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春秋 · 第三十八章

高雲覽 《小城春秋》
吳堅回到三號牢房,把今天他見到書茵的經過跟同志們談了。 四敏問吳堅道: 「你對書茵是怎麼個看法?相信她還是懷疑?」 吳堅說: 「你們先說你們的看法吧!」 劍平說: 「依我看,這是個圈套,毫無疑問。」 「我看大概也是。」仲謙拿不定主意地瞧瞧大家的臉色,扶一扶滑到鼻尖的近視眼鏡說,「可能是個女特務,趙雄派來試探吳堅的……」 「女特務就是女特務,沒有什麼『大概』『可能』的!」劍平搶白了仲謙說。 仲謙臉紅了,不好意思地又扶一扶眼鏡。 「是的,是個女特務。」北洵插進來,「用不到懷疑,這是趙雄耍的另一套軟工,也正是所有特務都喜歡使的一種美人計。」 「對,是美人計!」劍平叫著。 「小聲點!」仲謙不安地瞧瞧鐵欄外面,又掉過頭來問四敏:「為什麼你不說話呢?」 四敏說: 「我想的還不怎麼成熟。」 仲謙說: 「不要緊,說一說看。」 四敏說: 「我的看法跟你們有些距離。依我看,這不像是個美人計。從趙雄一貫用過的手段來看,似乎他還沒有必要那樣做……」 北洵截斷他說: 「別太天真了,趙雄不是你所想像的那麼老實!」 四敏說: 「正因為趙雄不是那樣笨,我才斷定他不至利用洪珊的名義假造那張字條……」 北洵又插嘴說: 「你以為他是聰明的嗎?」 吳堅拉一拉北洵的袖子說: 「你讓四敏說完吧。」 於是四敏接下去說道: 「再說,從書茵和吳堅過去的關係來看,她說的話,不見得就是耍花樣;她如果要耍,也沒有必要當著吳堅的面掉眼淚……」 「那麼,你以為她是真的啦?」北洵忍不住又問。 「可能是真的。」 「啊呀呀呀,」北洵不耐煩地叫道,「我說四敏,你的老毛病又來了,看來可以拿眼淚博得你同情的,還不只周森一個呢。」 四敏臉微微紅了一下,用手摸摸他個把月來沒刮的鬍子,眯起眼微笑說: 「不管你怎麼說,我還是相信,那張字條不會是假的。」 「絕對是假的!」劍平反駁說,顯然他是站在北洵這邊了,「要說特務手裡也有真的東西,那除非是幻想。可是事實已經很明顯,今天書茵來見吳堅,是經過趙雄同意的。這一點可以證明,他們中間一定串好了什麼陰謀。」 「我同意劍平的看法。」北洵說。 「我也同意。」仲謙附和著。 四敏覺得自己孤立了。 「我還是不同意你們的看法,」四敏神色溫和而又固執地說,「但我同意吳堅那樣的應付。他跟你們不同。他是把最低的懷疑,提到最高的警惕。至於你們,你們是誇大了猜疑,把假定的都當事實。你們拿自己製造的幻影,嚇唬自己。這對於事實沒有好處。如果書茵是個好人,那不是既冤枉了好人,又害了自己?……」 「偵緝處裡面還會有好人嗎?」劍平漲紅了臉反問道。 接著北洵、仲謙、劍平三個人連成一道,把四敏大大地批評了一頓。他們說他是「把魔鬼當天使」、「溫情主義的舊症復發」。四敏不加辯解,照樣固執而又溫厚地眯著眼睛微笑,半天才轉過臉來問吳堅說: 「現在得聽你的意見了,你是當事人啊。」 「我還不能肯定地下判斷。」吳堅說,「我首先考慮的是洪珊。她現在究竟怎麼樣?安全呢還是被捕?受注意呢還是不受注意?是在莆田內地呢還是真的在鼓浪嶼?這一大堆疑問,都得不到解答。我又不能當面問書茵,因為,既然我無法辨別那張字條,我就不能不有所警惕。我想,要是我流露出我跟洪珊的關係,哪怕是臉上一個極細微的表情,也可能影響到洪珊本人和其他同志的安全。所以我說,我們只有進一步進行調查,才能完全明白真相。