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滄浪筆談 · 卷四

儀徵阮元記 泰山碧霞元君廟在天柱峰之東，聶鈫《泰山道里記》云：「元君之祀，傳述不一。《瑤池記》以黃帝所遣玉女，《博物志》以爲泰山神女。明人崔文奎獨有取於『坤道成女』之説，蓋謂岱嶽毓神，上通乾象，降靈下土，故曰天仙玉女碧霞元君。於義吻合。而劉禹錫《送東岳張鍊師》詩云：『久事元君住翠微。』是在唐時已有元君之名，蓋由來久矣。」 登岱謁碧霞元君廟阮元 元君唐代宅，帝女巽宮封。向背分齊魯，高明冠岱宗。萬山階下小，雙曜殿前逢。斗柄迴霄極，霞標建日春。銅瓴棲翡翠，藻井倒芙蓉。恍惚堂生樹，精誠牖見松。臨軒增地厚，卷幔發天容。帔接星文動，裳垂水繡襛。洪河衣帶闊，滄海鏡花鎔。挽洗盆疑崋，開關闕並嵩。玉華留宋璽，篆跡失秦峰。木德元宜穀，神功盡在農。棗梨香稅歇，鐙火夜梯重。縋鎖登先早，循牆走獨恭。翠微寒氣積，赤綴午光濃。試拜生雲石，應飛降雨龍。私懷雩饋志，敢接向禽蹤。明日雲亭路，難聞上界鐘。 劉子駿《檄博士書》云：「若立辟雍、封禪、巡守之儀，則杳冥而莫知其原。」辟雍、巡守，世儒皆知大典，而封禪，世多疑之。以史公之書頗述符瑞，幾於燕齊迂怪之説，此亦可謂不知其原者也。余嘗推求其本，爲《封泰山論》，未知有合於古否也。 封泰山論阮元 泰山者，上古大山，居天下之中者也。封泰山者七十二代，易姓而王，祭天刻石，以紀號也。上古淳質，無史冊，刻石紀號者，著一代之史也。是故封禪爲古大禮。古者開創之帝王，雖功德有醇駁，而皆得行之。秦始皇、漢武帝之求長生，光武帝之用讖緯，宋真宗之得天書，皆以邪道壞古禮，不足爲封禪咎。秦始皇、晉武帝、隋文帝、唐太宗議封禪，或行或不行，非也。此皆易姓一天下之君，當刻石紀號者也。漢武帝、魏明帝、北齊文宣帝、唐高宗、玄宗、宋真宗、明成祖議封禪，或行或不行，亦非也。此非易姓一天下之君，不當刻石紀號者也。竊嘗考之古矣。泰山曰「岱」，岱者，代也，古帝王告代之處也。《後漢書》注云：「泰山者，王者告代之處，爲五嶽之宗，故曰『岱宗』。」所居曰「齊州」，齊者，中也，居天下之中也。《爾雅》曰：「齊，中也。」又曰：「中有岱嶽。」《列子·湯問》篇言齊州，《黃帝》篇言齊國，皆中州、中國也。上古水土未平，中國地褊，泰山、齊國地高而無洪水，遂爲天下之中，有王者起，德教足以服衆，功力足以制人，即可以朝諸侯，有天下，登泰山而封之，七十二代豈皆如黃帝、堯、舜之德歟？其以雜霸之力收天下之權，如後代秦、隋者，必有之矣。其時文字始造，史冊未興，設非大朝會，升中於天，刻石岱宗以紀之，則天下之權猶未一，代興之號猶未正，且其君之姓名亦無以傳於後世也。惟其盛衰興廢，三古迭更，受命易姓，必有封禪以定之。是以管夷吾所記者十有二家，不能以受命易姓之辭窮齊桓公，乃設爲嘉祥未臻之説。嗚呼！豈知後世文人昧管氏之大義，反以其所設之辭侈爲符瑞，以飾封禪，致迂儒疑封禪非古禮，豈不慎哉！ 《泰山道里記》，泰安聶劍光鈫所著，記明神宗時參政張五典竿量之法。其法豎竿一，長一丈，刻以尺寸，端置一環，橫竿一，亦長一丈，中五尺製一環，以繩繫橫竿之環，貫於豎竿之環，使牽繩之尾，則橫竿可上可下，以豎竿所立之處，視橫竿所立之處，則五尺爲一步矣。此以量其遠近也。若在平地，則橫竿由端以至豎竿，前後俱著於地，若前高後下，則橫竿前著於地，而後懸於空，視竿所懸處至地尺木若干，此以量其高下也。由山下至絶頂，凡量得三百八十六丈九尺一寸，中除倒盤低十八丈五尺七寸抵高數外，實高三百六十八丈三尺四寸。余在泰安試院，嘗於堂皇空處用重差術測之。 樹兩表，同高近時裁尺八尺，表相距九丈，人目距前表一丈六尺四寸四分，距後表一丈六尺七寸五分，人目距表之較三寸一分，用爲所有率，表間九尺，用爲所求率，表高八尺，爲今有數，求得高二百三十二丈二尺五寸八分三十一分之二，加表高得山二百三十三丈○五寸八分三十一分之二。又以人目距表較爲所有率，表間爲所求率，人目距後表爲今有數，求得山頂距後表四百七十七丈二尺九寸○三十一之一○，視五典所量爲少。試院之地苦於跼促，時亦無測器，所測未必準合，然如竿量之法亦未足據，無論黍黍而度，至寸必差，而斜側之勢，一丈之竿，豈易齊平。總之，泰山之高何止二三百丈。蓋山之基實延袤泰、兗、濟、沂數府之地，由蒙陰以北、歷城以南，環至泰安府城，其地基已高於沂水、齊河等平地數百丈矣。特至泰安府城，山始見耳。且黃河遷徙，自北而南，其跡皆遠避泰山之基於千里外者，地勢由漸而高也。游者未至泰山，其意中之泰山不知巖巖者幾許，及至泰安見泰山，每覺所見不逮所聞，殆未以全勢揆之矣。 元於欽《齊乘》于山左古地載録甚確，近時聶劍光鈫《泰山道里記》載泰山道路、碑石，旁及徂徠、靈巖諸山，亦甚詳。皆游篋中不可少之書。 漢高密鄭司農祠墓，在濰水旁礪阜山下，承祀式微，不能捍采樵者。濰沙乘風內侵，其深及牆，祠宇頽沒。元率官士修之。祠南門外積沙深遠，遂改門東向，植松楊行栗於西南，以殺風勢。修齊正殿，改書木主，增建旁屋三楹，爲官吏祭宿地。建坊，書「通德門」，以復孔文舉之舊。祠外田廬號「鄭公莊」者三，散據高密、安丘、昌邑三縣地，鄭氏苗裔百數十人居之，務農少文，而譜系世守猶可考。擇其裔孫憲書，請於禮部，劄爲奉祀生，給田廬，使耕且讀。