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之花 · 狂言之神

太宰治 《小丑之花》
你們禁食的時候,不可像那假冒為善的人,臉上帶著愁容。 ——《馬太福音》第六章第十六節 我想寫如今已過世的畏友,笠井一。 笠井一。戶籍名:手沼謙藏。明治四十二年六月十九日,生於青森縣北津輕郡金木町。亡父乃貴族院議員,手沼源右衛門。母名高。謙藏為家中第六子。自該町小學畢業後,於大正十二年進入青森縣立青森中學就讀。昭和二年於該校修業四學年畢。同年,入弘前高等學校文科就讀。昭和五年自該校畢業。同年進入東京帝大法文科。為年輕士兵 (1) 。羞恥得想死。一閉上眼,便見種種身上長毛的怪獸。開玩笑的啦。笑談嚴肅的話題。故。 以「笠井一」開始,到「笑談嚴肅的話題。故」這數行文字,被毛筆一筆一畫仔細寫在日本紙上,藏在他的書房文具盒下。想來,他提筆把這數行文字當作自身履歷表的草稿,寫了一兩行後,啊,他此生的惡習,含羞的火煙,便如淺間山火山爆發,突然以沖天之勢噴出,因此,面臨了不得不讓「開玩笑的啦」這韜晦一語倏然露面的事態,似乎因此才落得他以平日自豪的虎頭蛇尾之狀扔下筆。我在他死後,立刻接觸到這數行文字,一驚之下,專心凝視,再讀,三讀,繼而重振精神注視,卻總覺得眼花,最後,內心歔欷不已,連一字都不能再讀,遂將紙折成四折,塞進懷中,就此藏起,心情卻如沾滿鹽巴被烤得焦灼。 我感到遺憾,扼腕。「為年輕士兵」之後數行的文字背後潛藏的不安,乃至於極度的羞恥感、自我意識過剩、對某一階級的些許忠義之心,這些東西,在在如澡堂牆上的油漆畫,徹頭徹尾,非常平凡。我自認,在阪東妻三郎 (2) 的電影片名中,能夠發現許許多多更加巧妙表達針對這種種感情的吶喊,或者沙啞的低喃。尤其,對於他故作若無其事地提及自己的貴族血統,這件事實,完全是女子小人的矯飾行徑,是卑劣之舉。但是,當晚令我如此不甘,最後放聲痛哭的,並非他這些雜亂廉價的文字,而是因為透過這宛如塗鴉之作的文章,我接觸到他至死仍試圖找一份固定工作,為此汗流浹背、心慌意亂的確鑿證據。被兩三位評論家或以真摯的尊敬,或以輕浮的戲謔心態,稱之為謊言之神、搞笑行家的作家笠井一,他的臨終絕筆,竟是履歷表的草稿。我果然沒看錯他。他畢生的心愿,唯有「活得像個人」一事。可不是個傻瓜嗎?他過著一塵不染的清淨生活,也有很多朋友是好學青年,在創作方面也有出色的技藝,甚至還有每日不愁吃穿的財產,可他居然對上班族滿懷尊崇、憧憬,甚至恐懼,對他所認識的有限上班族百般阿諛、追隨,令人不忍卒睹。他見早晚的電車上,擠滿上班族,遂在愧疚、羞恥、恐懼下眼前發黑再也坐不住,到了下一站,立刻下車。酷似歌德的俊秀臉龐蒼白如紙,畏畏縮縮地如此向我表示,不久之後他就死了。作風奇特的作家笠井一自縊的消息,於三月中旬,刊登在報紙第三版的角落。雖引起種種揣測,但那些都猜錯了。誰也不知道,他其實是因為應徵報社的工作沒錄取才死的。 確定未獲錄取後。他將他們夫婦一個月的生活費(前一晚鄉下的長兄寄來的九十圓支票),一大早就帶出門,大白天醉醺醺地漫步銀座街頭。只見這個蒼老疲憊的帝大學生,袖口磨損,身穿細長如蚊子腿的長褲,鼠灰色風衣,不可思議的是,竟與年輕的波德萊爾肖像惟妙惟肖。他把破帽抬高往後腦勺壓好戴正,不由得走進歌舞伎獨幕席 (3) 的入口。 舞台上,演員菊五郎飾演的權八 (4) ,身穿青翠欲滴的綠色徽紋和服,紅色綁腿褲,啪啪拍手,低聲說「禍從口出」。他不禁嗚咽,再也沒勇氣看下去。演出期間場內必須保持安靜。雖有各色人等在場,歌舞伎劇場內卻鴉雀無聲。他悄悄下樓梯,走到場外。街頭已亮起燈光。他想去淺草。