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燈籠 · 小說燈籠
其一
八年前過世的那位知名西畫大師入江新之助,他的遺族每個都有點怪。也不能說他們另類,或許那樣的生活方式才算正常,反倒我們一般家庭是奇怪的。總之入江家的氣氛,和尋常人家有些不同。很久以前,我從入江家的氛圍中得到靈感,寫了一部短篇小說。我不是受歡迎的暢銷作家,因此我的作品無法立即刊登在雜誌上,所以這篇短篇小說也一直收在抽屜里。此外我還有三四篇好酒沉瓮底的壓箱之作,去年初春一起匯集成單行本出版了。雖是一本寒酸的作品集,但都是我頗為鍾愛的作品,因為這些作品是以一種帶著甜蜜、不含任何野心,而且非常開心的心情寫出來的。所謂「力作」總顯得些許僵硬刻意,連作者自己重讀都覺得討厭的作品,但輕鬆的小品文就沒有這種問題。然而一如往常,這本作品集也賣得不太好,但我沒有為此抱憾,反倒為銷路不佳感到欣喜,因為我雖然鍾愛這些作品,但也不認為這些作品的內容質量是最好的。它們禁不起冷峻嚴苛的鑑賞,亦即所謂的散漫之作。不過作者本身的鐘愛又是另一回事。我不時會悄悄地把這本甜蜜的作品集攤在桌上閱讀。而這本作品集中,最輕薄也是我最鍾愛的作品,即是開頭提及,以入江新之助遺族為靈感的短篇小說。雖然是輕薄不成熟的小說,我卻莫名地難以忘懷。
入江家有五個兄弟姐妹,大家都喜歡愛情小說。
長男二十九歲,法學學士。與人接觸時,有略顯高傲自大的毛病,但這是為了掩飾自己怯懦的兇惡假面,其實他是個軟弱且非常善良的人。他和弟妹一起去看電影時,儘管嘴巴嚷著這部電影很爛、愚蠢之至,但被電影裡武士的人情義理所撼,第一個流淚的也總是這位長兄。屢試不爽。走出電影院,他卻又立刻擺出一副驕傲忍怒的不悅神情,而且不發一語。他曾毫無躊躇地宣告,自己出生至今從未撒謊。雖然有待商榷,但他確實有剛直潔白的一面。學校成績不太好,畢業後沒出去工作,待在家裡守護一家人。他研究易卜生,最近重讀《玩偶之家》又有了重大發現。他發現那時娜拉戀愛了,愛上了阮克醫生。這令他相當興奮,因此把弟妹叫了過來,向他們闡述自己的心得。他大聲疾呼,努力說明,卻徒勞無功,因為弟妹們只是側首不解地笑了笑,絲毫不見興奮之色。其實弟妹們根本瞧不起這個長兄,壓根兒不把他當一回事。
長女,二十六歲,至今未嫁,在鐵路局上班。法文很好。身高五尺三寸 (2) ,身材瘦削,被弟妹們戲稱為馬。頭髮剪得很短,戴著圓框眼鏡。她心胸開闊,能夠和任何人立刻成為朋友,全心全意地付出,然後被拋棄。這是她的興趣。因為她很喜歡悄悄地享受憂愁與寂寥。不過有一次,她愛上同一科的年輕男同事,一如過往也遭到拋棄,唯有這次令她萬分沮喪。在同一間辦公室見了面又很尷尬,於是她謊稱肺部不適,還睡了一星期。後來在脖子上纏上紗布,拚命咳嗽,去看了醫生,照了X光,做精密檢查後,醫生誇她肺臟強健乃世上罕見。她真的很愛閱讀文學作品,閱讀量也很驚人,而且類型囊括東洋西洋。因為讀得多,自己也偷偷寫了一點,藏在書櫃右邊的抽屜里。這些堆放成疊的作品上方擺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在我逝世兩年後發表」。但「兩年後」有時改成「十年後」或「兩個月後」,有時甚至改成「一百年後」。
次男,二十四歲,是個俗物。就讀於帝大 (3) 醫學系,但很少去上學,因為身體羸弱,是個不折不扣的病人。他有一張俊美到令人驚艷的臉,生性吝嗇。當長兄被騙,以五十圓 (4) 買下據說是法國散文家蒙田用過,但平平無奇的舊球拍,得意揚揚回家之際,他卻暗自憤怒過度而發了高燒。這場高燒,把他的腎臟燒出毛病。他對任何人都面露輕蔑。當別人發表意見時,他就發出猶如天狗般、極度不愉快的笑聲。他只崇拜歌德一人,但似乎不是佩服歌德的樸實詩風,而疑似是傾心於歌德的高階官位。不過,兄弟姐妹一起比賽即興作詩時,他總是拔得頭籌,真的不容小覷。雖說是俗物,但對所謂的熱情卻能客觀地掌握。要是他有心努力,或許能成為二流作家。譬如家裡的那個跛腳女傭阿里,就被他迷得神魂顛倒。
次女,二十一歲,是個自戀狂。某家報社徵選日本小姐時,她想毛遂自薦,很想大聲吶喊我要參選。經過三夜反覆煎熬地思考,發現自己的身高不夠,因此打消念頭。在兄弟姐妹里,她長得特別矮小,只有四尺七寸 (5) ,不過長得並不醜,算是漂亮。她常在深夜,裸身面對鏡子,露出可愛的微笑;以絲瓜露滌洗白皙豐腴的雙腿,並俯身親吻腳趾,陶醉地閉上雙眼。有一次,鼻尖長出如針頭般的細小痘子,她甚至憂鬱得想自殺。她閱讀的書籍有固定的風格,常去二手書店找明治初期的《佳人奇遇》或《經國美談》之類的書,回家獨自一人徜徉在書海里,不時竊竊低笑。她喜歡讀黑岩淚香或森田思軒等人的譯作,也不知從哪裡搜集了很多不知名的同人雜誌,一邊認真地閱讀,一邊說「真好看,寫得太棒了」,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拜讀。其實她私下最愛的是泉鏡花 (6) 。
么弟,十八歲,今年剛進一高 (7) ,念的是理科甲組。進了高等學校後,他的態度驟變。看在兄姐眼裡,覺得很可笑。不過這個么弟卻一本正經,家裡任何瑣碎糾紛,他都要出面插手,又沒有人拜託他,他卻依舊「深思熟慮地」妄行審判,搞得全家人都吃不消,對這個么弟敬而遠之。么弟對此相當不滿。大姐不忍見他悶悶不樂,做了一首和歌給他,意思是獨自假裝成熟模樣,卻沒人把他視作成人,委實可憐。以這首和歌安慰了么弟懷才不遇的落寞。因為他長得像小熊般可愛,兄姐們過於溺愛,也使得他有些輕狂。他愛讀偵探小說,也常常獨自在房裡玩變裝遊戲。說要學習外文,買了柯南·道爾的英日對照小說回來,卻只讀日文部分。他還自認為在兄弟姐妹里,真正關心家裡的只有自己,暗自感到悲壯。
以上是這篇小說的開頭,然後用一些小事件展開劇情,形成整篇小說的結構。然而前面也提過,這原本就是一篇無聊的作品。說到我的鐘愛,比起作品本身,我更鐘愛作品中的家庭。我喜歡這個家庭,而這個家庭也確實存在,因此這篇小說是描寫已故入江新之助的遺族,然而內容未必如實敘述。說得誇張一點,我自己說來也有些驚慌,其實我是將詩與事實以外的東西,適度加以整理敘述。有些地方,甚至夾雜著肆意杜撰,但整體上算是描寫了入江家的情況。縱使有「一毛」的差異,但有「九牛」算是真實。在這篇小說里,我原本只寫那五個兄弟姐妹與慈祥聰明的母親,關於祖父及祖母的事,基於作品結構之故,縱使百般失禮也只能割愛。這確實是不當的處置。既然寫的是入江家,卻排除了祖父母,再怎麼說都完整性不足。因此,現在我想談談這兩個人。在那之前,我必須聲明一件事,接下來我談的所有事情,並非入江家現在的樣貌,而是四年前我寫這篇小說時入江家的氛圍。現在的入江家已有些不同,有人結婚了,甚至有人過世了。與四年前相比,氣氛也顯得有些灰暗。現在我也無法像以前那樣,無拘無束地去入江家玩。因為那五個兄弟姐妹,還有我,大家都長大成人,變得彬彬有禮、疏離冷淡,也就是所謂「社會人士」的模樣,即使偶爾見了面,也變得索然無趣。坦白說,我對現在的入江家不太感興趣。要寫的話,我想寫四年前的入江家。因此,我所敘述的也是四年前入江家的樣貌。現在已稍微不同往昔。說完這點聲明,接著來談談四年前的祖父——他似乎整天無所事事都在玩。倘若入江家有非比尋常的浪漫血統,可能來自這位祖父。他已年過八旬,每天都好像有什麼事,從曲町的自家後門溜出去,動作十分敏捷。這位祖父於壯年時期,曾在橫濱經營規模頗大的貿易公司。他兒子新之助剛進美術學校時,他不僅絲毫不反對,反而向周遭的人誇耀。他就是如此氣度恢宏的豪傑。縱使退休後,他也在家裡待不住,總是趁家人不注意,一溜煙就從後門溜出去。快步走了兩三百米,回頭確定家人沒有跟上來,便從懷裡掏出鴨舌帽戴在後腦勺,帽檐微微朝上。這是一頂帥氣的格紋獵帽,雖然很舊了,但不戴這頂帽子就沒有散步的感覺,因此他已經戴了四十年。戴上這頂帽子去銀座,走進資生堂餐廳,點一杯巧克力,便在那裡耗上一兩個小時。東張西望,環顧四周,若看到以前商場上的朋友帶年輕藝伎來,他絕不放過,立刻大聲叫喚,硬要人家坐到他這桌來,然後氣定神閒地出言挖苦。這是他難以壓抑的樂趣。回家時,一定會為家人帶點小禮物。畢竟有些心虛。