是役也，掘沙之工半於土木。趙商漢碑見於著録，今求之不得。得金承安重刻唐萬歲通天史承節所撰碑，搨其文讀之，知承節之文乃兼取謝承諸史，非蔚宗一家之學，其補正范書，昭雪古賢，心跡非淺也。碑高六尺三寸，廣三尺四寸，文廿九行，正書。承節以萬歲通天元年奉敕於河南道訪察，至高密，因父老之請爲文，文成，未書碑而卒。開元十三年八月，密州刺史鄭杳始命參軍劉朏刻石於墓。唐所刻石今無存，賴金承安五年三月所重刻知之。據《金石録》雲，承節碑乃雙思貞行書，今金碑改爲正書，削唐人書碑舊名，然其文則皆因唐，無所竄改。元以范書《鄭康成列傳》校之，《傳》「先始通《京氏易》」，碑無「先」字；《傳》「東郡張恭祖」，碑作「欽祖」；《傳》徵爲大司農及與袁紹之會數事，碑皆次於《與子益恩書》前；《傳》「故太山太守應中遠」，碑作「太山守」；《傳》「所注《周易》《尚書》《毛詩》《儀禮》《禮記》《論語》《孝經》」，碑多《周官》，無《論語》；《傳》「荅臨孝存」，碑作「孝莊」；《傳》「不爲父母群弟所容」，碑無「不」字；《傳》「獲覲乎在位通人、處逸大儒，咸從捧手，有所受焉」，碑省其文作「大儒得意，有所受焉」；《傳》「乃歸供養」，碑作「乃歸鄉」；《傳》「遇閹尹擅勢，坐黨禁錮」，碑載其事入銘辭中；《傳》「舉賢良方正」，碑作「方正賢良」；《傳》「公車再召」，碑作「再徵」；《傳》「其勖求君子之道」，碑無「其」字；《傳》「末所憤慎者」，碑作「凡某所憤慎者」；《傳》「亡親墳壟未成」，碑作「吾親」。凡此異同，比而核之，可釋學者積疑，蓋有三焉。司農《戒子益恩書》乃歸老疾篤時事，故宜在漢公車徵爲大司農及袁紹邀至冀州諸事後，而范書反載《書》文於前，使事績先後倒置，一也。所注《儀禮》《周官》《禮記》，范書無《周官》，案：司農《周官注》完善無缺，世所共學，而范書遺之，二也。「爲父母群弟所容」者，言徒學不能爲吏以益生産，爲父母群弟所含容，始得去廁役之吏，游學周秦，故《傳》曰：「少爲鄉嗇夫，得休歸，常詣學官，不樂爲吏，父數怒之。」夫父怒之而已，雲爲「所容」，此儒者言也。范書因爲父怒而妄加「不」字，與司農本意相反。三也。至於易「恭祖」爲「欽祖」者，金避顯宗允恭諱也。「孝存」作「孝莊」者，唐碑本行書，石或剝落，金時不省，而誤「存」爲「莊」，「莊」爲漢諱，未有不避者。其他異同，與范書可互校正，故急表而録之，以告同志。鄭杳見《宰相世系表》，北祖房官至婺州刺史。劉朏亦見《表》，彭城房官至汴州刺史。重修鄭公祠碑阮元 元嘗博綜遺經，仰述往哲，行藏契乎孔、顔，媺言紹乎游、夏，則漢大司農高密鄭公其人矣。公當炎祚陵夷，清流沈錮，泊然抱道，邃情墳典，卻謝車服，隱德彌脩。所學《易》《書》《詩》《禮》《春秋》《論語》《孝經》，箋注百餘萬言。石渠會議，無以逮其詳貫；扶風教授，不足擬其旨趨。又嘗比核算數，甄極毖緯，兩京學術，用集大成，天下師法，久而彌篤，不以齊魯域焉。今皇帝惇崇儒術，表章經學，纂定《三禮義疏》，多采鄭説，是以海內學人翕然依向。言性天道，無敢騁其虛悟；禮度書文，靡不通其原本。庶幾孔壁簡策，得以訓言；儒生耳目，未傷瞽聵。被公之教，斯爲至矣。公墓祠在高密西北濰水東岸，四牡結轡於鄭公之鄉，高車並軌於通德之門，是北海太守孔文舉所開建也。元以視學蒞止斯土，展省祠墓，圮隴實甚，宰木不捍於樵採，驚沙坐見其飛積。趙商漢碑，未傳於著録；承節摹碣，埋蝕於泥土。遂乃倡搢紳之夙願，鳩木石之工材，始於乾隆五十九年冬十月，至六十年秋八月成。掘沙百尺，門防易以東向；植樹四垣，饗堂翼其南榮。聽事啓楹，則長吏齋祀所止息也；茅廬棲畎，則賢裔耕讀便蠲除也。復將擢彼秀異，用請於朝，以奉登俎，世世勿絶。庶使大儒之祀，不致忽諸之嘆；治經之士，無歉仰止之懷。居斯鄉者，績學砥行，感慎而起，不益偉與？爰樹樂石，表德刊銘。其辭曰：秦焰威經，漢學證聖。於鑠鄭公，禮堂寫定。罔括衆典，束脩懿行。學徒知歸，異説反正。子雍多毀，仲翔善諍。日月豈逾，藐彼敏政。礪阜之旁，濰流湯湯。草銜有帶，沙走無囊。林薄新雉，蔭彼塈牆。廟貌聿崇，祀事孔明。長白之領，別啓黌堂。粵惟茲土，司農之鄉。 武進臧在東鏞堂，篤志研經，尤精校勘。寶應劉主事台斗詒余書云：「臧君學問，非特英年之士僅見，即求之前輩中，亦不可多得。」時偕畢秋颿先生至山左，常來積古齋。所著《拜經日記》極精核。時余重修鄭公祠，撰碑銘，在東亦有《鄭公神坐記》，文甚佳。 先師漢大司農北海鄭公神坐記 臧鏞堂 《禮·文王世子記》「釋奠於其先師」，鄭注引《周禮》曰：「『凡有道者、有德者，使教焉，死則以爲樂祖，祭於瞽宗』，此之謂先師之類。若漢《禮》有高堂生，《樂》有制氏，《詩》有毛公，《書》有伏生，億可以爲之也。」是先儒精通一經，足垂世立教者，後人奉爲先師。公生東漢末，集先秦兩漢諸儒大成，遍通六經傳記之文，一一爲之箋注，其功在周公、孔子，非伏生、毛公輩一經可擬也。所著書或不盡存，而《毛詩箋》《三禮注》如故，其逸者時散見於他説，學者綴緝之，猶足補六藝之闕，矧所稱有道有德，尤足爲百世師哉！然則以公爲先師，允矣。鏞堂年十九，見光祿卿王鳳《尚書後案》，好之。退讀高祖玉林公《經義雜記》等書，始恍然有悟，知推考六籍，必以公爲宗。遂盡棄俗學，而專習公學，九年於今矣。習之益久，信之益篤。竊以擬之尼父之門游、夏之徒，功遠過焉。