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春秋 · 第十九章

高雲覽 《小城春秋》
晚飯後,秀葦在後廂房的燈底下坐著看書。八點敲過了,劍平還沒有來。 靜悄悄的巷子裡,仿佛有人從巷口那邊一步一步走來,輕輕地敲門。她把手按著心,想去開門。仔細一聽,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心怦怦地跳,壁上的鐘滴答滴答,像在嘲笑她。好容易,九點敲過了。 周圍還是那樣寂靜。遠處做戲的鑼鼓聲,被風卷著走,像在半空里,一會兒聽出來了,一會兒又隱沒了。 終於十點也敲過了,劍平還是沒有來,她幾乎恨起他來。忽然腦里一閃:會不會他被捕了?……這麼一想,心立刻縮緊了。是呀,劍平一向不曾對她失過信,為什麼今晚他會這樣,莫非疑懼的變成了事實?…… 一連串幻象出現在她腦里:綁架、失蹤、酷刑、活埋……她越想越怕,仿佛不幸已經臨頭。壁鍾指著十點十五分。 再也待不下去了,她跑出來站在大門口等,今晚一定要等他,就是等到天亮也等! 巷子裡沒有一點月影,巷口外面,大路上的街燈一片昏黃,來往的行人已經稀少了。 出現一個人影,從巷口那邊走來了,走來了,是他吧?…… 「劍平!」她低聲叫。 沒有回答。人影往西走,不見了。遠遠鑼鼓聲像風那麼輕,飄過去。……又一個人影出現了,又走來了,走來了,……她屏住呼吸,不敢叫。人影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秀葦!」 她鬆一口氣,撲過去,拉住他,說不出一句話。忽然她伏在他肩膀上,哽咽起來。 劍平驚訝了。 「你怎麼啦?」 「我……以為你被捕啦。」她害羞地說,抹去眼淚,又害羞地笑了。 「傻。」 「你不知道人家怎麼樣等你!」她氣惱惱地說,「現在幾點,你知道嗎?」 「快十一點了吧。」 「對呀,人家打八點等你到現在。你真害人,怎麼這麼晚才來呀?」 這樣的抱怨再多一點也不嫌的,劍平感到說不出的愉快和說不出的難過。 「真對不起,」他說,「會一討論就沒完,我不能中途退出……」 「我們進去吧。」 「不進去了,這麼晚。我是怕你等,趕來跟你說一聲。」 「唔,人家等你到這時候,你連進都不進來?」秀葦生氣了,「好,去吧!去吧!明天見!」 「你趕我走?」 「你不是不進來嗎?」 「實在不方便,深更半夜的。」 「什麼不方便,」秀葦說,聲音又緩和了,「我不是跟你說,在家裡,我是『王』。我要怎麼著就怎麼著,我爸爸媽媽從來不管我。——進來吧,老先生。」 劍平跟著秀葦進去,心裡還是覺得怪不好意思的,總怕碰見秀葦的爸媽。秀葦倒大大方方,一進後廂房,就把火油燈的捻子旋高了。 劍平坐下來,秀葦問他今晚的會議討論些什麼。劍平告訴她:漳州的漳潮劇社派人來,邀請廈聯社戲劇組利用暑期到漳屬內地去巡迴公演,大家都同意了,但打算不用廈聯社名義;又說最近漳屬一帶的救亡運動,發展得很快,要求這邊派人去指導,並且把這邊的工作經驗介紹給他們…… 「這是個好機會!」劍平接著說,「到內地去,人下鄉,工作也下鄉。大伙兒堆在廈門,不是辦法。」 「你想去嗎?」 「我暫時還不能去。這邊事情千頭萬緒,我走不開。我希望你能去。」 「我得考慮一下……劍平,我告訴你件事,你要絕對守秘密,我才說。」 「這麼嚴重,你說吧。」 「我告訴你,我告訴你……」秀葦氣喘喘的,「有人給我一本油印的小冊子。」 「唔,誰給你的?」 「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秀葦嚴肅地回答,「你也沒有知道的必要。」 劍平心裡暗笑。 「好,不問你。」 秀葦忽然又緊張起來: 「劍平,我問你,要是我加入了,你要不要加入?」 「你真的想加入?」 「當然嘍。你呢?」 「到時候再說吧。」劍平裝作冷淡地回答。 這一下秀葦惱了。 「哼!」她說,「小資產階級就是小資產階級!