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棚 · 卷九 仙狐部
紅葉
甌寧范一湖,為人誠篤好善,年三十,不獲一芹,遂恣情山水。一日,游武夷十六洞,至鐵笛亭。見二人對坐,執榼酒相與酣飲。范至,二人讓之坐,問范,告以姓氏。范問二人,曰:「彭武、彭夷兄弟也。」勸范飲。二人曰:「佳客邂逅,曷出美饌。」乃啟櫝,中一蒸兒。范驚掩面,不敢下箸。二人笑視,遂相啖食殆盡,范只飲一盞酒。一人問范何所長,范曰:「願學醫而未逮也。」武出一書貽範曰:「君曾讀此否?」范視之,皆奇方脈訣、針灸經絡。過十餘頁,武即奪而藏之袖中。范求終讀,武曰:「足下得之,已可名世。」忽二人足底雲生,冉冉直上,遺落紅葉一片,鮮艷可愛,插以金針。范乃悟其為仙,深悔失之覿面,遂懷葉藏針返。途中默誦所見書,一字不遺,歸錄之秘篋,而紅葉經久不枯。於是設市肆,蜂窠鹿角、藥臼青囊,居然一小杏林。有患腦後瘡者,一年不愈,不容人撫動。其亭前有柳樹,范度其尺寸針之,樹中出血升余,而人遂瘥。從此范之名噪,而范之究心於醫也益力。
有鄰某不服范術,當盛暑見范來,於當途日熾土上滾,作霍亂之狀以試之。范脈其關寸,驚曰:「此冷熱相激,肺已裂矣,不可救藥。」鄰笑其妄,歸家果暴卒。建寧太守某公得一症,忽視人物無不倒覆,眾醫不知何症。范至診視,問其從人曰:「貴官嘗從事於曲糵否?」從者曰:「豪於飲。」范曰:「是矣。」密囑家人疾輿載之,至十里外,覆其輿。太守仆,自輿蓋墜出,後視物遂正。眾醫問其病之故,范曰:「此酒後氣不統血,床頭倒嘔,心掛胞絡,不得下垂耳。」
富甲某母病,醫者誤用參芪,瀕死。范至診脈,並素所服眾方遍閱一過,乃書曰「人參一兩煅灰」,余蘇解數味而已。投之霍然。前醫多人曰:「先生誠盧扁,治某太夫人可謂以針投芥,應手而得。但參用煅灰,伊古未有此制也,願先生教我。」范笑曰:「某太夫人本無甚二豎之憂,諸君子遽加以七年之艾,膈於中而不相下,復益補劑,何異負薪救火?倘余不用是參,則數品草根木葉,不特為諸公所輕,亦為主人所不屑用,故用之以煅。正所以置有用以無用之權而用之,乃得其無用之妙;觀者可以從同而見賞,病者即獲投症而有喜。不然,《肘後方》恐覆瓿久矣!」眾慚服。
一夜,范聽雨危坐,聞窗外有呻吟聲甚慘。范問之,一女子應曰:「我鬼也。生前病骨蒸死,今雖為鬼,痛亦如生。聞先生名醫,故來求治。但我無形,未知如何而可?」范曰:「可治也。」乃縛一茅草人形,按穴針之,計日而瘳。女來謝曰:「蒙君療我痼疾,澤及枯骨,願為先生婢,以報大德。」後時依刀圭前後,名曰「桃膠」,呼之即至;或相隨囊履,百里不離。過人閨閣曖昧之處,桃悉知之,而范固無俟望、聞、問、切,已瞭若指掌,人皆不知也。
或勸其著書垂世,范曰:「醫之為言,意也。腠理之微,隨氣亦巧;針石之介,毫芒即乖。神存心手之間,心可得而解者,口不可得而宣也,言之適足以誤人耳,何益之有?」二彭相傳為彭祖之子云。
(蘇州葉天士,名醫也。夏日與友人偶在梧桐樹下對弈,忽一葉落枰間,葉拾起。適有以難產告者,葉即以桐葉與之,令其煎服。後胎果下。眾問曰:「桐葉固可催生乎?」葉曰:「非也。」眾曰:「先生何以用之?且用之而效若是。」葉曰:「適桐葉落時,正值立秋之候耳。《淮南子》謂一葉落而天下皆秋,獨不可通於醫乎?」此亦意也。七如)
莊仙人
武進劉紫村先生,為大學士時,請乩,有仙主於其家。仙能斷謀,公事之唯謹,凡國家大計、生民休戚,必諮於仙而後入告,即接物居官,一舉一動,亦必請命於仙而後行。構淨室以奉之,唯扶乩者某與仙居其中。凡乩之所示,凜於弟子之於先生也。
一日,扶乩某以事將歸,公即請於仙曰:「某今將歸,侍側者誰代其職?」仙云:「公之中表莊培封與我有緣,可代也。其人曾於數月前來都,欲謁公而未果,公可詢之同鄉官京師者,當知其行止也。」公詢之,以不願干謁,恐蹈奔競之嫌,復歸於吳。公乃致書常州太守招莊。莊北上,謁仙,仙降乩與莊敘舊云:「三百年前與君講道廬山,臨別時我贈君玉環,猶相憶否?」莊茫茫莫對,唯唯而已。劉令居仙室中。如是者瓣香清供,相與共晨夕者,兩易寒暑。
莊故江南茂才,會省試欲歸。仙示莊曰:「君科第中人也。君相寒儉,余將為君表而出之。」是夜,莊忽病狂,一室若嘩,向隅而奔。家人告公以狀,公以禁闥,戒勿揚,鍵戶而俟之。家人隙而窺,見莊上跽,以指圈面曰:「臉要大。」莊面遂如滿月。以手畫眉曰:「眉要高。」莊眉遂如起蠶。由是耳、目、口、鼻莫不得手而應心矣。夜半乃倦,方自就寢。明日視之,則方面大耳,廣顙豐頤,非復當日負郭莊生也。劉公披衣來認,亦幾覿面相失。莊因攬鏡自照,亦啞然笑其形容之頓改耳。
