聖所作不可強改特因而佐成之以成十翼故於易言贊十翼既作易道巳明則八索之書初不必用矣是以黜而棄之焉職方者即周禮職方氏也所掌皆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風氣所宜夫子述其所職而載之於經故於職方言述職方既述則九州所有燦然在目九邱之書亦不必用矣故刪而除之焉
討論墳典斷自唐虞以下訖於周芟夷煩亂翦截浮辭舉其宏綱撮其機要足以垂世立教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所以恢至道示人主以軓范也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可舉而行三千之徒並受其義
墳典之書之既乆不無雜亂孔子討論而整理之上去三墳及五典之書斷自唐虞獨取二典訖於有周其間有雜亂難攷之處皆芟除之而使至於平夷浮華無實之言皆翦截而剔去之但舉其宏綱撮其機要以垂示後世用以教人耳綱網之索謂之宏綱則言舉大綱而眾目張機弩之括謂之機則言撮機括之至要非泛而無統者也惟舉其大綱而撮機要故上自唐虞下及商周歴世最乆歴君甚多而典謨訓誥誓命特百篇而已大扺孔子定書皆所以明張大二帝三皇至治之要道以為後世人君出治之范則如車之有見其所行皆由是范則如器之有范見其所為不能外是惟吾夫子用意如是故百篇之書其間所載二帝三王之製作坦易明白後世可舉是而見於有行寔非可言而不可行者惜乎出非其時言不見用百篇之義苐之三千弟子而已不推而行之
及秦始皇防先代典籍焚書坑儒天下學士逃難觧散我先人用藏其家書於屋壁
按秦本紀秦王名政二十六年平定天下尊為皇帝不復立諡以初並天下故號始皇始皇欲愚黔首故滅除先代典籍焚古書坑儒士天下儒者率皆隱身避世分散於四方而書無復存者時孔子七世孫子襄者知秦法峻酷又慮其家書不乃於壁中藏其家書故安國謂之先人藏於壁中者以子襄為己之先祖故稱為先人也
漢室龍興開設學校旁求儒雅以闡大猷濟南伏生年過九十失其本經口以授裁二十餘篇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百篇之義世莫得聞
前既言秦焚書意故至此又言漢求書之意焉龍興者易干之九五以龍飛在天喻聖人居尊位而子兆民故安國雲漢世龍興蓋謂漢家繼秦而興也漢家既繼秦而興於是懲秦之開設學校旁求儒雅以闡明先王之大道猷道也大道即先王六經是也蓋自焚書之後學校廢之已乆自坑儒之後儒雅逃散於四方至漢興乃開設學校而旁求之謂之旁則求之非一方也伏生名勝為秦二世士儒林雲漢文時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聞伏生治之欲召時年已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詔太常使掌故臣鼂錯徃受之得二十九篇即以教於齊魯之間是書經秦火至漢文帝訪伏生乃始僅得二十九篇也得二十九篇而謂之二十餘篇者蓋傷之為少也然史記載秦時焚書子襄壁藏之漢定天下伏生求其書亡十篇獨得二十九篇以教齊魯之間是伏生於壁內得二十九篇今安國乃雲失其本經口以授者蓋伏生初實壁內得之以教齊魯教既乆誦文則熟至其末年鼂錯徃受之時乃不執經而口授之也以書攷之伏生所得之書蓋堯典舜典臯陶謨益稷禹貢甘誓湯誓盤庚三篇髙宗肜日西伯戡黎微子牧誓洪範金縢大誥康誥酒誥梓材召誥洛誥多士無逸君奭多方立政顧命康王之誥呂刑文侯之命秦誓費誓凡二十三篇除以堯典舜典合為一臯陶謨益稷合為一盤庚三篇合為一顧命康王之誥合為一則伏生之所凡二十八篇也明矣今史記儒林並雲得二十九篇者果何所見而言耶按馬融雲泰誓後得鄭書論亦云民間得防誓而書別録亦曰武帝末得防誓於壁內者獻之與士使讀説之數月皆起以教人則防誓非伏生所而言二十九篇者以司馬遷在武帝世見防誓出而得行入於伏生所內故為史總之並雲伏生所出不復曲別分析雲民間所得其實得時不與伏生所同故也但伏生雖無此篇而書有八百諸侯俱至孟津白魚入舟之事與防誓同不知伏生先為此語抑是防誓出後後人加此語是未可知也彼王充論衡及後漢書獻帝建安十四年黃門侍房宏等雲宣帝太和元年河內女子有壊老子屋得古文防誓三篇論衡又雲掘地所得者但馬遷時防誓巳得或者至宣帝時河內女子再得亦未可知也書之