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春秋 · 第二十六章

高雲覽 《小城春秋》
黃昏的時候,過道的燈剛亮,老姚攙著一個水腫的病犯進來。 劍平一看,病犯的臉黃得像紙錢,頰肉和眼皮腫得把眼睛擠成一條縫,左邊耳朵淌著黃膿水。看他那樣子,一定是被拷打得很厲害,所以走進來時一瘸一拐的,似乎還有哮喘病,喉嚨里「呼嚕呼嚕」的有一塊痰,像拉風箱。一股比死魚爛蝦還要難聞的臭腥味兒,從他身上直衝過來。 老姚暗地告訴劍平:這病犯是個匯兌局的廚子,前幾天金鱷查街,在他菜籃里查出一張傳單,便把他逮進來了。已經拷打了三次…… 老姚走後,劍平輕聲問病犯: 「要我幫你什麼嗎?……」 病犯歪躺著,胸脯一起一伏,只管呼嚕呼嚕,不答理。一道烏血從他被打傷了的頸脖上流下來。 「你被打了?我有藥粉,敷了會好。」劍平又露出身上的傷痂子給病犯看,「你瞧,我也是被打了,也是敷了這藥粉好的。」 劍平從口袋裡摸出個紙包,打開,用棉花蘸蘸藥粉,說: 「我替你敷,敷了就不痛啦。」 「哎呀!」病犯厭煩地叫了一聲,別轉了身子,好像那藥粉會毒殺他似的。 晚粥送來的時候,劍平湊過去問他: 「喝點兒粥嗎?你爬不起來吧?我餵你,好嗎?……多少吃點兒,要不就喝點兒米湯……」 病犯連連搖頭。劍平硬把米湯端過去,病犯又是別轉了臉,長長地唉口氣:「哎——呀!」 這一夜,劍平四肢酸痛,一躺下就睡著了。半夜裡醒來,睡眼矇矓地瞥見那病犯躲在燈光照不到的牆角落,仿佛在撕些什麼,又仿佛在膝蓋上搓些什麼…… 「幹嗎?」劍平迷迷糊糊地問一聲。 「睡你的!沒你的事!……」病犯沒有好氣地說。 劍平翻個身,又睡著了。 外邊天亮了,過道的燈滅了。牢房裡又是黑咕隆冬一片。 劍平翻身起來,腦袋碰了個什麼東西,伸手一摸,似乎是兩條腿懸空掛著,認真再摸一下,嚇了一大跳:病犯吊死了!原來他昨晚上把褂子撕了,搓成布繩,套上自己的脖子…… 劍平心裡很難過,靜寂中,仿佛聽見那懸空吊著的黑影子長長地唉著氣: 「哎——呀!哎——呀!」 大約九點鐘的時候,看守長來了瘟頭瘟腦地說這牢房「不乾淨,常鬧吊死鬼……」便把劍平調到十一號牢房去。這牢房比較大點、亮點,裡面關著一個瘦骨伶仃的老頭兒。這老頭兒有三歪:歪鼻、歪嘴、歪脖子;半臉麻鬃似的胡楂,差點掩沒了嘴;兩個高聳的窄肩膀,扛著光禿禿的一個小腦袋。 「老阿叔!」劍平跟他打招呼,「你犯的什麼案子呀?」 「你問幹嗎!」歪老頭沉著臉回答。接著氣沖沖的,不知嘟囔些什麼,「……鬼捉你去吧!……媽的……」 劍平覺得晦氣。 整個上午,歪老頭愣磕磕的,繞著小牢房打轉。脾氣又似乎特別壞,答不上兩句話就瞪眼,動不動就「老子……老子……」好像他有這個特權。好幾回,他嚇唬劍平: 「這兒數老子大,你敢較勁,就請你吃這個!」說著,把小得可憐的瘦拳頭晃到劍平臉上。 有時候,他沒命地咳嗽,咳,咳,咳,眼也紅了,臉也綠了,半天才「咳」出一口黑黑的濃痰,差點閉了氣。 劍平每次一瞅歪老頭那條條可數的肋骨和那麻稈兒大小的胳臂,就不禁想起堂·吉訶德的那匹瘦馬。