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天 · 第18回 戚黨高攀逢迎斤小吏 雌威大作嘈雜惱夫人
藍專員在幾個招待之下,自向特定的房間裡去休息,張介夫隨著歡迎人員,也不過是止於樓下那個大客廳里。雖是自己十分地把態度裝得大方起來,無如這裡的歡迎人員,他們都互相認識,只有自己孤零零地坐在一邊。那些人,先前也以為他必是和專員有些關係的人物,後來看到他,也雜在大家一處,便覺他有些來歷不明,都不免把眼睛向他看了去。他抽抽菸捲,喝喝茶,背了兩手,在屋子裡踱著幾個來回。時間久了,這也就緩緩地現出窘狀來了。不過他總極力地支持著,不肯將窘狀完全露出,卻繞了牆基走著,向牆上看那玻璃框子裡裝的畫片。這時有人道,藍先生說,不知道各位還在這裡等著,所以徑直地上樓去了。各個都有公事,不敢再耽誤,都請回,一會兒,藍先生去分頭回拜。張介夫這時回頭看得清,正是書記裘則誠。等他把話說完,也不管那些歡迎代表,要如何和他接洽,自己搶上前兩步,點頭又作揖,笑著叫道:「姐夫姐夫!剛才我在大門口歡迎專員,怎麼沒有看到你呢?」
裘則誠穿了灰嗶嘰夾袍,套了青馬褂,光淨的麵皮,微微地養了一抹上唇鬍子,倒不失個官僚樣兒。他見了張介夫,立刻在光淨的麵皮上,泛出了愁苦的樣子,兩道眉峰,差不多皺成一線。便道:「你怎麼也到西安來了。」
只說了這句話,他已經和各歡迎代表去說話,將介夫丟在一邊。介夫並不忙,靜隨在則誠之後等則誠把代表們都送走了。就低聲笑道:「我在此地,已經得了銀行界朋友的幫助,可以在建設廳方面,找一個位置。」
則誠是一面走路,一面和他說話的。聽了這種話,才把腳站定,因道:「那就很好了。」
介夫扛了肩膀笑道:「只是事情大小不能定,能在藍專員這方面找一張八行,這就大妥了。你看,這牆上的標語,都是我做的。雖然,不過是幾張紙,可是替藍先生增了風光不少。」
則誠這才留意到牆上的標語,看到標語下面,全落了張介夫的下款,便將臉色變著,重喝一聲道:「你簡直胡鬧!」
說著這話時,立定了腳,狠狠地向他瞪了一眼,連他鄉遇故知,應該說得幾句寒喧話,也一字沒提竟自走了。介夫走到過路的穿堂中間,卻是不免呆上了一呆,身後卻有人叫道:「張先生,你今天實在是忙得很呵!」
看時,卻是自己所說幫忙的銀行界人。
於是滿臉放下笑容來道:「剛才和我說話的,那是藍專員的秘書長裘則誠,他是我的胞姐夫,同我像親兄弟一樣。惟其是如此,頗有點老大哥的排場,若是在家裡,我是不受他這一套的。不過現在我要求他向藍專員去找一封八行,這就沒有法子,只好受他的指揮了。」
賈多才道:「我聽你說藍專員和你是親戚,現在怎麼秘書長是你親戚呢?」
介夫紅了臉道:「大概賈先生沒有聽清楚。我原來就說的秘書長是親戚。」
賈多才笑道:「無論怎麼著,你也比我強,你看,我現在弄了兩個甘肅逃難來的災民,當了親戚。」
他們說著話,走近了賈多才的房門口,那位朱月英姑娘,也正自掀了一線門帘縫,要看看這迎接中央大員的熱鬧。聽了賈多才這種話,又是當了許多人的面,心裡委實不自在,立刻臉上慘白。所以她還是藏身在門帘子裡的,不曾讓賈多才看見。張介夫也是心腸別有所在,賈多才的話,不怎麼留在心上。自己回到房裡來,磨墨展紙,行書帶草,寫了一封信。又把自己昨晚恭楷寫好的一封信,一齊用個大官封套著。
他將茶房叫了來,正色道:「這次和藍專員同來的裘秘書長,是我的親戚,我這裡有一封信,你給我送了去。」
說著,將信交到茶房手上,同時拿了一張二十枚的銅子票,也給了他,笑道:「這算給你買一合菸捲抽。可是有一層,你把我這封信,必得交到裘秘書長手上。他為人是很謙遜,不願人家叫他裘秘書長,只要人叫他書記。書記不大好聽,你就稱呼他襲先生好了。那個中央大員,他也不是要人稱呼他先生嗎?」
