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天 · 第21回 婉轉依人過庭憐月貌 激昂訓婿隔室聽獅聲

張恨水 《小西天》
朱家母女們,把話說到了這裡,他們家那一頁慘史,是怎樣的開始,這就很明了了。周太太點點頭:「這些事,傷心也夠傷心的,不過事情已經是過去了,空傷心一陣子,也對你們的事情無補,你們現在還是應當想想,怎麼去和賈先生商量,讓你們可以來往。」 胡嫂子在一旁就搖著頭道:「這是不能開口的,因為我們把姑娘給賈老爺的時候,已經是說妥了的,他教我們來往就來往,他若不開口教我們來往,我們是不能去找他的。」 周太太道:「你們去找他一趟,要什麼緊?難道他能夠打你們一頓不成?」 朱胡氏左手拖了右手的袖頭子,只管去揉擦著眼睛角,撇了嘴道:「姑娘給了人家,總指望人家夫妻和和氣氣的,我們若是和賈老爺鬧上脾氣,不是同我們姑娘添上罪嗎?」 她說著這話,雖是還在揉擦著眼角,然而那兩行眼淚,已經是偷偷地流了下來。周太太雖是個婦人,然而為了她個性的不同,她是不願意聽人家哭聲的。看到這種樣子,便把話剔了開去,因道:「賈太太你還是說你以前的事吧?我是願意聽人家說過苦日子的事情的。」 月英在心裡一陣難受之後,自己停頓了有些時,把那要流出來的眼淚,自然又收回去了。這就向她繼續著道:「我爹看到那樣子,自然不敢去攔著他們。可是硬讓人家把滿地里的麥全割了去,也不能不難過,因之大叫了一聲,就倒在地上了。那軍官也跟著在麥地里,看守了大兵割麥呢,看到我爹倒在地上,他倒是發起慈悲來了,就對我爹說:你不用難過,將來我們的餉款到了,賞你一些錢就是了。我爹躺在地上昏暈過去一會子,就醒過來了,因道:『你們要等著將來有餉賞我的錢,不如現在,賞我一點糧食吧。我辛辛苦苦種了這麼些個麥,一粒也沒有嘗到,你想我心裡委屈不委屈?』那軍官笑說:『既是那麼著,你到我營里去當兵吧。我們有得吃,你自然也有得吃。』我爹說,『我家好幾口子,都靠我一個人養著呢,你若把我帶去當兵,我一家人都靠誰呢?』那軍官倒說得好,當兵的人,哪個沒有家,就是你有家嗎?那軍官這樣一說,他手下的大兵,就以為他要定了我爹當兵了,不容分說,拉了我爹就走。那時我們都在家裡,並不知道有這件事。等到下午,還不見我爹回來,我們才有些奇怪。這些大兵,住在我們堡子里,那是不斷進進出出的,有那快嘴的和我們送一個口信,我們知道糧食沒有了人也沒有了。好在我爹當兵去了,還在我們堡子里,每天總可以見著一面的,先還不十分難過。有一天早上,突然軍隊開走,把我爹也帶了去。滿堡子里人都歡天喜地,輕了一身累,只有我一家哭得死去活來,從此以後,就沒有得我爹一點消息。後來過了兩年,有附近鄉下人,和我爹同營當兵,他逃回家了,對我們說,我爹在半年以前就陣亡了。我一家三個女人,苦巴苦熬過了這幾年,我們往後一想,哪一天是出頭之日呢,就捨死忘生,到西安來,不想到了西安來,就弄成這樣一個結果。」 說著,就流下淚來。朱老太道:「我一路上走來,都聽到人說,到了西安,就到了天堂了,什麼也不用發愁了。我們到了這裡一看,天堂倒是天堂,不過這是有錢人的天堂,不是我們窮人的天堂呀。小西天裡邊,什麼都好,但是我們這窮人,望著後門,想進來也是不行。」 周太太笑道:「你們看到這裡是天堂,還有人看到這裡是地獄哩。不過這話說給你們聽,你們也是不肯信的。賈太太你也在小西天住了幾天了,你覺得這裡是天堂還是地獄?」 月英苦笑著道:「你這位太太,你這樣的稱呼我,我怎麼敢當呀?