他鬧不明白,究竟這老頭兒使得出幾兩力氣,幹嗎動不動就挽袖子捋胳臂? 劍平一百二十萬分地不願跟老頭擰上勁兒。他想:老頭兒一定是屬於那種「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一類人,起碼,他是善良的。 大概歪老頭認定劍平是怕他吧,他越來越不客氣了。 「滾!老子叫你滾!」他儼然板起大房東的臉孔對劍平下驅逐令,「聽見了嗎?滾!馬上給我滾!……」 「憑什麼你叫我滾?」劍平退讓地反問一句。 「嘿?你敢跟老子頂?……你……媽的!……」 突然,一個巴掌飛過來,劍平沒提防,挨了個耳光,臉登時火辣辣地紅了。他忙往後退,不用說,他只要稍微一回手,那老頭兒就得栽跟斗,可他還是讓步了。 「不准動手!大家講理。」劍平壓著嗓門說。顯然,由於容忍,聲音發抖了。 「滾!讓吊死鬼抓你去吧!」歪老頭脖子青筋直暴,「老子高興自個兒住!聽見了嗎?……」 「你甭生氣,」劍平心平氣和地回答,「你跟看守說,我馬上挪!」 「你當老子不敢跟看守說?唔?老子說給你看!你馬上就得滾……」 這時候老姚恰好從過道那邊走來,老頭忽然又拉住了劍平,咬著牙,小聲說: 「不許你跟他說,聽見了嗎?說了俺就揍你!老子高興兩個住!……聽見了嗎?……」 劍平弄得莫名其妙。 這一晚,劍平睡得很不放心。半夜裡,一隻耗子爬上他脊樑,咬他的傷痂子,痛得他霍地跳起來,把耗子嚇跑了。無意間,他瞥見歪老頭像猴子似的蜷縮在牆角落裡,兩隻驚駭的眼睛直愣愣地望著他,頰肉直跳。劍平猛然記起昨晚上吊死的病犯,正在驚疑,老頭兒已經搶上來,手裡晃著一把鑿子,帶著威脅地低聲說: 「你敢聲張嗎?老子扎死你!」他喘著粗氣,接著咳嗽起來,忙又狠勁地用手捂嘴。 劍平這才注意到牆角那邊,堆著一小堆磚土,立刻領悟:這老頭兒是在挖牆洞,準備越獄。…… 「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劍平態度和藹地說,「咱們同是搭一條船,胳膊彎兒不能朝外彎……」 「你?……」 「我跟你一起逃,行嗎?」 「真的?你?……」 「真的。」 「可俺是死刑犯……」 「我也是。」 「啥?你也是?好……好……」忽然大顆小顆的眼淚沿著他歪歪的鼻子滾下,掛在胡楂上,他用沾滿磚灰的手背去抹,咧著嘴怪笑了一下。「咱們是一條藤兒。……左死,右死,不如逃。……逃得了,撿一條命,逃不了,死,沒說的。……俺活夠了。昨個俺吐了血。」 「你怎麼進來的?」 老頭用黃板牙咬著胡楂,狠狠吐一口黏沫子。 「俺是磨刀的,磨三十年啦。……」他說,「俺有個表兄弟,是個歹狗,跟這兒金鱷拜把子,俺上了他的當。俺真傻,把三十年積攢的五十塊洋錢,交給他買小豬兒,誰料他就整筆都給吞了。……這還不算,俺閨女也叫他給拐賣了,害得俺老伴吃了大煙膏……誰咽得下這口氣!……俺上他家,一個斧頭就把他幹了……」 劍平覺得這當兒不是聽他倒苦水的時候,便掉句話問: 「你哪來的這鑿子?」 老頭兒登時煞白了臉,結結巴巴地說: 「咋?