茶房臉上,帶了淡笑,將銅子票丟在桌上道:「我有菸捲抽,不要你的錢。」
說著,拿了信向外走。張介夫追到外面來,叫道:「我這封信很要緊,你必定交給裘先生手上。」
那茶房頭也不回,拿了信只管向前走。介夫呆站在走廊下,很是後悔,心裡想著,若是交給他一毛錢,他或者就高興的,既然慷慨起來,就該慷慨到底,於今省下二三十枚銅子,這倒恐怕妨礙了自己的事情。正如此想著發獃呢,李士廉老遠的由房裡出來就向介夫深深地作了兩個揖,笑道:「恭喜恭喜。」
介夫正在想心事的時候,被他突然地恭喜著,卻有些莫名其妙,睜了兩隻眼,只管向他望。李士廉笑道:「那位藍專員來了,可以和你找著一個位置了,這豈不是一場喜事嗎?」
張介夫把愁悶的樣子收起,強笑起來道:「其實,就是藍專員不來,我的事情也可以發表。」
李士廉笑道:「那究竟會兩樣吧?官場中一重勢力,一重好處,你能得了大帽子戴著,那就很可以壓制人。」
介夫笑道:「大帽子是不敢說戴得起來。不過專員的秘書長是我至親,他不能不幫我一點忙。」
說著話時,那送信的茶房回來了。介夫迎上前問道:「你把信,送到秘書長那裡去了嗎?」
茶房道:「送去了。」
他淡淡地答覆了三個字。介夫又笑道:「你看見他當面拆信來看嗎?」
茶房道:「看見的。他一拆開信,看到第一句他就笑了。」
介夫向士廉笑著擺了幾擺頭,作出那得意的樣子道:「親戚們在故鄉,好像沒有什麼稀奇,到了外鄉,就十分親熱了。茶房,他笑了之後,又說了什麼呢?」
茶房向介夫看著笑笑,卻不肯說。介夫道:「你怎麼不說呢?」
茶房想到,他曾給過二十枚銅子這件事,便笑道:「他說他的太太,並不姓張。」
說畢,茶房一扭身子走了,介夫臉上紅一陣,立刻可又鎮靜起來,笑道:「茶房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裘先生太太是我姑母生的表姐,而這位表姐呢,我們弟兄,都當姐姐看待的,本來姑母和叔伯一樣,表姐和胞姐也沒分別,所以我稱裘先生作姐夫,這一點不勉強。」
李士廉道:「這實在不勉強。我對於我的表哥,也就以大哥稱之的。這位裘先生來了,你就該直接去見他,為什麼又寫信去通知。」
介夫道:「我和他早談了一個多鐘頭,寫這封信去,並不和他說什麼。我另有一個條陳托他轉呈給藍專員。實不相瞞,這裡面很有點政見。我把到西安以來,觀察所得,都寫在上面。」
士廉道:「假如你老哥有了辦法,千萬不要忘了小弟。請到我屋子去坐坐,好不好?我還有上海帶來的兩個罐頭,打開來我們吃吃。」
說著,居然伸手就來拖著介夫的衣袖。介夫在這個時候,卻也心惶惶無主,就也跟了他進房去,高談一陣。自然,說來說去,總少不了請專員代為介紹官職一個問題。談了一陣子,忽然茶房進來道:「張先生,前面藍專員派人請你過去。」
介夫聽到這裡,那一顆心,恨不得隨了脈搏,一下子由口腔里跳將出來。兩手按了桌子,突然地站了起來,問道:「什麼,是叫我去嗎?」
茶房道:「怎麼不是?他們的聽差,還在前面等著。」
介夫向士廉頭一昂道:「準是我那封信發生了效力。」
匆匆地就向外走。已經走到院子門口了,低頭一看身上,沒有穿著馬褂,這就發了瘋似的,跑回房去加上馬褂,一面扣著紐絆,一面向外走。
可是走到外院樓梯下了,卻聽得後面有追著跑來的腳步聲。回頭看時,乃是李士廉,他手裡拿了自己一頂呢帽子,高高地舉著笑道:「你還沒有戴帽子呢,我特意給你送了來。」