最近,他又開始明顯地討好家人,發明了勳章。他在墨西哥銀幣上鑽孔,然後用紅絲線穿過洞孔,做成一枚勳章,將這個勳章頒贈給一周內對家裡最有貢獻的人。但家人都不太想要這枚勳章。因為得到這枚勳章後,接下來一星期,在家時一定要把勳章掛在胸前,大家都覺得很為難。母親很孝順公公,因此獲贈這枚勳章。雖然母親拿到時也露出感激之意,卻也只掛在腰帶上,而且是挑最不起眼的地方。這枚勳章是祖父晚酌時,由於母親多給了他一瓶啤酒,不容分說地當場被迫收下。長子的個性拘謹正經,偶爾陪祖父去看戲被視為有功,便無意中獲得勳章,他也能滿不在乎,乖乖地在胸前掛上一星期。長女和次男都對勳章避之唯恐不及。長女堅稱自己沒資格拿這枚勳章,機巧地逃掉了。次男將勳章收進自己的抽屜里,甚至謊稱遺失。祖父立即看出次男在說謊,命令次女去搜索次男的房間。次女運氣不佳,竟找到了勳章,接下來變成次女獲贈勳章。祖父特別偏愛這個次女,縱使她是全家最高傲自大的人,也沒有絲毫功勞,但祖父依然動不動就頒勳章給她。次女拿到勳章大多放在錢包里,但祖父也不計較,只給次女這項特權,說不掛在胸前也無所謂。全家大小只有么弟想得到這枚勳章。即便如此,當他把勳章掛在胸前時,也感到難為情、忐忑不安,但若勳章被取下來交給別人時,他又感到些許落寞。有一次,他甚至趁次女不在,偷偷溜進她的房間找出錢包,眷戀地望著裡面的勳章。祖母從未獲頒這枚勳章,因為她打從一開始便斷然拒絕,是個非常乾脆利落的人。她說這種東西太蠢了。
祖母極度疼愛么弟。有一陣子,么弟開始研究催眠術,拿家人當實驗對象,但無論對祖父、母親、兄姐們施展催眠術,大伙兒都了無睡意,每個人眼睛都睜得大大的,到頭只惹來一場哄堂大笑。么弟泫然欲泣,冷汗直流。最後對祖母施展催眠術時,竟然立刻奏效。祖母坐在椅子上打起盹兒來,慢慢地睡著了。催眠者以嚴肅的口氣問問題,她也天真地回答。
「奶奶,你看得見花吧?」
「看得見,好漂亮哪。」
「那是什麼花呢?」
「是蓮花喲。」
「奶奶,你最喜歡的是什麼呢?」
「是你呀。」催眠者興奮了起來。
「你指的是誰呢?」
「就是和夫呀(么弟的名字)。」
在一旁看的家人不由得啞然失笑,祖母也因此醒了過來。即便如此,也算顧全了催眠者的顏面,因為至少祖母被成功催眠了。可是後來正經八百的長兄,私下憂心地問祖母:「奶奶,你真的被催眠了嗎?」祖母先是哼笑一聲,然後低聲說:「怎麼可能。」
以上是入江家成員大致的素描。我想再介紹得詳細點,但現在我更想以連作的創作方式,將這家人的故事寫成一部相當長的「小說」。前面也提過,入江家的兄弟姐妹多少都有些文藝嗜好,他們有時也會聯手創作故事。尤其在陰霾的星期天,五個兄弟姐妹聚在客廳覺得無聊時,在長兄的提議下便開始玩聯手創作遊戲。首先由一個人隨性舉出登場人物,然後依序編造這些人物的命運與情節內容,就這樣創作出一篇故事。若是輕易就能結束的故事,當場便一個接一個「用說的」完成;但若開頭便是耐人尋味的故事,大家就會慎重其事,輪流「寫」在稿紙上。如此五人合力創作的「小說」,至少也有四五篇了。有時祖父、祖母、母親也會來幫忙,這次稍微偏長的作品,果然也有祖父、祖母、母親的參與。
其二
么弟明明沒什麼本事,但總愛搶著第一個說故事,然後幾乎每次都失敗。但他並不氣餒,總是幹勁十足地認為這次一定會成功。年假連續五天假期,他們覺得有些無聊,又開始玩起「故事接龍」的遊戲。此時么弟也是打頭陣說:「讓我先來吧!」兄姐們已經習慣,因此也笑笑地讓給他。這是今年第一個故事,為了慎重起見,決定好好寫在稿紙上,依序傳下去。截稿是翌日早晨,每個人都有一天的時間可以仔細思考書寫。第五天晚上,或第六天早晨,要完成一篇故事。在這五天裡,五個兄弟姐妹都有些緊張,也感受到些許生存的意義。
么弟照例說要打頭陣,於是兄姐們答應讓他寫故事的開頭,但其實他毫無腹稿。或許是情緒陷入低潮,怎麼寫都寫不出來,後悔不該搶做先鋒。元月一日大過年,兄姐們都各自出門玩樂,祖父當然也一早就穿著燕尾服不知去向,唯有祖母和母親留在家裡。么弟待在自己的書房,一直在削鉛筆,搜腸刮肚,怎麼樣都寫不出來,急得都快哭了。最後窮途末路,竟心懷不軌想要剽竊。他認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帶著做壞事的緊張心情,快速瀏覽了《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以及福爾摩斯的冒險故事,從這裡抄一點、那裡抄一點,終於拼湊出一個故事。
很久以前,在北國的森林裡,住著一個恐怖的老女巫。她是個長相奇醜無比,又心狠手辣的老太婆,唯獨對她的獨生女樂佩 (8) 溫柔體貼,每天都用金梳子為她梳理頭髮,疼愛有加。樂佩是個美麗又活潑的女孩。但從十四歲起,她已不再對老女巫唯命是從,有時甚至反過來斥罵她。儘管如此,老女巫還是很疼愛樂佩,只是笑一笑,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森林裡的樹木在秋風吹拂下,落葉飄零,枝幹漸禿,老女巫家也到了準備過冬之際,一個美好的「獵物」迷路走進了這座魔法森林。那是個騎馬的英俊王子,迷路走進了黃昏的森林裡。他是這個國家十六歲的王子,酷愛打獵,與隨從們走散了,認不得歸途。王子的黃金鎧甲,在微暗森林中散發出火炬般的光芒。老女巫當然看到了。她像一陣風飛出家裡,立刻將王子從馬背上拖下來。
「這位少爺真是肥嫩啊,皮膚居然如此白皙,八成是吃核桃才長得這麼肥吧!」老女巫垂涎欲滴地說。她長著又長又硬的髭鬚,眉毛也長到蓋住了上眼瞼。「簡直像一隻肥嫩的小羊啊。不曉得味道如何。用鹽把他醃漬起來過冬最好了!」正當她齜牙咧嘴地笑著拔出短刀,對準王子白皙的喉嚨之際——
「啊!」老女巫忽然尖叫一聲。原來是女兒樂佩撲向她的背,使勁咬住她的耳朵不放。
「是樂佩啊,你就饒了我吧。」老女巫疼愛女兒,所以一點也不生氣,硬是賠上笑臉討饒。樂佩搖著老女巫的背,鬧彆扭般撒嬌地說:
「我要他陪我玩。把這個漂亮的孩子給我。」樂佩在嬌生慣養中長大,個性非常倔強,話一出口絕不讓步。於是老女巫心想,就遲個一晚再殺王子來醃漬也不遲,現在先忍耐一下。
「好好好,就給你吧。今晚我會盛宴款待你的客人。但是到了明天,你要把他還給我啊。」
樂佩點頭應允。這晚,王子在魔法之家備受禮遇,但卻嚇得魂不附體。晚餐的佳肴有串烤青蛙,塞滿幼兒小指頭的蝮蛇皮,用豹斑鵝膏 (9) 和鼷鼠的濕黏鼻子與青蟲的五臟做的色拉。飲料則是沼澤女人用水綿藻釀的酒,還有從墓穴里舀出來的硝酸酒。飯後點心是生鏽的鐵釘和教堂窗戶的玻璃碎片。王子光看就噁心,每一道菜都不敢碰,但老女巫和樂佩卻吃得津津有味,頻頻讚嘆真好吃真好吃。因為每一道菜都是這個家的珍饌美食。吃完飯,樂佩牽起王子的手步入自己的房間。樂佩的身高和王子差不多。進入房間後,樂佩摟著王子的肩,端詳他的臉,悄聲地說:
「只要你不討厭我,我就不會讓別人殺死你。你是王子吧?」樂佩的秀髮,多虧老女巫每天細心梳理,散發出黃金絲線般的璀璨光芒,髮絲柔長直達腳邊;臉蛋豐腴仿若天使,像一朵黃玫瑰;嘴唇則鮮紅有如小草莓;瞳眸漆黑清澄,漾著無名的悲傷。王子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女孩,霎時驚為天人。
「是的。」王子低聲應道,心情鬆緩後不禁悲中從來,潸然淚下。
樂佩漆黑清澄的眼眸凝視王子片刻後,輕輕點頭說:
「就算你討厭我了,我也不會讓別人殺死你。到時候,我會親自殺了你。」說完自己也哭了起來,但隨後又忽然放聲大笑,以手背拭去淚水,也為王子拭淚,然後神采奕奕地說,「今晚你和我一起,到我的小動物房間睡覺吧。」語畢,便帶著王子到隔壁寢室。那裡鋪著稻草與毛毯。抬頭一看,上百隻鴿子停在屋樑或棲木上。大伙兒似乎都睡了,但兩人一走近,鴿群稍微動了一下。