在淺草,有家大眾食堂叫作瓢屋,可以吃到山豬肉。距今四年前,他曾為了激勵那家食堂的女服務生之中資歷最淺的一位,專門打雜跑腿、眼神淡漠的十五六歲女孩,對她說將來若出人頭地了一定娶她為妻。那家食堂的客人都是木工、泥水匠和搬運工,戴角帽 (5) 的大學生似乎極為罕見,唯有這家店,隨時去都沒問題,六名女服務生都會圍過來殷勤招待。每當受人侮辱、慘遭踐踏,或者被冷落拋棄時,他就會賣文章,每次總是湊到三圓就鑽進淺草的人潮中。那家店的清酒一小瓶十三錢便足以大醉,與六名女服務生玩鬧。他對著那六名女服務生中最顯眼的貧窮女孩,高聲許諾將來要娶她,而且,還不動聲色地發誓,說出一連串令女人微笑的花言巧語,因此女孩漸漸依賴大學生。然後奇蹟出現了。女孩確信被人深愛的那夜起,出落得越來越漂亮。從三年前的春天到夏天,短短不到百日,女孩的髮型變得好看,連鼻子似乎都變得比較高了。額頭、下頜與雙手,似乎也變白皙了,也許是化妝技術進步,但她已漸漸具備令大學生著迷的堂堂氣勢。有錢的夜晚,再多的錢、再多的錢都被那個女人騙走,落得荷包空空。而且,對於被女人欺騙,他深深認為是可喜之事。女人從大學生那裡拿到的錢一毛也沒花在自己身上,全都分給另外五個女服務生,等到人們開始拿團扇驅趕小腿的蚊子,淺草祭典快到的時節,她已成為那家食堂的招牌西施。不是神的緣故。是人力創造出維納斯。女孩日漸忙碌後,逐漸疏遠、離開了恩人大學生,頓時大學生也不見蹤影了。大學生開始面臨艱難的歲月。 那晚,自歌舞伎劇場遁走,在暌違一整年的瓢屋喝了清酒喝啤酒,再喝清酒,然後再喝啤酒,約莫二十枚五十錢的硬幣就這樣花光了。三年前,我在這裡許下過明確的承諾。現在我出人頭地了。你是好孩子,快去把今早的報紙拿來。你看,是吧。上面有我的照片。這個啊,就是我的小說的出版廣告喔。照片看起來像在哭?會嗎?我應該是在微笑吧。忘了承諾?啊,慢著,慢著。這是你替我找報紙來的謝禮。非常隨意地,又亂花了兩三圓,驀然想到姐姐,無法遏止的嗚咽,猛然衝上鼻腔,抓住三十歲上下的新內派 (6) 走唱藝人,請對方喝酒,走唱藝人看客人年輕便掉以輕心,獅子大開口地要求喝威士忌。咦,這真是失敬失敬。年輕的客人很大方,哄騙之下過來請他喝了一杯威士忌,進而還問他想吃什麼。新內派藝人越發放鬆戒心,托著腮,回答想吃茶碗蒸,藏在黑眼鏡後方的眼睛,正鄙薄淺笑,如今得意揚揚。我說,新內先生,你這個人,不是正統的藝人。看你的態度倒是頗為自信。我猜你若非歷史悠久的煙管店少東,就是三代相傳的柴魚批發店小兒子。不對嗎?那個新內藝人,化了淡妝的小臉倏然湊近,顧忌四周,刻意壓低嗓門囁嚅:是米店,米店。這時久保田萬太郎 (7) 出現了。那家店的十盞燈中有七盞都已關掉,正感彷徨無助時,年過五十的紅鼻子商人,一本正經地走進來,女服務生們一同大喊:哎喲,大哥!紛紛搶著起身。我站起來,稍微走近他,道聲失禮。請問您是久保田老師嗎?我是今年自帝大文科畢業的學生,也賣過一些稿子,至今尚默默無名。今後,還請多多指教。見他保持立正的姿勢如此懇求,商人失去在鼻前輕輕搖手說他認錯人的時機,於是似乎惡意地下定決心: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假扮一下那個什麼久保田老師吧! ——哈哈哈。來,你坐。 ——是! ——邊喝酒邊聊。 ——是! ——來一杯。 ——是! 就這樣,像士兵那樣抬頭挺胸,在對方邀請的椅子上坐下,在這種地方見到老師實在意外。 ——老師每晚都來這裡嗎?前晚,我拜讀了您寫的《千人澡堂》這篇作品,很興奮,記得還冒昧寫了封信給您。 ——那個呀我告訴你,很丟人的。 ——對不起,是我記錯了。