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春秋 · 第九章

高雲覽 《小城春秋》
第二天,秀葦的外祖父做七十大壽,派人來請秀葦全家到他那邊去玩幾天,他們便高興地去了。 到了晚上,秀葦要溫習功課時,發覺少帶了一本化學筆記,忙又趕回家去拿。她一進門,屋裡黑洞洞的,好容易摸到一盒火柴,正要點燈,忽然聽見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沿著樓梯上來,一陣對惡鄰的憎惡和女性本能的自衛,使得她一轉身就把房門關上了。 「一個鬼影兒也沒有!」那位叫黑鯊的鄰居走上來說,「到我房間去談吧。」 秀葦聽見好幾個人的腳步走進隔壁的房間。她屏著氣,不敢點燈。 雖然隔著一堵牆板,秀葦照樣模糊地聽見他們說著刺耳的骯髒話。當她聽到那些話里還夾著「劍平」的名字時,她驚訝了,便小心地把耳朵貼著牆板,聽聽他們說些什麼。這一下她才弄明白,原來這些壞蛋正在談著怎樣下手謀殺劍平。 他們爭吵了半天,商量好這樣下手:地點在淡水巷;巷頭,巷中,巷尾,每一段埋伏兩個人。他們知道每天晚上劍平從夜校回家,准走這一條巷子。他們打算,劍平走過巷頭,先不動手;等他走到巷中,才開槍;要是沒打中,他跑了,就巷頭巷尾夾著干…… 「他就是插起翅膀,也逃不了咱們這個!」黑鯊說。 「要是過了十一點鐘他還不出來,乾脆就到他學校去!」又有一個說,「你看吧,老子就是不使一個黑棗兒,光用繩子,勒也把他勒死!……」 秀葦伏在牆縫裡偷看一下,裡面有六條影子,都穿著黑衣服。他們談一陣,喝一陣,快到九點鐘時,就悄悄地走出去了。 秀葦隨後也走出來,一口氣朝著夜校跑…… 這邊夜校正好放學。最近這幾天晚上,劍平每次回家,吳七總趕來陪他一起走,不管劍平樂意不樂意。今天晚上不知什麼緣故,九點已經敲過了,吳七還沒來;劍平急著要回去幫李悅趕印小冊子,就打算先走了。 他戴上帽子,剛跨出校門,忽然望見對面路燈照不到的街屋的陰影底下,一個模糊的影子迅速地向他走來,似乎是穿著裙子的…… 「秀葦!」劍平低聲叫著,走上去迎她。 「你不能走!」秀葦喘著氣說,粗魯地拉著劍平往校門裡走,她的手是冰涼的,「你不能走!外面有壞人!……」她說時急忙地把校門關上了。 劍平疑惑了。他問: 「到底怎麼回事呀?」 秀葦急促地把黑鯊他們的暗殺陰謀告訴了劍平。 「怎麼辦?」她憂愁而焦急地說道,「他們過了十一點就會到這兒來!」 劍平望一望壁上的掛鍾,九點二十分。他正在考慮要怎麼樣才能脫身,外面忽然冬冬冬地響著猛烈的敲門聲。 秀葦臉色變了,說: 「來了?這麼快!……」 老校工從門房裡趕出來正要去開門,急得秀葦跑過去攔住他,壓著嗓子說: 「別,別,別,別開!」 劍平也忙向老校工擺手。他跑進門房裡去,跳上桌子,從一個朝外的小窗戶望出去,校門口,一個高大的影子站著,是吳七。 劍平趕忙去開門。吳七一跨進來就嚷: 「敲了這半天!俺還當你走了。」 劍平拉了吳七過來,把秀葦方才說的情形告訴了他。 「俺早不是跟你說過嗎,這些狗,狗——「吳七瞥了秀葦一眼,咽下了兩個字,「什麼都幹得出!……呃?淡水巷?對呀,俺剛從那邊經過,黑鯊站在巷口,一看見我就閃開了……呃?這孬種!