「這些全部都是我的。」樂佩說完,立即抓住旁邊一隻鴿子,掐著鴿子的腳甩來甩去。鴿子驚慌失措,猛振翅膀。「給我吻他!」樂佩尖聲大吼,將鴿子甩上王子的臉。
「那邊的烏鴉,是森林裡的流氓。」說著,她以下頜指向房間一隅的大竹籠,「一共有十隻,因為是流氓,一定要關在竹籠里,不然它們會立刻飛走。還有,這邊這個是我的老朋友,貝貝。」樂佩說著,抓起一頭鹿的角,硬是把它從房間角落裡拉出來。這頭鹿的脖子上套著銅環,還以粗重的鐵鏈綁著。「這傢伙也確實要用鐵鏈綁著,不然也會逃離這裡。為什麼大家都不願意待在這裡呢?唉,算了。我每天晚上都用刀子,幫貝貝的脖子搔癢。可是它總是很害怕,還會掙扎呢。」樂佩說著,從牆壁裂縫取出一把閃亮亮的長刀,輕輕地在鹿的脖子上來回搔剮。真可憐,鹿扭著身子一副很痛苦的模樣,冷汗直冒。樂佩看了縱聲大笑。
「你睡覺的時候,也把這把刀子放在身邊嗎?」王子有些害怕,悄聲問。
「對啊,我都抱著刀子睡覺。」樂佩泰然自若地答道,「以防萬一嘛。不談這個了,快點睡覺吧。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怎麼會迷路走進這座森林裡?說給我聽吧。」兩人並排躺在稻草上,王子支支吾吾地談起誤入魔法森林的事。
「你和那些隨從分開,會不會寂寞?」
「很寂寞。」
「那你想回城堡嗎?」
「想啊,我很想回去。」
「我討厭這種哭喪著臉的孩子!」樂佩說著霍然起身,「你應該高興才對吧。這裡有兩片麵包和一塊火腿,路上餓了就吃吧。你還在磨蹭什麼呢?」
王子聽了開心地跳起來。樂佩宛若母親般沉著地說:
「啊,穿上這雙毛長靴吧,送給你。路上很冷,我不希望你受凍。還有,這是我老媽的露指大手套,來,你戴戴看。哎呀!光看手的話,簡直跟我那髒兮兮的老媽沒兩樣。」
王子流下感激之淚。樂佩接著把鹿拉出來,解開鎖鏈。
「貝貝,可以的話,我很想用刀子幫你搔更多癢,因為真的很好玩。不過算了,現在這些都無所謂了,我要放你走。你帶這個孩子回城堡去,這孩子說他想回去,所以你們就走吧。只有你能跑得比我老媽快了,拜託了!」
王子騎上鹿背。
「謝謝你,樂佩。我不會忘記你。」
「這種事無所謂。貝貝,走吧,快跑!把背上的客人摔下來,我可不饒你。」
「再見。」
「好,再見。」樂佩哭了出來。鹿在黑暗裡飛奔如箭,越過草叢,穿過森林,徑直渡過湖水,頭也不回飛奔在狼嚎鳥啼的荒野上,這時傳來煙火燃燒般的疾馳聲。
「不可以回頭。老女巫追來了。」鹿邊跑邊對王子說,「放心吧,只有流星跑得比我快。不過,你可不能忘記樂佩的好心。她個性好強,卻是個寂寞的孩子。好,已經抵達城堡了。」
王子帶著恍若置身夢境的心情,站在城堡的大門前。可憐的樂佩,老女巫這次真的火冒三丈,因為樂佩竟放走了寶貝獵物。任性也該有個限度。因此她把樂佩關在森林深處的漆黑塔里。這座塔沒有門,也沒有樓梯,只有塔頂的房間有一扇小窗。樂佩就這樣日夜生活在這個塔頂房間裡。可憐的樂佩。一年過去,兩年過去,昏暗的房間裡,無人知曉樂佩變得愈來愈美了,出落得沉魚落雁,變成思慮成熟的女孩。她對王子的事,片刻不曾忘懷。因為太寂寞了,她也會對著星星月亮唱歌。歌聲如泣如訴,滿懷憂傷,連森林裡的樹木鳥兒聽了都傷心落淚,月亮也蒙上淡淡的哀愁。老女巫每個月會來探視一次,留下食物和衣服。畢竟她還是疼愛樂佩的,不忍讓樂佩餓死在塔里。老女巫有魔法翅膀,可以自由進出塔頂的房間。三年過去,四年過去,樂佩也十八歲了。在昏暗的房間裡,她不知道自己美得燦爛奪目,也沒察覺到自己散發出迷人的馨香。這年秋天,王子外出狩獵,又迷失在魔法森林裡,忽然聽到悲戚的歌聲。由於歌聲扣人心弦,王子的魂魄都被奪走了,不知不覺走到了塔下。那不是樂佩嗎?王子絕對沒有忘記四年前的美麗女孩。
「讓我看看你的臉!」王子用力大喊,「別唱悲傷的歌了!」
樂佩從塔上小窗探出頭來回答:「說這話的人是誰?悲傷的人,唯有悲傷的歌是救贖。不懂別人的悲傷在那邊亂說什麼。」
「啊,是樂佩!」王子欣喜若狂,「請你想起我!」
樂佩霎時臉色蒼白,隨之又滿臉通紅。但依然還有些許幼時好強的個性,因此她儘可能以冷漠的語氣回答:
「樂佩?她四年前就死了!」說完縱聲大笑,但吸了一口氣後又很想哭,激烈的嗚咽取代了笑聲。
那女孩的秀髮是黃金橋。
那女孩的秀髮是彩虹橋。
森林裡的鳥兒齊聲歡唱奇妙的歌。即使正在哭泣的樂佩也聽見了這首歌,霎時腦海里也會浮現出美妙的靈感。樂佩將自己美麗的長髮在左手繞了兩三圈,右手拿起剪刀。如今樂佩的美麗金髮,已經長到地板,她卻毫不吝惜地「咔嚓、咔嚓」剪下長發,將它編成一條長長的發繩。這是太陽底下最美的繩子。她將發繩的一端牢固地綁在窗台上,自己則沿著這條美麗的金色發繩下到地面。
「樂佩……」王子低聲呢喃,陶醉地看得入神。
樂佩雙腳著地後,忽然變得怯生生的,不發一語,只是輕輕將自己白皙的手,放在王子手上。
「樂佩,這次輪到我來救你了。不,請讓我終生當你的護花使者。」
王子已經二十歲,看起來非常可靠。樂佩嫣然一笑,默默點頭。兩人趁老女巫尚未發覺之際,迅速逃離森林,急如星火橫越荒野,終於平安抵達城堡。城堡上下歡欣鼓舞迎接他們。
么弟煞費苦心地東拼西湊,好不容易寫到這裡,卻很不高興。因為他失敗了。這樣根本不是故事的開頭,連結尾都寫完了,顯然又要被兄姐們嘲笑了。么弟暗自苦思,為此大傷腦筋。然而天色已暗,外出遊玩的兄姐們似乎也回來了,客廳里傳來眾人的歡笑聲。「我是孤獨的。」難以言喻的寂寥襲上么弟心頭。此時,救星出現了,是祖母。祖母覺得這個整天關在書房的么弟很可憐。
「又開始。寫得順利嗎?」祖母來到么弟的書房說。
「走開!」么弟不耐煩地趕人。
「又挫敗了啊?你明明就不太會寫,不該參加這種愚蠢的比賽。看吧,結果搞得這種下場。」
「我哪知道啊!」
「哎喲,哭什麼嘛,真是傻孩子。給我看看。」祖母從腰間取出老花眼鏡,小聲地讀起么弟寫的童話。讀著讀著,呵呵笑了起來。
「哎呀,你這孩子真早熟,居然知道這麼多事情。有意思。你寫得很好呀。不過,這樣就接不下去了吧。」
「就是啊。」
「你很傷腦筋吧?換作我的話,我會這麼寫:『城堡上下歡欣鼓舞迎接他們。不過,接下來又發生一連串的不幸。』怎麼樣?畢竟女巫的女兒和王子的身份太過懸殊。不管他們如何相愛,終究不會有好結局。這門親事本來就不會幸福。你覺得如何?」祖母說完還用食指戳戳么弟的肩。
「這點小事我也知道!你走開!我有我的想法。」
「哦,這樣啊。」祖母說得氣定神閒,她對么弟的想法瞭若指掌,「那你就趕快把後面寫一寫,寫完到客廳來。你餓了吧?快來吃年糕湯,然後玩紙牌不是很好嗎?這種比賽無聊透了。剩下交給你大姐寫就好了,她很會寫這個。」
把祖母趕出去後,么弟慎重其事地補上所謂「自己的想法」。
「不過,接下來又發生一連串的不幸。女巫的女兒和一國的王子,身份太過懸殊。接下來會發生不幸。後續就拜託大姐了,請善待樂佩。」
么弟照祖母說的寫下這一段,總算鬆了一口氣。
其三
今天是第二天。全家一起吃完年糕湯,長女立即回到自己的書房。今天她穿著純白羊毛衣,胸前別了一朵小小的黃色人造玫瑰,以輕鬆的姿勢坐在書桌前,然後摘下眼鏡,笑眯眯地用手帕擦拭鏡片。擦完之後又戴上眼鏡,極為誇張地眨眨眼睛,表情忽然變得一本正經,然後調整坐姿,手托香腮沉思了起來。不久後,她拿起鋼筆開始寫起來。
真正的故事,總是始於戀愛舞會結束後。當有情人終成眷屬時,一般電影就會出現「The End」的字幕,但我們總是很想知道,接下來兩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人生絕非一連串興奮的舞會,大多生活在無趣掃興的宿命里。我們的王子和樂佩,只在小時候見過一面,便感到難分難捨,卻又立即分開了,彼此都不曾忘記相處的時光,接著好不容易才以成人之姿再度重逢,但這個故事絕不會就此結束。反倒是往後的生活,才是必須交代的事。王子和樂佩手牽手逃離魔法森林,一路上不吃不喝,始終默默無言,夜以繼日在遼闊荒野奔逃,終於抵達城堡。但是,接下來才更辛苦。