《千人澡堂》是葛西善藏 (8) 的作品。 ——真是的。 這樣莫名其妙地一問一答之後,久保田氏說出精神或領域、現象之類的艱深字眼,開始教訓年輕作家的讀書力減退,想到這人或許真的是久保田萬太郎,醉意當下都醒了,總覺得越來越無趣,於是踉蹌起立,老師,那我告辭了。我現在要去旅行。對,直到把這筆錢花光為止,說著從外套內袋取出兩三張十圓紙鈔給對方看,走出店外。 啊啊啊。今晚著實愉快。跳進大河吧。沖向鐵軌吧。服藥自殺吧。帶給新內走唱藝人與商人這兩個生活人自信的善舉,令我不必擔心死後會下地獄。應該可以安靜地往生。但是,當自己處在可以輕易攔出租車回到位於荻窪的自宅的狀態下,就會萌生退意,很難去死。總之現在只想離開東京一步,半步也好。最起碼,趁著今晚,必須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方才行。到橫濱本牧二圓可以嗎?不要就算了。二圓沒問題,可以的。嗡嗡震動高速疾駛的汽車角落,啊!啊!放聲大哭。如今過世的畏友笠井一算哪根蔥。一切,其實這都是我太宰治一人的遭遇。事到如今,不需再用多餘的道具。我明天就要死了。即便如此,至少要把一開始的意圖先說出來。我本來直接借用日本某老派大師的文體,企圖敘述太宰治。罹患自我喪失症的我,如果不借用他人之口,連一言半句也無法談論自己。大樹底下好乘涼,例如讓鷗外,也就是森林太郎,來談論他的年少好友笠井一這位早夭的作家生平,並且,書寫他自縊的前後經過。本想利用那位老派大師的手記,寫成《狂言之神》這篇小說,啊啊,現在都已經無所謂了。文章出現一種異樣的調子,我就這樣順風滿帆地向前疾駛。就是這個,真正的浪漫調。不如前進吧。不知明日的生命。汽車在本牧某飯店前停下。正覺得某人長得像拿破崙,後來被帶進那個女人的寢室一看,枕畔果真放著拿破崙的照片。原來人人都這麼覺得啊,於是終於感到開心、溫暖起來。 那晚,拿破崙教我玩了我不會的遊戲方式。 翌晨,下雨了。打開窗子,是飯店的後院。一片綠草青青,宛如牧場。草原的彼方,只見紅濁色的大海,被低低的陰天壓扁,看不見白色浪濤,緩緩晃蕩著沉重的身軀,窗下,被扔棄在草地上略有破損的白色足袋,已被雨水打濕,我披著女人的青色條紋大褂佇立,很難受,仿佛被人拿錐子朝腋下又刺又挖。不如去參觀博覽會嘛——帶有南方口音的拿破崙君,一如昨晚的閒雅語氣如此建議,熱鬧的萬國旗,倏然浮現腦海,笨蛋,我要去大阪,也要去京都,也要去奈良,也要去新綠的吉野 (9) ,去神戶、尼加拉瓜,說著,哈哈哈哈朝她發出豪邁的笑聲。失敬。再見,哎呀,下雨了。來,傘給你。我似乎被她喜愛。那把傘,以五圓買下。大家哄然大笑。啊啊,真想在這裡玩。想玩。頭暈。淚乾。但是,我忍住了。我沒錢。今早,在廁所認真一檢查,只剩下十圓紙鈔兩張和五圓紙鈔一張,以及零錢兩三圓。等於一晚就花了六七十圓,是在哪兒花掉的,毫無頭緒,不過是如此而已的命。我不想在窮酸的心情下死去。我要把二三十圓隨手塞進長褲口袋就這樣帶著錢死去。有生以來頭一次覺得非節儉不可。我撐著花陽傘匆匆去火車站。把傘扔在火車站的候車室,去車站服務台詢問該怎麼去江之島。問了之後,老實點點頭,啊呀,要死果然還是得選江之島啊,心情稍微平靜後,搭上站務員指點的那班火車。 不斷從視野流逝的群山、街道、木橋,樣樣都很熟悉。七年前的那一次,同樣是搭這班火車吧,七年前,好像還是個年輕士兵呢。啊啊,丟臉得想死。某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我一個人逃走了。剩下的五名夥伴,全都送了命。我是大地主的兒子。地主無一例外,都是你的仇敵。