介夫接過帽子,只道得一個謝字,人已走上樓梯。到了樓梯口攔杆邊,專員的聽差早攔住了他,讓他等上一等,自向裡面去報告。不一會兒,聽差招著手,讓他跟了去,隨著聽差走進藍專員的房。只見他大模大樣地坐在一張木圓椅上銜了菸捲微昂了頭看人,張介夫拿了帽子在手,遠遠的站定,向他就是深深的一鞠躬。藍專員噴了一口煙,問道:「你就叫張介夫?」
介夫看他雖不甚客氣,這也許是作官人應有的排場,這不足介意,就笑著答應了一個是字。藍專員道:「這飯店裡內外的標語,都是你寫的嗎?」
介夫喜歡得心房都要開起花來,然而還是鎮定著,又答應了一個是字。藍專員突然臉色一變,大聲喝道:「你憑什麼資格,貼標語歡迎我?我到什麼地方去,也有人歡迎我,要你來臭奉承。」
介夫手上的帽子,早隨了人家這聲大喝,落在樓板上。口裡卷著舌尖,呵囉呵囉,說不出所以然來。
藍專員道:「你知道我幹什麼的?我專門就是查辦你們這班招搖撞騙之徒的。你好大的膽,敢到太歲頭上來動土。」
張介夫臉上嚇得窗戶紙一樣的白,兩隻腳只管彈琵琶的抖顫,藍專員道:「你在外面散謠言,說是我的親戚,我和你是什麼親戚?你說!」
說著,將手在桌上重重的一拍。介夫剛才喜歡得要由口腔里跳出來的那顆心,這時卻只管下沉,幾乎要沉到和大便同時排泄出來。口裡斯斯地道:「沒有敢這樣說。」
藍專員道:「我能誣賴你這樣一個角色嗎?不但有人報告我,而且你剛才和一個姓李的在那裡吹牛的時候,我也派了人去聽得清楚。」
介夫倒不料他有這著棋,只得低聲道:「介夫是說和裘記書沾親,並非是說和專員沾親。」
藍專員道:「你和裘書記沾親嗎?那很好,可以叫他來對質。」
便向站在房門口的聽差道:「把裘書記叫來。」
那裘則誠早在房門外伺候,聽了這話,便一側身子走了進來,看到張介夫站在那裡,先就釘了他一眼,然後在一邊站定。藍專員道:「則誠,你有這麼一個親戚嗎?」
說著,向介夫一指。則誠道:「我和他不過是同鄉,並不沾親。」
介夫道:「裘先生,你在專員面前,怎不說實話呢?我的姑表姐,和你太太是表姐妹,那我們不是親戚嗎?」
藍專員道:「這樣說來,倒是親戚。則誠,你為什麼不承認?難道為怕上司不高興,連親也不認嗎?那麼,你這人也就太勢利。」
則誠道:「並非我不肯認親。因為他見了我總叫姐夫。這姐夫兩個字,豈是可以胡亂承認得的?所以我只好根本上否認親戚關係。」
藍專員聽了這話,那莊嚴的面孔,也就禁止不住笑了起來向介夫道:「你雖然有恭維人的毛病,你也不該這樣不怕上當。怎麼胡亂叫人家姐夫?」
介夫道:「因為這樣間接的親戚,實在不便稱呼。我想表姐是自己姐姐一樣,表姐的表姐,當然相同,所以稱裘先生做姐夫。」
藍專員鼻子裡哼了一聲,因道:「我看你這人,有些勢力薰心,只求有官做,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本來要把你送公安局,治你招搖撞騙的罪,姑念你也在客邊,把你饒恕了。」
介夫聽說,連道是是,鞠了一個躬。藍專員道:「也不能白饒你。飯店內外標語,都是你貼的,你依然給我撕了去。明天我若看到還有一隻紙角在牆上,也不能放過你,你自己去打算罷。」
張介夫看看這位專員的氣派卻是不好對付,只得鞠了一個躬,走了出來。
可是下得樓來,立刻看到了牆上所貼的那些標語。也因為是貼的時候。漿糊刷得非常多,把標語粘了個結結實實,滿想把這標語貼上去,總要占周年半載的機會。不想專員下了命令,卻是一齊都要撕下來,連一點紙角都不許留著。這標語貼得是非常之緊,要撕下來,恐怕還是不容易。當他這樣向標語看了發獃的時候,在樓下住的旅客,也都向他望著,這又讓他發生了第二個惶恐。自己貼標語的時候,高高興興地張貼起來,這倒不要緊。而且歡迎大員,總是一件體面的事,現在當了許多人的面,把標語一張張的撕下來,這話怎麼說呢?張介夫躊躇了一陣,垂頭喪氣地向屋子裡走。不料走進後院子門,李士廉已經老早的迎上前來,笑著拱手道:「你一定是見過專員的了。怎麼說?一定贊成你的條陳的。」