王子和樂佩都已筋疲力盡,可是連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國王、王后,還有臣子們見王子平安歸來,欣喜萬分,立即紛紛詢問這次冒險的事,也終於明白低頭站在王子背後的絕色美女,就是四年前拯救王子的恩人,因此城堡里更是歡天喜地。他們讓樂佩洗了香水澡,換上輕盈美麗的衣服,然後讓她睡在一張幾乎全身都會陷進去的厚軟床上。樂佩幾乎連鼻息聲都沒有,睡得香沉。睡了很久很久,終於像熟透的無花果自然離枝落地般醒來,睜開飽眠的雙眼一看,已然恢復元氣的王子一身盛裝站在枕邊,對她微笑。樂佩霎時感到難為情。
「我要回家。我的衣服在哪裡?」她稍微起身說。
「你好傻。」王子氣定神閒地說,「衣服不是穿在你身上嗎?」
「不是這個,我要我在塔里穿的衣服。把衣服還給我。那是我母親搜集上好布料幫我縫製的衣服喲。」
「你真傻呀。」王子再度氣定神閒地說,「你已經開始想家了啊?」
樂佩不由得用力點頭,忽然一陣心酸,放聲哭泣。她並非因為離開母親,來到這個陌生城堡而感到寂寞。這件事她早有心理準備,更何況母親也不是什麼好母親,況且就算是好母親,女孩子一旦有了心愛的人,縱使要離開所有的親人也在所不惜,根本不會寂寞。樂佩之所以哭泣,並非寂寞想家,想必是因為丟臉又懊惱吧。拚命逃到這座城堡來,穿上如此高貴的華服,睡在如此柔軟的錦褥里,沉睡到不省人事,醒來之後冷靜一想才發現,我不配這種身份,我是卑賤女巫的女兒。當她清楚明白了這件事,覺得很不堪,不僅羞愧交加,甚至感到嚴重的屈辱,才會唐突地說要回去吧。看來樂佩依然保有兒時好勝的倔強脾氣。然而,養尊處優的王子無法理解這種事,看到樂佩忽然哭泣深感困惑,卻也只能擅下判斷。
「你可能還很累,肚子也餓了吧,總之我先叫人準備吃的。」王子低聲說罷,便慌張地走出房間。
不久,來了五位侍女,再度服侍樂佩洗香水澡,為她穿上比先前更重的鮮紅禮服,臉和手都施上淡妝,並極為熟練地為她梳理稍微偏短的金髮,最後緩緩地為她戴上珍珠項鍊。當整裝完畢,樂佩站起來時,五位侍女同時發出驚艷的嘆息。從未見過如此高貴美麗的公主,想必今後也不會再有第二人了吧。
樂佩被帶到餐廳。國王、王后和王子,三個人都神情愉悅地站在那裡。
「哦,真美啊。」國王張開雙臂迎接樂佩。
「真的好美。」王后也滿意地頷首。國王與王后都是慈祥和藹、毫不傲慢,而且非常溫柔的人。
樂佩稍顯落寞地微笑致意。
「過來坐,坐在這裡。」王子立即執起樂佩的手,領她坐下,自己也坐在樂佩旁邊,表情得意得可笑。
國王和王后也輕笑入座。不久,溫馨的用餐時間開始,唯獨樂佩一人不知所措。看著端上來一道道的佳肴,不知道怎麼吃才好,完全沒有頭緒,只能頻頻偷看身旁的王子,悄悄模仿他的手勢。但即便將食物送進嘴裡,也只覺得怪異噁心,畢竟樂佩只吃過老女巫做的青蟲五臟色拉和紅燒蛆蟲之類的菜。對樂佩來說,這一桌頂級的山珍海味,唯有雞蛋料理覺得好吃,但仍比不上森林裡的烏鴉蛋美味。
用餐時,話題很豐富。王子談起四年前的恐怖經歷,也驕傲於這次的冒險。國王一句句都聽得很感動,每當他深深點頭就會舉杯喝酒,最後酩酊大醉,王后只好扶他去別的房間休息。剩下王子和樂佩兩人之後,樂佩低聲說:
「我想去外面透透氣,總覺得胸口很悶。」樂佩臉色蒼白。
王子因為太高興了,因此疏忽了樂佩的痛苦。人在幸福之際,通常不會留意到別人的苦楚。他看到樂佩臉色蒼白,竟也毫不擔心。
「你吃太多了,去院子走走,馬上就會好起來的。」他說得相當輕鬆,起身走向外面。
外面天氣很好。秋天已到中旬,但這座庭院依然繁花似錦,奼紫嫣紅。樂佩看到眼前美景,終於展露笑容。
「現在舒爽多了。因為城堡里很暗,我還以為是晚上呢。」
「怎麼會是晚上。你從昨天白天一直睡到今天早上,睡得很熟呢。連鼻息聲都沒有,睡得很沉,我還擔心你是不是死掉了。」
「要是森林的女孩在那時候死了,醒來之後變成優雅的公主該有多好。可是我醒來以後,依然是女巫的女兒。」樂佩這話是真心感到遺憾,但王子以為是樂佩在開玩笑,不禁放聲大笑。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這還真可憐啊。」說完又大笑。
不知道是什麼花,散發著強烈香氣的小白花,從荊棘堆里綻放出來,王子見狀忽然停下腳步,眼神變得十分正經,然後用力將樂佩擁進懷裡,力道之強都快把樂佩全身的骨頭壓碎了,接著又做出瘋子般的意外舉動。樂佩拚命忍耐。這不是第一次,從森林裡逃到荒野,日夜不眠不休趕路時,也發生過三次這種事。
「你不會離開我吧?」王子稍微冷靜後,與樂佩開始並肩漫步時低聲問。兩人離開白花綻放的荊棘處,走向水蓮盛開的小沼澤。樂佩不知為何忽然撲哧一笑。
「你在笑什麼?」王子凝視著樂佩的臉問,「有什麼好笑的?」
「對不起。我看你一本正經的樣子,不由得笑了出來。事到如今,我能去哪裡呢?我在那座塔里,等了你四年。」來到沼澤邊,這回樂佩卻很想哭,癱軟地坐在岸邊的青草上,抬頭望著王子說,「國王和王后都答應了嗎?」
「當然答應了。」王子再度恢復以前無拘無束的笑容,在樂佩旁邊坐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呀。」
樂佩將臉伏在王子膝上啜泣。
幾天後,城堡舉行了豪華婚禮。這晚的新娘,仿如失去羽翼的天使般令人愛憐。王子對這朵養育失當的野玫瑰格外珍惜。兩人生活了一兩個月後,樂佩古怪的思考、近乎暴行的活潑舉止、毫不畏懼的勇氣與幼兒般無知的提問,讓王子感到極具魅力,愛她愛到難以自拔。寒冬過去,日子也一天天暖和起來,庭院裡花期較早的花朵,也到了即將綻放的時候,兩人緩緩地並肩漫步在院子裡,此時樂佩已身懷六甲。
「真奇妙,真的很不可思議。」
「看來你又有疑問了啊。」王子也已二十一歲,稍微成熟了點,「我倒是很想聽聽看,這回又有什麼疑問。上次你問神明在哪裡,真是了不起的問題哪。」
樂佩低頭竊笑,然後說:「我是女人吧?」
這個問題令王子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裝模作樣地說:「至少不是男人。」
「我果然也會生小孩,然後變成老太婆吧?」
「會變成美麗的老太婆。」
「我才不要呢。」樂佩淺淺一笑,笑得十分落寞,「我不要生小孩。」
「這又是為什麼呢?」王子以從容不迫的語氣問。
「我昨晚也想得徹夜難眠。生了小孩,我會馬上變成老太婆,而且你一定只會疼愛小孩,嫌我煩吧。沒有人會疼愛我,我清楚得很。因為我是出身卑賤的笨女人,一旦變成丑老太婆,就一無可取了。到時候我也只能回去森林當女巫,別無他法。」
王子聽了面露慍色:「你還忘不了那座令人厭惡的森林嗎?想一想你現在的身份。」
「對不起。我明明忘得一乾二淨,可是像昨晚那種寂寞的夜晚,忽然間又想起來了。我媽媽是個可怕的女巫,但是,她是真的把我當成心肝寶貝撫養長大。就算沒人疼愛我,唯獨我那森林中的母親,一定會把我當小寶貝一樣抱我。」
「有我在你身邊不是嗎?」王子極其不快地說。
「不,你是不行的。雖然你一直很疼愛我,但你只是覺得我很稀奇,老是訕笑我,我常常覺得很寂寞。不久生了小孩之後,你就會覺得小孩更稀奇,把我給忘了,因為我是個無趣的女人。」
「你不知道你有多美。」王子極其不滿地噘嘴嘀咕,「淨說一些無聊的事。今天問的問題太無聊了。」
「你什麼都不懂。我最近非常痛苦。我果然是流著女巫卑劣血液的野蠻女。我痛恨這個即將出生的孩子,恨不得殺了他。」樂佩語氣顫抖地說,緊咬下唇。
怯懦的王子嚇得渾身打戰,心想她或許真的會殺死小孩。不懂得死心,依照本能行動的女人,往往會造成悲劇。