身為叛徒正有嚴酷的刑罰在等著,等著被槍殺的那天。但我是急性子,等不及被殺的那天,已企圖主動尋死。我挑選了最適合衰亡階級的無恥、頹廢的死法。因為想讓更多人來審判來嘲笑來謾罵我。我企圖與有夫之婦殉情自殺。那年,我二十二歲,女人十九歲。十二月,酷寒的半夜,女人穿著大衣,我也沒脫下披風,就這樣跳水自殺。女人死了。我要告白。在世間芸芸眾生之中,我只尊敬這嬌小的女人。事後我被關進牢里,以「幫助自殺罪」這不可思議的罪名。當時跳水的地點,就是江之島。(不是只因前述誘因就企圖殉情自殺,我想告訴諸位還有其他種種複雜的內情,以下本來整理出三頁關於該晚的追憶,卻碰上難以忍受的困難,現在索性刪除。讀者們,無須無謂地穿鑿附會,且待他日的故事即可。)我從反覆煎熬的追憶中醒來,在江之島下了車。 這是個風勢強勁的日子,約有百名士兵在通往江之島的橋畔成群坐著,一同吃便當。如果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跳海,恐怕結果只會是讓兩三名擅泳的士兵平白揚名。我只朝波濤洶湧的灰色大海瞄了一眼就放棄了。走進橋畔的望富閣這家掛著草簾的大眾食堂,叫了一瓶啤酒。我慢慢如舔舐般,一邊無精打采地啜飲,一邊恨恨眺望著亂風深處,黃塵滾滾的江之島。我弓著背,托腮呆坐了三十分鐘左右。深深覺得不如就這樣坐著死去。報紙上的每個鉛字,看起來從未如此污穢骯髒。身穿鼠灰色風衣。身材瘦長的帝國大學學生。習慣彎腰駝背托腮發獃。離家出走企圖自殺。這樣的報道現在縱使在眼前出現,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可悲的是,我驚人地失去力氣。雖然沒有關於我的報道,東鄉先生的孫女 (10) 聲稱想獨自工作生活就此失去行蹤的事實,卻被低俗地扭曲報道出來。這時士兵們絡繹走進望富閣的食堂,由於來勢太猛撞上我的桌子。杯子與啤酒瓶雖然沒破,瓶中原本還剩一半以上的啤酒卻冒著白沫噴灑出來。兩三名女服務生聽到動靜,伸長脖子看著這一幕,同時一臉理所當然,什麼也沒說。遠處的聲音,驀然消失,仿佛轉為警笛的瞬間,悄然無聲,令人有種貓咪躡足走在天鵝絨上的奇妙感受。那似乎是瘋狂的前兆,令人心情險惡,即便如此,我還是刻意緩緩起立,付賬之後走出去。頓時有強風撲面。風衣的下擺啪地掀起,一撮小石子打在臉上啪啪爆裂。我緊閉雙眼,對自己囁嚅:「今晚就死。」眾人皆已遠去,世界仿佛獨剩我一人,我在道路中央佇立許久。睜開眼時,已完全喪失意志,如幽魂漫步,來到海邊。烏雲密布,天空既暗且低。放眼望去,不見人影。有一艘快要腐爛的漁船,被扔棄在沙灘上,船身翻覆,露出漆黑的船腹,除此之外連一隻狗都沒有。我把雙手插在長褲口袋,在同一個地點走來走去,滿身油汗地搜尋形容詞來描述眼前的大海。啊啊,我不想當作家了。掙扎著搜尋到的文字是:「江之島的海,單調無趣。」我轉身背對大海。這裡的海很淺,就算跳下去,頂多浸濕膝蓋吧。我不想失敗。我必須選擇一個就算計劃不幸失敗了,事後也能夠讓自己佯裝無事的明智方法。我不想因自殺未遂被人譴責,遭受身陷囹圄的恥辱。後來我走了多久呢?千百種形形色色的計劃如兩國 (11) 施放的煙火倏然綻放又消失,綻放又消失,在拿不定主意的情況下,我漫步搭上開往鎌倉的電車。今晚,我要尋死。在那之前的數小時,我想過得幸福一點。空洞,空洞,坐在慢慢搖晃的電車上,不是陰鬱,不是荒涼,不是極致孤獨,不是智慧之果,不是狂亂,不是荒謬感,不是號泣,不是煩悶,不是嚴肅,不是恐懼,不是刑罰,不是憤怒,不是達觀,不是秋涼,不是和平,不是後悔,不是沉思,不是盤算,不是愛,不是救贖,運用文字能夠如此強烈誇示的感情廣告牌,我一個也沒有。