本名惟曰書而已未有尚字伏生自秦火之後裁得二十餘篇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彼鄭依書緯謂尚書為孔子所加故書贊曰孔子尊而命之曰尚書殊不知安國親見伏生既言伏生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何雲孔子所加是知書是本名尚是伏生所加故朱子引書直雲書曰若配代而言則曰夏書無言尚書者也書本百篇遭秦火散失至伏生口僅得二十餘篇余則名存而義巳不聞故曰百篇之義世莫得聞今之書諸序皆附見諸篇之末則百篇之書名存而義亡也審矣
至魯共王好治宮室壊孔子舊宅以廣其居於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啇周之書及論語孝經皆科斗文字王又升孔子堂聞金石絲竹之音乃不壊宅經秦火散失之後至漢文帝伏生口僅得二十餘篇景帝時魯共王壊孔子舊宅得其七世孫子襄所藏屋壁古文書乃増多伏生二十五篇為五十八篇故安國作序既先言伏生口之事至此則又言魯共王壊宅得書之意共王景帝之子名余封為魯王死諡曰防安國生武帝時共王巳死故有諡可書共王存日居魯近孔子宅好治宮室故壊孔子宅以廣其所居所壊壁內得安國先人子襄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書及論語孝經皆科斗文字王雖得書尤壊不止又升孔子廟堂乃聞金鐘石磬絲琴竹管之音以其神異乃不敢壊宅上言壊孔子舊宅此又言不壊宅者蓋前總壊其屋壁得書之後又聞八音乃止余者不壊耳科斗蝦蟆子也言字形多頭麤尾細狀腹圓似科斗故謂之科斗書其字乃蒼頡本體周猶為之故屋壁書所以皆科斗文字也科斗文字古人所為今人不用故謂之古文安國作序不言得古文尚書而雲得古文虞夏商周之書蓋屋壁所得上直題為虞夏商周之書本無尚字故不言尚書而雲虞夏商周之書是安國欲以此知尚字非孔子之舊乃伏生所増也及論語孝經陸德明謂為春秋又謂周易十翼非經謂之惟正義謂安國之意謂古文書於書之外又得即論語孝經是也論語孝經非先王舊典乃孔子説故謂之又引漢武帝謂東方朔曰言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又漢東平王劉雲與其太師策書曰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又成帝賜翟方進策書雲曰髙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是漢世通謂論語孝經為明矣
悉以書還孔氏科斗書廢已乆時人無能知者以所聞伏生之書攷論文義定其可知者為隷古定更以竹簡冩之增多伏生二十五篇伏生又以舜典合堯典益稷合於臯陶謨盤庚三篇合為一康王之誥合於顧命復出此篇並序凡五十九篇為四十六卷其餘錯亂摩滅弗可復知悉上送官藏之書府以待能者
此言魯共王既懼神異不敢壊宅乃以其所得古文虞夏啇周之書與論語孝經悉還孔氏也科斗之書始於蒼頡其文至三代不改周宣王時雖史籀有大十五篇猶與科斗並行故終三代所用者惟與蒼頡二體而已及秦焚燒先代典籍絶防古文別立八體一曰大二曰小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故科斗文字經秦廢而不用至漢則其廢已乆時人無能知者安國以人無能知識之故而已欲之乃以前所聞伏生口授之書比校起廢攷論古文之義定其可知識者為隸以冩古文故曰為隸古定正義謂隸古者就古文體而從隸以定之雖隸而猶古是也蓋存古則可慕為隸則可識故也安國既為隸古定於是別更以竹簡冩之顧氏謂防長二尺二寸簡一尺二寸竹簡者蓋以竹長一尺二寸為之也書自伏生口之後除防誓後出寔得二十八篇至此以屋壁古文校定乃増多伏生二十五篇蓋謂大禹謨五子之歌征仲虺之誥湯誥伊訓太甲三篇咸有一德説命三篇防誓三篇武成旅獒防子之命周官君陳畢命君牙冏命凡二十五篇也伏生初得二十八篇今已増此二十五篇是已得五十三篇矣而五十三篇之中伏生舜典合堯典為一篇益稷合臯陶謨為一篇盤庚三篇合為一篇康王之誥合顧命為一篇今皆依古文分堯典舜典為二篇益稷臯陶謨為二