這件事已經關聯到我們全體今後的命運……」 當天傍晚,老姚經過三號牢房的時候,吳堅偷偷地把這件事告訴他,叫他馬上到外面去調查。 現在我們得追述一段不久以前發生的事,我們還一直沒有機會提到它呢! 距離吳堅押解廈門的半個月前,一天傍晚,書茵搭擺渡到鼓浪嶼去找一位她幼年時的老師。這老師就是洪珊。她在莆田內地當小學校長,昨天才從內地來到廈門。書茵想:要是洪珊老師能帶她到內地去教書,倒是她跳出火坑的一個好機會。 洪珊約莫四十歲,過去在廈門當過十多年教師。沒有子女。書茵小時候常管她叫「媽媽」,她也把書茵疼得跟自己小女兒似的。她的丈夫是個老國民黨員,在一九二七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後,因為反對蔣介石,被黨棍秘密綁架活埋了。悲痛到極點的洪珊,從此就把精神完全貫注在學校和兒童上面…… 不久以前,洪珊在內地向黨組織申請入黨,還未得到批准。這一次,她利用暑假的空閒到廈門來採辦學校的圖書。 書茵有五年不見洪珊老師了。洪珊老師顯得比以前蒼老、清瘦,但精神卻照樣飽滿。她還是從前那個樣子,戴著舊式的寬框眼鏡,說話高聲大嗓,走起路來,整個樓板都震動,看過去就像個「火暴暴的老姑母」。 一見面,書茵先把最近她所遭遇到的恐怖和苦惱告訴她。 性急的洪珊老師沒等到書茵把話說完,已經面紅耳赤地冒起煙來了: 「哼!咎由自取!……可恥!你難道不知道,那是個殺人放火的地方!……」 「當初就是不知道……」 「裝傻!你是高中畢業生,你又不是三歲小孩!」 「我確實不知道……」 書茵滿肚子委屈,伏在桌上哭了。 「哭麼!」洪珊老師叫著,沒有絲毫緩和的意思,「告訴你,你能替特務幫凶,我可不能替幫凶幫忙!」 「我是幫凶?」書茵抬起頭來,以為自己聽錯了話。 「當然是!」 「你未免太過火了,洪老師。我又沒有幫誰去殺人,又沒有參加什麼組織,我哪一點是幫凶啊?我是清白的!」 「清白?」洪珊老師冷笑,「靛缸里拉不出白布來!」 「噢,你把我當什麼,我不過是三十塊錢一個月的小公務員,我為的是一家生活……」 「少替自己辯護吧,小姐!一個人就是餓死了,也不能出賣靈魂!」 洪珊怒氣沖沖地在室里走來走去,她的腳後跟把樓板頓得吱吜吱吜地直響。 書茵忽然緊閉著嘴不哭了。她抹乾了眼淚,站起來,憤憤地說: 「洪老師!我想不到你會對我這樣殘酷,大概你非看我死在虎口裡不可。好吧,我走啦……」 「坐下來!」洪珊老師咆哮著,把眼鏡摘了下來,「撒誰的脾氣!罵你就罵你,不應該嗎?受不了啦?哼!糊塗到這樣!坐下來!受不了啦?哼!糊塗!我還沒罵夠呢!……」 洪珊氣洶洶地把房門鎖起來,好像要爆發什麼驚人的動作。書茵呆住了,等著更大的風暴,心裡有點怕。結局,洪珊老師雖然照樣是惡言厲色地把書茵斥罵一頓,但態度已經和緩下來了。書茵低頭站著,坐也不敢坐,慢慢地她從這位「火暴暴的老姑母」的斥罵裡面,體會到一個正直的女人的強烈的愛和憎。 從那天以後,書茵每天下班後都來找洪珊老師,一談總到深夜。她把幾年來的遭遇全說給老師聽,連不敢告人的內心深處的秘密——她對吳堅不能忘懷的友誼也吐露了。末了,她表示,只要能夠跳出虎口,什麼樣的苦她都能吃。 洪珊說: 「這學期,我們學校的教員都聘定了,沒有你的份兒。現在只缺個女校工……」 「真的嗎?」書茵歡喜地跳起來,拉住老師的手,認真地說,「洪老師,就讓我當校工吧!……」 「得了,得了,小姐。」洪珊揮一揮手說,「你以為當校工容易嗎?