《孟子》云：「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鏞堂於公之謂矣。宋王伯厚輯公《周易注》，鏞堂述公《論語》，區區願學之忱耑在於是。故奉爲先師，供其神坐於家塾，以爲師範。自今以往，公之神靈時在左右，啓牖小子，俾小子心源日濬，學術日茂。而小子者，亦庶幾夢寐通之，無異一堂之上親授受焉，他日於六經之道，或粗有證明乎？ 浣筆泉在任城東門外，傳爲太白浣筆處。有祠，祀太白及賀監、少陵三賢。乾隆辛亥，沈青齋觀察啓震重葺而新之，土中得詩碣云：「蘚蝕殘碑枕廢池，開元吟客剩荒祠。空庭古柏吹風處，秋草寒泉落日時。誰采澗毛修冷寺，我沽村酒讀遺詩。唐宮漢寢無人記，獨有才名到處知。」署爲木蘭山人劉浦題。詩頗跌宕感慨，不知何時人也。一時達官貴人，尊酒相屬，題詠甚多。青齋和韻云：「源分泗水闢方池，座列三賢葺舊祠。人地廢興原有數，主賓今古宛同時。新移竹影亭前畫，細辨苔痕壁上詩。尊酒落成兼送別，高情留與後來知。」和者長洲顧莪庭禮琥一詩最佳，云：「仙在高樓月在池，池光千載抱荒祠。幸逢元老重開宴，轉惜先生不並時。淥水瀾迴沈彩筆，舊碑林立待新詞。吳都狂客今初到，未要尋常賀令知。」遣詞命意，皆不苟然也。 曹州牡丹之名，幾與古之洛陽相埒。然紀載闕略，不言所自始，亦未有專爲著録者。同年余伯扶鵬年主重華書院，時翁覃溪學士爲學使者，偶語及此，曰：「何不爲譜以述之，使與范、歐並垂永久耶？」伯扶爰爲《曹州牡丹譜》一卷，次第其色爲三十四種，附記七則，載栽接之法。書成，學士題三絶句云：「玉如結黍苗陰，壤物原關樹藝心。何事思公樓下客，花評不向土圭尋。」「細楷憑誰續洛陽，影園空自寫姚黃。挑鐙爲爾添詩話，西蜀陳州陸與張。」「我來偏不值花時，省卻衙齋補謝詩。乞得東州栽接法，根深培護到繁枝。」伯扶自有序，甚核。 《曹州牡丹譜》序余鵬年 《素問》：「清明次五日，牡丹華。」牡丹得名，其古矣乎。考《漢志》有《黃帝內經》，《隋志》乃有《素問》，非遠出也。《廣雅》：「白茉，牡丹也。」《本草》：「芍藥，一名白。」崔豹《古今注》：「芍藥有草、木二種，木者花大而色深，俗呼爲牡丹。」李時珍曰：「色丹者爲上，雖結子而根上生苗，故謂之牡丹。」昔謝康樂謂「永嘉水際竹間多牡丹」，又蘇頌謂「山牡丹者，二月梗上生苗葉，三月花，根長五七尺，近世人多貴重，欲其花之詭異，皆秋冬移接，培以壤土，至春盛開，其狀百變」，斯其始盛也歟？唐盛於長安，在《事物紀原》。洛陽分有其盛，自天后時已然。有宋鄞江周氏《洛陽牡丹記》，自序求得唐李衛公《平泉花木記》。范尚書、歐陽參政二譜，范所述五十二品，可考者纔三十八，歐述錢思公雙桂樓下小屏中，所録九十餘種，但言其略。因以耳目所聞見，及近世所出新花，參校三賢譜記，凡百餘品，亦殫於此乎？陸放翁在蜀天彭爲花品，雲皆買自洛中。僧仲林《越中花品》，絶麗者纔三十二。唯李英《吳中花品》，皆出洛陽花品之外。張邦基作《陳州牡丹記》，則以牛家縷金黃傲洛陽以所無。薛鳳翔作《亳州牡丹史》，夏之臣作評，上品有天香一圍、萬花一品。東坡所云：「變態百出，務爲新奇，以追逐時好者，不可勝紀已。」曹州之有牡丹，未審始於何時，志乘略不載。其散栽於它品者，曰曹州狀元紅、喬家西瓜瓤、金玉交輝、飛燕紅妝、花紅平頭、梅州紅、忍濟紅、倚新妝等，由來亦舊。予以辛亥春至曹，其至也，春已晚，未及訪花。明年春，學使者閣學翁公來試士，謁之，問曰：「作花品乎？」曰：「未也。」翁公按試它府，去，緘詩至，曰：「洛陽花要訂平生。」蓋促之矣。乃集弟子之知花事、園丁之老於栽花者，偕之游諸圃，勘視而筆記之。歸而質以前賢之傳述，率成此譜。歐陽子云：「但取其特著者，次第之而已。」 山左地土高燥，不宜種梅。曹州人間有養成者，多以編柏護花，名曰柏牆。予與江定甫、焦里堂在臨清試院，曾賦盆梅聯句云：「直北春多晏，定甫。江南樹可移。渡河寧變杏，里堂。寄石擬生芝。帶月輕鋤土，伯元。衝寒乍載梩。陳根雖易接，定甫。苔草必深滋。淮右沙棠輯，里堂。曹東鹿韭籬。山左牡丹、梅花多自曹州養成。柏牆花戶結，伯元。櫻綫圃師縻。托體紅瓷盎，定甫。澆泉碧瓦卮。掛枝皴蟹爪，里堂。屈幹作鱗而。尺計惟三兩，伯元。盆栽或偶奇。含苞催臘鼓，定甫。待暖翦春旗。入坎卬烘炭，里堂。迎離日暴曦。隔窗晴色透，伯元。出檻曉風披。鶴夢棲難穩，定甫。蜂鬚採尚遲。雅堪眠紙帳，里堂。冷欲護書帷。潤借冰壺滴，伯元。橫依鐵硯欹。屏山圍半面，定甫。鏡水照雙岐。清卻塵埃染，里堂。香於幾席宜。微吟官閣裹，伯元。縮本畫圖時。庾嶺雲分潤，定甫。江城笛漫吹。美人能掌上，里堂。蒼叟定肩隨。同幾有矮松一盆。驛使詩千里，伯元。奚囊玉一枝。漕帆同載得，定甫。賢牧忽遺之。臨清牧張君以供行館。雪色猶爭白，里堂。聯句時正夜雪。燈花且並垂。橫斜疏影在，伯元。鄉國共相思。定甫。」 《左傳》注「北海平壽縣東有寒亭」，即寒浞建國處也。按：「唐武德二年，復置濰州，領北海、漣水、平壽、華池、成都、下密、東陽、寒亭、濰水、汶陽、膠東、營丘、華苑、昌安、都昌、城平十七縣。」而新、舊兩《唐書》寒亭本寒水、訾亭二縣，各脫去一字，混併爲一，不合十七縣之數矣。寒亭阮元 五千年下讀遺經，濰水橋東馬暫停。海右無如此亭古，斟尋亭北有寒亭。 同作孫韶 月夜寒亭驛，登臨眼界開。平沙浩如雪，大石疊成臺。