越日,莊戒行,仙又示云:「君歸睏乏,何以為謀?劉公清廉,難為君壯行色。予授君一符咒,焚而飲,可代刀圭,以濟人,因而自濟。君其寶之,勿貪勿吝。」莊拜受,辭仙行。仙居劉第,無可與者,而仙亦辭劉而歸蓬壺矣。莊歸途遲遲行,試其術於天津、山左、維揚間,效如響,名振,而仙人之號自此始。莊不索謝,貽之亦不卻,抵舍而客囊頗裕。是科獲中後,以符術治人,輒不驗。
會試屢躓南宮,截取江西瑞金令。莊性慈和,政務德化,邑大治。當事以其迕執憎之。會撫軍過境,家人索勒不遂,詬莊。莊不受,杖之,懷綬見撫軍曰:「職雖卑,是朝廷官,非大人廝養所可辱者,將何以蒞民?」請解任。撫慰莊,還其印綬,逐其家人。旋以他事中傷之,遂罷官。寓南昌陳善人家,歸資莫措,日給不周。
陳豫章之長者,富而好施,為莊力辦捐復,後仍發江西補某縣,調臨川。莊居官早起,案無留牘,政暇則詩酒弈棋而已。終以圭稜不合時宜,又六年告歸。年七十,目炯炯,聲如銅鐘,益健步履。親故訪之,即留與手談,終日不倦。卒時,預知撤瑟之期。莊名橚,字培封,人呼為仙人云。
(作宦不得志於大官,強於得罪子民。千古一轍,良可寄慨!七如是作,豈自道耶?袁碩夫)
石帆
登州卞京家貧,三十失伉儷,奇士也。嘗浪遊南北,糗粱斷絕,因借舟過浙江,渡海鹽。忽遭颶風,舟覆桅折,卞即遵海而下。既乃飄至一島,扳岸直登。翠峰百仞,高插雲表,下皆平石,周圍作坡陀,而潮水震盪,如坐艨艟。衣濕如洗,風颼飀至。
無何,月出海上,照耀波光,似火飛金涌,身不自主。方駭異間,又覺目前渺渺,亘天又起一峰,衝風破浪而來,與己坐之峰,若相低昂鞺鞳於其間。卞蹲伏一角,莫敢仰視。近則雙峰並峙,屹然而立。忽見前峰下有紅燈數十對,度石而來,月色燈光,杳不可辨,至後峰腳下而沒。頃刻燈復出,較倍於前,又度前峰,漸隱。乃見前峰如掛帆飽風以去。一天星月,澄然無際。回顧後峰間,尚餘一燈如杏,明滅來前。
將近身所,儼一美女,披雲氅,持燈上下照卞曰:「客從何來?」卞告以風壞舟故。女曰:「空山無人,罡風可畏。曷隨吾燈往?」卞隨之至峰下,有門洞開。入內則朱檐碧瓦,萬戶千門,類王者居。至東北隅,復入重門一小苑中。女令卞入室,繡幃錦幔,幾席半彩繢,器用多漆畫。女乃出新衣衣之,衣皆繡緣。曰:「郎君何方人?」卞曰:「登州人。」女曰:「奴與君有夙緣也。」遂與卞解帶入幃。女固無異常人,獨其足下則繡襪繪舄。枕間謂卞曰:「奴顧英也,石帆夫人之侍女也。今夜陀磯夫人來請押事,故府中無人。辰起當置郎君衣壁中,毋怖也。」卞應之。而自以為一生奇遇,不為之苦。如是日伏夜出,女嘗饋食壁中,皆珍味,多不識。至夜深,攜卞出,或羅酒漿,或評局談棋,備極歡笑。
一日,正臥壁中,忽又有女子入,年次於英,而豐膩肌膚,若有餘脂,其下乃翹然似鳳也。生抱其頰曰:「卿為誰耶?」女曰:「我盼華也,英妹我。」二人偎褻備至。顧英忽掀幃進食,瞥見女,怒曰:「室無人,汝行竊耶?」女笑曰:「姊幔藏也,誨我以盜,於我何尤?」英轉哂曰:「妹無憊賴,恐屬垣有耳,請以卜夜。」女乃出。英反關戶,相攜去。卞揭衣壁亦出,見室中陳設與夜間無異,獨枕邊一黃冊。竊視,皆諸神號署押其上,並書明季甲申之變云云。卞駭,不敢動,歸壁中。
至夜二女偕來,觥籌交錯,如雙隗,如二喬。英長而修雅,華次而肥黠,二美悉具。卞亦樂此不疲。衽席之間,或英先而華後,或英左而華右,幾令人應接不暇也。侵曉俱去,皆整農如承值狀。一夜,華獨至。卞問英,華曰:「奉使押黃冊去矣。」卞乃把華臂,如秋日藕;玩其足尖,如解結錐。因問英何以不弓,華曰:「伊西北產,其俗然也。」遂相與狎。華露玉體,覆以錦茵。乃脫其貼膚淡黃袷衣衣卞,如雲縠而輕暖異常。卞忽聞窗外落葉聲繁,瑟瑟階除,三秋動念,千里他鄉,固樂未已,而悲又起矣。因告華以意,華曰:「久客思歸,人情也,我不忍以愛昵淹君也。塵世興廢變遷,莫保功名富貴,君其淡漠置之。君歸後倘遇危急,即拆夾裡衣,便可為計,請以贈君。容俟姊來,當共圖之。此地郎君亦無分久居也。」卞問:「此間仙乎?人乎?」華曰:「人即可以為仙,仙亦非天外之人,仙亦人而已矣。但郎君福籍所注,非終老於此。百二十年後,尚有好運。」
逾夕英至,華告以故。英不忍舍,華告以數不可違,英乃許。而離情頓起,別緒縈懷。卞復含英咀華,左顧右盼,為之泣數行下。英與卞一書云:「君究心於此,較勝恆產。」英、華襲之出甬道,卞不敢視。至洞外,見前峰又泊岸間。英手掖卞登彼岸,華嗚嗚送之。
倏忽之間,峰起而北。卞回望舊山,于波濤間一點如豆,霎時而失。但覺山當人面,波撼崖頭,震盪水天,飄然竟止。身頗不寒,仍著舊衣,內有黃甲並書在焉。曉見漁舟呼載之,皆鄉人也。問其地,則登之陀磯島也。已去家三載矣。閒時翻閱所贈書,即常行星算書。為人推吉凶,多奇應。