長女一臉自信,下筆如飛,寫到這裡,靜靜地擱筆。重讀時,時而臉頰泛紅,時而歪嘴苦笑,因為有些地方寫得稍顯色情,嘴巴很壞的次男看了一定會冷笑吧。但這也沒辦法,只好就這樣了。這可能是此刻心境的如實流露吧。雖然感到些許悲傷,但在兄弟姐妹里,能如此描寫女人幽微心思的,自己算是最厲害的,因此也感到些許驕傲。忽然覺得有點冷,這才發現書房裡沒開暖爐,低吟了一聲「好冷啊」,縮著肩膀站起來,拿著寫好的稿子走到走廊時,差點撞到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站在那裡的么弟。
「抱歉,抱歉。」么弟狼狽地驚慌道歉。
「阿和,你來偵察啊?」
「呃,不是,不是這樣。」么弟滿臉通紅,說得支支吾吾。
「我知道,你是擔心我能不能順利接下去吧?」
「不瞞大姐,確實如此。」么弟乾脆低聲招認,然後自嘲了起來,「我寫得很爛吧。反正我本來就不會寫。」
「不見得,這次就寫得很棒。」
「真的嗎?」么弟的小眼睛閃著喜悅的光輝,「大姐,你有好好接下去吧?你有把樂佩寫得好一點嗎?」
「有啊,算是還好吧。」
「感激不盡!」么弟向長姐合掌道謝。
其四
第三天。元旦那天,次男來我位於郊外的家玩,把日本近代小說貶得一文不值,兀自興奮得要命,到了夜幕低垂時,忽然喃喃地說:「這下糟了,好像發燒了。」連忙趕回家。果不其然,那晚他開始發燒。昨天又睡睡醒醒,到了今早依然沒有復原,頭還有些昏昏沉沉,鬱悶地躺在被窩裡。
過分地說別人作品的壞話,就會這樣感冒發燒。
「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母親說著走進房間,坐在枕邊,輕輕地將手按在病人額頭上,「好像還有一點燒。你要好好保重啊。昨天吃了年糕湯,又喝了新年的屠蘇酒,還時不時地就起床,不好好休息。這樣勉強是不行的,發燒的時候躺著睡覺最好。你的身子本來就弱,千萬逞強不得啊。」
被母親念了一頓,次男意氣消沉,無可反駁,只能微微苦笑聽訓。次男是兄弟姐妹里最冷靜的現實主義者,因此也是相當辛辣的毒舌家,唯獨對母親順從得有如蔓草,絲毫不敢使性子。可能是長年體弱多病,給母親帶來很多麻煩,感到內疚虧欠吧。
「今天一天,你就好好睡覺。不可以隨便起來走動。飯也在這裡吃,我已經幫你熬了粥。等一下阿里會端來。」
「媽,我想求你一件事。」次男語氣微弱地說,「今天輪到我了,我可以寫嗎?」
「你說什麼?」母親一頭霧水,「寫什麼呀?」
「就是那個『小說接龍』又開始了。昨天我因為太無聊了,請大姐讓我看她寫的稿子。看了之後,我整晚都在想要怎麼接下去。這次真的有點難。」
「不行,絕對不行。」母親笑說,「文豪感冒的時候也不會浮現好靈感。請大哥幫你寫怎麼樣?」
「不行,大哥不行。大哥根本沒有才華。大哥寫的東西,每次都變得像在演講。」
「不可以說這種壞話。大哥寫的東西,總是很有男子氣概,很了不起呀。我向來最喜歡大哥寫的東西。」
「你不懂。媽,你不懂。不管怎樣,這次我非寫不可。那個後續,一定要由我來寫才行。媽,求求你,讓我寫吧?」
「媽媽不答應。你今天一定要好好睡覺。先請你大哥代勞。等你明天或後天身體確定完全康復了,到時候再寫也行呀。」
「不行,媽,你太瞧不起我們的遊戲了。」次男誇張地嘆了口氣,抓起棉被蒙住了頭。
「好吧。」母親笑了,「是媽媽不好。不然這樣吧,你躺在床上慢慢說,我把你說的寫下來。就這麼辦吧。去年春天,你發燒躺在床上時,要寫一篇很難的學校論文,媽媽也是照你說的寫下來不是嗎?那時候我寫得不錯吧。」
病人依然蒙著棉被,沒有回答。母親束手無策。這時女傭阿里端了早餐進來。阿里從十三歲起,就在入江家工作。她生於沼津附近的漁村,來這裡也快四年,已經完全被入江家的浪漫風氣同化。她會向小姐們借婦女雜誌,趁著工作空當閱讀。最喜歡看古代的復仇故事,總是看得興奮不已。非常推崇「女人貞操第一」這句話。一個人的時候也會暗自緊張,心想拼了命也要守住貞操。她的柳條箱裡,藏著長女送她的銀制拆信刀。她視此為懷劍。她的膚色淺黑,但臉蛋小巧緊緻,裝束打扮也非常乾淨整潔。左腳有點跛,走路時略顯拖行的模樣,反而令人心生愛憐。她把入江家一家人,當作神明般尊敬。祖父的銀幣勳章,看在她眼裡猶如稀世珍寶般炫目;深信長女是世上最厲害的學者,次女是世上最漂亮的美女。然而她特別傾心的是體弱多病的次男,為他神魂顛倒。幻想著若能陪在那麼俊美的主人身邊,一起去復仇的話,不知道會有多快樂。可惜現在已經沒有以前那種復仇之旅,令她覺得無聊透了。她總是在想這些蠢事。
此刻,阿里畢恭畢敬地將飯菜擺在次男的枕邊,感到些許落寞。因為次男依然蒙在棉被裡,而母親只是靜靜在一旁笑看,沒人理會阿里。她默默在那裡坐了一會兒,但次男依然毫無動靜,於是她怯怯地問夫人:
「是不是病得很嚴重?」
「我也不知道。」母親笑說。驀地,次男推開棉被,轉身趴在床上,一把拉過飯菜,抓起筷子,埋頭吃了起來。阿里頓時嚇到了,但隨即冷靜下來,伺候次男用餐。次男不發一語,氣勢猛烈地喝粥,憤憤地大口吃醃梅,食慾顯得十分旺盛。
「阿里,你覺得如何?」他剝著半熟的蛋,忽然說,「比方說,我和你結婚的話,你會怎麼樣?」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
比起阿里,母親更是十倍驚慌。
「天啊!你在說什麼蠢話!就算開玩笑也不能說這種話。阿里,他是在逗你的。實在太亂來了,開玩笑也不能說這種話!」
「我只是在打比方。」次男顯得很鎮定。他從剛才一直在想小說的情節,完全沒留意到這個假設深深刺傷了阿里的心。真是任性的孩子。
「阿里,你會怎麼樣?說給我聽聽,我想拿來當小說的參考。因為這一段實在太難寫了。」
「你突然說出這種嚇死人的話,」母親暗自鬆了一口氣,「阿里也不懂呀。對不對,阿里。阿猛(次男的名字)老是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如果是我的話……」只要能幫上次男的忙,阿里什麼都肯說。她無視夫人為難地向她使眼色,反倒認為這是緊要關頭,握緊拳頭回答,「如果是我的話,會去死。」
「什麼嘛。」次男一臉失望,「真無聊。死了多無趣啊。要是樂佩死了,故事也結束了。不行。啊,好難啊。到底要怎麼安排才好?」他還是一股腦兒只想著小說情節。阿里拚命回答,但似乎完全幫不上忙。
阿里十分沮喪,悄悄地收拾碗筷,為了掩飾窘態,故意呵呵呵地笑著,端著托盤逃離房間。走在走廊時,想說哭一哭吧,可是又不覺悲傷,反倒由衷笑了起來。
母親不禁暗自感謝年輕人的天真坦率,對於自己的倉皇狼狽感到丟臉,心想應該可以信任他們。
「怎麼樣?情節想好了嗎?你就躺著說,媽媽幫你寫。」
次男再度仰躺於床,將棉被拉到胸前,閉上眼睛,一副陷入苦思的模樣。不久,以極度裝模作樣的嚴肅語氣說:「我想好了。那就麻煩您了。」
母親不禁撲哧一笑。
以下就是那天母子合作的口述筆記全文。
宛如玉般的孩子誕生了,是個男孩。城堡里歡欣鼓舞。不過產後的樂佩卻日漸衰弱,尋遍全國名醫都束手無策,只見她身體愈來愈弱,命在旦夕。
「所以說,所以說,」樂佩躺在床上靜靜地流淚,對王子說,「所以我不是跟你說過了,我不要生小孩。我畢竟是女巫的女兒,所以能稍微預感自己的命運。我一直覺得如果我生了小孩,一定會發生不幸。我的預感向來很準。要是我現在死了就能解除災厄,那倒還好,但我總覺得那不是我死就能解決的可怕災禍。如果就像你說的,真有神明存在,我也想向那個神明祈禱。一定有人在怨恨我們。是不是我們做錯了什麼嚴重的事呢?」
「沒有這回事,沒有這回事。」王子在病床邊來回踱步,一味地否定,但內心卻忐忑惶恐。喜獲麟兒的喜悅太短暫,立刻要面對樂佩不明原因的衰弱,使得他心神不寧,寢食難安,只能徘徊在樂佩的病床邊不知所措。王子果然還是由衷愛著樂佩。王子是愛上樂佩的容貌與體態之美,以及那宛若異域奇葩花朵的珍奇,此外,也被她惹人愛憐的盲目無知所吸引,因而深深為她著迷。王子的愛雖然並非由精神高度共鳴與信賴所產生的愛情,也不是因為感受到彼此擁有共同祖先的血脈關係,為相同宿命而殉情的深刻覺悟與理解下所締結的愛情,儘管如此,也不能因此就懷疑王子的愛情本質。王子是真心認為樂佩很可愛,愛她愛到難以自拔。只是單純地愛她而已。這樣不就夠了嗎?
