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賊紀事略 · 獻賊紀事略
大盜張獻忠者，系陝西榆林衛軍。先隸撫軍洪承疇標兵，承疇奉敕辦寇，獻忠隨師中牟縣。承疇見其剽悍亡命，遂充旗手。歷行間多年，鳩兇徒為翼，恃勇逞強，不守兵律。承疇雖每示以法，而不置之以死者，憐其勇也。
時有響馬綽號「黃虎」者，嘯聚群盜，圍掠中牟四十日。承疇率兵逐之，黃虎過黃河，走山西五台山。獻忠率亡命往從之，綽號「八大王」，改營曰「西」，示自立也。又遇闖賊李自成，遂與俱焉。同往攻遼州，不克。共隸響馬八金剛部下。獻忠魁梧驍黠，聲若巨雷，金剛愛之，即挑賊卒二千，命忠率攻平陽府，拔之。不數日而陽和官兵救平陽，不濟，與忠相持於太行山，大戰七日，陽和兵敗。是時延長人孫可望、延安人劉文秀、米脂人李定國，綏德人艾能奇、馮雙禮、吳堡人白文選、葭州人王自奇、王復臣、固原人王尚禮、徽州人竇名望等，各率部卒及眷族往附獻忠，接踵繼至。
獻忠羽翼日增，遂乘勝攻克太寧、隰州。又於八盤山遇官兵，大戰，獻忠敗走河南清化驛；又與官兵相戰，官兵失利，獻忠遂掠沔地，走攻河南府，不克；又移攻登封縣，少林寺僧兵出御，獻忠敗走，攻圍汝州，克之，焚劫殆盡，隨略新野，劫殺如前。一路任其縱橫，到竹菌關，遇左、祖二鎮相戰，殺傷相當。獻忠走攻永甯，克商州、商南等處；至陝西華州，遇趙鷂子大戰，鷂子敗績，忠遂攻鄖陽、內鄉等處，與左兵沿遙相遇，皆莫敢攖。忠又走江北，克鳳陽，焚皇陵，殺敗守陵兵萬餘，燒劫鳳陽。起行，途遇官兵接戰，陣擒明將王鐵棍，官兵敗績。獻忠掠廬州、無為等處，隨克滁州，移攻揚州，未下。幸左、祖二鎮兵到，鏖戰四日，獻忠大敗，北遁河南。走歸德，未幾復奔新野、商州。
官兵日夜窮迫，獻忠勢蹙，出陝西藍田等處，至地名黑水魚。窮寇計急，大戰官兵，左、祖敗績。獻忠攻克扶風，又遇洪兵堵剿，大戰三日，洪兵失利。獻忠又克武功，走平涼。幸明將賀瘋子援兵突至，獻賊遁去，平涼圍解。此役也，賀鎮不無少挫，然平涼賴以保全。獻忠走攻固原，得祖鎮救克。忠方敗走，去固原二百餘里，攻克地名小河城，走秦州，破華亭、汧陽二縣，敗官兵萬餘，屠戮士民不計。賀鎮敗績，獻圍困隴州，二月未下，得祖鎮率兵援之。而隴州圍解，獻忠南走寶雞，出棧道，攻克鳳縣，走漢中，一路莫有御者。於漢中之黃少驛遇官兵截殺，獻忠敗走，圍漢陰、石泉等處。祖鎮追兵又到，與戰失利，獻忠遂克漢陰、石泉二處。由石泉過漢江，走白土關，又遇防兵阻殺，以逸待勞。忠賊大潰，奔走鄖陽，攻克竹溪，竊據房縣，竄伏月餘，官兵無一至者。食盡復犯均州，遇祖兵相戰，忠又獲勝，然僥倖一捷，不敢戀戰。又復渡江，走河南，出黨子口，撞遇賀兵，忠賊又勝。乘勢攻拔淅川，走襄陽，至樊城，又遇官兵大戰，殺傷相當，忠即走谷城。時有襄陽督師部院呂大器，差襄陽司李失名持檄招安，獻忠就撫。是時賊僅滿千，皆人人自危。
在忠之意，實欲求當事者疏請於朝，博一偏將，可以戮力王室，效宋江《水滸》故事耳。奈其時封疆大臣議論矛盾，築舍道傍，咸謂此疥癬之患，不難撲滅。所以熊文燦之綏柔方定，而楊嗣昌之飛檄又馳矣。遂致獻忠之鷹眼復張，走險陰計生，將向者攻掠南陽，鄧、淅一帶玉帛子女差義子張可望密賂滇鎮龍在田，求在田於交鋒時網開一面，拆籬放犬。在田亦遣標下副將許名臣易服至營，與獻忠約，獻忠遂於榖城冒死沖圍，在田按兵不御。是時閣部楊嗣昌住紥荊州，已將捷書先達楓宸，以為刻期飲至；豈料獻忠潰圍，出走房縣地方，復嘯聚亡命，不半月間，烏合者又近萬人。