地控斟尋起，山橫渤澥來。五千年舊國，覽古重徘徊。 萊州城北數十里，即渤澥也。風濤黯淡，一望無際，故余題《海濱獨立圖》云：「山根連海海連天，著我其間思渺然。同是蒼茫千古意，不知生後與生前。」 萊州府西八百里，海中有蜉蝣島，浮瀋水面，如蜉蝣然，俗訛曰「芙容」。余有詩云：「山根走入海，出海更成山。一碧揩銅鏡，孤青擁鈿鬟。潮生春蟄起，月黑夜珠還。誰復能齊物，蜉蝣天地間。」 萊州地處海濱，三月間按節至此，寒氣猶似嚴冬，未斂除也。嘗作《萊州試院曉寒》詩云：「渤澥陽和猶未回，遙聞昕鼓發輕雷。山風入院旆初動，潮氣滿城關未開。昨夜清樽思北海，何人博議似東萊。此時頗讓江南客，官閣春深落古梅。」 登州遠出海東，山川險阻，而風土清淑，人物秀發，頗與西郡有異。惟山田多沙，近時開墾略盡，民多泛海至遼東墾地，商賈往者極多。六百裏海程，視若斷港。故予有句云：「南洋連楚越，北岸接遼關。小賈輕航海，餘丁出墾山。」 登州雜詩十首阮元 惤腄分圖遠，萊牟鑿徑通。山高餘怪石，海闊有長風。鹵地魚鹽薄，沙田黍稷豐。我來千里外，小住一城東。 鎖院浹旬久，驚寒夜轉加。地東天早曙，春遠樹遲花。夜雨開三月，雲濤落萬家。成連在何處，耳底七弦嘩。 三面瀛洲水，舟行繞岸回。風波休轉漕，斥堠必登臺。漁戶編船住，番夷納賮來。去年英吉利，受吏過蓬萊。 城闕通帆舶，滄濤壓女牆。旌旗風裹壯，鼓角地中藏。秋泛丹崖險，春耕竹島長。晚潮人散後，飛鳥上樓航。 桑田言本幻，日主祀無名。人到之罘島，雞鳴不夜城。秦碑湮舊跡，漢使失回程。當日求仙處，皆從蜃市行。 冠山開傑閣，吐氣接洪濛。東戶宜賓日，低檐可避風。捲環皆碧玉，磨鏡出青銅。何處擕東海，坡公一袖中。 南洋趨楚越，北岸接遼關。小賈輕航海，餘丁出墾山。人家掛綄羽，時節望刀環。略有唐風儉，惟留歲晚閒。 山川饒毓秀，風土亦能寒。春女皆稠髮，鄉民愛素冠。比居千戶靜，近市一街寬。見説民稀訟，清閒是長官。 俗樸難佻撻，衣衿相與青。何人同獻賦，有士始橫經。謂諸生牟廷相。古嘆才難得，今求地有靈。當年施與宋，風雅總飄零。 人歇新耕後，閒情在小村。雨煙垂曉路，花柳發春園。石壁支茅屋，蔬田結枳樊。轉慚歸客過，車馬一時喧。 登州試院作 孫韶 三面滄波擁郭門，扶桑地近易朝暾。一城蜃氣天常濕，四月羊裘夏不溫。斗極宵臨孤館正，登州初昏，看北斗正臨人頂，不覺其在北也。潮聲晝挾萬軍奔。來游日侍歐陽坐，東海人文與細論。 登州雜詩 福山謝寳田 一海環牟郡，蒼茫與漢通。蓬山雲影外，竹島浪花中。室淨藏煙客，沙平謁海童。會須投六博，輕駕鯉魚風。 鰲極功雖定，鴻濛缺尚傳。環峰生密雨，破壁失晴天。素液疑鐘乳，流珠瀉醴泉。黍苗如仰待，即此遍桑田。 色象凌空構，無煩禱海神。戴鰲浮翠嶺，吐蜃起滄津。簾蜷蝦鬚動，橋通雁齒新。遙思仙嶠內，應有掣鯨人。 欲問盧生藥，層層近嶺青。珠巖移蠟屐，銅井汲銀瓶。雲起迷獅洞，風回響鶴汀。天池知未遠，鵬化到南溟。 登州聽海濤聲 阮元 海雨濕土春初晴，癡雲自北趨南行。風來渤澥暮轉急，吹落萬派驚濤聲。初疑驅車來遠道，輪雷欲動遲而輕。後如閉閣伏虛枕，檐前涷雨千條傾。或是汝南馬旋磨，不則試院茶煎鎗。相視不語共欹耳，出戶仰首巡南榮。天空晝靜日將落，頗有鹵氣來山城。城頭雉列屋鱗次，其中直作波浪鳴。丹崖田戍近三里，長流迴洑聞縱橫。日行北陸海底暖，潛陽蒸起蛟龍鯨。歡聲騰沸島嶼振，夕汐淘汰沙石清。洋洋一洗耳底淨，心體虛豁無凡晴。人生不俗即仙骨，豈有大藥真長生。更待夏仲望岱嶽，遠收青色歸雙睛。奇情至此嘆觀止，或令聾聵開聰明。 蓬萊閣在登州水城上，幾席之外，海天萬里，沙門諸島，浮青數痕耳。予兩至此，皆天氣晴朗，風清日麗，絶未見所謂「海市」者，故余有句云：「天能包括鯨波靜，日有光輝蜃氣銷。」余考史書地誌，山東沿海諸縣多有海市，唐以前絶無海市之説。凡《史記》所稱秦始皇見仙人之地，皆今有海市之地，一一相合。然則方士所以惑始皇者，皆是物耳。 登蓬萊閣  阮元 下見滄溟上絳霄，城頭一閣獨超超。天能包括鯨波靜，日有光華蜃氣銷。島外帆移千里目，坐中人壯午時潮。曾游《山海東經》內，酈注江河總寂寥。 登蓬萊閣  孫韶 高城懸海勢孤危，萬古濤翻石不移。一閣獨臨天盡處，三更先見日生時。何年風雨棗初熟，如此波瀾文始奇。徐福樓船終不返，三山雲影到今疑。蓬萊閣觀海市 蓬萊張柯 海中豈有錦城疊，林表何緣現樓闕。試窮幻象驚溟墟，海水壁立與雲接。蓬萊高閣臨城開，閣下三島濤聲來。有時微風少女靜，碧環青鏡浮螺堆。濃煙一縷島邊起，金支翠蓋空明裹。馮夷擊鼓群靈趨，須臾散漫成五都。鐵網十丈牽珊瑚，往來鮫客爭賣珠。市旌漸沒光蕩漾，涌作瓊樓矗丹嶂。綺窗洞敞雲水流，霧縠冰綃施布障。仙人手拍雕闌干，似笑塵寰亦虛妄。吁嗟乎！漢帝求仙滄海束，樓船遠載男女童。焉知縹緲白銀闕，不在蜃蛟噓氣中。 蓬萊仙院棲霞牟廷相 地接黃睡古，津通渤海遐。靈風吹蜃雨，苦霧隱山花。斥鹵人多賈，濱夷島作家。祇今秦漢使，猶未返仙槎。 蓮水同餘按試登州，畢，登蓬萊閣觀海，皆有唱和之什並倩友人作《觀日出圖》，以紀勝游。 蓬萊閣側，天后宮前，有巨石六，大如屋，兩兩相比而南，余名之曰「三台石闕」。 蓬萊閣下，彈子窩石至今尚多。蓋碎石爲海濤衝擊，歲久，圓瑩細滑如彈子，即坡公取以爲枕者。今文登出文石，五采陸離，大如雞卵，惜坡公未見此。 