我自從到這裡來以後,人就糊塗了,雖是吃的喝的穿的,全比我家裡好,但是我在這裡,總是像做夢一樣的過著,而且我時時刻刻,都掛記著我奶奶的身體,肉湯煮的白麵條子,那樣好的東西,我吃到嘴裡,常是不知道是什麼味。」 周太太笑道:「怎麼說是常常不知道什麼味?難道他們總是煮麵條子給你吃嗎?」 朱老太太可就在床上插言了,她道:「能夠常常給麵條子吃,那是好事呀。」 周太太手扶著下巴頦,想了一想,笑道:「我倒想起了一樁笑話。我有一個同鄉,在甘肅公路上做工程的事,也是常常住在鄉鎮上。他借住的那個房東,是個小生意買賣人,日子自然是很苦的。有一天,為了在公路上幫忙,掙扎了幾個外花錢,就把本地的土面,撐了好幾斤麵條了,用鹽加到開水裡,煮給家裡人吃,就算開了葷。他家有兩個孩子,一個五歲,一個八歲,自鍋里煮著開水起,直挺地站著,望了面下鍋,就沒有離開灶頭一步。他的母親,看到孩子巴巴地望著,有些可憐,面熟了,就先盛一碗給孩子們吃。不料兩個孩子還是站在灶邊,捧了筷子碗吃,他們可不是向口裡吃,簡直是向肚子裡倒,吃一碗又吃一碗,這一頓面,全家人沒有吃完,你猜怎麼樣?這兩個孩子,肚皮漲得像大鼓一樣,都倒在灶腳下,一動也不能動,原來是漲死過去了。好容易,靜靜的讓孩子們睡了兩天,才活轉過來。我當時聽了這句話,以為我那同鄉是形容過甚,可是他賭咒發誓說這是真事,現在照著你們的話看來,那果然是把吃麵條,當一回新鮮事了。」 朱老太道:「周太太,你是天堂里的人,哪裡會知道我們窮人過的苦日子,在我們那裡的人,兩三年不見著白面的人,也是很多很多呀。」 周太太道:「那終年吃些什麼東西呢?」 她說到這裡,就想由這一點,又問到他們的生活上去。可是就在這個當兒,聽到茶房突然的叫道:「賈先生回來了。」 只這一聲,月英臉上,早是一陣由紅變到蒼白,瞪了兩隻眼睛,兩手扶了桌沿站立起來,只管向窗戶外邊呆望著。周太太道:「不要害怕,賈先生也不是老虎可以吃人,你就是得罪了他,至多也不過是彼此撒手罷了,他也決不能把你吃下,何必怕他?萬一他要和你為難,有我在這裡,我可以和你做主,你放心吧。」 月英的聲音,有些帶了抖顫,向周太太苦笑著道:「是的,我要請你幫著我一點忙,要不,我不不……不得了的。」 周太太看了這樣子,真有些替婦女們嘆氣,便挺身而出,走到過廳里站著。 正見賈多才由房裡伸出一顆頭來,滿臉怒容,瞪了眼叫著問道:「茶房,我屋子裡面這個人到那裡去了?你知道嗎?」 周太太就向他點了一個頭道:「賈先生,你回來了。你的新太太在和我說話呢。女人和女人說話,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 賈多才和周有容很有來往,所以對周太太也很熟識,這就不能不跟了她也笑著點個頭。周太太走近兩步挺了胸道:「我告訴你一句實話,賈先生可不要生氣。我在南方的時候,很做點婦女運動,所以看到婦女有點可憐的時候,我的脾氣,就要教我來過問。你的那位……」 賈多才便接著笑道:「周太太,你有點誤會吧?我對於她,不能不說是仁至義盡,她本是一個災民,我把她提拔了起來,穿衣吃飯,一律和我平等,還有說我什麼壞話?」 周太太搖著手笑道:「你不用多心,我說的是令親,說的不是你太太。剛才我到後門口去,遇到你的令親老太太坐在他們自己門口,向小西天后門口望著,哭得眼淚水直流,說話都說不出聲音來,看看要死了,我問她什麼事,她說望她孫女兒望不到,快要想死了,孫女兒不能出去,她又不敢進來,只有坐死在那大門口。是我出錢做主,在這裡開了一個小房間,讓他們祖孫見面,這樣一來,你太太沒出門,他們可又見著面了。」 