……劍平,你的槍還有幾顆子彈?」 「八顆。」 「八顆?好。」吳七從腰邊抽出手槍來說,「我這兒也有八顆。二八一十六顆,夠了!」他高興起來,「劍平,把你的槍給我!我現在就到淡水巷去,我要不把這些狗,狗——拾掇了,我改姓兒!」 劍平沒想到前幾天還在說「魯莽寸步難行」的吳七,現在竟然想單槍匹馬去過五關斬六將,話還說得那麼輕便! 「那不成!」劍平說,「他們人多,有準備,又是在暗處,暗箭難防……」 吳七揮著手不讓劍平說下去。 「那,等他們來吧。」吳七說,一轉身跑進了門房,跳上桌子,靠著小窗戶口朝外望,一邊又叫著: 「好地方!就在這兒等他們來好了,一槍撂他一個!……」 「犯不上這樣。」秀葦拉著劍平低聲說,「都是些流氓歹狗,咱們跟他們拼,不值得。咱們還是走吧,迴避一下好……」 「劍平!上來瞧吧,……這地方很好,一槍撂他一個!……」吳七還在那裡叫著。 劍平趕忙走過去,搖著吳七的腿說: 「你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吳七隻得跳下來。 「聽我說,七哥,」劍平說,「這學校後面,有個小祠堂,那看祠堂的老頭兒跟我很熟,我們可以從祠堂的後門,穿過後面的土坡子,繞個大彎就到觀音橋……」 「不用說了!」吳七不耐煩地說,「你要跑,你跑好了,我在這兒等他們!」 「觀音橋離你家不遠,」劍平只管說下去,「今晚我要到你家去睡,你得帶我去。」 一聽劍平說要睡在他家,吳七又覺得沒理由反對了。 「好,走吧,走吧。」他氣憤憤地說,好像跟誰生氣似的。 劍平對老校工交代了幾句,便和吳七、秀葦一起穿過小祠堂後門,沿著土崗子的小路走。他在觀音橋那邊和秀葦分手,囑咐她捎帶到他家跟他伯伯說一聲。 第二天,快吃午飯的時候,李悅趕來吳七家找劍平。昨晚的事他到今早才知道。他對劍平說,那些壞蛋,昨晚十點鐘提槍衝進夜校,搜不到人,把老校工揍了,又趕來敲劍平家的門,田老大不敢開,門被踢倒了,田老大的脊樑叫槍頭子頓了一下,今天起不來床…… 劍平氣得臉發青,跳起來要趕回去。李悅好容易把他按住,安慰他說: 「瞧你急的!他老人家躺一天兩天不就沒事啦。你這麼趕回去,反倒多叫他擔心了。」 李悅接著又說:他已經向上級報告,上級認為照目前這情況,劍平最好暫時離開廈門到閩西去,因為那邊正需要人…… 「離開?」劍平一時腦子磨轉不過來,「那些壞蛋會以為我是怕他們才逃了的……不,咱們不能讓步,咱們得回手!趁這個機會收拾他一兩個!……」 「喏,又是個吳七。」李悅微笑說。 劍平臉紅了。 「你想想看,」李悅繼續說道,「這些不三不四的狗腿子,值得我們拿全副精神來對付嗎?應該往大處看,暫時離開還是對的。過了這一陣以後再回來吧,這跟颳風一樣,一陣就過去的。聰明的艄公絕不跟壞天氣賭,他只把船駛進避風塘,休息一下。何況你到閩西並不是去休息,你不過是轉移一個陣地罷了。那邊的鬥爭比這兒還劇烈呢。」 「夜校搞了一半,怎麼辦?」 「組織上自然會找人代替你的,你放心走好了。」李悅回答道。 就在這天夜裡,吳七把去年秋天載過吳堅出走的那隻渡船劃來,把劍平載到白水營去。第二天,劍平找到聯絡的關係,就離開那邊到長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