我並不深刻。只是在電車角落如一介賤民冷得發抖,眼珠滴溜亂轉。途中,經過青松園這所療養院前。七年前的十二月,月亮發紅的晚上,女人死了,而我,被這家醫院收留。在這裡玩了一個月,讓身體恢復,那一個月的生活,雖不明顯,卻讓我得知生之喜悅。之後的七年時光,對我而言等於五十年,不,似乎是歷經了十種人生,中間發生了種種困難,每次我的忍耐似乎都是徒勞,我無法過著理所當然的生活,遂再次萌生死意,這次我是一個人來的。療養院也歷經七年的風雨,塗著純白油漆宛如離宮 (12) 的鐵門已變成鼠灰色,七年來,在我眼中越來越鮮明烙印著的屋瓦那燃燒般的青色,也已斑駁破損,到處都用黑色的日本瓦修補過,變成了老舊、陌生、完全不相識的模樣。七年之中,在別人看來,我的微笑,我的姿態,想必比這棟建築物更骯髒吧。咦?還真不可思議。那塊岩石不見了。哪,這塊岩石,你不覺得像母親?溫暖柔軟,我很喜歡這塊岩石喔,女人說著不停地四處撫摩,當時我也深有同感的那塊平坦岩石不見了。跳海前一刻還在上面嬉戲廝纏的岩石不見了。不該是這樣。到底何者是夢。哐當一聲,電車重重晃了一下駛入陌生的部落叢林。令人會心一笑的是,那天,我甚至是健康的,還微微感到飢餓。去哪兒都行,找個熱鬧的地方讓我下車,我如此懇求司機。不久,對方說那你可以在這裡下車,我慌忙下車的地方是長谷。雨滴濡濕面頰讓我感到身心滌淨,很開心。兩名成熟的女學生,因為沒帶雨傘出不了火車站,似乎很困擾,卻還是吃吃笑著,在一坪大的候車室角落優雅地互相緊抱在一起。如果當時的我有一把傘,我或許就不用去死了,溺水者的一根稻草。我深深地、緊張地,踉蹌不穩。我發誓。我願為你努力不惜粉身碎骨。我會活下去,所以請別罵我。但僅只是如此。不是說什麼不語便看似無憂嗎 (13) ?我懷著千頭萬緒,朝那兩個女人之中蹙著竹葉眉淺笑的小個子凝視,但她似乎終究未能理解我的眼色。我一轉身,儘可能輕快地沖入雨中。我無法身輕如燕,差點滑倒。真想回頭啊。算了!我匆匆走進正對面的飲食店。昏暗食堂的牆上,鑲嵌了一面美容院那種大型的鏡子,鏡中的我瞪著大眼,很討好人地笑眯眯。看起來倒是張意外有福氣的臉。我只想儘快醉倒,一邊吃牛肉火鍋,一邊輪番喝啤酒與清酒。我告訴你,有些東西是無法玩笑帶過的。喝了又喝還是醉不了。相信我。鏡中我的那張臉,泛著不似人世的深深的柔和憂色,因此顯得高雅,在這家車夫與馬夫經常光顧充滿惡臭的廉價食堂,獨自對著牛肉火鍋的大蔥下箸的男人臉孔,不許笑,據說酷似耶穌基督。白天我曾造訪作家深田久彌 (14) 。基於他非常優秀的某篇小說,我很想與他討論。相州鎌倉二階堂,住址也沒忘。我曾三度寄出長信給他,每次,都得到開朗的回覆。正如我喜愛那位作家,那位作家也喜愛我——不知不覺,我獨自如此斷定。我的剩餘時間不多,必須用在幸福的事情上。我沒有一秒猶豫,已決定態度。當時的我,無暇考慮是否還有比拜訪深田氏更高的幸福。雨停了,雲朵如箭矢疾駛,斷片流雲之間,露出被洗滌之後呈現淡藍色的蒼天,風依然很強勁,不法之徒奔走街頭,我也不甘示弱地頂著強風大步向前走。我成了可恥的少年。千里馬需要千里糧。我戲謔地咕噥,在香菸攤駐足,一口氣買了兩包駱駝牌的昂貴外國香菸,裝出不良少年的架勢,偷偷抽菸,慌忙熄滅。一名彎腰駝背的矮小巡警,兩手背在身後於街道中央閒逛,任風吹著走。我問他如何前往二階堂。我果然有慧眼,這位老巡警,成了我難以忘懷的人之一。他像要拉著我的手,羞澀地以結巴的語調一再重複告訴我路徑。小意思,原來二階堂就在前方不遠處。我向這位衰老疲憊的生活人,以最虔敬的心情道謝,依照他指點的路線,正確無誤地拐了三個彎,在第四個轉角,發現深田久彌簡樸的門牌。