篇盤庚為三篇康王之誥顧命為二篇是以五十三篇復出此五篇並孔子所作書序昔自作一篇在百篇之後是總得五十九篇也既雲得五十九篇又云為四十六卷者五十九篇除序在外不以卷計餘五十八篇同序者同卷異序者異卷如太甲盤庚説命泰誓皆三篇同卷是減八卷矣又大禹謨臯陶謨益稷三篇同序共一卷康誥酒誥梓材三篇同序共一卷是又減四卷前減八卷後減四卷共十二卷以五十八除十二是四十六卷然顧命於康王之誥所以別卷者以二篇雖
伏生合為一而古文乃各自有序故別卷也
寔宜故正義謂伏生之本亦壁內文其所以
有合篇與共王所得古文不同者乃伏生老以口授時因誦熟而連之耳自五十八篇之外其餘皆錯亂而無序摩防而不明不可強通故安國乃並與竹簡所冩五十八篇上送於官藏於秘府以待後世有能整理而讀之者焉
承詔為五十九篇作傳於是遂硏精覃思慱攷經籍採摭羣言以立訓傳約文申義敷暢厥防庻幾有補於將來
安國前既備言尚書興廢之由故此又言已承詔作傳之事蓋安國時為武帝慱士安國既攷正古文乃曰帝之所知亦既定訖當以聞於帝帝令注觧故曰承詔為五十九篇作者通其意也其名出自左丘明大率秦漢之間注觧者多名為於後儒者以傳之多或有改雲注觧者亦有同稱為者初無義例説者乃謂前漢稱後人稱注誤矣安國謂既欲作而聖道洪深須當詳悉於是硏覈精審覃盡思慮以求其理又廣推攷羣經六籍於經籍中採摭羣言互相參攷作為訓明不敢率爾也然安國又謂作之體雖欲廣證亦不可失之大煩故此之作約省其文然雖約省其文又必申盡一書之義使其志意敷布而宣暢庻幾天下後世即得其而求聖經之理有所益耳
書序序所以為作者之意昭然義見宜相附近故引之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既畢防國有巫蠱事經籍道息用不復以聞子孫以貽後代若好古雅君子與我同志亦所不隠也
書序即今書諸篇首所冠者若昔在帝堯至作堯典虞舜側防至作舜典者即此序也古文本自作一篇在百篇之後安國意謂此序之作乃欲序所以為作者之意一篇之義觀序則昭然可見但作序者不敢廁於正經故謙而在下今吾既欲著述是書豈可代作者之謙須從宜引而分之各冠其本篇之首使與本篇相從附近此正安國言已所以分序冠篇之意也書本連序五十九篇今序既分是損其一篇故言定為五十八篇也安國此本承詔而作作畢當以奏聞但防國家有巫蠱事武帝好經籍之道至此防息用是故不復以其所聞之於上惟是於巳之子孫使之遺與後世之人行之耳然安國雖欲貽與後人亦不敢望後人必行故云後世若有好愛古道廣學問志懐雅正之君子與我同於慕古之志明吾道亦庻幾而不至於隠蔽也按王制言執左道以亂政者殺鄭注云左道謂巫蠱之屬以非正道故為之左道以蠱皆巫之所行故曰巫蠱蠱者總名漢書武帝末年上年老滛惑鬼神崇信巫術姧人江充因而行詐先於太子宮埋桐人告雲太子宮有蠱氣上信之使江充治之於太子宮果得桐人太子知已不為此以江充故為陷已因而殺之帝不知太子實寃謂江充言為實詔丞相劉屈氂三輔兵討之太子赦長安囚與鬬不勝而出走奔湖闗自殺此即巫蠱事也
尚書詳解
有唐虞三代之議論有叔季之議論居叔季之世而求繹乎唐虞三代之書難乎而得其蘊也夫書之為書斷自唐虞迄於秦穆凡堯舜之典謨禹啓湯武之誓命周公成康之訓誥悉備於是讀是書而求以繹之其可以叔世膚見料想而臆度之哉要必深防詳繹求見乎唐虞三代之用心而後可故讀二典三謨之書當思堯舜授受於上臯防稷契接武於下都喻吁咈者何謂讀三盤五誥之書當思人君布告於上臣民聽命於下丁寜委曲通其話言而制其腹心開其利病以柔其不服者何防讀九命七誓之書當思其命諸侯命大臣者何道誓師旅誓悔悟者何見以是心讀是書唐虞三代之用心庻乎其有得而唐虞三代之議論可以心通而意觧矣柯山夏先生僎少業是經妙年擷其英以掇巍第平居暇日又硏精覃思而為之釋今觀其議論淵源辭氣超邁唐虞三代之深意奧防皆有以其機而啟其秘於千載之下不謂先生居今之世而言論風防靄乎唐虞三代之氣象也嗚呼書説之行於世自二孔而下無慮數十家而卓然顯著者不過河南程氏眉山蘇氏與夫陳氏少南林氏少頴張氏子韶而已程氏溫而邃蘇氏奇而當陳氏簡而明林氏而贍張氏該而華皆近世學者之所酷嗜今先生繼此而釋是書觀其議論參於前則有光而顧於後則絶配夫豈茍作云乎哉麻沙劉君智明得其善本不欲秘為己私命工鋟木以與學者共之餘既喜柯山之學有於世而嘉劉氏之用心非私生町畦者之比也求予為序故書以贈之淳熈丙午七月日覺齋時瀾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