明末賊蜂起,將薄城。卞聞警,即拆夾裡衣,無所見,而綿絮如雲布,出十里之外。賊迷所在以去。後人德其守城之功,祀以鄉賢。計其年,百有二十,而盼華「好運」之說,信不誣也。
小青
王生行本,字雨人,武城人,父官於南。長,丰神俊逸,眉目如畫,時人比之璧人。有相者謂生眼睫有芒角,後當配一仙女。生風度端凝,言笑不苟,官家爭欲婚之,生皆力拒。又以其父宦跡萍蹤,多所未遇。
生嘗於市肆見骨董鋪中有畫美人卷,裝潢蝕剝而容貌端好、神情妙麗,似人小照,無款識。以金購之,更為重裝,曰:「人但知禮大士像,猶不知慈悲心亦變作春夢婆,度一切冷落眾生也。」日夕焚香瞻拜,對畫如對人。雖傳紙上人,而意中緣常涉幻想。奈何近在咫尺,邈若山河,令人形影徒吊,空想見而不相識耶。嘗有二絕云:
春日無端去住閒,湘裙碧水鬢青山。何時一枕荒唐夢,總在云云雨雨間。
虹駕不愁天漢闊,星槎那怕鵲橋空。應知人亦能仙去,會向蓬萊第幾宮。
又題畫一詞,調寄《聲聲慢》云:
還羞又怯,似愛偏驚,真箇嬌嬌滴滴。帶笑含顰模樣,誰人描出。輕輕淡淡幾筆,好比如、春花三月。想一會,畫中人、恰似夢中相識。/丰韻天然各別。惱著他、為何恁般老實。對這一人兒、只是向伊憑說。朦朧一鉤兒月、掛窗前,不清不白。看屋內、燈兒又明又滅。
一夕挑燈夜讀,忽舉首,見女子從畫中下。生驚起致問,女曰:「感君繾綣,不能自已,故不避孽海,又落塵緣。想君丰韻,豈少佳偶,何必終日坐清淨蒲團,伴飄泊影,鬱郁久居此耶?」生喜促坐,女殊不羞澀,擁之也不甚拒,遂與為歡,備極燕婉。每至夜靜闔戶便來,雅談詩文。翻案頭詩稿,至生好句,輒低聲吟哦,意態蘊藉。西窗剪燭之餘,亦復誰能遣此?宜乎有甚於畫眉者矣。見壁上懸琴,曰:「郎君知音乎?」生曰:「願學焉。」女乃下,而以纖指輕揉,其音裊裊。生曰:「請終其曲。」女曰:「但得其趣,固不必托於音也。」
一日正歡笑間,忽見狸奴來撲女裙,作嗚嗚響。女惕然投生懷曰:「郎為我驅之。」生以拂塵擊之去。女曰:「獅吼之威猶在耶?」生問其故。女曰:「妾生前遭悍婦,心膽懼碎。今見狸奴,猶令我毛骨都悚。」生詳詰之,女曰:「妾小青也,郎即馮郎。當時見逐孤山,此照曾經三易。其二為悍婦所焚,此則郎君所匿,流在人間者。妾死後,冥司令我再生,以了夙緣。妾固樂死,不願憂生,遂悠忽隨風,不受拘束。因見楊夫人告我,乃知郎君戀戀也。有時談前生事,念及慈親,不能成咽。」生曰:「楊夫人從何處來?」女曰:「蕊珠宮侍值班也。」生曰:「卿生時詩文,十絕一書焚餘之外,猶能記憶否?」女曰:「杳如夢寐,強半遺忘。但零膏剩粉,觸處酸辛耳!」尚記三絕云:
病里沉沉怯又嬌,合歡花發獨眠宵。起看一徑忘憂草,移向孤山亦恨苗。
釀得前溪一片雲,閉門春雨亂紛紛。愁眉更掬西泠水,卻畫揚州月二分。
晚妝無力杏花殘,瓣瓣沾泥糝作團。一把柳絲扶不起,輕盈搭在玉欄干。
生為之筆記焉。人之見之,皆疑鬼而疑狐,生力白其無。後其父詰之,生以實告。父啟戶摘畫,投於火,登時而盡。生肝腸寸斷,較伊生前之炬,更為慘切。至晚入幃,而畫裡小青固在枕簟間也。生喟然曰:「天衣有縫因風剪。」女即對曰:「花影無根向月栽。」生因反涕為笑。女曰:「適為大人所逐,竟而廬舍蕩然,無所依棲。告大人另以閒所置我,我非禍君者。」生告父。父不得已,除西舍為之成禮。夫人來,女出見,則婉而多風,艷絕人世。夫人曰:「真佳婦也,無怪我兒魂依而夢繞焉。」
女善事翁姑,常不食,雖嚴冬皆著紗縠,未嘗寒慄。或制裘服,力不勝披。逾年,覺顰眉交促,暫數腰圍,乃告夫人曰:「兒有懷矣。」遂食煙火。一日,生入聞兒啼,視之,床上繃兩兒,生大喜。後兩子名仙照、仙圖,貌皆類母,往往不辨伯仲。以五彩線一系其臂,一系其足雲。女生平不作一筆墨事,但勤針黹。生以為嗜好之異,何前後判若兩人耶?女曰:「詩以窮而後工,故勞人思婦之作,大抵皆不得志之所為。其感喟不平,根於心者,悉露於言。而坎坷叢集,富於文者益窮其遇。況內儀志美,中饋稱賢,更非丈夫可比。何必詠柳絮於風前,頌椒花於元日。至隔牆待月之詞,花里閉門之句,又烏足掛人齒頰也哉!即不然,如妾生前,亦當為女流握管,永垂龜鑑耳。」
後生父以致仕歸老,生夫妻廝守,終身田園之樂。忽女一日謂生曰:「妾當先去,為郎君除新舍。」倏忽不見,生亦尋卒。後二子貴顯,以為事涉不經,故諱言之。
(可以作如是觀。
或謂是祝允明手筆,他手不能作。七如)
劉祭酒
平陰朱太史言,有祭酒劉公娶狐一事:劉公家世以曲糵為業。年十二,失怙恃,主肆無人,倩其中表某司酒政。一日,告劉曰:「每晨觀作房,輒空一瓮,迨無虛夕。將逾月,不解其故。」劉不之信,恐酒工所竊,乃封識去。早起驗視,果如所言。群以為此狐仙也,不可以制。劉不服,夜外宿作房邏守之。眾皆寢,劉不寐,微聞唼咂聲。劉潛近聽之,聲在壇中。乃脫衣覆瓿口,呼曰:「捉之矣!」眾來聽,壇內寂然,皆以為遁。劉曰:「此黠鼠之故智也,毋墮其術。」乃抱瓮歸,闔戶火而俟。漏四下,瓮中忽曰:「胡為乎此中?」劉曰:「誰請君入耶?」又曰:「曷放吾歸休?」劉曰:「談何容易!若放爾,數十瓮酒價,向何處索取?」曰:「此債尋常,出當倍償。」劉曰:「吾今不欲你償。如欲出,當奉吾約,否則立炬爾將為醢。」曰:「請言所約。」劉曰:「吾欲爾卜夜與吾嬉。」曰:「可。」乃要以誓。