所謂純粹的愛情就是如此。女人在心裡默默追求的,也是這種專一真誠的愛吧。若彼此討厭的話,縱使有什麼精神高度的信賴,或為相同宿命殉情的想法,也無濟於事,總是要有喜歡的地方,這些「精神」、「宿命」之類裝模作樣的話語,聽起來才真有那麼回事。這種話語,只是為了用來整理彼此愛意的泛濫,或用以反省、辯解熱情罷了。但在年輕人的愛情里,沒有比這種辯解更令人作嘔。尤其是「為了拯救女人」之類的男人的偽善,更令人難以忍受。喜歡就說喜歡,為什麼不能坦白說呢?
前天,我去D作家的家裡玩也說出這番話,D作家竟說我是個俗物。可是D作家自己,以我近身觀察他的日常生活來看,也只不過是以自己的好惡為基準,過著老奸巨猾的生活罷了。他根本在說謊。我是不是俗物無所謂,但我喜歡實話實說。人最好是做自己喜歡的事。話題扯遠了。我只是無法想像那種精神理解的愛情而已。王子是真心愛著樂佩。
「不可以說會死這種傻話。」王子極度不滿地噘嘴說,「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
王子是個正直的人。不過,光靠正直這種美德,無法醫治樂佩的重病。
「你要活下去……」王子呻吟,「你千萬不能死啊!」王子吶喊。除此之外,王子不知該說什麼。
「你只要活著,只要活著就好。」當他低聲呢喃,耳畔傳來沙啞的聲音:「真的嗎?只要活著就好?」
王子愕然回頭一看,宛如全身被潑了冷水,嚇得毛髮直豎。一個老太婆,就是那個老女巫,悄悄站在王子背後。
「你來幹什麼!」王子不禁大吼。但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太害怕了。
「我來救我女兒呀。」老女巫神色自若地回答,然後微微一笑,「我可是早就知道了。這世上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我全都知道喲。你把我女兒帶來這座城堡,百般呵護她,我也知道喲。如果你只是一時玩弄她,我可不會默不吭聲,看來似乎不是,我才忍耐到今天。女兒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我也是會有點高興的。不過看來好像不行了。你可能不知道,出生在女巫家的女兒,若是受到男人寵愛而生下小孩,不是會死,就是會變成世上最丑的女人,只有這兩種下場。樂佩好像不太清楚這件事,但憑直覺應該明白了,所以才會那麼排斥生小孩吧。變成這樣真可憐啊。你究竟打算怎麼處理樂佩?眼睜睜看著她死掉?還是變得像我一樣丑,也要讓她活下去?你剛才喃喃地說,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她活下去就好吧。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絕對不輸樂佩的美麗女孩喲,後來受到旅行獵人的寵愛,生下了樂佩。那時我母親問我,要死,還是活下去?我無論如何都想活下去,所以求母親讓我活命,於是母親施咒救了我。但也因為這樣,我的臉就變成你所看到的這麼『美』了。怎麼樣?你剛才說的願望,毫無虛假嗎?」
「讓我死吧。」樂佩在病床上,痛苦地微微扭動身體,「只要我死了,大家都可以平安過日子。王子,樂佩受你照顧至今,沒有任何不滿。我不想活著遭遇那種慘事。」
「讓她活下去!」這次王子是以真正的勇氣,清楚地說,額頭冒出苦悶的汗水。
「樂佩不會變成老太婆這種醜臉。」
「我幹嗎騙你呢?好吧,既然這樣,我就讓樂佩長長久久活下去吧。不管她的臉變得多醜,你都會一如往昔地疼愛她嗎?」
其五
次男在病床上的口述筆記雖短,但多少讓情節有了轉折。不過畢竟只在病床上吃了點粥,平日對日本所有現代作家冷嘲熱諷的高傲無禮的嬌兒,也只能展現其特異才華的片鱗,原本構思好的故事說不到三分之一便已精疲力竭。縱使再有才華,可惜也抵不過感冒發燒的折騰。情節才剛進入轉折高潮,就得抱憾交給下一棒。而下一位選手,正是那個傲慢的次女。她愛做驚人之舉,好大喜功,第四天一早便坐立不安。全家一起圍在餐桌旁吃早餐時,唯有她簡單吃了麵包與牛奶。因為她認為若和家人一樣吃味噌湯、醃蘿蔔之類的紮實食物,不僅會使胃腑混濁,思緒也會萎靡不振。吃完飯,她便到客廳,站著亂敲鋼琴鍵,把蕭邦、李斯特、莫扎特、門德爾松、拉威爾的曲子交雜亂彈,想到什麼就彈什麼,認為這樣靈感就會從天而降。這女孩做事真的很誇張。得到靈感後,一本正經地離開客廳,走到浴室脫下襪子洗腳。真是詭譎的行徑。但次女是藉由這種行為來清淨自己。真是變態的洗禮儀式。如此身心都清淨之後,次女便緩緩走回自己的書房。坐在書房的椅子上,低吟了一聲「阿門」。這實在太離奇了,因為次女應該沒什麼信仰。其實她只是為了表達自己此刻的緊張心情,認為這個詞彙恰當,臨時借用而已。「阿門」,原來如此,心情真的平靜下來了。接著次女裝模作樣開始焚香,在腳下的陶製小火盆里點燃一種名為「梅花」的薰香,然後深呼吸,眯起眼睛,覺得頗能體會古代閨秀作家紫式部的心境。腦海里浮現《春曙為最》 (10) 這篇文章,覺得很舒服。但隨即發現這是清少納言寫的,又覺得很掃興,連忙從書架上抽出《希臘神話》,亦即異教的神話。這可以說明她的「阿門」徹底虛假。《希臘神話》是她的幻想泉源。當她幻想力枯竭,便翻閱此書。打開書頁,眼前立即充滿花朵、森林、泉水、戀情、天鵝、王子、妖精……但卻通通派不上用場。次女的所作所為,委實令人難以理解。蕭邦、靈感、洗腳禮、阿門、梅花薰香、紫式部、《春曙為最》《希臘神話》,這之間沒有任何關聯,而且支離破碎。根本只是裝模作樣。快速翻閱《希臘神話》,欣賞阿波羅的全裸插圖,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淡冷笑。然後「砰」的一聲把書扔掉,拉開書桌的抽屜,拿出一盒巧克力與一罐糖果,以非常做作的手勢——只用食指和拇指,其他三根手指往上翹,以這種撩人的手勢捏起巧克力,放入口中瞬間吃掉,隨即又拿起糖果扔進嘴裡,嚼啊嚼啊立刻嚼碎,然後又吃巧克力,接著又吃糖果,猶如餓鬼般狼吞虎咽。吃早餐時,雖說為了讓胃腑輕快些,特地只吃了麵包和牛奶,但這根本沒有用,因為次女原本就是大胃王。她只是在裝氣質,故意只吃麵包和牛奶,但這壓根兒不夠,非常不夠。所以她才會躲進書房避人耳目,在這裡發揮大胃王的本性。總之,她是個非常虛矯的女孩。吃了二十塊巧克力、十顆糖果,毫不在乎地哼起《茶花女》。一邊哼唱,一邊吹掉稿紙上的灰塵,拿起蘸水筆蘸滿墨水,慢條斯理地寫了起來。態度顯得頗為不遜。
不懂得死心、依照本能行動的女人,往往會造成悲劇。
初枝(長女的名字)女士這個暗示,在此似乎遭逢了些許混亂。樂佩生於魔法森林,吃串烤青蛙與毒菇長大,在老女巫盲目的溺愛下過得十分任性,玩伴則是森林裡的烏鴉和鹿。換言之,她是所謂的「野孩子」,無論在嗜好或感覺上,她依然保有本能的野蠻部分吧,這是可以肯定的。這種本能的言行舉止,反而成為王子為她瘋狂著迷的魅力,這也很容易推測得到。
然而,樂佩果真是個不知死心的女人嗎?雖然可以認定她是個本性野蠻的女人,但面臨眼前的生死關頭,樂佩不是放棄了一切嗎?樂佩說她要死,死了比較好。這句話不就表示放棄了一切嗎?但初枝女士卻指摘樂佩是個不懂死心的女人。若我輕率地反對這一點,一定會被責罵。我討厭被罵,所以姑且同意初枝女士的看法。樂佩確實是個不懂得死心的女人。雖然「讓我死吧」這句話帶著惹人憐愛的謙虛,但若仔細想想,這也是一句非常自私、極度自戀的話,淨是盤算著被愛。自認還有被愛的資格時,活著才有意義,才會快樂。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縱使清楚地自覺到,自己已經沒有被愛的資格,人還是非得活下去不可。縱使沒有「被愛的資格」,人也應該永遠還有「愛人的資格」。我認為一個人真正的謙虛,是懂得愛人的喜悅。光只會追求被愛的喜悅,這才是野蠻無知的行為。