……你問它幹嗎?……」 劍平瞧他眼睛眨巴眨巴地帶著疑懼,忙又岔開了話說: 「怎麼,讓我幫你挖吧,你歇歇兒。」 於是劍平從歪老頭手裡接過來鑿子,開始動手挖。 歪老頭告訴劍平,他已經挖了六個晚上,手指頭都磨破了。……他一邊說,一邊靠在燈光射不到的木柵旁邊,惴惴地望著門外。一聽到什麼聲音,便拉著劍平躺下,裝睡。接連這樣幾次,劍平有點不耐煩了,索性不理他。老頭緊張地按著劍平的手,咬著牙罵: 「停!停!你不要命嗎?聽……」 「那是隔壁犯人說夢話。……」 「不,你聽,嘓,嘓,嘓,……」 「那是蛤蟆叫。」 「就是有人來了,蛤蟆才叫。聽!腳步聲!……」 「什麼也沒有,你自己嚇昏了。」 「嚇昏?嘿!老子挖了六天,你這會子才動手,倒比老子神氣啦!……哼……」 歪老頭刷地一下把鑿子搶過去,又說: 「躺下!聽見嗎?……扎死你!……」 說著,把劍平硬按下去跟他一起躺著,屏著氣。 碰著這麼一個肝氣大、膽子小的老傢伙,真是什麼辦法也沒有。現在又不是爭辯的時候。 好容易等到蛤蟆不叫了,老頭兒才又讓劍平動手。挖到最後一層磚,天已經快亮了,趕緊把爛磚碎土塞進牆窟窿里去,照樣把本來糊在牆上的報紙蓋上,外面又拿草蓆遮住。看樣子,明晚再挖一下,就能夠爬出去了。 天大亮了。過道開始有人來來去去。門鎖喀噠開了,麻子走進來,衝著歪老頭說: 「趕快穿衣裳,走!你的案子移公安局啦。」 老頭登時目瞪口呆,臉發綠。 「俺不去!」他結結巴巴說,「俺要在這邊。這邊好。俺不去!……」 磨蹭了半天,麻子冒火了,動手拉。老頭索性躺在地上,賴著不走。劍平心裡暗地著急。 麻子不懷好意地自己走了。老頭兒一骨碌跳起來,指著劍平罵: 「你奸雄!你瞧俺給拉走,不幫俺說一句!你!……」 「我幫你說有什麼用,我還不是跟你一樣。」 「好,俺掘井,你喝水,你倒現成!」 老頭愣愣神兒,忽然從草蓆底下掏摸出那把鑿子,揣在腰胯里。 「那樣揣,不安全。」劍平說。 「你管不著!」老頭氣沖沖的。 「倒不是我要管你,等會兒他們要搜身的,給搜出來了,那不罪加一等?」 聽劍平這麼一說,老頭又不知要把鑿子藏在哪兒好。末了,他很不甘心地把它扔給劍平說: 「拿去吧,註定你造化。可你要是說出這是俺給你的,你是狗娘養的。俺要是說出那個窟窿,俺……俺也是狗娘養的!」 麻子和金鱷來了,老姚跟在後頭。 「走不走?」金鱷陰著臉問老頭。 「這兒好好的,俺……俺……」 「鬼揍的!我叫你走!」 「俺不……俺不……」 金鱷不動聲色,慢吞吞地晃到老頭兒跟前,突然,啪!一個巴掌,老頭兒跌退幾步,啪!又是一個巴掌,老頭又跌退…… 劍平在背後捏緊拳頭,老姚暗地瞪他一眼。 老頭牙齒流血,狠狠地吐了一口紅沫子,連打斷的牙也吐出來。 「帶走!」金鱷懶洋洋地揮一揮手。 老頭歪著腦袋,窩窩囊囊地讓麻子拉走了。拐彎的時候,他扭頭來瞧劍平一眼,好像說: 「放心吧,俺管保不說那個窟窿……」 劍平向他招手,不由得眼睛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