介夫道:「我和他不過點了個頭,和那位裘先生談了一會子。」
他說著話,額頭上只管冒著汗珠子,猛地向自己屋子裡鑽了去。茶房隨在身後,提著一壺開水進來了。笑道:「張老爺,原來和藍專員這樣子熟,我哪知道?有招待不到之處,你還得包涵一點。」
介夫那裡有什麼話可說,只好苦笑了一笑。自己心裡只管在那裡划算著,這標語究竟得用什麼法子把它一張張的撕下來?想來想去,只有一個法子,待到深夜,旅客都安歇了,再去動手。那時就是有茶房看到,也不要緊,就說奉了專員的命令這樣辦的。自己想了一陣子主意,把房門掩上,心裡十分的懊喪。巴結闊人,碰釘子本來是一件極平常的事。但是像今天這樣,碰了釘子,不能了事,還要親自去撕掉標語,這實在倒霉極了。本來可以差茶房去辦這件事,但是這裡茶房,十分勢利。以前以為我是沒什麼能耐的人,不肯賣力做事。而今有了和藍專員有關係的這點空氣,叫他們做事,他們必定大大地敲一筆竹槓。事到於今,也顧不了什麼體面了,到了深夜,還是自己動手罷。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人卻是東來西去的溜著,糊裡糊塗的,就熬到了黑夜。好在是預定了計劃,到夜深去撕標語的,光陰越快卻合他的意,不過天一黑,心定了下來,偏是旅館裡的人聲,一時定止不下來,急得自己一會兒工夫在廊子下站了,一會兒工夫,又到兩進大廳里去看看。可是又不敢和賈多才見面,意思是怕他追問和藍專員接洽的成績。
當自己第五次走到前面,由樓下經過的時候,卻聽到藍專員在樓上大喊道:「那件事究竟辦了沒有,我不能等了。」
這樣幾句平常的話,別人聽了或者沒事,然而介夫聽到,卻只管心裡亂跳,立刻溜到樓角下靜靜地聽著,仿佛聽到有人說話,這事已經是辦完了。介夫這才把一身冷汗摸幹了。心裡想,這糟透了,我簡直弄得草木皆兵,這標語不撕下來,我是坐立不安,管他有人無人,我就動手了。心一橫,奔到牆上的標語下去,就要抬起手來撕著,卻聽到身後連連有人咳嗽了兩聲。介夫大吃一驚,那手立刻縮了回來。可是迴轉頭看時,人家一行四五個,卻是由後面向前面行去的旅客,他們是坦然地走著,似乎不曾注意到誰人身上來。但是經過了這個打擊,那要抬起來的手,不敢冒昧抬出,只好背了兩手在大廳里來回的踱著。這時,卻聽到有一種吟吟的哭聲,只管向耳朵里送了來。而且那聲音吟吟不斷,不像是突然有什麼感觸,分明是很傷心的,繼續哭了來的。於是站定了,靜靜地聽下去。這一捉摸,更是可怪,聲音乃是由賈多才的屋子裡發生出來的。因之悄悄地走到那房門口去,卻見門帘子垂下來,窗戶也關閉著。裡面雖也有燈,火光卻不甚大。那吟吟的哭聲,仍然繼續地發出。
不用細猜,知道這就是朱月英在哭。自己求藍專員不著,求賈多才的時候還多著呢,可就不敢冒昧地沖了進去。站了一站,聽裡面並沒有第二個人做聲,始終是朱月英細細的聲音哭著。心想賈多才好耐心,憑她這樣的哭,他竟是蚊子大的聲音也沒有。有個茶房過去,就向賈多才屋子裡指指,望了那茶房,他搖了兩搖頭,微笑道:「賈先生不在家呢。」
介夫這才問道:「賈太太,你怎麼了?我可以進來嗎?」
月英在裡面帶了哭音道:「房門是由外面鎖著的。」
介夫道:「這也算不了什麼。你若是想出來,叫茶房給你開門就是了。」
月英道:「茶房不敢開門。我聽說我奶奶病了,我想回去看看,賈老爺不讓我去。」
說著,裡面的哭聲,突然地加重,說話聲音頓住,張介夫道:「你不用哭了,回頭賈先生回來了,看到你哭紅了兩隻眼睛,一定是不高興的。」