賈多才雖不說什麼,可是他的臉色,卻十分的難看。向對過屋子裡看了一看,見窗子裡好幾個女人影子,就把鼻子左右,兩道斜紋伸出,向周太太苦笑了一笑。周太太道:「我知道賈先生一定不高興,可是這和你太太並沒有什麼關係,你要見怪,就怪我吧。」 周太太說到這裡,本來還想和月英遮蓋幾句,可是月英在窗子裡早是遠遠地向這邊瞟了一眼,看見賈多才小鬍子翹了起來,瞪了兩隻荔枝眼睛,臉皮紅紅的。心裡就砰砰亂跳個不停,料著就是有周太太保鏢,這事情也和緩不下來,倒不如早早的出去,認一個錯下場。於是右手掄著衣襟上的紐扣,左手挽著放到背後,將牙齒咬了下嘴唇,斜側了身子,挨著房門出去。到了過廳里,又把腳步站住了,閃在周太太身後。因為她走出來的腳步,是非常之輕,她直到了身邊,周太太還不聽到。這時,賈多才的眼睛,只管向周太太身後看來,她也就隨著回頭一看,見月英低了頭站著,便向兩邊都看了一看,於是握了月英垂下去的手道:「你就是要做賢妻良母,也犯不上見了先生,嚇得像老鼠見了貓一樣。」 說著,牽了她,只管向前送。就在這個時候,王北海夾了一個書包,匆匆忙忙地向裡頭跑,他是只管這樣猛力地衝著,卻不理會到身邊有熟人,及至到了面前,彼此一躲閃,才把腳停住了。 北海看到了月英這種樣子,自然是臉色一動。月英自從嫁了賈多才以後,始終不曾和北海站得這樣的近,而且眼面前就是賈多才站在這裡,相形之下,說不出是慚愧是悔恨,只覺這地面上有縫的話,自己一定把身子一蹲,鑽了進去。北海向她看了一眼,見她麵皮紅中透紫,眼皮子都抬不起來,眼角上似乎還有兩汪眼淚水流了出來。急忙用手去握了嘴,發出兩聲不自然的輕咳嗽。再回頭看到她身前還站了一位太太,自己可不敢多看一秒鐘,立刻向後院鑽了去。到了後院以後,又不知道什麼原故,兩隻腳竟是不由人去指揮,已是停止下來,而跟著這個時候,第二個思想,便命令他迴轉身來,他又踅到了牆角上,把身子藏在牆下,伸出頭來向前面過廳望著。事是那麼樣子湊巧,周太太和賈多才在說話,眼睛自不向別處張望,月英退後一步,斜側了身子,回頭向後面看了來。顯然的,是來看北海後影的,因之兩個人對看了一眼。月英這一度回頭看人,她自己實在沒有這種用意。沒有這種用意,還迴轉頭來,這是她自己所不可解的一件事了。可萬料不到北海不曾走開,依然還在這裡遲留著,這是她出乎意料之外的,在慚愧悔恨之外,又加著一分兒感激。不但臉上發紅,而且心裡頭卜卜亂跳。 賈多才偏在這時笑向周太太道:「既是周太太出來說了,我就饒恕她這一次。並非我對她虐待,實在因為她出身不過如此,我要把她培養出一個人來。」 說著,將兩個指頭,箝了月英一隻衣袖角。瞪了眼道:「現在你可以進去了吧?」 月英哇的一聲,似乎要哭了出來似的,北海老遠的站著,不由得大吃一驚。假使賈多才追問起原由來,不要把旁觀人牽連在內了。可是他這種思想有點過慮,月英又是兩手握住了嘴,低著頭亂咳嗽了一陣,就借了這個岔,走進屋裡去了。北海只覺心裡有一把怒火,要由口腔里直噴出來。假如不是怕法律管著的話,一定搶步向前,打賈多才兩個耳颳了。只是月英進屋子去了,賈多才也跟著進屋子去了,自己在勢不能再追到人家房門口去,就情不自禁地頓了兩下腳,然後才迴轉頭來,慢慢向程志前屋子裡走來。志前背了兩手,靠了房門站定,向天上望著,有點兒出神,不知道正研究著一個什麼有趣味的問題,偶然一低頭向前看看,見北海麵皮紫中帶黑,分明是藏了十分的氣憤在心裡,便帶了笑容,和緩著語調道:「北海,今天功課完得很早啊!」 