此刻樂佩只想要被王子愛,卻忘了愛王子,甚至也忘了愛親生的孩子。不,我甚至覺得她忌妒自己的孩子。當她知道自己不會再被愛,便希望一死了之,這是何等的自私任性。她應該更愛王子才對。王子也是個寂寞的人。要是樂佩死了,王子不知會有多麼沮喪。樂佩必須回報王子的愛,繼續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無論未來會有什麼痛苦遭遇,都要為孩子活下去。一心一意疼愛這個孩子,只求能把這個孩子養得健康強壯,這才是真正懂得死心的人的謙虛態度吧。自己變醜了,不會被愛了,但至少可以默默地去愛別人,即使沒人知道也無所謂,明白愛人才是最大的喜悅。能夠這樣坦誠死心的女人,才是神的寵兒。縱使沒人愛她,神的大愛也會眷顧著她。真是幸福啊。即便我辯才無礙,說得頭頭是道,但我內心想的未必和上述一樣。因為我認為人長得美,被大家瘋狂熱愛,是最美好的事。可是,若不神妙地搬出這種高調,唯恐惹得初枝女士不悅,因此我誠惶誠恐、提心弔膽,說了這番遙不可及又言不由衷的話。因為初枝女士其實是我的胞姐,也是我的法文老師,我向來不敢違背她的高見,必須行禮如儀,一味地迎合她。俗話說長幼有序,身為幼者真的很辛苦。話說,樂佩誠如上述所言,是個不懂死心的無知女人,想到自己快要喪失被愛的資格,希望早點死掉算了。因為她認為活著就是要被王子疼愛,誰也拿她沒轍。
不過王子仍在努力。人在痛苦時會向神明祈禱。但痛苦到幾乎絕望時,甚至會以狂亂的姿態央求惡魔。王子此時走投無路,只能合掌懇求髒兮兮的老女巫。
「請你讓她活下去!」王子急得汗流浹背,大聲吼叫,屈膝跪求惡魔。只要能保住心愛的人一命,無論自尊心或什麼,王子願意全部捨棄毫不後悔。真是堅毅勇敢,純真又可憐的王子。老女巫微微一笑。
「好吧,我就讓樂佩長長久久活下去。可是她的臉變得跟我一樣,你也會一如往昔疼愛她嗎?」
王子以手掌胡亂抹去額頭的汗水。
「臉,我現在沒心情想這種事。我只想再看到健康的樂佩。樂佩還很年輕,只要年輕又健康,怎麼樣的臉都不會丑。快啊,快把樂佩變回原來健康的樣子吧。」王子說得堅定無比,但眼裡泛著淚光。讓她在擁有美貌時死去,或許才是真正的深愛。可是,啊,真的不想讓她死去,沒有樂佩的世界是一片黑暗,沒有比背負宿命遭到詛咒的女孩更可愛,我要她活下去,活下去,我要她永遠陪在我身邊,即使臉變得再丑也無所謂,我愛樂佩。她是一朵神奇的花,森林的精靈,山嵐霧氣所生的女體,我希望她永遠不要消失。王子如此強忍著心中的哀愁、愛憐與苦楚,要不是老女巫在場,他好想趴在樂佩消瘦的胸前放聲大哭。
老女巫陶醉地眯著眼睛,猶如在欣賞美景般看著王子痛苦的表情,心情顯得很好。不久,她以沙啞的聲音咕噥:「真是好孩子,真是個正直的好孩子。樂佩,你是個幸福的女人啊。」
「不,我是個不幸的女人。」樂佩聽到老女巫的低語,如此回答,「我是女巫的女兒。受到王子的疼愛,更讓我對自己卑賤的身世感到羞恥、痛苦,總是懷念故鄉那片森林。在那座高塔上,和星星、小鳥聊天的時光反而比較愜意。過去我不知道想過多少次,想逃離這座城堡,回去媽媽那裡。可是要離開王子,我更痛苦。我喜歡王子,即使有十條命,我也願意給他。王子是個非常體貼的好人,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離開王子,所以才拖拖拉拉一直待在這座城堡里。我並不幸福,每天都像活在地獄裡。媽媽,女人不該和心愛的人結婚,一點都不幸福。啊,讓我死吧。我無法與王子生離,所以就死別吧。我若現在死了,我和王子,大家都能幸福。」
「這只是你的自私任性。」老女巫笑眯眯地說,語氣中充滿深深的母愛,「王子已經答應,不管你的臉變得多醜,都會永遠愛你。他深深愛著你,非常難能可貴。照這個樣子看,要是你死了,王子可能會跟著你去死。總之,為了王子,你就試著恢復健康吧。以後的事,到時候再說。樂佩,你已經生了小孩了,已經是媽媽了。」
樂佩輕聲嘆息,靜靜地閉上眼睛。王子在激情過後,現在已失去一切表情,猶如化石般,只是木然地站著。
眼前即將設置魔法祭壇。老女巫像一陣風般迅速離開房間,不久又拿著東西出現,隨即又迅速消失。就這樣忽隱忽現幾次,將所需的各種東西帶進病房。祭壇由四隻動物的腳支撐著,上面覆蓋著鮮紅色的布,這塊布是由五百種蛇的舌頭製成的,鮮紅色就是舌頭滲出的血色。祭壇上擺著用黑牛皮做的巨大鍋子,鍋下明明沒有火,但鍋里的熱水沸滾得幾乎要溢出。老女巫披頭散髮,嘴裡念著咒語,繞著大鍋不斷奔跑,邊跑邊把各種藥草和世上的奇珍異物扔進大鍋的沸水裡。譬如從太古時代未曾融化過的高山積雪、即將消失前閃爍片刻的竹葉上的霜、活了一萬年的龜的甲、月光下一粒粒搜集來的沙金、龍鱗、出生後從未見過天光的溝鼠眼、杜鵑鳥吐出的水銀、螢火蟲尾部的珍珠、鸚鵡的藍舌頭、永不凋謝的罌粟花、貓頭鷹的耳垂、瓢蟲的爪、蟋蟀的智齒、開在海底的梅花一朵,還有很多世上難以入手的珍貴寶物。老女巫將它們逐一扔進大鍋,繞著鍋旁大約跑了三百次,直到鍋里升起的水蒸氣呈現出彩虹般的七彩顏色,老女巫才停下腳步,宛如變了一個人,以令人敬畏的口氣呼叫病床上的樂佩:「樂佩!媽媽現在要做一生一次,極其困難的魔法。你要暫時忍著點!」話聲未落便沖向樂佩,以細長的刀子刺進樂佩的胸膛。王子連尖叫都來不及,老女巫已經雙手抱起瘦弱如紙片的樂佩,將她高舉過眼,扔進沸騰的大鍋里。鍋里只傳來如海鷗哭泣般的細微聲音,接著便悄然無聲,剩下的只有沸水的翻滾聲,以及老女巫低沉的念咒聲。
這一幕實在太驚悚,王子驚愕得說不出話,後來好不容易以近乎低喃的聲音說:
「你在幹什麼!我沒有叫你殺她,也沒有叫你用鍋子煮她。還給我,把我的樂佩還給我。你是惡魔!」
他也只能這麼說,不再有力氣頂撞老女巫,撲向已經沒了樂佩的空床,像個孩子般「哇」地放聲大哭。
老女巫沒有理會王子,以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鍋子,額頭、臉頰、頸子都淌著汗水,一心一意地念咒。驀地,念咒聲停了,鍋子裡的沸騰聲也同時戛然而止。王子流著眼淚,稍稍抬起頭來,遲疑地看著祭壇時,只見老女巫正在呼叫:「樂佩!出來吧!」隨著老女巫揚揚得意的清朗叫聲,不久,樂佩的臉露出來了。
其六
是個美人。這張臉美得光燦奪目。
長兄非常興奮地繼續寫。他的鋼筆實在太粗,粗得像一根香腸。他右手緊緊握住這隻挺拔的鋼筆,緊抿著嘴唇,以認真嚴謹的態度,一字一字寫得又大又清楚。但可惜的是,這個長兄沒有弟妹們說故事的才華。儘管弟妹們因此稍微瞧不起這個長兄,但這是弟妹們不遜的惡德,長兄仍有他過人之處。他不說謊,很正直,而且富有人情味,心腸很軟。現在也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從鍋子裡出來的樂佩,寫成像老女巫那樣醜陋可怕的臉。這樣的話,樂佩未免太可憐了,對王子也太殘忍了。他甚至感到憤慨,因此衝動地寫下:「是個美人。這張臉美得光燦奪目。」但接下來就不知道該怎麼寫了。畢竟長兄太過正經,因此想像力也極其貧弱。喜歡胡說八道的狡猾之人,最具豐富的說故事才華。但長兄是個品格高尚的人,心裡燃燒著高潔的理想之火,也很有愛心,而且他的愛沒有任何算計與心機,所以不擅長虛構故事。毫不客氣地說,他故事寫得很爛。現在他也以演說般的語氣在寫。寫到「這張臉美得光燦奪目」時,閉眼沉思了片刻,接下來便慢慢寫。雖然不成故事,但字裡行間流露出他的誠實與愛心。