文登縣文石，五采皆具，勝於彈子窩石，許勖齋總鎮世臣以百枚相贈，詩以報之阮元 將軍旌節駐瀛洲，月底乘槎下鬥牛。贈我天孫雲錦石，海東風雨逗清秋。 淘沙散采滿文登，可惜坡公見未曾。若使百枚擕滿袖，硯中綺語更飛騰。 青州紅絲石硯，堅滑不能鍥墨，鼉磯島石太粗，既有端溪，不必慕古而不便於用也。 青州紅絲石硯 聊城朱柯年 青州貢怪石，紅絲定其一。丹黃雜斑斑，覼文抽乙乙。飲水精采生，鑿山經緯出。君子裁作硯，寶之慎毋失。 聊城朱棨年 匏媧煉石去，一片落東國。再受嬴秦鞭，摑痕凝赬色。繭絲紛牛毛，質黃理不泐。劚之爲硯材，嘆爾終近墨。 淄川石門澗石硯館陶李果 硯出石門澗，其狀樸而拙。堅殊楚廟磚，色近晉臣鐵。金星與藴玉，珍異可並列。淄川之金雀山又出金星、蘊玉二石，可爲硯。當年范參政，山居手所挈。 聊城竇鴻漸 石門磵下水，漱激石玲瓏。雲腴發清潤，磨墨光融融。鸜眼無柱碧，雁足飄穂紅。殷勤誰贈與，多謝鹿皮翁。 鼉磯石硯 寧海李逢吉 海物多幽奇，鼉磯産硯石。蓄積滄溟間，宛轉殊潤澤。豈無蛟龍護，不受漁樵惜。一旦擕持歸，方圓削圭璧。 施愚山先生出使過青州，夢人投刺，自署曰「愚公」。後視學至青州，閲地誌知有愚公谷，遂以爲號。元按：愚公事見《韓非子》及《水經注》。夫以「愚山」爲號，是施公一生事業屬之愚公，則夢中之愚公以此賺施公矣，當不然也。青州夢愚堂兩楸樹，高十丈，百年外物也，三月末，花發滿樹，正極穠麗阮元 開我夢愚堂，坐見雙老楸。參天幹已古，入地根必遒。泉深土亦厚，膏液能上流。萬葉生不盡，餘力垂花頭。東風拂枝過，繁艷搖人眸。不意蒼勁質，復爾含溫柔。松柏冬始秀，桃李春方稠。華實難並茂，視此應同羞。古人不可作，餘子徒沈浮。安得愚公來，相對論春秋。 《方輿紀要》云：「魯繆公改邾曰騶，①因山爲名。」又嶧山南二里有鄒城，于氏《齊乘》謂邾遷於繹，故有此城。孟廟在今鄒縣城內，即孟子故宅。 ①「改」，原誤作「以敗」，據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三十二「鄒縣」條改。 鄒縣謁孟廟，晚宿孟博士第中 阮元 霸王代謝百年間，夫子風塵又轍環。若使靈臺開晉國，豈能秦石上鄒山。遺書賴有邠卿較，古廟惟餘博士閒。今夜斷機堂外住，主人鐙火照松關。 益都段赤亭松苓，博洽多聞，淹通經史，著有《益都金石志》，考證精核。予嘗謂東州宿學無過此人。修輯《山左金石志》時，引之爲助。孫淵如觀察曾薦其孝廉方正，力辭不就。其虛懷高節，尤不可及也。 靈巖神寶寺訪碑益都段松苓 犖嶨復犖嶨，驀山履絶壑。嶺翠全排松，巖紅始吐藥。亂塔聯叢祠，狐竄並狼郤。高峰何岈，當年巢白鶴。恐類玄奘樹，無能辨鼠璞。擕屐逾翠微，石磴苦回數。瞥見山下村，平林似攢稍。有碑峙道旁，辨是雲根琢。中有雷轟痕，開元字不剝。波磔師中郎，偏旁猶程邈。不意臨池人，靈根棲鷲鷟。摩挲未忍歸，午雞唱吚喔。王褒重約僮，爾須晨來拓。 登州畢恬溪以珣，爲東原太史高弟。聰穎特達，小學最深，能窮聲音訓詁之理，於《尚書》尤多新説。孫淵如觀察愛重之，徵舉孝廉方正。 《尚書》訓詁，自孔、鄭以來，猶多繆誤。近惟高郵王伯申引之，暨登州畢恬溪，能以精鋭聰明解釋之，精確無穿鑿之病，古人復起，當爲首肯。恬溪嘗爲壽光縣名所自始詳考之，曰：古斟灌、斟鄩氏故國皆在漢北海郡境，或言斟鄩在河南，斟灌在畔觀，皆非也。《山東通志》引《漢書》薛注云：「陽夏，今太康縣，太康所都。」考《漢志》，淮陽國有陽夏縣，無太康縣，薛瓚不應知太康縣名，《通志》引書謬矣。又引《括地誌》云：「斟鄩在洛州鞏縣。」按：《括地誌》但云故鄩城在洛州鞏縣，不雲斟鄩也。《左傳》昭廿三年：「二師圍郊。癸卯，郊、鄩潰。」杜預《釋地》云：「河南鞏縣西南有地名鄩中。」此即《括地誌》所云鄩城也。京相璠云：「今鞏洛渡北有鄩谷水，東入洛。」《史記音義》云：「鞏縣有鄩谷水。」《水經注》云：「洛水東北歷鄩中水。又有鄩城，蓋周大夫鄩肹之舊邑。又有羅水，亦曰羅中，蓋肹子鄩羅之宿居，故川得其名爾。」若然，則鄩中城乃周大夫鄩肹之邑，羅中乃肹子鄩羅之居，其不涉斟鄩可知，《通志》引書又謬矣。《通志》又引《漢書》薛注云：「斟觀即東郡觀扈。」按：東郡有畔觀縣，無觀扈縣。《國語》「啓有五觀，謂之奸子」，蓋其地也。即《左傳》言「虞有三苗，夏有觀扈」，特以諸侯不用命者言之，非謂觀、扈爲一。考扈則有扈氏，《尚書》所謂「有扈氏不服，大戰於甘」，其地在扶風扈縣，觀則五觀，是不容強合爲一。且即以畔觀言，書傳亦祇雲「五觀」，不雲「斟觀」也。《通志》引書又謬矣。應劭注《漢書》云：「古灌，禹後，今壽光觀亭是。古尋，禹後，今平壽城是。」杜預《春秋釋地》云：「樂安壽光縣東南有灌亭，北海平壽縣東南有斟亭。又平壽縣東有寒亭城，東萊掖縣北有過鄉亭。」京相璠《土地名》云：「故斟尋國，禹後，西北去灌亭九十里。」《郡國志》云：「平壽有斟城，有寒亭。」《水經注》云：「溉水北逕斟亭西，又北逕寒亭西，堯水東北逕東西壽光二城間。」張敖《地里記》云：「平壽縣，其地即古斟尋國。」《括地誌》云：「斟灌故城在青州壽光縣東五十四里，斟尋故城，今青州北海縣是也。」歷考書傳，皆言斟尋在平壽，斟灌在壽光，無異説也。《水經注》又云：「淳于縣，故夏後氏之斟灌國也，周武王以封淳于公。」《括地誌》因之。此説與他書傳頗不合。