劉揭瓮,出不知所在。次夜洗盞以待,果至。一少年約十四五歲,頭挽雙髻,身著花繡錦團短襲,雲鑲犢鼻褲,小朱履,項系金絡索圈,手挽寶釧,朗朗然姣好無比,與劉相亞。少年曰:「來赴嬉約。」劉喜,問其姓氏,曰:「于姓。」劉遂呼為兄,與之共嬉。有時或說新奇小傳,令人聽之娓娓不倦;或作百戲,皆有妙想,障人眼目;或歌艷曲,則鶯喉宛轉,輕若遊絲;或作旋風之舞,垂手摺腰,無不入妙。倦則舉杯觴飲。二人深相投契,如形隨影,靡夕不至,至無不嬉。
一夕,於窗前剪紙照影,手提口演,劉自外視,與場上俳優聲情畢肖,為之叫絕。既而相與入坐。少年持其剪紙云:「一片熱腸,空費裁成為紙戲。」命劉屬對,劉曰:「我未讀書,焉能作對?」少年曰:「荒為嬉,何如勤爾業耶?」劉曰:「即欲讀書,誰其教我?」少年曰:「吾日間在家,以讀書為事。今後勿嬉,我以平旦之所得者,清夜而授爾,何如?」劉曰:「固所願也。」自此相與正字校書,咿唔燈火,雞鳴而散。
劉生而聰慧,不二年冠童子試,逾年領鄉薦。人咸以為有仙授。時年已十六,知識漸啟,與少年情好愈篤。劉嘗曰:「吾觀天下女子,未有如兄美者。」少年曰:「爾誠少見而多怪也。吾有一妹,饒有姿容。若令爾見,當不知如何詫異。」劉曰:「能一見否?」少年曰:「呼之立至。」劉喜躍曰:「望兄移玉邀來一晤,幸勿稽遲。」少年微笑而起,將手揭簾,向外一轉即入,果一女子。寶髻雲鬟,娉婷如畫,側立不語。劉執燭凝眸,良久曰:「非兄也耶?」女曰:「痴子,爾兄亦纏足乎?」劉乃視其裙下雙鉤,翹然三寸。曰:「兄將何往?」女曰:「歸去矣,囑奴來與爾作伴。」又笑向簾外取男履一雙,向劉曰:「此爾兄之留遺也。」劉接視,見其棉絮楦滿幫內,不覺淚下如雨。女笑曰:「毋悲,我固爾兄,非妹也。」劉泣曰:「我亦知爾非妹,即兄也。惟其兄,是以悲耳。何不早令我知之?」女乃自袖中出花巾,為劉拭面曰:「爾生也晚,非余言之不欲早也。況羊未亡而牢可補,我兩人猶小夫婦也。」劉乃破涕為喜,遂相與綢繆。女曰:「毋躁,三年前燈影對對來。如不能就,今宵尚得分床。」劉應聲曰:「幾回苦口,漫勞點撥助膏燈。」女點首,遂成夫婦。次日,女亦不去。
是時劉已成名,酒肆已收。明春公車,女亦與偕。榜發被黜,劉亦不以為意。後至兩躓南宮。劉問女將來科分,女不答,諄問之,女乃就其書筴上寫八字云:「進士二字,恐怕不成。」劉曰:「然則可廢書矣。」女曰:「恐怕不成,才要讀書,何可廢與?」
一日,女忽墮淚曰:「奴與郎緣分盡在今夕。」劉驚泣不知所措,欲籌所以代之者。女曰:「此定數,不可逃。」劉不得已,滿設良醞,與女盡醉。且斟且哭,兩飲兩傷。六載離情,難消此夕;二人別緒,更盡一杯。劉問女何往,女曰:「上清承值。」劉曰:「豈無瓜代?」女曰:「一班可避一劫,蓋五百年也。」又自問終身官祿,女曰:「天機安敢泄漏人間。」乃舉杯灌地曰:「君其鑒此。」既而雞籌三唱,東有啟明,女大哭而杳。劉已昏絕復甦,從此蹤跡渺茫。劉至今悉除杯杓,不事涓滴,恐對酒懷人,不克終日也。
後至戊戌科成進士,方知二字不成之判。由詞垣至國子祭酒,又悟一杯灌地之驗。予告歸林下,年已八十矣。
(近日《紅樓夢》中小兒女情景,有此等別致否?七如)
拜書
豫章之永豐木塘源最僻,去城七十里,皆山箐。一村之人,不識毛錐,老幼嬉嬉,有上古結繩風。一樵者為段雲岩,孑立一身,翹然自異。嘗入城市,見邑令輿蓋甚都,慨然曰:「大丈夫不當如是耶?」偶得殘本四子書,每置之几上,以為黃金屋當在此中。奈十室間無可問途者,惟有焚香百拜,稽首而已。如是出必拜,反必拜。當雨雪,不出戶庭,則默默對書,恨我不見古人。
一日樵歸,見室中飲食盈案,段異之。詰朝,鍵戶出伺之。見有女子坐幾側,持書反覆展視,繼又燃火具饌。段啟闥入,女子亦無所怖避,曰:「妾乃天漢素女離珠也,天帝憫君孤苦,有上進志,故遣妾來主中饋,以佐燈膏。」段喜,遂與合。女艷如桃李,而冷若冰霜,節之以禮,不敢與狎,所謂坤道而有師道焉。女遂出鏹資辦饔飧,不令其執柯出樵,杜門閉戶。