月英也沒有答覆,依然哭著。這時,卻聽到樓上一片大聲,叫著茶房。又有人道:「是叫樓下去個茶房,樓上藍專員屋子裡有話問。」
這個和介夫答話的茶房叫馬三,卻是小西天全旅館裡面,一個最有心計的茶房。
他聽到說樓上藍專員叫樓下的茶房,準是樓上那些同事,都沒有把事情弄得好。所以要另換一個生手上去,說不定他拿出二十塊三十塊錢出來買東西,可以大大的從中占些便宜。於是答應了一個哦字,兩腳踏了樓梯就向上跑。走到專員門口,先頓了一頓緩過一口氣,然後從從容容地進去。只見藍專員仰坐在椅子上,口裡銜了個菸斗,態度卻也自然,桌上擺了一個酒瓶子,幾隻開了的罐頭,酒氣熏蒸,大概是他用過晚酌之後。他太太一手按了桌子站定,瞪了眼問道:「你是樓下的茶房嗎。」
馬三道:「是的,太太叫來有什麼吩咐?」
藍太太道:「你那樓底下,住了一個什么女人,這樣夜深,還在息息率率地哭?」
馬三卻不料叫上來是問這樣一句話,先有三分不高興,便答道:「這是客人的家眷,不知道她為什麼哭?」
藍太太道:「你們當茶房的,都只會吃飯嗎?這樣夜深,旅客還在哭,當然有些原故,怎麼不問一聲?」
馬三淡淡笑道:「我當茶房的人,怎敢去問人家女客為什麼哭呢?」
藍太太將手一拍桌子道:「這東西混帳,我說一句,他頂一句。」
馬三心想,我是樓下茶房,伺候不著你,便答道:「我是在樓下當茶房的,樓上的客人,我不管。」
說著,扭了身子就向外走,藍太太連連地拍著桌子道:「回來回來,你向哪裡跑?你再跑,打斷你的狗腿。」
馬三往外走時,房門外已有兩個聽差攔住,左邊一巴掌,右邊一拳頭,打得他倒跌進屋裡來。那兩個聽差緊跟在後面,也到了屋子裡來,板著面孔,挺了腰杆子,站在馬三的後面。馬三以為暗暗地給藍太太一個釘子,轉身就走,就算完了,不想房門沒出,就被人家打了回來。回頭看到那兩個聽差,兇惡十分,貼身站了,只好垂手站定,藍專員也坐著挺起了腰子道:「這東西十分可惡,我們這裡和你說話,你為什麼理也不理,扭身就走。」
馬三隻好低了聲音道:「我以為沒有什麼話了,所以走的,因為我只管樓下的事。」
藍專員道:「我正只要你管樓底下的事,你聽聽,那個哭的女人,還在咿咿唔唔地哭,你去對她說,這小西天不是她一個租下的,叫她顧全公德,不能再哭,若要再哭,我就要叫警察來了。」
馬三連連答應了兩聲是,站著沒有敢動。藍太太道:「你下樓去告訴她罷,若要再哭,我連你一齊辦。滾!」
馬三慢慢地退出了房門,一溜煙地下了樓梯,聽到月英在屋子裡更是哭得吃緊,正待張口向裡面說話,卻看到房門開了,只得頓了一頓。同時,聽到賈多才嘆氣道:「你這人怎麼勸不信,我若不是念起你初到我身邊,使出了我的脾氣,你就受不了。」
又聽到月英帶了哭聲道:「你想呀!骨肉連心,我聽到說我奶奶病了,你又不許我回去看一眼,有個心裡不難過嗎?」
賈多才輕輕地喝道:「你才來幾天,你又想回去,要是那麼著,你家裡不該賣你。」
說畢,還是輕輕地將桌子拍了一下。這就聽到月英有摔鼻涕聲,哭聲稍微細了一點。馬三覺得是個說話的機會了,悄悄地走到門邊,隔了門帘子向裡邊道:「賈太太,你真不能哭了,樓上藍專員發了脾氣,只追問什麼人在哭,他說若是再哭,就把你轟了出去。」
賈多才道:「什麼?轟了出去?你進來說話。」
馬三巴不得一聲,走了進去。見賈多才昂了頭銜了菸捲,靠桌子坐。月英卻是坐在床角落裡,嗚嗚咽咽地哭個不停。賈多才道:「我是個商人,專員也好,專官也好,他管我不著,他怎麼要轟我?」
馬三見他態度這樣的硬,撅了嘴道:「你看這不倒霉嗎?為你太太哭,我倒挨了一頓拳打腳踢。」