他家比我想像中還要氣派十倍,我不禁喃喃自語:這真是,這真是。同時內心暗喜,想止住微笑都止不住。走上石階,鑽過大門,大聲向出來的女傭報上我的姓名。可喜的是,主人正好在家。我以右手手背悄悄抹去額頭的汗水。在女傭帶路下走進客廳,故意像個好學生般笨拙地規規矩矩端坐,望著鋪滿草皮的院子,原來只靠一支筆也能過起這樣的生活啊,我當下如同打了一劑強心針。我安心嘆了一口對今夜就要死的人而言很不適合的長氣,略感狼狽之際,蓬頭垢面的這家主人頂著照片上的那張臉孔出來了。於是我們頭一次互相行禮致意,但於我而言,他並不像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前年春天驀然遠離我的友人久保君,記得也在三四年前的這個季節曾經告訴我,他前一天去見了深田久彌,發現此人擁有日本作家難得一見、非文學的家庭生活,由於太溫順,甚至令他一再產生自己正在內心暗自嘲笑「深田久彌這個笨蛋」這種極不應該的錯覺並且為之困惑,可見對方有多麼善良。現在,我也這樣與此人對坐,不禁突然想起久保君的遭遇,以及那句「深田久彌這個笨蛋」,悖禮的隻言片語,仿佛坐上大船般安穩,當下放鬆戒心。事到如今,已無非論戰不可的必要,一切言辭都變得囉唆多餘,我倆就這樣久久眺望院子。我形而下地充分伸展四肢,同時,現在的我這種豐饒,究竟該告訴誰,保田與重郎 (15) 氏肯定會眼泛淚光,一再點頭首肯吧。想到保田的那個背影,這次是我泫然欲泣: ——小說越寫越艱難讓我很困擾。 ——是嗎?可是…… 對方吞吞吐吐,似乎不服氣。《威廉·邁斯特》 (16) 不是抱著複雜想法寫成的小說。我溫柔地這麼告訴自己,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了解了,然後,萌生安靜、溫暖的想法。我忽然很想下象棋,邀請對方來一局,深田久彌也笑了,隨和地答應我。我想來一盤日本最有氣質、最從容的棋賽。起先是我贏,接著我就開始急躁,所以輸了。我似乎還是略勝一籌。深田久彌在日本,是率先創造出「精神的女性」的頭等作家。對於這個人,以及井伏鱒二 (17) 氏,必須更慎重對待。 ——就當作是一比一。 我一邊把象棋收回盒子,一邊說: ——他日再較量吧。 這將成為深田氏日後關於太宰唯一遺憾的回憶。「一比一。他說改天再較量,我本來還很期待呢。」 來這裡的路上,我本來壞心眼地打算邀深田氏出去散步,一起酗酒,另外也準備了兩三句梅菲斯特 (18) 的惡魔囁語,可是接觸到這般安靜的生活後,我連粗氣都不敢喘,宛如一片櫻花花瓣落在掌心的微癢,令我本應充分伸展過的四肢都萎縮了,漸漸喘不過氣,最後啵的一聲夭折。我像有口難言已被馴養的母豹,就此悄然告辭。滿園盛開的桃花目送我離去,我不禁回頭,但我不是在看花。我是在凝視那盛開的枝頭上仿佛畏寒微微顫抖的繩子。把那條繩子放進口袋吧。我站在門旁的石階上,凝視遙遠的地平線,遠嵐氤氳的美好滲透五臟六腑,那一刻,我深感惆悵、落寞。還是回去向深田久彌和盤托出,兩人一起抱頭痛哭吧。笨蛋。卑鄙。千鈞一髮之際,我忍住了。把這雙編織鞋的鞋帶兩條綁在一起。如果太短,長褲下的繩子還有二尺。決定之後,我像大盜般邁開大步。黃昏的街頭,我迎風行走。路旁微微泛白的日蓮上人 (19) 昔日在街頭弘法布教的遺址,倏然映入眼帘,不禁脫口說出「時機不利於我」這句連自己也沒想到的粗魯言辭,然後微感驚訝地說聲:「咦?」是因為不敵季節,所以才要去死?該不會,真是如此吧?我駐足,如此質問。得到否定的答案,這次開始緩步前行。若能得到死去較安樂的確信,我肯定會毫不遲疑地去死!明明沒什麼,卻因除了自我了斷之外不知如何表達自我意志,也因為滿懷慈愛,對於脆弱如一掬清水的這些青年,深感憐憫。