初則妝檯詰屈,床笫咿唔,口講指畫,循循善誘,春風座上,儼列巫山,而段亦備極瞻望仰鑽之妙。女子嘗曰:「讀書有三到:心到,眼到、口到。書意不醒,曷問我心?書讀不熟,曷視我目?書旨不剖,曷觀我口?日變焉,月化焉,循其序不躐其等,庶幾竿頭日進,庸玉汝於成乎!」段亦謹受教,能殫諸心,研諸慮。抑或廢書三嘆,頓轉於秋水之流波;又或把卷沉吟,忽悟於櫻桃之啟齒。甚至觸色聞聲,罔不愜心而莫逆。一時之交相酬對,正靜不佻,覺美而益增其艷,正妙而莫可名言。於是十易寒暑,女子呼段而進之曰:「吾人於載籍極博之中醞釀焉,果克嘗其旨乎?夫不嘗之不得其旨。嘗之也未必盡得其旨。可知機緘所在,本無易辟之區;閱歷所經,正有難弛之擔。善學者所為,不留其隙也。」
女乃勸段入童子試,雋。次年舉孝廉。後成進士,出宰河陽。夫人佐之理政,卓卓有聲。
女一日飲而倦臥,段入搴帷,見白狐伏焉,轉睫而夫人起曰:「緣盡矣!」振衣欲去。段泣曰:「卿飲食教誨,成我之身,感恩佩德,實同再造。即為異物,安敢見猜?」女慰曰:「非此之謂也。妾本狐也,因憐君拜書之誠愨,故假素女之名,冒天帝之詔,以聳君聽而勵君志。實亦君自為之,妾何功之有?今君學明道立,妾亦當功成而退,理所宜然。至若戀戀作兒女態,此蚩蚩者之所為,豈出自達人君子也哉!二十年後,再圖佳會。」言訖不見。
段撫膺痛切,若失師保。由此仕進之心悉淡,告歸田裡。妾生一子,名景賢,十三入邑庠。段年七十,辰起徘徊於亭,忽見狐女艷服立雲端,如畫屏仙子,炊時而杳。段乃具衣冠,備棺槨,理後事。浹旬,無疾溘逝。今猶稱鄉先生焉。
醋姑娘
王梅,魚台人。美豐格,讀書目過輒不忘,廿年來困於青衿。後讀書濟上蕭寺中,嘗拾薪數粒為炊,鶉衣百結,望之咸若浼也。
一日,鬻書以易食。時當春初,草橋上風如刀刺,至日昃無問者。適一老翁見而異之,王呈書以進,翁曰:「君家書幾何?」王曰:「只此一策。」翁曰:「是戔戔者,何足與畀哉!君請納袖中,盍從我而餐焉。」生隨翁至一處,去市較遠,柴門掩映,頗不俗。入門,一女子笑迎翁曰:「爹爹購得芙蓉粉未?」翁曰:「有客戾至。」女趨而入。生登堂拜翁,翁讓生坐,備問旅況。翁入內出,無何,女捧饌至檐下,翁接進曰:「家止此女,應門更無三尺童。足下努力加餐。」生曰:「一飯之恩,百日之澤,蓋不敢不飽。」翁曰:「自今以始,但來就食。一飯主人,我力能辦。」生起謝。翁呼女曰:「醋兒,出來見客。」
女出,丰容白晢,目長而角,眉細而彎,年約十八。翁指生謂女曰:「此王郎,有才無命,倘我不家,來時當款留之。」女笑曰:「窮措大一日不過八勺米,兒何恤餘炊以待?」生歸。越三日,餒甚,又往。至門,呼無人,徑入,見女坐室中捏水角子。女見生,起曰:「來趁闍黎飯後鐘耶?」生曰:「長者命,故不敢辭。」女延之坐,乃以手捏餡,問生所自。生見女有慢士風,略吐生平,頗形骯髒。女曰:「未免自負。人不患有司不明,當患吾學不成耳。」生請女面試,女曰:「且出一對何如?鳥惜春歸,噙住落花啼不得。」生構思良久不就,生曰:「卿固作此以相厄。」女笑曰:「足下何不以此厄人?」生亦出一對曰:「芍藥花開,紅粉佳人做春夢。」女知其謗己也,應聲曰:「梧桐葉落,青皮光棍打秋風。」女起,拍掌胡盧,面簌簌應手如煙。
生方慚怍,翁忽自外至,見生,謂女曰,「王郎尚未辰餐。」令女速具饌。女入廚下,翁曰:「老夫有一言奉告,未審尊意允否?」生曰:「尊丈所諭,何敢違。」翁曰:「弱息年已及笄,尚未委禽。知足下現在求凰,倘不相棄,願諦良姻。」生曰:「三生何幸,得附鸞鳴!惟自愧蒹葭,不堪倚玉。」翁曰:「女幼時,有相者謂必配一窮儒,此固前定數也。但彼此客中,繁文胥簡,為老夫計,且為足下地,今日即當成就。」生唯唯。翁入,攜女出,令生合拜,既而拜翁。女著一紅衲襖,餘無修飾。女復入,炊水角為餉。夜合卺焉。生將書篋攜至女居,不作老僧伴矣。
是年省試,翁備行資。至期生就道。未幾試畢,至濟訪故居,惟見荒原蔓草,野冢累累而已。詢之土人,雲此地素無人居,為狐兔出沒所。生悵惘,號痛失聲。彼王子貧者也,當友朋畏避、親戚懼匿之時,獨翁能識之,翁之恩義可謂厚已。宜乎其感恩,而知己之,又何論狐兔哉!生仍寓蕭寺,屢次偵訪,杳無蹤跡。
榜發,王中第二。入都,僦住果子巷。一日,生偶步窯台,歸途見翁來,趨拜於道,泣訴想慕。翁曰:「我以匆匆去濟,故未留信於坦。後欲相訪,又恐坦不在濟,遂不果。固料禮闈之必來都也。坦盍隨老夫一敘離悰?」生隨往。至一園亭,極幽敞,書策几榻,莫不精良。翁曰:「舍女今番未入都,在曲阜依外母家。有侄女今隨侍在側。」遂呼:「佾兒,出見姊夫。」女噥噥不肯出,翁曰:「自家人,毋相避也。」出見生。生揖,視女,約十五六,低首含顰,妙麗無雙,流動處微遜其姊。立頃遂入。翁曰:「坦客中想無人,何不攜行李來?此間亦可讀書。」
飯畢,生遂移來。翁舍無婢僕,只佾姑一人董司飲食。翁在舍,生則與翁談;翁出,生則與佾姑兩人嬉笑終日。佾姑又善得人意,嘗持繡匣來黹,窗前相與閒話。翁歸猝遇,亦不之怪。一日,女偶持一卷詩曰:「姊夫,你看這是誰家帖子?」生視之,乃迴文詩三首。其一曰:
泉水新煎香味寒,薄羅輕試小冰紈。翩翩弄影花飛蝶,點點垂絲雨上壇。憐愛若扶今後醉,只單頻憶舊時歡。緣因問據為誰語,弦尾焦餘空欲彈。
其二曰:
東窗小坐夜深涼,默默清寒透薄裳。風片片秋三徑水,月鉤鉤處一亭霜。紅燈獨照孤衾冷,翠袂雙凝別路傷。同夢客時行道遠,空空意緒別愁長。
其三曰:
長路關心悲道難,妾應愁嘆客衣單。黃花菊老秋風厲,赤葉楓飄晚照殘。行斷雁迷雲黯黯,夢多人阻水漫漫。傷神弔影空思憶,涼月晶懸映徹看。
生讀罷,知為妻所作,遂什襲珍藏之。女笑曰:「姊夫將醋姐物視同白玉,恐人以為砆也。今日無事,與姊夫擊蒙小葉子格戲,負則打掌心。」先是生負,女批之。忽生擊得雙葉,生狂喜,遂欲批女掌。女笑以手縮袖中不出,生固捉之。女曰:「必欲打耶?」乃挽袖,舒臂生前,曰:「請打。」生見指蔥如而腕藕若,遂承之以口,曰:「吾欲食西子臂耳。」女急縮手,生抱求歡。女不得已,遂與之合。生亦備極溫存,十分親愛。既而浹席流丹,嬌紅似染。
女自此往往不自檢點。生時悚惕,惟恐翁之知也。女告生曰:「我早孤,叔撫我,最所鍾愛,謀之當無不從。」生曰:「我既姊也,而又妹之,是兩坦也,恐事不諧。」女於是病而不起。翁憂之,問女,不答。復問生,生跽自首,翁怒曰:「得隴又望蜀也!」憤憤入內。見女呻吟床笫,又出,生復跽,翁挽之曰:「非坦之罪也。始我揖盜開門,今已成舟刻木。將罪坦則小女憂,小女憂則大女辱。使一坦獲戾,兩女失所,我必不忍。今迫我以不得不從之勢也。」生謝。翁曰:「但我家女無與人為妾者。」生曰:「如事齊楚。」翁曰:「請為質。」生即書曰:
《典》稱釐降,《風》詠餞郊。洵兩美以同妍,自雙葩以並秀。茲者再結麟文之彩,重聯鳳喙之膠。二薛聯姻,竟是今朝永叔;小喬初嫁,應知昔日周郎。舊女婿為新女婿,半子之分當兼;小姨夫是大姨夫,兩大之間並重。當年鵲駕,寧先入者稱尊;此際鸞棲,豈後來者居上。本是同心樹,弟不先兄;原為並蒂花,姐猶似娣。更信人行暮雨,看鏡里之雙棲;何妨婢喚春風,擬溪邊之三笑。將左宜者自符右有,無後輕者愈少前軒。爰賦聯芳,永偕合璧。映彩車於戶外,雅照三星;挹繡羽於堂前,巧逢雙燕矣。
翁覽畢喜,遂令佾娘與生成婚。生捷南宮,入詞垣。後一年,翁已去都。生假歸省墓,與女偕程。至里,營舊居數處,家人親串如蟻。生遣人至曲迎翁並醋娘,不知其處。生問佾娘,亦復含糊應之。
一夜將半,生聞叩戶聲,凝聽,一女子與小兒語。佾娘曰:「似醋姊來。」生急起,披衣啟扉,果醋。入便問床前女子為誰,佾娘前拜問曰:「大姊別來無恙耶?」醋娘怒曰:「賤婢!誰不是一個漢,汝何竟坐我床耶?」生亦前為陪禮。女憤坐,挽兒膝間,曰:「當日無升斗粟,孤影對四壁,誰復問你一杯水?今貴矣,床上接踵,都不知從何處得信來!」女嗚嗚泣,曰:「姐無怨妹,此叔父陷人也。姐如必不相容,下令逐客,妹亦不敢強自逗留,以自取戾,盍返我外母家。」乃咽聲,振衣欲去。
生惶恐,兩處拜揖哀懇。女乃挽佾姑而笑曰:「前言戲耳!但不如是,恐天下後世議我徒負有醋之名,而無醋之實,故忍而為此態耳。」生與佾姑破涕為笑曰:「願夫人有虛名而無實踐也。」醋娘令其子認父。佾娘問外母安。生問岳翁近履,女告以入晉。後翁自晉來,常至生家探二女。二女亦常去省外母雲。
生得房中之樂,不願利達,適意林泉,閉門謝客,日與兩婦詼諧詩酒,瀹茗敲棋,唱和頗多。有《漉釀集》詩,惜未梓。嘗見其四絕云:
一雙金菊對芙蓉,取次風流在個中。恰似魚游蓮葉底,剛從西去又還東。
亞字欄中花兩枝,嬌含嫩蕊未開時。東君著意和香摘,不使無端蜂蝶知。
一邊送暖一邊寒,二女同居志也安。自是聯輝蘭蕙好,不教左右做人難。
川字煙兒品字茶,鼎稱恩愛總無差。乘鸞合在三株樹,化雪還同六出花。
生每問二女命名之義。醋字,以女生之日時;佾字,以女生之月也。後生壽八十,無疾終。生終身未嘗問二女為何物也。二女亦同是日死。合葬日,女柩皆空。其子孫皆科第相望。
李維敬
河南商邱李維敬,父子皆邑庠。學無師承,專用揣摩。方家前輩之文,從不入目,惟剽竊一二時墨,仿其聲調。正如優孟衣冠,皆無實際。又加盲眼試官,目少全牛,胸無成竹,挾騎牆之見,當贗鼎之加,往往針芥投而水乳合。故李氏喬梓,嘗列案首,且餼廩焉。用是自負,又以為淵源獨得之秘。
會當省試,父子來汴。闈考尚早,偶游郊外蕭寺。二人入廊後,見數椽軒敞,修竹掩映,堆石壘壘,有門如圜,內窗格皆紗縠。俄一人背手吟而出,豐致不凡,拱李入室。書籍滿架,位置精潔。問李父子,答以商邱人,應試。李問其人,曰:「山東即墨白姓,僑於此。」坐談間,一奚童攜一丫髻小兒,戲喧階前。李問為誰,曰:「豚犬也。恐家居無教,故令其隨侍。客中岑寂,課子排遣耳。」李視其案頭,有時藝一本,篇面書「時文針砭」四字。李曰:「旅中尚不廢此,想沉浸有日矣。」白曰:「仆素鄙時藝。因見風氣不古,文尚浮靡,小兒輩不知取裁,恐墮惡道。閒窗無事,特為釐正。狂瞽刪削,恐不足以當大觀。」