於是把剛才上樓的事,加分地形容了一遍,賈多才將桌子一拍,叫道:「這太豈有此理?小西天自然不是我一個人租下來的,可也不是他專員老爺一個人租下來的,他在這小西天可以擺來擺去,我們在自己屋子裡哭也哭不得嗎?人不傷心不流淚,哭也是不得已的事,憑他那個身份,人家在哭,就當調查一下,人家是受了什麼委屈,怎麼說人家吵了他,我們偏要哭,看他把我怎樣?」
他越說越生氣,聲音也大了起來,在這樣夜深,自然是樓上也會聽到。這又聽到樓上好幾個人大聲叫著樓下茶房。馬三聽到,走出房來趕快的轉告那些同事的千萬不可以上樓,在樓上叫了幾陣,不見有茶房上樓去,就有兩個專員的聽差,一路喊著下了梯子來,只嚷茶房不出來,找賬房去,賈多才嚷著在先,聽差們嚷著在後,早是把旅館的人,都已驚動了出來,群圍在過廳里。到這夜深,聲音是更顯得嘈雜了。藍太太吩咐茶房下去,不但沒有把環境肅清,而且是更嘈雜起來,就板了臉向藍專員道:「這種情形,也太給你面子上下不來了吧?你能忍受,我不能忍受。」
說著,將腳在樓板上一頓。藍專員道:「等賬房來了,我來質問他,你不用忙。」
藍太太道:「我們在南京,也沒有受過人家這種侮辱,到西安,我還要受人家的欺侮嗎?不成不成!」
說著,將手連連在桌上拍了兩下。恰好賬房先生被兩個聽差押著走進房來,遠遠的站定,行了一個鞠躬禮,藍太太搶先便問道:「你是小西天的賬房嗎?」
賬房答應了是。藍太太道:「你們太不夠開旅館的資格了,這樣的公眾場所,能容得人深夜在這裡哭嗎?那個旅客是個幹什麼的?好像他不服,有什麼理由,對我們來說,說輸了,他捆鋪蓋行李走路。」
賬房陪笑道:「我們做買賣的,可不敢同客人去說這種強話。」
藍太太喝道:「你混帳!我們這是說強話嗎?」
賬房淡笑道:「夫人!我以前也混過小差使,什麼大人物也見過,我怎麼混帳?」
藍太太連連拍著桌子道:「混帳混帳,偏要罵你混帳。」
兩個聽差,見夫人嘴唇發抖,知道這氣就大了,向賬房大喝一聲,舉拳就打。賬房看看敵不過扭身就跑。
兩個聽差追到樓梯邊,趕他不上,在他肩上就是一腳。賬房本是身體跑虛了勢子,更受了這一腳,人就連滾帶竄跌下樓來。早有兩個茶房向前,將他攙起。他看時,見過廳里站著幾十位旅客,嘆了一口氣又搖了兩搖頭。有兩個多事的旅客,就追問著他,究竟為了什麼事。賬房站在過廳中間,向大家望望,才苦笑著道:「我並沒有得罪闊人,都因為各位,在這樣夜深,還不睡覺,聲音太嘈雜,怒惱了藍夫人。也不知哪位客人的家眷,哭了一會,藍夫人說,若這位旅客不住哭,就叫我推他出去。你想,我們做買賣的人,敢嗎?」
大家聽了這話,就不由得哄然一聲。這時,那位書記裘則誠,由樓上下來了。向賬房道:「你這人就不對。剛才你在夫人面前一點不客氣,說一句頂一句,現在你又在許多人面前,信口胡說。」
賬房道:「我說的都是實話呀,哪有一句不實的呢?」
則誠道:「藍夫人還在生氣呢。你依著我的意思,同我一路上樓,向夫人去陪個不是,也就算了。」
賬房道:「就算旅客嘈雜,吵了夫人,這也不是我的不是。我打也挨了,罵也受了,為什麼還要我去陪禮?」
則誠正色道:「你還不知道呢,先前樓下有個茶房上樓,對夫人的態度,已是不恭敬。剛才我親自聽到你說,你也混過小差事,什麼大人物也見過。夫人說你瞧不起專員,非要把你送公安局不可。是我再三相勸,才許你去鞠三個躬陪禮,就饒了你。不然,馬上打電話到公安局叫警察了。」
賬房見則誠從從容容地說著話,自然是當真的,這倒不由他呆了一呆。可是就在這時,不知人叢中,誰喊了一聲打,立刻群聲相和,都叫打,這風潮立刻顯著就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