要燒飯,要洗衣服,要……」 「這有什麼難!」 「還得打掃校舍,洗茅房……」 「行!我幹得來!」 「還得挑水,學校里十五名教員用的水,都得你一人挑……」 「行!行!再多十五名我也挑得起!」 「別說大話啦,小姐。把手伸出來給我看!……哼!瞧你這十指纖纖,哪裡是干粗活的!算了吧。我要是用你當校工,那才該倒霉呢!」 「那怎麼辦?……」書茵把她纖纖的小手垂下來,眼眶紅了。 其實洪珊老師不過是故意試探書茵,她到這時候才對書茵說出實話:她可以帶她入內地,只要她決心吃苦,她可以儘量想辦法,這一下書茵歡喜得把老師抱住了。 於是兩人就這樣做了決定:洪珊老師打算再停留幾天,等全部圖書採辦完了就動身。到要動身那天,先由書茵向偵緝處請假一天,然後搭當天的小火輪,一起由安海轉入莆田內地。為著提防趙雄的眼線追尋,書茵準備一到內地就改名換姓。 可是,還沒有到動身的日子,一個突然的消息把書茵嚇昏了,趙雄告訴她:吳堅由同安押解到廈門來了。 「我向上級請示,讓他的案子轉來廈門。」趙雄帶著炫耀自己的神色對書茵說,「我是有意這樣做的。無論如何,他是我們的老朋友,我不能坐視不救……」 書茵打了一個寒噤,她明白趙雄的「救」。 書茵當天就把消息轉告洪珊老師,洪珊老師顯得比書茵還要焦急。她到這時才老實說出來,她是認識吳堅的,過去兩年中吳堅在內地東奔西走,她常常幫助他打埋伏作掩護,有一次,她讓他在學校里當廚子,躲過了保安隊的搜查。 「事情很嚴重,書茵。」洪珊老師鄭重地說,「我們不能漠不關心地就這樣走開……」 「是的,洪老師,我正想要求你,是不是我們……」 「我們必須營救他!這樣重要的人,又是我們的朋友,無論從哪方面說,我們都不能推開這責任。」 「我聽你的,洪珊老師。」書茵說,「憑著你的囑咐,你叫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兩人就這樣改變赴內地的日期。書茵仍舊留在偵緝處,一切為著要營救吳堅。 洪珊在廈門找不到黨的地下聯繫,焦急得很。 她去找《鷺江日報》的社長。他是她十五年前的老朋友,又是吳堅過去的老同事。她鼓動他利用報紙的輿論,發起「援吳」運動。膽小的社長婉言拒絕,他自己承認,他怕報館被封閉。 洪珊又去找她一個遠房的老姨丈。他是在第一監獄當包飯的。當她問他是不是可以買通監獄裡的看守,設法救出她一個朋友越獄時,這老頭子嚇得直晃悠腦袋,還勸她少管閒事。 洪珊和書茵研究的結果,發覺截路劫車是搶救吳堅最好的辦法。可是,誰擔任劫車呢?洪珊很快地就想到黨。她領悟到:離開黨和群眾,一個人絕幹不了這件事。可是往哪兒去找黨的聯繫呢?在廈門,除了在牢里的吳堅是她認識的外,再沒有別的線索可尋了。 洪珊對書茵說: 「為了工作的需要,你對趙雄的態度,應當變得和緩一些……」 書茵照做了。果然,她的「和緩」使她從趙雄那邊獲得了機會——這就是我們上面提過的,趙雄想利用她去勸誘吳堅。當她喘吁吁地把這件事告訴洪珊時,洪珊立刻認為她們必須及時地抓住這個機會和吳堅取得聯繫,可是洪珊做夢也沒想到,她寫給吳堅的那張字條,吳堅竟然認不出。 就在這天晚上,洪珊一個人坐在屋裡發愁,不知怎麼辦才好。忽然,門鈴響了,她出去開門,一個瘦小的駝背的男子站在門口問她: 「這兒有位姓洪的先生嗎?」 「我就是。」洪珊忙說。 「請問大名?」 洪珊想:這駝背也許是吳堅派來的吧?就直截回答說: 「我叫洪珊,是你要找我嗎?」 「不,我要找的是洪玉仁,對不起,錯了。」