我甚至準備了一套不動如山的哲學體系來證明,死去較好的這個建議,絕非惡魔的囁語。於是,對那晚的我而言,縊死,酷似健康的養生之道,是經過縝密計算得失之後的結果。我無法生猛地活下去,因此要死。事到如今或許已多說無益。朝著自殺的目標,已筆直形成一條明快、完美的鑄型,我就像被熔化的鉛液,只要倒入鑄型即可。為何選擇縊死的方式?不是模仿斯塔夫羅欽 (20) 。不,說不定,真是如此。自殺蟲的感染,比黑死病還要確實地擴大三倍波紋,比王宮醜聞的耳語還要迅速十倍。對於特地在繩子上塗肥皂,如此細心謀求安樂往生之舉,我無比贊成。依照專攻醫學的侄兒所言,縊死,這五年來在日本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比率成功,而且,據說過程幾乎毫無痛苦。我曾一度服藥自殺卻失敗了,一度跳海自殺也失敗了。日本的斯塔夫羅欽選擇縊死這個手段,沒必要在房間裡一直走來走去左思右想。我本想找家旅館投宿,洗淨身體,穿上旅館提供的嶄新浴衣,乾乾淨淨死去,但是又怕我的身體會帶給那棟建築無法挽回的重大創傷,把清寒的一家人(想必是五六人)踢入悲慘境遇,我一路走到鎌倉車站前的熱鬧街道入口,轉身向後,沿著剛剛才走來的昏暗道徑又慢慢走回去。車站附近酒吧的收音機廣播朝我追來,現在差五分就八點了。收音機告訴我,台灣地區正在下大雨,日本好地方電台的實況播出到此結束。這條路冷清得只要待到太晚立刻會引人起疑。好事得趁早,這句幽默的俗語浮現心頭,然後,突然想起兩三個親人的遭遇,我一路走進路旁的雜樹林。地勢形成徐緩的小丘,風至今未停,沙沙地搖響雜樹林的枝丫,令我感到寒冷。隨著夜深,我引人起疑的可能性也越來越高。我很怕遇見人,一路朝林子深處走。走了又走,身體難以決定,最後,我的鼻尖前,聳立一丈高的紅土山崖。仰頭一看,崖上,也許是有神社,只見一座約有我等身高的小牌樓,常綠闊葉樹林很茂密,那種奧秘吸引我,我撥開蘆葦與野薔薇,尋找通往崖上的路,但一直找不到那樣的路,最後,我只好伸爪攀爬山崖的紅土,沒有新月斑紋的熊,沒有新月斑紋的熊,我低喃兩次。好不容易爬到崖上,朝腳下一望,鎌倉街頭星羅棋布的萬家燈火,仿佛垂手可及。熊四處徘徊尋找場所。我並未讓藥物麻痹腦袋,也沒有借酒裝瘋。長褲口袋裡還有二十幾圓。我要秉持一絲不亂的意志自殺。等著瞧好了,我的知性,直到死前最後一秒也不混亂。但是,我偷偷在意形式。我渴求清潔憂悶的影子。約有我手臂粗的樹枝晃動,一瞬間,宛如紫藤花,果然還是不行,我放棄希望了。哪來的憂悶啊,根本是呆頭呆腦。而且與傳言不同,過度的痛苦,令我不禁「啊啊!」慘叫。不輕鬆呢,我試著如此嘟囔,很喜歡很喜歡自己這樣的聲音,然後,再也忍不住流下淚水。臨死前的心頭有種種影像如走馬燈閃過,果然熱鬧,但是,我完全不行了。我像被釣起的壁虎徒然在半空中甩動手腳掙扎。形式的笨拙令我打從心底啞然,連我內心的小家子氣作家都探出頭:「人類最悲痛的表情不是眼淚,也不是白髮,更不是眉心的皺紋。最苦惱的場合,人會默默微笑。」我奄奄一息。每三十分鐘似乎才若有似無地呼吸一次。低泣聲如蚊蚋。但是痛苦越來越劇烈,頭腦反而清明,毫無昏倒的前兆。我不得不這樣束手無策地等著喉頭軟骨壓扁的那一刻。啊啊,我選了多麼不靈光的死法啊。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懂縊死之苦。我明確地睜大雙眼,默默等待暈厥。而且,我早已知道那一刻自己的臉孔。這雙眼已可清楚預見。整張臉會變成暗紫色,嘴角兩側冒出雪白泡沫。中學時代的柔道比賽上,我曾見過與這張臉一模一樣鼓起的河豚臉。