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 · 告別

紀伯倫 《先知》
告別 已經是夜了。 女預言家艾爾梅特拉說,今日,此地,和你所傾訴的心靈,都有福了。 他答道:"難道我只是一個傾訴者?我不也是一個傾聽者麼?" 他步下聖殿的台階,人們跟隨著他。他登上他的航船,立於甲板上。 他再次面對人們,提高嗓音說道: "奧法利斯城的人們!風在催促我離開你們。 "儘管我不像風這般急切,但我不得不登程了。 "我們是些不停地尋找更孤寂道路的流浪者,我們的一天並不在 另一天結束時開始;朝陽也不會在暮日離開我們的地方找到我們。 "甚至當大地沉睡時,我們也在趕路。 "我們是具有生命力的種子,當我們的心孩成熟充實時,就被獻 給風,飄散四方。" 我在你們中間度過的日子十分短暫,我向你們傾吐的話語則更短。 不過,倘若我的聲音從你們耳邊遠逝,我的愛在你們心中消失,那我還 會再來, 我將以一顆更充實的心動和更靈性的唇說話。 是的,我將踏浪而來, 也許死亡會將我隱藏,更深的沉默會將我覆蓋,但我將再次尋求你們的理解。 而我的尋找不會是徒勞的。 如果我講到的是真理,那麼真理會用更清晰和更親近你們心靈的話語表達自己。 奧法利斯城的人們啊!我將與風同去,但不會陷入虛空; 如果今天不是滿足你們需要和成全我的愛的日子,那麼讓它成為某一天能夠實現的希望吧。 人的需要或許會改變,但他的愛不會變,他想以愛滿足需要的願望也不會變。 你們應當知道,我將從更深的靜寂中歸來。 黎明散去的霧留給大地的露水,升騰凝聚為雲,又化作甘霖降落。 我與霧沒有什麼不同。 我曾在寂靜的夜晚盤踞於你們的街頭,我的靈魂飄入你們的房舍。 你們的心跳在我的胸中,你們的氣息拂過我的面龐,我認識了你們所有的人。 是的,我體會你們的歡樂與痛苦,你們睡眠中的夢也是我的夢。 多少次,我像山谷中的湖泊置身你們當中。 我如明鏡,映出你們的山峰,你們彎曲的斜坡,甚至徘徊於你們心頭的思緒與欲望。 溪水中你們孩子的笑聲,河流中你們青年的渴望,都飄入了我的心田。 當他們來到我心深處,溪水與河流仍不停止歌唱。 但有比笑聲更甜美、比渴望更深切的東西,也進入了我的心田。 這就是你們身上的無窮性; 這是一個巨人,你們不過是他體內的細胞和肌腱; 他是一位歌者,你們的歌唱在他不過是無聲的顫抖。 在巨人的體內你們才宏闊浩瀚, 我通過注視他,注視你們,熱愛你們。 愛所能達到的地方哪處不屬於這片素的領地? 怎樣的洞察力,怎樣的期許,怎樣的假設能飛越那領空? 這巨人如覆滿蘋果花的巨大橡樹矗立在你們體內, 他的力量將你們縛於大地,他的芬芳將你們托至空中,在他的不朽里你們永生。 你們常常聽說,你們像最薄弱的鏈環一樣脆弱。 此言半對。因為你們也像最堅固的鏈環一樣堅強。 用你們的微行評價你們,就是以泡沫的脆弱推測 大海 的雄偉。 以你們的失敗評判你們,就是責怪季節更替為反覆無常。 的確,你們像大海, 儘管載重的航船停靠在你們的岸邊等待漲潮,但就像大海,你們 不急於弄潮。 你們也像 四季 , 儘管在 冬季 你們棄絕了 春天 , 但眼於你們心中的春天,在睡夢中微笑,不以為然。 不要以為我談論這些是為了讓你們彼此說出"他盛讚我們。他 只看到我們的優長"。 我用言語告訴你們的,正是你們自己意識所領悟的。 難道言語的知識不正是無形知識的影子麼? 你們的意識和我的語言,是從我們封閉的記憶中湧出的浪潮,那記憶記錄了我們的往昔, 記錄了那些遙遠的白晝,那時,大地不知道我們,也不了解她自己, 也記錄了那些黑夜,當時大地在混沌困惑中輾轉不安。 智者前來是給你們帶來智慧,而我前來是求取你們的智慧: 因為我發現了超越智慧之物。 那便是在你們身上不斷凝聚燃燒的精神, 而你們不曾留意它的發展,只為你們歲月的流逝悲悼哀嘆。 這是生命在恐懼墳墓的肉體中追求生命。 這裡沒有墳墓。 這群山和平原是搖籃,是溪中墊腳的石頭。 每當你們走過埋葬祖先的地方,請仔細觀看,你們會看到你們自己和你們的孩子們手牽著手跳舞。 的確,你們常常不知不覺創造了歡樂。 也有其他人造訪你們,為了他們對你們信仰的黃金般的許諾,你們付出了財富、權力和榮耀。 我給予你們的抵不上一個許諾,可你們對我更加慷慨。 你們給了我對生命更深沉的渴望。 真的,對一個人來說,世上最好的贈禮莫過於將他的一切希冀化為焦唇,將一切生命化為甘泉。 這裡有我的榮耀和回報,---- 每當我來到泉邊飲水,我發現那生命之流也在乾渴; 我飲它時,它亦飲我。 你們中有些人認為我高做或過於羞怯而不願接受饋贈。 