然淳于、壽光境土相接，雖雲傳疑，猶在北海郡境也。又按：《漢·地里志》：「北海有斟縣。」班固自注云：「故國，禹後。」則班固固言在北海郡境矣，復何疑乎？其以斟灌、斟尋不在此者，特因「後相居帝丘，依同姓諸侯斟灌、斟尋」一言，遂以致誤耳。相既居帝丘，去北海且千里，何可雲依，故薛瓚爲《漢書》注亦疑之。然考《左氏傳》襄四年：「魏絳言：澆滅斟灌及斟尋氏，靡收二國之燼，以滅浞立少康。」哀元年：「伍員言：有過殺斟灌以伐斟鄩，滅夏後相。」亦皆未言相依諸侯斟灌、斟尋氏也。其言依斟灌、斟尋者，特出於《竹書紀年》。考《紀年》一書，晉太康間出於汲冢，原非僞書。然本魏一國之史，猶魯之《春秋》、晉《乘》、楚《檮機》，不容兼載前代王者事跡。其兼載夏、商、周者，晉人之僞作。兼載黃帝、顓頊以及堯、舜者，又宋人之僞作也。知者按：文王伐黎事，《詩正義》引《殷傳》云：「西伯得四友獻寶，免於虎口而克耆。」又《大傳》：「得三子獻寶，紂釋文王而出伐。」《大傳》又言：「五年伐耆，六年伐崇。」是皆以爲文王時事。《紀年》於帝辛四十一年雲「西伯昌薨」，於四十四年雲「西伯發伐黎」，是直以爲周武王事，與諸書違異。又「黎」或作「」，或作「耆」，《史記》又作「阢」，皆同。《紀年》不知「黎」即「耆」，因《大傳》有「文王殘耆」之文，故云「三十四年，周師取耆及邗，遂伐崇」。因《尚書》有「西伯戡黎」之文，在微子前，故於後復書雲「西伯發戡黎」，是其作僞之端已可考見。又《紀年》云：「成王元年秋，周文公出居於東。」按：周公居東者，周公東征之事也。《書·金縢》云：「我之弗辟，我無以告我先王。」辟，治也。言我不治其事，則無以告我先王也。許氏《説文》引作「我之弗劈」。劈、辟同，皆治也。下雲「周公居東二年」，則東征之事，「罪人斯得」，則誅祿父及管叔也。自後來注者不達「辟」字之義，謂是辟而去之，則居東謂之辟居於東。考《逸周書·作雒解》：「周公立，相天子，三叔及殷東、徐、奄及熊盈以略。周公、召公內弭父兄，外撫諸侯。元年夏六月，葬武王於畢。二年，又作師旅，臨衛政殷，殷大震潰，降辟三叔。」是其間並不容有辟居二年之事也。《百篇序》云：「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武王崩，三監及淮夷畔。周公相成王，將黜殷，作《大誥》。」下雲「唐叔得禾，王命唐叔歸周公於東」，則周公黜殷，在東之事。「周公得命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亦在東之事。其間亦不容有辟居二年之説也。今《紀年》雲「成王元年秋，周文公出居於東」，使是書果爲周人之作，何與《逸周書》《尚書序》皆不同，而獨沿襲漢後學者之誤義，因而附會之？其僞可知。又雲「成王二年秋，大雷電以風，王逆周文公於郊」，是又不知《尚書》「秋大熟」以下乃《亳姑篇》之錯簡，因而傅會之。説詳《百篇序》《太史公書》及孫氏《亳姑逸文考》。且《尚書》之錯簡，自漢代出壁中時顛亂致誤，何由周人之書已先知其錯簡，因而同之耶？其作僞之端，不能自揜矣。又《歸禾》在《大誥》之後，封唐叔之前，是周公在東之事也。《紀年》於「三年克殷」之後，於十一年雲「周文公出居於豐，王命唐叔歸禾於周文公」。按：《百篇序》明言「歸周公於東」，《紀年》竟忘之耶？《序》又雲「周公既歿，命君陳分正東郊成周」，乃《紀年》於十一年歸禾之後雲「王命周平公治東都」，至廿一年始雲「周文公薨於豐」，其舛誤抑何太甚耶？又黜殷周公之事，踐奄則復辟之後成王自行，故《書序》於《召誥》《洛誥》後始書踐奄事，而篇名則曰《成王征》，以別於前此周公東征也。今《紀年》雲「三年，王師滅殷，遂伐奄」，下又雲「王在奄」，竟以爲伐殷，成王自行。按：經文「伐殷」在「復子明辟」之前。又《百篇序》言「王命唐叔歸周公於東」，則成王未親行明矣。《百篇序》言「高宗祭成湯，祖己訓諸王，作《高宗彤日》《高宗之訓》」，乃《紀年》於武丁二十九年雲「彤祭太廟」，至祖庚時始言「作《高宗之訓》」，又非矣。《百篇序》及《史記》皆言「夏後仲康時，羲和湎淫，允往征之」，鄭君雲「允，臣名」，是也，今《紀年》作「允侯往征之」，誤。《左傳》言：「寒浞殺羿，因羿之室，生澆及豷。」《楚詞》王逸注言：「浞取羿妻而生澆。」今《紀年》雲「帝相八年，寒浞殺羿，使其子澆居過」，徒欲襲《左傳》「處澆於過」之文，而忘殺羿之時，尚未有澆也。其疏舛之失，作僞者不能自揜矣。又「後相居商丘」，即帝丘，所謂「顓頊之虛」，衛成公自楚丘徙此也，非宋之商丘。按：宋之商丘，於天星屬火，《左傳》雲「閼伯居商丘，相土因之」是也。此商丘於天星屬水，帝顓頊居之，故云「顓頊之虛」。後相又居之，故《左傳》言衛事雲「相奪予享」。夏伯昆吾又居之，故《左傅》又言「衛侯夢於北宮，①見人登昆吾之觀」是也。今《紀年》云：「相居商丘。九年，相居斟灌。十五年，商侯相土遷於商丘。」此又不明兩商丘之爲二，作僞時誤合爲一也。《束皙傳》引《紀年》云：「益干啓位，啓殺益。」《紀年》又云：「太申潛出自桐，殺伊尹。」 ①「衛侯」下原衍「輒」，「北宮」原誤作「此宮」，據《左傳》哀公十七年刪改。 按：《百篇序》及《史公書》皆言沃丁時葬伊尹於亳，當太甲時，伊尹固未歿也。《紀年》好爲不經之言以惑世，謬矣。