駝背說著,就走了。 洪珊回到屋裡,心裡納悶。不多會兒,門鈴又響起來,她再出去開門,一個影子也沒有。這時候有個什麼東西從門縫掉進來,撿起來一看,是一封信,便拆開來,上面只有幾個字: 「洪珊先生:請即刻來日光岩腳約談。雨。」 雨?這是什麼人呀?洪珊終於懷著五成疑惑和五成希望,朝著「約談」的地點走。夜的鼓浪嶼靠海一帶的街道靜悄悄的。她一邊走,一邊覺得背後有人在跟蹤,不由得心別別地直跳。正想繞個小路回家,忽然對面又出現了個長而瘦的影子,大踏步地向她走來。 「洪珊嗎?」影子低聲問,在路燈杆旁站住了。 洪珊定睛一看,認出他是幾年前在內地見過一面的鄭羽。 後面跟蹤的人也趕上來了。他正是剛才那個假裝要找「洪玉仁」的駝背。鄭羽忙替他們介紹。這駝背就是老姚。 疑團解開了。他們一齊回到洪珊屋裡。洪珊向他們報告她和書茵怎樣準備營救吳堅,還打算劫車;她問鄭羽,是不是他可以介紹她去見吳七。鄭羽說: 「劫車的事情不簡單,先得問吳堅是不是同意,才好跟吳七談……」 三個人通宵不睡地談著,他們詳細地討論今後要進行的工作。到他們結束談話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 老姚回到第一監獄,站在鐵柵外面偷偷地把昨晚見到洪珊的經過報告三號牢房。聽了這些消息後,劍平、仲謙、北洵三個一邊歡喜,一邊又覺得不好意思。昨天他們三個還聯合起來克了四敏一頓呢。四敏倒似乎已經忘了昨天的爭論,他眯著眼睛微笑,用他那寬厚的大手摸著下巴的鬍子,墮入深思…… 他們把討論好的結果告訴老姚:第一,馬上通知鄭羽和洪珊,把劫車的計劃改為劫獄的計劃,因為劫車最多只能救一個人,劫獄才能救全牢的同志;第二,迅速和上級聯繫,詳細研究劫獄計劃;第三,吳七性躁,暫時沒有必要讓他知道這件事,免得出亂子;第四,為著需要繼續了解敵情,應當讓書茵經常調查趙雄的秘密,同時為著補救書茵的幼稚和缺乏經驗,必須派人好好地引導她…… 「還得叫洪珊通知書茵,」吳堅最後又補充說,「儘可能避免和我見面,免得引起趙雄懷疑……」 這天下午,趙雄又派了汽車和衛兵來把吳堅接了去。他一見到吳堅就揚著眉毛說: 「好消息!關於你的『批示』已經下來了。你猜猜看。」 「你說吧。」 「你可以釋放了!」 吳堅抬起平淡的眼睛瞧瞧趙雄,仿佛沒有什麼感覺似的。 「你自由了!」趙雄鄭重地說,「無條件釋放!你瞧我的面子多大!」 「無條件?」 「當然無條件!」 「哦?」 「上級要我出面擔保,我當然擔保!」 「你不是說無條件?」 「擔保總是要的。普通的民事案件都得要有個鋪保,何況你這麼重大的案子。反正這是我的事,你放心好了。你只要有個手續,隨便寫個自新書,就可以應付過去了。」 吳堅並不顯得驚異,他早料到有這一著。 「這叫做無條件?」他說,眼睛隱含著蔑笑。 「一點點兒手續,當然不能算條件……」 「可是,我又沒犯罪,為什麼要寫自新書?」 「怎麼,你不樂意啦?」趙雄嘆口氣說,「無論如何,我總算盡我的力量援救你啦,可是你,你連稍微遷就一點也不肯,這叫我怎麼幫你呢?……」 接著是一陣難堪的沉默。趙雄煩躁而苦惱地在室里走來走去。他眉棱骨上那塊刀疤似乎也黯然無光了。吳堅淡淡地吸著煙,好像已經把適才的談話給撂在腦後了。他望著從他口裡吐出來的煙霧,臉上有著一種瀟灑的、泰然的、置死生於度外的寧靜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