北海道:「程先生,我要左傾了。這種社會,不走極端,沒有辦法。」 說著,左手伸了巴掌右手捏個大拳頭,在手心裡捶了一下,同時咬著牙,將腳重重地頓了兩下。 志前笑道:「北海為什麼這樣子生氣?」 北海走到他面前,還不免喘了兩口氣,搖了頭道:「到現在,我相信宇宙里什麼事情,全是以物質為轉移,我有了政權在手,我首先要解決奴隸制度。這奴隸兩個字,不光是指著實行當奴才丫頭的人來說的。還有那名義上不是奴隸,事實上他們是做了奴隸的,那也當加以解放。因為他們做那無形的奴隸,比作那有形的奴隸,還要痛苦十分。」 他像遊行演說一般,說著話,走進程志前屋子裡去,把書包重重地向桌上一放,打得很響。接著他又用手在桌子上一拍,拍得很重很重。頭一偏道:「哼!豈有此理!」 志前坐在一邊椅子上,右手指尖,微微摸著臉腮,只是看了他微笑。直等他不作聲了,才問道:「北海,你說誰豈有此理?是我得罪了你嗎?」 北海這才醒悟過來,不由得笑了,回道:「我怎麼敢說程先生的話,不過我說的是小西天裡面的高等旅客,程先生呢,總也是高等旅客之一,這一點,或者是我對不住程先生之處。」 他說著這話時,雖然,還帶了許多苦笑,然而他的臉皮,依然還是紅紅的。志前見他是由前面來,而小西天的旅客,讓他不能滿意的,那程度也不能超過於賈多才,這就很可以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了。便笑道:「我知道了,又有什麼新消息嗎?」 北海站在屋子中間,把剛才的事,連比帶做,一齊說了出來。自然,那形容之間,是比實在情形,還要過分一些的。 志前聽他說過之後,背了兩手,只管在屋子裡溜來溜去,微笑點點頭道:「恐怕你還不知道這裡面的詳細情形呢?人為了錢,什麼都得屈服。就是那位姓賈的,你看他耀武揚威的端著架子,很了不得。可是有一日為了錢的原故,人家要壓迫他的時候,他一般的得承受著,我舉一個例,」說著,把聲音低了一低道:「隔壁屋子裡,新搬來了一個小局長,也是個買辦之流的人物,在江南是非常之舒服的,為了錢,他跑到甘肅去,就在一個很苦的地方,當了一年的稅捐局長,他去吃苦不要緊,在江南的一位摩登太太,打電報,把他叫到西安來,彼此會面,那局長先一日到了此地,昨天,太太也來了,晚上因為沒有電燈,兩口子就吵了一場。太太先說,要他解錢到西安來,局長說,來得匆忙,來不及籌款,假使她要錢,可以同到甘肅去。太太預料著苦,還沒有答應呢。不過,我想著,她一定會去的。原因十分簡單,就因為那個地方有錢。」 說著就笑了一笑。正在這時,就看到一個穿西服的少婦,高跟鞋踏得地面,得得的響了過去。她的上裝是粉紅色,外罩了青色薄呢短大衣。下面寶蘭色的裙子,走得飄飄蕩蕩的,風韻十分的好。西安剪髮的女子就不多,而她的頭髮呢,還是燙著彎彎曲曲的。雖不曾看到這個人的臉子,她是很漂亮的人,那是可以斷言的。立刻這就聽到那女子在隔壁屋子裡,生氣說話了。她道:「我已經打聽清楚了,這裡可以匯款到上海去的,不過多出一點匯水就是了。」 這就有一個男子,緩緩地答應說:「款子我自然籌出來給你,只是西安城裡我沒有法子籌款。」 那女人喝道:「你胡說!這是陝西的省城,省城籌不到款,什麼地方可以籌到款?」 那局長低聲道:「太太,你低聲一點,這個小西天,全是政界上的旅客,你嚷出去了,我固然是沒有面子,你也不見得有什麼面子吧?」 隨了這一句話,就聽到隔壁屋子,咚的一聲響,分明是有人拍了桌子了。接著就聽到那女人道:「我為什麼不說?我偏要說。你還知道顧面子嗎?你若是知道顧面子,你就不靠我父親的勢力,到西北來混小差事做了。