至雲「天大霧三日，乃命其子伊陟、伊奮復其父之田宅而中分之」，則又猥瑣鄙劣，決非周人之筆矣。如此之數，遽數之不能終，《紀年》之不可恃如此，而猶據之以證斟灌、斟尋之跡，不亦惑乎？至兼載唐虞以前，又出於宋時之僞，晉唐諸人皆未之見，故《束皙傳》、杜預《春秋後序》皆言《紀年》紀夏以來，亦稱魏國之史。《經籍志》言《紀年》起自夏、殷、周三代王事，無諸侯。至《太平御覽》引《紀年》語，止有夏以後事，無黃帝、顓頊、帝嚳、堯、舜，是其時尚無此僞作也。且既雲《紀年》，黃帝後不載少昊，有此史例乎？其意徒以《大戴禮·五帝德》篇不載少昊，馬遷因之，故遂缺少昊，而竟忘其本書之爲《紀年》也。右説爲吳司馬人驥采入《壽光志序》。司馬復爲繹之曰：「《紀年》於夏後時一言居斟鄩，再言居斟灌，似斟灌即畔觀也。然《紀年》於後又云：『梁惠成王二年，齊田壽帥師伐我，圍觀，觀降。』此即畔觀之觀也，而胡不名斟灌？前後之文，分別觀之，真僞固較然矣。又諸儒所以疑斟灌、斟鄩之跡者，徒以《紀年》『依同姓諸侯』一語，然《紀年》已自雲『澆伐斟鄩，大戰於濰』、則亦以爲在北海境。夫北海之地，去帝丘千餘里，何可雲依，豈非沿襲之時忘其不合，遂致自爲矛盾乎？然則畢君之論《紀年》，其言審矣。考《隋志》於《紀年》雲『汲冢書，並《竹書同異》一卷』，然則當時傳本故不同，以故《水經注》引《紀年》多殤叔以後事。至所載《通志》言，如云：『今惟壽光之灌城、濰縣之寒亭在焉，餘皆廢。蓋古人圖志，詳名故國廢城，立亭以爲表識，後世蕩析不存，可惜也。』按：『立亭以爲表識』之言頗不達。古人城聚或言鄉。鄉，所也。或言屯。屯，聚也。或言亭。亭，亦聚也。故漢代十亭一鄉，封建有鄉侯，有亭侯。亭者，城聚之名，今雲『立亭以爲表識』，竟謂是亭臺之亭，抑謬已。外此如紀者，春秋紀國，漢曰『劇縣』，然《魯連子》曰：『朐劇之人，辯者也。』劇之名，不始於漢。大抵考古之事，不厭詳核，故必博以徵其信，審以求其事，會通以得其意也。」 曲阜孔叢伯常博廣林，撝約編修之胞兄。專治鄭康成氏一家之學，裒輯遺經，手自校録，爲《鄭學》四十二卷。凡《周易》《尚書》《論語》《孝經》《尚書大傳》《中候》諸注，及《詩譜》《三禮目録》《六藝論》《駁五經異義》《箴膏肓》《起廢疾》《發墨守》《袷志》《鄭志》等書，靡不一一採集群書，折衷訂正。末作《敘録》一卷，以發明作者之旨，與述者之意，海內治經之人，留心鄭學者如常博，斯可謂專且勤矣。 後儒説經，每不如前儒説經之確，何者？前儒去古未遠，得其真也。故孔、賈雖深於經疏，要不若毛、鄭説經之確。毛、鄭縱深於《詩》《禮》，更不若游、夏之親見聞於聖人矣。予謂《易》《書》《詩》皆有古學。古學者何？商周之卿大夫、魯鄒之諸聖賢、秦漢之諸儒是也。故《書》曰「克明德」，則《大學》所論，勝於孔、馬矣。《詩》曰「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則《孝經》所論，勝於毛、鄭矣。而且孟子深於《詩》《書》，荀卿嫻於禮制，董仲舒、賈誼諸儒所引經以證事者，皆可反引其事以注經。余向有《易》《書》《詩》三經古學之輯，惜尚未成，少暇，當補成之。 「方鏡詩」，前輩多詠之者。試昌樂，閻學海云：「橫徑量來知第幾，一奩風雨四圍秋。」 方鏡昌樂閻學海 月芒星角渺然收，削破玻黎樣豈侔。屏影乍看雲母色，圭稜不曲寶刀頭。誰臨夷則操金尺，卻對寒塘記玉流。橫徑量來知第幾，一奩風雨四圍秋。 予曾以「詠鐵如意詩」試士，詩鮮佳者，自擬一律示之云：「六朝清望盡風流，握裹錚錚鐵一鉤。談笑空能尚名理，指麾誰與定神州。珊枝擊碎收金谷，壺口敲殘下石頭。豪士壯心兩無著，何人自比武鄉侯。」 萊州頗多詩人，予以「和孫黃門窟室畫松歌」試士，得膠州宋繩祖、濰縣郭壇二首，不讓漁洋在北海時《濤音集》中詩也。郭作稍有疵，今不存。 窟室畫松歌和孫黃門韻膠州宋繩祖 金璧道人藝工絶，海邊浪跡懸鶉結。飄然獨具松柏姿，況有胸懷凜冰雪。畫松窟室臨幽泉，雲煙咫尺如深山。觀者摩挲類盤鼎，縑素空自糜金錢。黃門題句何磊落，皎若雲中雙白鶴。詩情畫意共淋漓，拂拭讀之交錯愕。我聞張珍畢宏並畫松，虬龍蟠屈勢壓千尺峰，寧知落筆直入石骨中。昔者王公猶及見，我來可惜蒼苔封。吟哦舊句坐嗟惜，臼窠柱礎知誰厄。試從紙上想毫端，蒼茫如見凌空碧。吁嗟乎！窟室畫松作龍形，誰其畫者乃吳生。星精日氣妙題品，始信筆墨真通靈。將無龍形之鬆化成真龍去，只今惟有亞祿山青青。 滕縣龍嶺，詩才清雋。予尤愛其二絶句。《稻花》云：「吠蛙閣閣早秋秧，嫩蕊疏花趁晚涼。猶憶日斜人去後，蘭陵城外水田香。」《蘋花》云：「裊裊秋風淡淡波，采菱歌續采蓮歌。日斜江冷人歸去，欲問西洲奈晚何。」 「簾鉤詩」。萊陽宋維云：「香生寶篆渾無賴，花發中庭便不閒。」海陽高光甲云：「歌罷刀頭環已斷，夢回花底月初殘。」蓬萊葛翹楚云：「最是春寒銀燭炧，打門初覺晚風添。」福山王餘師云：「乍可爐煙留一榻，還同斜月貯當檐。」皆佳句。 「豆花詩」。歷城張濰云：「何當細雨沈沈後，香靜疏簾入晚枰。」滕縣龍嶺云：「昨來偶過南山下，踏破清香信馬蹄。」豆花歷城張濰 六枳籬邊綻小英，西風緯絡弄秋聲。何當細雨沈沈夜，香靜疏簾入晚枰。 德州封大本 一望秋原似畫圖，豆花開處雨模糊。夜來月上風初定，棚底有人閒話無。 滕縣龍嶺 一頃新苗種未齊，原田滿目草萋萋。