當時感到非常滑稽,還心想何必如此賣力到口吐白沫。一想起那位柔道選手,我頓時感到對自己的嚴重侮辱,並且因憤怒而戰慄。停!我伸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樹枝。野獸般的咆哮不禁自腹底噴出。曾聽說一根外國香菸與一條人命以同等價格交換的故事。我的情況,正是如此。我拿掉繩子,當場趴下,就這樣,像死人般癱了一小時左右,甚至無法像螞蟻那樣稍微蠕動。那一刻我想起口袋裡的昂貴香菸,萬分欣喜,反彈似的猛然起身。以顫抖的手撕開香菸封口叼起一根煙。就在我身後,簌簌傳來人的動靜。我一點也不怕,好一陣子,只是吞雲吐霧,然後緩緩轉身注視,只見小牌樓在月光下如象牙般潔白浮現,除此之外,連一隻小鳥的影子也沒有。啊啊,我懂了。剛才那動靜,八成,是死神逃走的腳步聲。雖然很同情死神大人,不過話說回來,香菸這種東西,真是美味啊。不成為大師沒關係,寫不出傑作也沒關係,只要躺著來一根喜愛的香菸,工作後小憩片刻。那樣丟人卻萬分甜美的小市民生活,不瞞各位,我開始覺得自己好像也能毫不勉強地做到,思索著「俗物的純粹度」這個對銅綠田的妖雲 (21) 論者而言頗為不適合的題目,眼睛悠哉地四下搜尋著哪一盞才是深田久彌家的燈光。 啊啊,意想不到,這幸福的結局。我立刻擱筆。讀者們想必也開朗地微笑了,即便如此還是稍微小心,悄悄小聲嘟囔的是: ——什麼嘛。 (1) 年輕士兵:指參與左派運動搖旗吶喊的人。 (2) 阪東妻三郎(一九〇一—一九五三):日本電影初創時期的巨星,拍攝過一大批日式武俠劇和歷史劇。 (3) 獨幕席:歌舞伎劇場另外設有一區專供只付少許門票錢的觀眾站著看單場戲。 (4) 權八:本為江戶初期的鳥取藩武士,出奔江戶後邂逅妓女小紫,後遭處死。這段愛情故事一再被歌舞伎及淨 璃改寫搬上舞台。 (5) 角帽:上部呈角形的帽子,是大學的學生帽。 (6) 新內派:江戶淨 璃的流派之一,以三弦琴伴奏的說唱藝術,內容多半是哀婉的殉情故事。 (7) 久保田萬太郎(一八八九—一九六三):淺草出生的知名俳人、小說家、劇作家,是地道的江戶人。 (8) 葛西善藏(一八八七—一九二八):小說家,青森人,被視為典型的私小說作家。 (9) 吉野:奈良縣南部一帶的山野地區。 (10) 指海軍上將東鄉平八郎侯爵的孫女良子,於十九歲時(一九三五年)離家出走,理由不明。半個月後被人發現在淺草茶室當女服務生,經報紙報道後只好返家。 (11) 兩國:東京都墨田區兩國橋附近,是煙火大會的地點。 (12) 離宮:皇宮以外蓋在別處的宮殿。 (13) 原句為「君看雙眼色,不語似無憂」。據說語出白隱和尚,為江戶後期的詩人禪僧良寬深愛之句。 (14) 深田久彌(一九〇三—一九七一):生於石川縣的小說家、登山家。 (15) 保田與重郎(一九一〇—一九八一):文藝評論家。高中曾接觸馬克思主義,之後對德國浪漫派傾心。 (16) 《威廉·邁斯特》(Wilhelm Meister):歌德的小說。 (17) 井伏鱒二(一八九八—一九九三):小說家。太宰治乃其門下弟子。 (18) 梅菲斯特:《浮士德》中誘騙浮士德簽訂契約的魔鬼,亦是後來許多作品中魔鬼的原型。 (19) 日蓮上人(一二二二—一二八二):鎌倉幕府中期的僧侶,日蓮宗的開山始祖。 (20) 斯塔夫羅欽: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群魔》中的角色。 (21) 妖云:指不祥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