哼!你還知道要面子,你不要給我說出好的來了。」 那位局長,立刻發出央告的聲音,低低的道:「左右前後,都是人,你饒了我,不要再吵了。至於你所要的錢,我回到甘肅去辦,你要多少錢,我給你多少錢就是了。」 那婦人狠著聲音道:「要我到甘肅去,那也成,你給我三千塊錢。」 那局長帶了笑音道:「這樣大的數目,恐怕不容易吧?」 那婦人道:「這數目就大了嗎?我不走,我在西安等著,你明天,就回甘肅去,給我拿三千塊錢來。你若少拿一個,我打電報給我父親,教你這小官僚做不成功。你是什麼有本領的人,寫一封八行,也寫不通。至於經濟這一類的事,那更是笑話,恐怕什麼叫幣制,什麼叫金本位,你全不明白。你就知道有貨物由你局子面前經過,多多的刮人家幾文錢。我根本就瞧不起你,不為了要錢,十年不通音信,我也不會來找你。」 這一番痛罵,北海也聽得呆了,有一個做太太的人,這樣的罵老爺的嗎?志前聽著,也是連連地搖了幾下頭,向北海微笑了一笑。北海正想說著什麼,志前向他搖搖手,又向隔壁屋子努努嘴,意思是叫他向下聽了去。於是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又向隔壁聽著。那局長受了這一番痛罵,似乎不能忍受了,便聽到一種短促的聲音,答道:「這是你說我的話嗎?我這次請假到西安來接你,就十分勉強的。現在要我去拿錢,拿了錢,還要我送來,這來往三四次,要耗費多少工夫,假若上司知道了,把我的差事撤消,我自然是完了,你又能占著什麼便宜,假如你還打算整千塊的要錢,就打死我,我也拿不出來吧?你要拿錢,那就得跟我到甘肅去。」 這說話的聲音,由遠而近,和那婦人發言點很相近,說著就聽到那婦人不知放擱什麼東西,很重的在桌面子上碰了一下響,接著道:「好的,只要你拿得出錢來,我就陪你到甘肅去。不要這鬼樣子,滾開些。」 一陣腳步聲踉蹌聲,那男子又拖著聲音道:「那個地面,可比不上西安,吃黑饃,喝泥水,連青菜蘿蔔,都沒有的……」 那婦人就喝了一聲道:「不用得你胡扯,我沒有到過甘肅,我在書上也看到過的,決不能像蒙古一樣,滿地都是沙漠吧?就算是沙漠,我也要去。」 那局長就用極低的聲音,答應了三個字,那很好。這一幕隔壁戲,到了這時,才算告一段落。過了許久,程志前才幹了一身汗,帶著微笑坐了下來,向北海點了兩點頭。北海笑道:「這就是那句時髦話,一切都以經濟為背景。大家都是為了經濟而屈服。」 北海再要向下說時,隔壁屋子裡,吱咯吱咯,咳嗽了許多聲。兩個人就不再提到這件事了。北海沉默著坐了一會,便又想到前面院子裡那個月英,因道:「程先生,不是我多管閒事,前面院子裡那位朱姑娘,我想總還可以想一點法子吧?」 話說到這裡,臉也跟著就紅了,伸手摸摸頭,伸手又摸摸臉,好像不知手足放到什麼所在才好的樣子。志前覺著他已經是很難堪的,不能再教他難為情了,便道:「有是有法子想,不過我們事外之人,怎好干涉到人家的婚姻問題上去?」 志前隨口說了這樣一個答案,意思是給他敷衍面子的,實在說不出一個具體辦法來的。北海很是高興,望了他笑道:「程先生說是有辦法,那一定是有辦法的,但不知道是怎樣一個辦法?我們就是不能干涉人家的婚姻問題,私人提出來研究研究,那似乎也不怎麼要緊。」 他說著,又是向了志前微微的一笑,期待著他那具體的答覆。志前想了一想,笑道:「雖然有一個法子,我暫時不便宣布。」 北海放下來的手,又不知不覺的,伸到頭上去搔了幾搔,問道:「不便宣布嗎?」 志前索性給他一個悶葫蘆去猜著,微笑著點了兩點頭。