我的確太驕傲而不願接受酬報,但不是禮物。 雖然你們請我坐在你們餐桌旁時,我卻以山間的萄果為食, 雖然你們邀我留宿時,我卻睡臥於聖殿的門廊. 然而,不正是你們對我日與夜的護愛,使食物甜在我的口中,使美景京繞於我的夢境? 為此我祝福你們: 你們的給予如此之多,而你們卻不知曉。 的確,對鏡自賞的慈憫,會變成頑石, 用種種美名自誇的善行,會化作詛咒之源。 你們中有些人以為我冷漠自閉,陶醉於自己的孤獨, 你們說:"他與林中的樹木攀談,卻不理會人類。 "他獨坐山頂俯視我們的城市。" 的確,我曾登上高山峻岭,走過偏僻之地。 但若不從更高更遠處,我又怎能看見你們? 若從本相遠,人又怎能相近? 你們中的另一些人對我說,但不是通過語言,他們說: "怪人啊,怪人!愛慕無法企及的高度的人,你為什麼要棲息在鷹隼都不築巢的峰頂? "你為什麼總追求那不可能得到的東西? "你想網羅的是怎樣的風暴? "你在空中捕捉的又是哪種臆想中的飛鳥? "下來做我們中的一員吧。 "下來用我們的麵包充飢,用我們的葡萄酒解渴吧。" 他們在靈魂的孤寂中這樣說; 不過,他們倘若有更深的孤寂,便會了解我追尋的只是你們歡樂 與痛苦的秘密, 我捕捉的只是你們在空中飛行的大我。 但捕獵者也是獵物; 因為我許多離弦的箭只為尋找我自己的胸膛。 飛翔者也是爬行者; 因為當我的翅膀在陽光下伸展,投在地面上的陰影便是龜鱉。 而我這個篤信者也是懷疑者; 因為我曾常常用手指觸摸自己的傷口,這樣我會更加信任和了解你們。 憑藉這信任和了解,我說, 你們不被軀殼束縛,也不受屋宇或地界羈囚。 你們的真我居於高山之巔,與風道游四方。 它不是一隻起日求暖、掘洞求安的 動物 , 而是一個自由自在、包容世界、在空中翱翔的精魂。 如果這些話股俄含混,也不要試圖澄清它們。 膝跪代表一切事物之始,而非其終。 而我願讓你們在記憶中視我為一個開端。 生命,乃至一切有生者,均在霧中,而非水晶中孕育而成。 但有誰知道那水晶只是衰亡的霧? 我希望你們憶起我時能記住: 你們內中看上去最孱弱和最惶惑的,正是最強勁和最堅執的。 難道不是你們的呼吸支撐了你們的骨架,使之堅強? 難道不是你們誰都不記得的夢建起了你們的城堡,營造了裡面的一切? 如果你們見到過那呼吸的潮汐,你們就會對其他一切事物視而不見; 如果你們聽到過那夢中的低語,你們就會對其他一切聲響聽而不聞。 但你們既不看,也不聽,這樣也好。 因為遮蓋你們眼帘的面紗,將由編織它的手掀起, 堵塞你們耳道的泥巴,將由揉捏它的手指穿透。 因而你們將看到, 你們將聽到。 不過你們不應因曾經盲目或耳聾而痛悔。 因為在那些日子裡,你們會了解萬物隱匿的目的, 從而祝福黑暗,就像祝福光明一般。 說完這些話,他環顧四周,看到自己航船的舵手立於舵旁,凝視著張滿的帆,繼而眺望著遠方。 他於是說道: 耐心等待著,我的船長還 在耐心等待著。 風已起,帆躁動; 即使錨也在請求啟航; 但我的船長還 在靜候著我的沉寂。 我這些聽過法海更宏偉合唱的海員們,也在耐心地聽我訴說。 現在他們不用再等待了。 我已做好準備。 溪流已奔入 海洋 ,偉大的 母親 再次將她的兒子攬入懷抱。 別了,奧法利斯城的人們! 這一天已經結束。 它在我們心上閉合,就像蓮花休閉於自己的明天。 我們要保存這裡施與我們的一切, 如果不夠,那我們必須再次相聚,一起向饋贈者伸出手臂。 不要忘記,我將會回到你們的身邊。 再過一會兒,我的願望就要為另一個軀體聚集微塵與泡沫。 再過一會兒,在風中小想片刻,另一位女子就會孕育我。 別了,你們!別了,我在你們中度過的青春時光! 就在昨日我們還 曾在夢中相會。 你們在我的孤寂中為我歌唱,而我,在空中為你們的渴望建起一座樓閣。 而現在,我們的睡眠已經逃逸,我們的夢境已經結束,且已非黎明時分。 日已當空,我們的混沌已到了完滿的白晝,我們必須分離了。 假如在記憶的股股中我們再次相聚,我們將暢談,而你們將會為我唱一曲更深情的歌。 假如我們的雙手在另一個夢中相握,我們將會在空中搭建另一座樓閣。 說話間,他向水手示意,他們立刻拔錨啟航,離開泊位,向東方駛去。 哭聲從人群中響起,就像從同一顆心中迸發出來,融入暮色,如喇叭嗚咽,在海面上迴蕩。 只有艾爾梅特拉沉默著,目光追隨著航船,直到它消失在霧中。 當人們全都散去,她仍獨自立於海堤上,在心中回味著他的話語, "再過一會兒,在風中小想片刻,另一位女子就會孕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