李父子翻閱,無篇不批抹殆甚,其尤甚者,皆李所熟習之文。李曰:「先生過矣!當代名公卿以此得邀聲譽,豈無所本?先生一味雌黃。使先生為之,未必臻此,無乃蹈眼高手低之誚乎?」白曰:「是卑卑者又烏足道?雖日試萬言,倚馬可待。」李即欲面試一題。白曰:「何用書題。」
忽小兒在旁偶遺一屁,白笑曰:「我即作一放屁文字何如?」乃口占二比云:「人當迫不及待之頃,則情發於不自禁,而氣以郁而思伸。遂不覺於稠人廣眾之中,如抒其無聊之喟。事以猝然相接之餘,則情急於無可奈,而聲以砰然遽出。乃不顧夫掩鼻惡惡之臭,忍為此不平之鳴。」言罷鼓掌大笑。李是年即仿此文調,作「晨門曰」二句題補廩者,聞之失色。
李父子起身欲出,白固留設饌,餚品豐美。白高談闊論,詆排時輩,更復詼諧笑罵,舉世皆空。二人持杯傾耳,不能置喙。至論成宏先正之法,皆所未之前聞。飲酣,白又說一時文笑話云:「有父子二人私一娼。一日,其父謂其子云:『罔極之深恩未報,而又徒留不肖支體,貽父母以半生莫殫之憂。』其子即應曰:『百年之歲月幾何,而忍吾親以有限之精神,更消磨於生我劬勞之後。』」李父子素有此事,聞白言,慚沮不敢下箸,強為軒渠而已。俄而燈上,李父子辭歸。心竊慕之,又畏其謾罵,數日不通訪問。
一日,白攜其子來叩門相訪。李父子最嗇吝,僦居蝸陋,不堪住足。頃談間,忽學斗來索年貌冊費,李父子不與,致相爭哄。白巧為排解。學斗曰:「相公不知,彼父子皆錢眼中翻筋斗者。伊父子入學來,我等未曾沾得伊一文錢。」白力勸而去。李父子感德白。白起身辭歸,李取身畔囊中青蚨數文與白之子買果啖。白子持錢,向孔視曰:「此眼如何翻得筋斗?」白即曰:「可作一講,謝長者賜。」白子應聲曰:「有錢安身,無所不可矣。夫錢眼小人眼大,不可翻也。極擬之為愛錢者喻。甚矣,利途之狹窄也!其間幾無可轉圜之法矣。乃有心能生境,境即幻身,遂不禁於無可位置之中,作一無所不至之想,則有如翻筋斗於錢眼中者。」作完,李父子奇其慧。白遂歸。李老忽憶其入學時所作文,亦是此調,詫異不已。
浹辰,李父子來寺,荒蕪榛荊,素無人居。前日之雕甍美園,倏忽頹垣敗井,惟見壁上墨直數十餘條,如新書者。李怪而數之,得九十一條,不解其故。是年秋,父子俱落孫山。又有功令飭衡文者釐正體裁,革去腐詞濫套,務取清真雅正,李由是皆三等。數年後,李老以誤解書旨褫巾,憤而死。又二十年,李子因用典錯誤,亦列下等。痛哭歸里,盡焚其所讀秘本。乃憶其父子自出考以至今次試罷,恰合九十一等。噫!竊取僥倖之不可也,不惟不容於世,抑且不容於鬼。使李父子受白生之揶揄,力改前轍,猶未為晚。奈何至死不變,終取大辱,始嘆白生之見早耶!
(世俗讀書多走捷徑。有謂四書不必讀,可懷挾;有謂詩書可從刪,徒誤時。類皆目為不急之務,亦只屬意時藝,襲其聲調,即可博科第、稱雄伯矣。豈獨李維敬父子足為白生揶揄哉?)
神童
山西安邑有景姓者,為邑庠生,豪放不羈,好詆訶前人。嘗云:「老莊詆堯舜而成其書,沮溺訾孔子而傳其人;人亦何必隨波上下,拾人牙慧?豈今獨異於古所云哉!」間有著作,皆怪誕不經。以四子藝謬旨,褫其巾,益肆嫚。
中年舉二子一女。其次子在母襁褓中,生呼其長子出對云:「雞鳴。」長未及就,而次子即應云:「虎拜。」於是奇之。名芝榮,小字泰來,頗有謝李之目。三歲,其姊嫁歸寧,父命其作詩,云:
前日于歸去,今朝反面來。愁容何易改,頓覺笑顏開。
芝榮愛雞,其叔抱一雞云:「爾吟一詩,即贈爾。」芝榮應聲云:
堪笑當年王右軍,漫將書畫換鵝群。今因叔命題詩句,不是猶兒賤賣文。
其父行嘗難之曰:「如『煙鎖池塘柳』,爾亦能對否?」芝榮曰:「浪暖錦堤桃。」亦強對焉。社中請乩,有對云:「水中星月魚吞吐。」對云:「天半風霜雁往還。」如壯繆廟一聯云:「未了一生事,已完萬古人。」皆渾成大雅。等身書無不記誦,即字典、通書,皆如夙構,朗朗登答,無一字訛。讓梨之年,名噪晉陽。往來好事者,莫不迂道往見。西原搢紳,悉以軟韉蒲輪,道途相望。晉藩尤愛之,呼之小老先生。
其貌癯,二目炯炯,有不可犯之容。會當公宴,芝榮隅坐。吳優觴至某出,榮微曬,客問,榮曰:「此曲走一拍,顧其誤耶!」詢之場上,果然。聞有《梅花百詠》精絕,惜未之見。嘗又自認為王文簡再生雲。晉藩云:「此子慧由天悟,秀徹丰神,古媲聖童,今稱國瑞也。」近歲有客自晉來,雲此子至十歲,忽雲其顓,嗒然而偶,不惟指鹿,並亦失馬。其父哀之,眥血腸斷而死。今芝榮尚在,客見之,蓋不及田家牧豎兒,且家益落,或曰狐祟使然。
(七如氏曰:非狐之為祟,蓋景生之為厲也。其詆誹先哲,天故生是一人,以驚其才;復動其情,而終愚之、敗之以死之而示懲。吁,可畏也!)