就在這個時候,得了一個轉圜的機會,都聽到茶房,一連串的,在隔壁屋子裡低聲說話。他所報告的,正是前面院子賈多才夫婦的事,志前這就瞅著板壁,微笑著望了北海,於是二人又聽了下去,卻聽到那婦人答道:「什麼?那姓賈的這樣欺負人嗎?他花多少錢,把人家的家庭買斷了?」 茶房答道:「聽說是一百五十塊錢。」 那婦人道:「一百五十塊錢就拆散人家的骨肉,這姓賈的太狠心。不過這齣賣女兒的人家,也太沒有出息,不過是一百五十塊錢。」 茶房沒作聲,又一聲微笑,那局長慢聲慢氣地道:「不過一百五十塊錢?那是小數目嗎?甘肅地方,有一塊五毛錢的事,賣兒賣女的也很多哩。」 那婦人發出很嚴厲的聲音道:「有這樣便宜的人,怎麼不和我買兩個丫頭?」 那局長答道:「那是前兩年鬧災荒時候的事。」 婦人道:「前年的事,你鬼扯什麼?」 局長默然了。那婦人道:「茶房你把那女人的娘家人,叫一個來,我有話和她說。」 茶房笑道:「胡太太,你何必問他們的事。他們都是沒有知識的人,一句話不順頭,就要哭了起來的。」 那婦人道:「人不傷心不流淚,不是受了委屈,人家會哭嗎?我不怕哭,你只管叫一個人來,我還有要緊的話問她呢。」 接著腳步響,那茶房是由窗子外面帶了笑容過去。 志前輕輕地對北海道:「你看罷,不用我們多事,這位太太會替她想法子的。你沒有聽說,她和老爺要錢,一開口就是三千嗎?有這樣大批收入,她花幾個錢,幫一幫苦人的忙,那簡直算不得一回事。」 北海停了聲音,就向窗子外面看著,不多大一會子工夫,就見那個茶房,把胡嫂子引了進院來,向隔壁屋子裡走去。先是聽到胡嫂子敘述了一會,隨後就聽到那局長太太道:「你們真是不開眼,一個銀行界的人,隨便在箱子裡摸摸也是錢,你怎麼把那麼漂亮的姑娘,才換他一百五十塊錢?」 接著便是胡嫂子格格的一聲笑。分明是她答覆不出來這句話。那婦人道:「你們真是老實人,女孩子雖然賣給人了,但是還住在旅館裡呢,大家見一面,不見得就撅了她一塊肉走。」 這就聽到胡嫂子接嘴道:「是呵!不是那位周太太,也是這樣替我們撐了腰和姑娘見了面嗎?面是見了,話也說了,我就怕那賈老爺生氣,要和姑娘為難哩。」 那婦人道:「哼!這是你們內地人,沒有見著什麼大來頭的角兒。像我們在南京上海,在什麼地方,也可以遇到他們,不過是一種生意人罷了,他有什麼權力,可以壓迫人。這位周太太,倒是我的同志,那位賈先生,若是欺負朱家姑娘的時候,你只管來報告給我,我也可以出一臂之力。」 順了這篇話之後,接著,就是唉的一聲長嘆,是那位局長接言了。他說:「你這不是多事多過分了嗎?別人家夫妻……」 那婦人喝道:「我偏要管,姓賈的若是虐待了她,我還要和他打官司。好在這小西天裡面,住了有一位專查人間善惡的專員,要告狀在本飯店告他就行。」 那局長道:「喂,這位嫂子,你不必在這裡打攪,你去吧。」 隨了這句話以後,就見那位胡嫂子,手扶了牆壁,由窗子面前經過,低了頭是慢慢地走著的。可是那個穿西裝的女人,立刻跑得高跟皮鞋,得得的響,順手一把,將胡嫂子拉住。這時,可以看清她的臉了,像石灰一樣的,敷了一層厚粉。可是在那厚粉之中,凸凹不平的,布滿了紫色疙瘩。兩道眉毛都箝乾淨了,卻還剩了兩道粗的肉痕,在肉痕上再畫了一道墨線,兩隻胡桃大眼,右眼皮上,還有一個蘿蔔花兒。鼻子倒是很高,可是鼻子下面,兩個大厚嘴唇皮,向外翻了出來,由那翻嘴唇里,露出兩排亂七八糟的牙齒來。她道:「你怕什麼?我不叫你走,什麼人也不敢叫你走。你以為他是一個老爺嗎?那算不得什麼。假使他沒有我,他那老爺也做不成的。你只管跟我進來說話。」 