平時說得挺漂亮,認真要你出來干,你倒又猶豫啦。」 劍平挨這麼一刺,暗暗覺得痛快,要不是自覺的紀律的約束,他早對秀葦暴露自己了。 劍平避免再談這件事,他走過去翻翻桌子上的書。一邊翻,一邊裝作不經意地說道: 「秀葦,你知道嗎,四敏的妻子死了。」 「哦!……」 沉默。劍平抬頭,瞧著那在燈底下怔住了的秀葦的臉,微微發白。 「什麼時候?」她問,極力平靜自己。 「好些日子了。」 「是不是他去上海的時候?……」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他自從上海回來,簡直變了一個人了。我總懷疑,也許他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心事……」 劍平不作聲。 秀葦輕輕嘆息,過一會又說: 「他們夫婦感情一定很好,前天我看見他一個人坐著發愣。……」 「他就是太重感情了。」 「不能那樣說。妻子死了,哪個不傷心?」她垂下長長的睫毛,帶著感觸似的說,「依我看,四敏這個人倒是挺理智的。……我不明白,為什麼他不把這件事告訴我。」 「他不願意讓你知道,他也不讓我告訴你。」劍平說,避開秀葦的注視。 「唔?他不讓?可你還是告訴我了。」 「是啊,我是應當告訴你的。他不告訴你,那是他的事。」 「他是個好人,太好了……」秀葦說,沉思起來。 這一剎那,一百句話涌到劍平唇邊,但一句也說不出口。他明白過來:他不能就這樣簡單地對秀葦剖腹直言,好像他是在那裡誇耀自己的寬宏、禮讓似的。可以想像,一個耿直的人決不肯接受朋友的「讓」,儘管這「讓」是出乎他自己的真誠…… 「你在想什麼?」秀葦瞧著發怔的劍平問,兩隻眼睛在燈底下烏溜溜地發光。 「沒什麼。」劍平答,臉微紅。 夜風走過屋脊,鑼鼓聲又飄過來。 「哪來的鑼鼓?」劍平問。 「觀音廟演的布袋戲。」 又一陣風過去,鑼鼓聲遠了沒了。 「這屋子很靜。香,哪兒來的花香?」 「院子裡的晚香玉。」 「這味兒很好。你媽媽呢?」 「在前房睡。」 「你爸爸不在?」 「他到報館上夜班,大概快回來了。」 「那我得走了,我不想跟他碰面。」 「坐吧,坐吧,我爸爸不是老虎,不會咬你的。」 「不是那個意思。太晚了,不好意思。」 「哎呀,什麼話,孔夫子。」秀葦笑起來。笑聲雖然低,但在靜寂的,夾著晚香玉的夜氣中,聽來卻格外清脆、悅耳。「你真不夠大方,畏首畏尾。你看我,我到你家,是這樣的嗎?說實話,我家挺自由。你就是坐著談到天亮,也不要緊。」 「唔……」劍平隱隱覺得眼前這燈、人、竹簾、靜寂、鑼鼓聲……似乎這一切都帶著惜別的情緒在挽留他。猛然,像從夢裡被人搖醒,他站起來說: 「我還是走吧!」 他向秀葦伸出一隻手。 秀葦覺得那隻向她伸來的大手有點滑稽,便淘氣地把它撥開了。 「不留你了。好像誰要扣押你似的。」她走過去,天真地把臉靠住那男性的、寬厚的胸脯,同時用手攀著他筋肉結實的肩膀。她清楚地聽見他的心在跳,跳得比她的還快…… 劍平完全傻了。他沒有勇氣擁抱她,也沒有勇氣推開她,他不自覺地拿手去輕輕撫摩她的頭髮。 她把眼睛閉下來,那在她頭髮上撫摩的手多麼溫和啊。她驚慌、繚亂、發抖起來了。 當他覺得她的發抖快要傳染到他身上來時,他便帶著自責的心情把手放下來。 她送他時經過黑暗的過道,拉著他的胳臂,怕他摔。「當心,台階……」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在黑暗裡的手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厚和親切。他的腳在看不見的台階上探索著…… 她站在大門口,瞧著劍平高高的背影在路燈昏黃的拐角不見了。她捨不得就進去,靠著門框,呆呆地想了一陣又一陣,心裡似乎多了一件什麼,又似乎短了一件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