金丹
諸城人劉姓,奴於臧姓,性耽杯酌,醉時隨臥街市中,里人不與齒列也。一日,與學斗飲,酩酊大醉,跛蹙不動,遂倒臥大成門側。門故傾壞,與殿院相通,劉又移身入兩廡神桌下,以暢其盹。
夜半酒渴,起視秋空月白,照徹台趾。見古柏樹下,有少年十數輩,丫髻雙雙,如戲蹴踘。拋擲小球,皆閃閃如燈,上下隨身,旋舞不墜,以手承弄。劉視良久,踉蹌突出,攘臂一呼,聲振檐瓦。群鬼奔散,獨剩一丸,躍躍地上。劉拾而吞之,頓覺神爽,而酒氣拂拂從頂際出,遍身骨節皆鳴,固知為狐之丹也。
忽舉念返,便至其家。劉大喜曰:「此真如意珠矣。」其妻正鼾鼾土炕,一莖燈方明滅,待劉歸。劉躡其妻,妻驚起曰:「汝何入不由戶也?」劉曰:「吾得隱形五遁法。」妻訾其醉,曰:「夜過半,盍就寢?」劉忽思:「吾獲此寶,何所不可?合邑好女子未遍閱歷。如此良夜,盍快吾目?」於是舉意一往,牆壁門徑,一無障礙,雞鳴始返。其妻涎其術,曰:「汝為仙,如吾累贅何?」劉曰:「是不難,彼處多於胡核,今夜當為汝致一粒。」次晚,劉復至縣學東廡伏候之。二鼓下,聞有人互語曰:「昨馬二水金丹被人拾去,不知所向。」眾曰:「其人自廡間出,試搜之。」得劉,劉不能敵眾,為眾所縛,倒懸樑間索珠。劉告以吞入腹中。眾以秫秸自其口貫腹,往來探取,如匙之投鎖,珠出,血漬階石,狐始散去。劉痛楚不能聲。日晡,其飲友學斗來掃殿宇,見而解之,備述其苦。眾掖之歸,病三月始瘥,而經年嗽血,格格不休。
(儇薄子弟,好於暗中伺人褻事,安得遇二水諸人,一一懸之樑上,刺以梃哉!七如)
小蓮
滕縣之沙溝營李姓,有舊樓為狐所憑,人遂絕跡。樓上窗常自開合,往往見有老翁少婦依檻嬉眺。會當夏月,老翁正立窗前,忽窗格為風所刮,訇硼倒墜,老翁亦遂不見,至晚,聞哭聲自樓中出。
李姓有子名裕,新庠生,夜起見男女二三人哭而過,皆白衣衰絰,最後一女若回臉見生者。李視之,姣美無比,乃頻頻轉顧而去。李曰:「此樓上狐也,豈老昧死耶?曷往吊焉?」乃取楮錁一串,摘纓,著素衣至樓下,亞霎方相,長旛懸於門,弔客往來幾滿。有候門者拱李入,行奠禮,覺孝幃有揭覷之者。李偷看,則昨日之顧盼女郎也,不禁心旌搖曳。遂故為鞠躬,使帽落地上,匍匐以首前頂之,如犬套柳圈狀。但聞諸女眷鬨笑不止。李乃徐徐戴帽而出,眾挽之坐。忽二三女郎與一小兒約八九歲,皆斬縗杖出,跽謝階前,見最後低首以目視李者,即女郎也。
無何設饌。李首屈,一人陪,詢之,其大婿也,頗通款洽,既而大婿入復出,曰:「李相公寵臨,真使泉下生輝。第窀穸在即,喪家男女皆幼稚無知,今欲借重衣冠,並一切指示成禮。不揣冒昧,托為轉達。」李以女故,正欲聯屬,遂滿應之。
無何,一婢即來請李入廬,見孝男一人正嬉戲,孝女四人皆長跽,泣而謝。長女曰:「弟稚,不能當大事,百凡倚托鴻才。」李曰:「通家之誼,當效奔走。」睨視女郎,以袖掩口,正不辨其咷與笑也。李出,即為摒擋內外事,漸漸入室取什物。初大女應,漸至二女三女,李終不釋然,必至女郎亦親授受,而後已。
至暮,設榻東廂,被襥溫軟。人散後,內只二三女郎。裕閉戶不能成寢,起步中庭。月將西走,四無人聲。入內,門猶半掩。李踅而進,視其靈幃,內皆寂靜。旁有小屋,燈耀窗間,影閃爍,似婦人足,庋而動。疑之,就近諦視,則一少年與一婦人相狎,其聲情頗覺動人,伏息伺之。既而少年謂婦曰:「小四姨今年綽約較甚去年,其胸次膨鼓鼓,想春心正窣窣癢。今岳翁又死,嫁婿當不知何日,真好難熬!」女嗤曰:「黃花女亦似汝猴急像耶?我今七未除,即被汝攔入勾當。誰家郎如這好房事?」李乃知為大婿,遂推戶入。女驚起,絜裙頓逸,少年慚沮相對,不作一語。李曰:「夜未央,乃行露瀼瀼,而犯期功之喪!」少年謝過曰:「願相公勿嘩,我將為覓一良姻以贖罪。」李問為誰,曰:「少姨也。」李恐其誑,矢之乃散。
次早,少年至,邀李起,碌碌喪務。又女郎捧櫝請李題主,捧櫝者,即夜來逸走女也,面輒紅。李笑應之。至晚,少年謂李曰:「昨日之盟,荊婦已允。但須過百日,方可行。」李曰:「禮豈為我輩設哉?疇昔之夜,君兩人所事何事,而乃律人明、自問疏耶?」少年又去。
李將寢,聞窗前竊語曰:「姊姊大不是,何陷人至此?」但見女郎啟管陡入,如後有人擁之者。女以扇障面,李急起抱持。女以扇指門,生闔戶,並坐床隅。視女渾身素白,燈光之下,愈增嫵艷。李乃極道垂青之意。女曰:「我固好覷人,未必於君獨厚。」李求歡,女曰:「堂殯未七,不敢遵命。」李強之,女不能支,遂合就焉。李問女名,曰:「小蓮,行四。」
比曉,聞幃中號哭聲甚厲,女驚聽之。忽窗外低喚曰:「四姑,大爺爺自山西來。」李問女為誰,女曰:「我伯父也,最兇悍者。吾兩人事恐中變,姑且去,俟有信息當告汝。」遂去。
李起,則身臥樓下,一無所有。出亦不告人。家中疑其就館舍,兩日不歸。至晚,李又來,則屋舍如昨。方躑躅間,見小蓮倉皇至,謂李曰:「我伯父來,知大姊以我許汝,恚怒非類,今計欲害汝家,宜速歸,舉家避之,否將不利焉。」李不舍女,女泣曰:「我既以身許郎矣,當謀珠還也。」李曰:「汝伯何太不情?將亦思所以制之。」女曰:「難!難!」李尚欲言,忽聞聲似驢鳴,奔飛而前。李出。
是日,李家火,撲滅,其內室衣筮中又火。一日數次,所有衣服器皿蕩然灰燼,食物中雜以穢惡,擾亂不堪。自此家無寧貼,遂僦他居。李每懷念小蓮,魂夢皆杳。即時一至舊居,樓空人去,灑泣頻呼,亦無應聲而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