那胡嫂子是有名子小腳,如何受得了她這樣有力的拉扯?所以顛倒著身體,就跟她到屋子裡去了。北海聽到那太太問胡嫂子的話時,本來臉皮,繃得很緊的,及至胡嫂子跑了出來,倒不由得泄了一口氣。臉上自然也帶了幾分失望的樣子。這時胡嫂子又進去了,他把那沮喪了的臉色,重新又振作起來,這就向志前笑道:「這樣子,她倒是可以想一點法子的。」 志前向他笑著,還沒有答覆出來這一句話呢。只聽隔屋子哄咚一聲,好像是有人用力在椅子上坐下去,椅子靠背,便打了板壁一下響,接著那婦人重聲道:「你不用嚇成這個樣子,闖出什麼禍事來,有你太太出來負責,不關你的事。」 那局長很和緩地答道:「算我怕你了。我又沒作聲,你還生什麼氣?」 那婦人道:「雖是沒作聲,你那種樣子,也很是難看。」 這一句話之後,那邊屋子裡寂然,什麼聲音都沒有。先是擦火柴聲,隨著茶杯倒茶聲,接著茶杯碰桌面聲,還是那婦人開口說:「我要喝涼的,你和我叫茶房來。這位嫂子,你坐下,你那小腳,哪久站得住?」 於是那位局長的叫茶房聲接二連三的發出來。接著茶房發出很平和的問話聲。就出來了。太太說:「你和我拿幾瓶荷蘭水來。」 茶房說:「辣水沒有,只有辣椒油。」 局長說:「嗐!要汽水。」 茶房說:「呵!汽水。平常是一塊錢兩瓶,現在恐怕……」 太太說:「你拿來就是了,一塊錢一瓶我也要。」 茶房說:「不,恐怕現在鄭州還沒有來貨。要到端午節以後,才有得來。」 太太說:「你去吧,沒有還說什麼?回來,這裡有什麼水果沒有?」 茶房道:「現在也少有呀,除非是梨。」 太太說:「就是梨也好,一塊錢能買多少?」 茶房說:「一二斤吧?」 太太說:「喂!不要裝傻,拿兩塊錢出來,交給茶房去買梨。」 於是洋元噹啷響了幾下,茶房由那邊走出去了,接著她又說:「喂!你也出去,我和這位大嫂說幾句話。」 局長說:「你只管說你的,我不打岔就是了。」 太太說:「你不打岔也不行,反正我不要你在屋子裡。你走不走呢?」 說到這裡,她的語音,可就重得多了。 這就沒有了什麼聲息,只聽到樓梯踏踏的腳步聲,局長又走出來,挨著窗台過去了。這就聽到那婦人笑說:「你看,我們這老爺,多聽話,我教他走,他就走了。女人要怕男人做什麼?越怕他他越會顯威風的。」 胡嫂子說:「這是我們那位姑娘出身不同,他們哪裡敢和你太太打比呢?」 太太說:「這倒也是,不過作女人的總要抬高自己的身份,只要自己想著,我無論到什麼地方,也可以找得著男人的,那就對男人毫不在乎,要鬧就鬧,要散就散。男人另外還有什麼法子可以欺負女人。你把我這話去對那位姑娘說,用我這法子就不錯。大不了,不過是他不要那姑娘,那倒很好,那姑娘算逃出羅網了,他一個作老爺的人,總不至於和窮人去追問身價錢吧?」 胡嫂子隨著她的聲音笑了一陣,沒有什麼答覆,那太太說:「女人的心,都是一樣的,你把我的話仔細想想,對不對?」 接著就是胡嫂子嗤嗤的笑聲。北海在這邊屋子裡,聽了這樣子久,也就感到沉悶,就在桌子邊坐下。因為桌子上有現成的紙筆,便拿起筆來在紙上寫著,這個女人雖是對她丈夫不好,但是站在女子的立場上,她總算是一位提倡女權的。志前站在遠處看到這紙條,微笑著點了兩點頭。這就聽到那太太說:「既是這裡的女孩子,為了沒有飯吃,不得不賣身子,想必要賣身的人也很多。你路上還有這種人嗎?我倒想在西安收買兩個丫頭。」 北海聽到,抬起頭來,和志前眼光對照著,也笑了一笑,筆還拿在手上呢,就蘸飽了墨把所寫的幾行字,完全塗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