昨來偶過南山下，踏破清香信馬蹄。 滕縣楊黼 秋草望離離，山田自膴膴。風吹牛背涼，豆花落如雨。 霑化韓寶鍔《詠燕泥》云：「堂前舊跡思王謝，樑上新詩惜道衡。」儷事雅切。 「秋螢詩」。益都朱沅云：「誰家此夕停銀燭，獨對清秋冷畫屏。」聊城朱蘭春云：「月寒依暗草，風急墮閒庭。」 試青州「白桃花詩」。昌樂間學海云：「華髮又來前度客，紅顏空憶去年門。」掖縣翟雲升云：「莫道無言卻有情，官奴細葉可憐生。夜來多少春江月，祇向秦淮渡口明。」諸城王榕齡云：「一片雲還迷燕子，二分春欲誤漁郎。」濰縣陳官俊方十三歲，云：「惆恨武林溪上客，清風皓月再來時。」皆有才調。桂未谷亦有句云：「雪滿空山人獨立，記曾古德悟來時。」詩徑獨異。友人孫蓮水云：「托根曾記傍瑤池，畢竟仙姿未入時。昨夜東風簾外過，吹紅祇上海棠枝。」「十載尋春玉女家，青溪兩槳蕩紅霞。分明纔隔天台路，回首春風鬢已華。」神味尤雋永也。 新城王祖昌，詩能守漁洋家法，雖粗服亂頭時時有之，而清警渾脫亦復不少。予嘗試以「論詩絶句」，得三十首，與膠州宋繩祖相埒。 登五蓮山寥天閣 王祖昌 高閣瞰諸天，曉空立浩渺。此間到者誰，萬古一飛鳥。重遊瑯琊有感 關山迢遞幾時歸，重到瑯琊心事違。頗憶北臺春色好，那知東武故人稀。盧敖洞口花空發，韓信祠前鷗自飛。猶是昔年行樂地，臨風迴首淚沾衣。 尋友人不遇 園林今獨過，風雨憶交親。竹外空啼鳥，花間不見人。螺青山自暮，鴨綠水還春。駐馬遙情結，無書寄紫鱗。 過滸山濼 瀟灑滸山濼，行人載酒過。峰高秋色迥，水闊夕陽多。驛騎穿紅樹，漁舟出緑荷。徘徊不能去，長嘯白雲阿。 旅夜 寶劍佩干將，相逢驛路旁。鳴鞭向高館，繫馬在垂楊。夜盞飛鸚鵡，冬裘脫驌驦。雄談不能寐，朝梵出僧房。 懷李紹唐 亂峰深處開三徑，天外孤鴻入杳冥。竹榻去年因我下，風泉別後與誰聽。春歸石上生芝草，秋老松根長茯苓。何日扁舟乘興往，海山擕手看銀屏。 村居 垂簾臥清晝，幽事自相關。庭靜生芳草，牆低出遠山。花鋤新雨後，藥曬夕陽間。時倚門前柳，遙看牧豎還。 山左兄弟並才者，有淄川高中謀、宴謀，乃高念東侍郎之後。日照辛貢、辛昂，聊城朱柯年、棨年，其才亦相伯仲。 掖縣翟雲升，賦才甚長，試「新月賦」云：「玦休相贈，金寒叩不成聲；鏡是新磨，匣小未能交蓋。」蘭山宋灝，試「煖研賦」云：「倘教擕出禁中，不言溫樹；若使洗來水側，請就湯泉。」 乙卯夏，錢塘馬秋藥比部履泰、曲阜桂未谷馥、顔運生崇槼兩學博同在濼源書院，偃師武虛谷進士億寓小滄浪，仁和朱朗齋明經文藻寓四照樓，嘗與余集小滄浪，極文宴之樂。適孫淵如比部星衍觀察兗沂曹道，余以詩促其速之官，云：「濟南池館傍湖開，湖上西風且漫催。萬朵荷花五名士，一時齊望使君來。」淵如報詩云：「扶容池館報花開，驛騎傳詩一路催。不爲時需訪碑使，元時有此官。也應天與衆星來。」朗齋和詩云：「明湖香擁瑞蓮開，酒被花光面面催。共訝使君迎不到，慶雲一朵卻先來。」未谷云：「湖裹蓮花四照開，道旁驛騎遞番催。人間天上中秋近，可要乘槎犯斗來。」時湖中花事將殘，最後得碧蓮一枝，四朵並蒂。適觀察又以足疾，遲至秋半，始由天津泛舟來濟南，未谷後二語似豫爲兆矣。 自歷下之官兗鎮作孫星衍 驄馬紅旌靜不喧，玉京回首憶高寒。三齊名士爭投刺，一路青山送到官。使者車單如客過，聖人家近借書看。時清不用矜風節，慚愧儒冠換豸冠。 小滄浪亭雅集和馬秋藥前輩阮元 北渚離塵鞅，明湖浸翠微。濠梁宜客性，山水願人歸。樂趣莊逢惠，吟情孟與韋。孤亭復虛榭，徙倚意無違。 每有論文暇，游懷相與偕。豪華非絳帳，蹤跡共青鞵。軟草平侵路，圓荷半貼階。隨時齊物理，生也亦無涯。 乙卯八月下旬，元奉調任浙江之命，與淵如觀察諸君子屢宴小滄浪亭。惟未谷以赴銓北上，而余伯扶年、周曼亭雋兩同年、元和陸直之繩、錢塘何夢華元錫、歙吳南薌文徵、鄭研齋光倫、益都段赤亭松苓、歷城郭小華敏磐同爲坐客。斯時秋蘆作花，湖山清斂，相與捧手題襟，恨將別矣。蓋觀察與曼亭將之兗州，秋藥、運生北行，元與朗齋、夢華南下，虛谷、伯扶諸君多有去歷下者，湖亭風月，屬之後來者管領。別緒縈懷，勝游難再。因囑小華作圖，諸君子仍用寄淵如「開」字詩韻題之，金匱徐閬齋同年嵩亦有寄詩。閬齋後改名鑅慶。 小滄浪雅集用前韻 馬履泰 南皮高會綺筵開，北渚秋光著意催。說與滄浪亭子聽，百年名輩幾人來。 人生會合真難事，北馬南船月夜催。此後鵲華秋色裹，惟應涼夢拂空來。 段松苓 方塘菡萏記曾開，蘆荻西風一色催。水上浮鷗可相忘，青衫依舊段生來。 武億 著意秋客罨翠開，隔旬詩債又相催。此間容我留三月，日日滄浪亭上來。 顔崇槼 尚有名華四照開，官閒不覺簡書催。湖邊白鷺連拳立，城外青山倒影來。 浹旬且喜旅懷開，録別新詩擊鉢催。它日團茅湖上住，不知舊雨幾人來。 余鵬年 波澄如酒酒筵開，湖上西風鬢畔催。楊柳一圍山一帶，紛紛跨屋闖湖來。 吳文徵 明湖水色鏡奩開，亭角新涼一夜催。荷葉未黃蘋未白，遣詩先與約秋來。 何元錫 一幅秋容眼底開，思歸更著鳥頻催。時偕閣學南下。正愁少箇湖山主，又見文星天上來。謂淵如。 徐嵩 北渚壺觴花底開，鵲華秋色簡書催。二公共有雲山興，我亦思隨李杜來。 阮亨 霜冷明湖一鑒開，那堪歸思夕陽催。鵲華正好看秋色，黃葉西風策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