這張臉,不是樂佩的臉。不,還是樂佩的臉。但已不是生病前那張汗毛很多、仿如野玫瑰的可愛臉龐(雖然批評女性的臉是很失禮的事),現在這張復活過來、帶著淡淡微笑的臉,若以花草來比喻(雖然以植物來比喻萬物之靈失之輕率),首先是桔梗吧,或是月見草,總之是秋天的花草。她從魔法祭壇走下來,孤寂地笑了笑。氣質,以前是沒有的。此刻她渾身散發出端莊賢淑的氣質。王子不由得對這位高貴女王作揖行禮。
「居然有這種不可思議的事啊。」老女巫偏著頭咕噥,「不應該是這樣。我還以為從大鍋里爬出來的,會是個像蟾蜍臉般的女兒。看來一定有更強的力量在干擾我的魔力。我輸了。我已經厭倦魔法。我要回森林去,當個理所當然、無趣的老太婆度過餘生。原來這世上也有我不懂的事啊。」老女巫說完,一腳把魔法祭壇踢進壁爐里燒毀。據說祭壇上的各種道具,在壁爐里吐出藍色火舌,整整燒了七天七夜。之後老女巫返回森林,以一個平凡溫和的老太婆,靜靜地度過餘生。
總之,這是王子愛的力量打敗了老女巫的魔法力量,但依小生的觀察,兩人真正的婚姻生活,現在才要開始。過去王子的愛,極端地說,可以置換成「愛撫」這個詞。這在青春年少無可避免,但終將碰到瓶頸,一定會面臨危機。而王子與樂佩之間的愛情,確實也因懷孕生子而產生了齟齬。這的確是神的考驗。不過,王子純真拚命地祈禱,獲得神的憐憫,使得樂佩褪去肉感,重生為擁有高貴心靈的女人。因此王子不禁對她作揖行禮。就在這裡,就從此時,兩人開始嶄新的婚姻生活,亦即相敬如賓。若不互相尊敬,真正的婚姻無法成立。現在樂佩已非野蠻女孩,也不是有如玩物般的女人。現在的她,嘴角帶著深沉悲傷、死心與體貼的微笑,宛如天生的女王般沉著。王子與樂佩悄悄地交換微笑,心情變得祥和愉快。丈夫與妻子,在一生當中,必須重新結婚好幾次。為了發現彼此真正的價值,必須一次次戰勝危機,不能輕言分離,要重新結婚繼續前進。王子與樂佩,在五年或十年後,或許會再度重新結婚,但不會再失去彼此的信賴與尊敬,因此小生認為真是萬萬歲。
由於長兄寫得太認真、太用力,導致連自己都搞不懂到底寫了什麼,霎時感到倉皇失措。一點也不像在寫故事,反倒好像把故事搞砸了。他握著粗大的鋼筆,面露難色。苦思未果,只好起身抽出書架上的書,一本又一本翻閱,終於讓他找到適合的書。那是使徒保羅 (11) 的書信集,《提摩太前書》 (12) 第二章。他認為這段經文拿來當樂佩故事的結尾最適合,輕輕地頷首,便裝模作樣開始抄寫。
我願男人無憤怒,無爭論,舉起聖潔的手,隨處禱告。又願女人廉恥、自守,以正派衣裳為裝飾,不以編髮、黃金、珍珠和昂貴的衣裳為裝飾。只要有善行,這才與自稱是敬上帝的女人相宜;女人要沉靜學道,一味地服從。我不許女人講道,也不許她管轄男人,只要沉靜。因為先造的是亞當,後造的是夏娃。且不是亞當被引誘,乃是女人被引誘陷在罪里。然而女人若常存信心愛心,又聖潔自守,必在生產上得救。
如此便大功告成,長兄不禁莞爾一笑,心想這對弟妹們也是很好的規誡吧。若沒有這段保羅的經文,我的論點就會顯得語無倫次、甜膩鬆軟、極其平庸,可能成為弟妹們的笑柄。真是好險,我真該感謝保羅。長兄有種經歷了九死一生的感覺。他總是不忘對弟妹們說教,因為一本正經,寫起故事也無法放鬆,一定會變成說教的口氣。當長兄,果然也有當長兄的苦處。非得正經八百不可。基於長兄的責任感,不能和弟妹們瞎起鬨。
這個故事到了第五天,終於在長兄的道德講義、近乎畫蛇添足的寫法中落幕。今天是元月五日,次男的感冒也好了。中午過後,長兄得意揚揚地從書房出來,走去向弟妹們報告:
「我完成了!我完成了!」並且要大家在客廳集合。祖父也笑眯眯地來了。不久,祖母也被么弟硬拉來。母親和阿里在客廳準備火爐,忙著端來茶點和充當午餐的三明治,還有祖父的威士忌。首先由么弟開始念。祖母湊上前去,在文章的每個段落都插嘴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表示贊成,使得么弟愈讀愈難為情。祖父趁亂將威士忌挪到自己旁邊,打開瓶蓋,自顧自地喝了起來。長兄見狀,小聲提醒:
「爺爺,你會不會喝太多了?」祖父更小聲地回答:「浪漫小說要喝醉聽才有意思。」么弟、長女、次男、次女,各自以別出心裁的方式朗讀完畢後,最後輪到長兄以憂國激辯般的悲痛口吻朗讀。次男一開始還強忍噴笑,後來實在忍不住逃去走廊。次女徹底輕蔑長男的文才,擺出滑稽逗趣的表情,還故意拍手叫好。真是傲慢的傢伙。
全部讀完時,祖父也已醉了。他醉醺醺地誇說:「很棒,大家都寫得很棒。其中瑠美(次女的名字)寫得特別棒。」果然還是偏心次女。不過他睜開醉眼,提出令人意外的抗議:
「光是寫王子和樂佩的事,可惜誰都沒有寫國王和王后的事。初枝好像稍微提到了一些,可是那樣是不夠的。王子之所以能和樂佩結婚,之後也長久過著幸福的生活,這些全部都是國王和王后的慈愛所賜。要是沒有國王和王后的理解,不管王子和樂佩多麼相愛,到頭來也會很慘。所以無視於國王和王后的寬宏大量,這個故事是無法成立的。你們還很年輕,不會察覺到這背後的因素,只是一味地將問題放在王子和樂佩的戀情上。這表示你們的火候還不夠哪。譬如雨果的作品,經由兒子推薦後,我很愛讀他的作品,那真是面面俱到。那個雨果啊——」當祖父提高嗓門要發表高見時,被祖母罵:「難得孩子們樂在其中,你在潑什麼冷水呀。」罵完還順便沒收他的威士忌酒瓶與酒杯。雖然祖父的批評也頗有道理,但口氣過於吊兒郎當,以至於得不到任何人支持被冷落在一旁。祖父忽然沮喪起來。母親不忍見他垂頭喪氣,偷偷把那枚勳章遞給他老人家。那是去年除夕,母親悄悄償還了祖父私下向人借的錢,祖父認為母親有功,授予的這枚銀幣勳章。
「爺爺說要頒勳章給寫得最好的人。」母親笑著對孩子們說。她想藉此讓祖父恢復興致,但祖父卻變得正經八百:
「哦,這個啊,果然還是要送給美代(母親的名字)。永遠地送給你。拜託你好好照顧孫子們。」
孩子們都很感動,覺得這是一枚很棒的勳章。
(1) 「ろまん燈籠」原意為「浪漫燈籠」,但早期譯名「小說燈籠」已廣為人知,為避免誤解,本書沿用此譯名。
(2) 約為177厘米。
(3) 帝大:「帝國大學」的簡稱。一八八六至一九三九年,日本在其本土及侵略占領地區設立了九所帝國大學,這幾所大學均是所在地區的最高學府。「二戰」後這些大學均進行了更名,移除了「帝國」二字。
(4) 圓:日本貨幣單位,一八七一至一九四六年流通的貨幣上均使用「圓」字。後被日文漢字「円」正式取代。此文寫作時期一圓的購買力是現在一日元的幾百甚至上千倍。
(5) 約為157厘米。
(6) 泉鏡花(一八七三—一九三九):原名鏡太郎,跨越明治、大正、昭和三個時代的日本著名作家。
(7) 一高:舊制第一高等學校的簡稱,現在是東京大學教養學部的一部分。
(8) 取自《格林童話》里的《萵苣姑娘》。
(9) 豹斑鵝膏:含有劇毒的蘑菇。
(10) 《春曙為最》:清少納言《枕草子》的第一篇。
(11) 使徒保羅(約三—六七):基督教史上最具影響力的早期傳教士之一。創作了《聖經·新約》中的部分內容。
(12) 《提摩太前書》:收錄於《聖經·新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