左鎮良玉統天下大兵捕剿，戰於戀三坡，獻忠賈勇，賊?鴟張，左兵失利。獻忠陣擒副將李失名，忠優禮誘降，不屈死之。於是乘勝大掠房、竹一帶，劫掠焚燒，雞犬一空。鄖屬防兵五千餘眾，盡膏鋒刃。竄至地名白土關，又遇官兵萬餘，四路堵御。是時忠勢日蹙，又岌岌不可為，於是與眾賊誓曰：「我自谷城突圍，轉戰千里，身經數十戰，未嘗少挫。今至此，彼眾我寡，彼銳我疲，若非沉船破釜，大決死戰，則盡為虜耳！且死於墨吏，不如死於鋒鏑。」眾咸應曰：「願致死命！」忠於是親冒矢石，率眾賊將奮死血戰，勇氣百倍，不逾時而數萬王師盡歸烏有。獻忠雖一時並志，而賊眾已死亡枕藉。其獲命漏網者，扶病創痛，不任干戈，遂潛遁西川之磚坪，以息瘡痍。而王師無一繼至者，致獻忠得以竄伏偷安，傷者痊而缺者補，又思復逞，欲取太平縣以為三窟。於是覓土人問路，由小道走地名瘦驢兒嶺、瑪瑙山，可以竊達太平。幸閣部楊嗣昌統十三省辦寇大兵駐節太平，有督帥調度，將士奮勇，網張四面，截御甚嚴。賊大披靡，獻忠僅以身免，遁跡山谷。官兵四面合圍，賊眾乏食，俱掘草根剝樹皮，聊以充腸。其勢大類韓世忠之困兀朮於黃天盪者。督師剿賊露布，又已飛奏彤廷矣。豈知主帥驕敵，兵備懈弛，致使猿猱升木，鯨鯢走險。迄今回想，殊堪浩嘆。
獻忠得嚮導指引，扳藤附葛，逾山越嶺，乘夜潛奔大寧縣屬鹽井地方。此處駐防者，乃川將張令也。獻忠領窮寇暮夜直抵寨下，張將軍全軍盡沒，得馬騾、兵器無算，張令勢促自刎。獻忠又駐鹽井月餘，左兵追至，賊遁去。楊督師方畫影圖形，移檄秦、蜀各關隘擒緝，而獻忠又不知竄伏何山谷也。越數月，斥堠稍疏，獻忠復出，至地名秀都城。此地崇山峻岭，居民結寨而處，守望相助，亦避秦之桃源也。忠賊領眾忽至，居民雖以萬計，然皆身處太平，不知兵者，惟有束手就斃，誰敢與抗。忠得糧食萬餘，牲畜無數，於是蓄威養銳，烏合亡命，又收脅從者二千有奇。出走地名長房，至風雨坪，一路兵賊相角者，月無虛日，然竟無有大挫賊鋒者，識者於此已覘明運之式微矣。閣部見賊勢斷而復續，我兵師老而疲，不得已降檄招安，勵以爵賞。眾賊以谷城為鑑，且傷弓驚鳥，屈木懷懼，狼子野心，奸狡百出，反將持檄者炮烙烹割，百慘備嘗，可勝痛惜。而閣部之一籌莫展，忠賊之咆哮日甚，遂走巴東，與賊首羅汝才——綽號「曹操」者合營，勢愈猖獗，莫之敢攖。
至地名平陽三埧。是時賊去兵來，百姓曾不得結廬而居，托足而安，故所在成墟，萬井絕煙。賊到此絕糧，先以馬肉充腹，後漸以人肉代飯。適四川副將羅維新出其不意，領兵突出，與賊大戰，獻忠敗走，星夜奔羊山，出大昌，走開縣、達州、巴州、廣元，過白水江，入劍州。數月來賊奔命於前，官追躡於後，或戰或走，一勝一負，日不暇給，賊勢亦蹙，官兵亦疲。及忠至梓潼，楊閣部所調辦寇大兵皆聚於此。是時西川士民咸皆引領瞻望，意謂仗聖天子威靈，賢宰執籌畫，自必殲滅強寇，克奏膚功。不料梓潼一戰，累骨如山，十三省大兵喪歿殆盡。當是時也，青磷蔽野，號聲盈耳，傷心慘目，有如是耶？
忠乘勢略綿州、羅江、德陽等處，殺掠不計，所在官民皆望風逃遁，府庫為之一空。復出瀘州，得侯將官督川兵堵戰，賊鋒少挫，俘賊魁二人，降者三百餘人，死者無數。忠走南溪，復奔北道，由劍閣而去，至開縣遇明將，猛如虎、虎大威領兵大戰三日夜，獻忠以死抗命，二鎮敗績。其時賊倏東倏西，晨南暮北，官兵四面追擊，轉戰數千里。獻忠死而復甦者再，於是依山附谷，東流西竄，不近城市，專掠村坊，官兵無處跟追。又忽出夔州，下瞿塘，由巴東、當陽一路，所過之處無不殘滅。是時楊閣部尚駐師荊州，獻忠欲重犯襄陽，聞襄陽守御甚嚴，於是將賊眾潛伏山谷，遣義子張文秀扮作客商，乘夜過江，盜揭閣部告示。文秀去不數日，將閣部張掛市鎮告示盜揭回報，獻忠將告示上印信刳下，命孫可望照依大小字畫，刊刻偽印，假髮閣部調兵文書，內云：「獻忠已死，餘黨皆散。闖賊猖獗日盛，調襄陽守將速領兵下河南，援剿闖寇。」等語。不數日而襄陽守兵果然盡撤北發，斥堠皆空。獻忠驅大隊人馬直薄襄陽城下，無有御者，遂至失守。沉襄王於江，全城被戮。閣部楊嗣昌在荊州，聞變自鴆。獻忠隨過江，克樊城，破汝州、應山、信陽、光州、光山、柏陽等處，皆如破竹。是時左鎮良玉及守襄陽總兵陳與劉、盧二監皆握重兵，碁布於楚、豫之間，與賊烽煙相望，竟未有扼渠魁之喉，繋鯨鯢之頸者，致令死灰復熾，虐?燎原，親藩抱痛於江濱，相臣輕生於閫外，可謂流涕太息也。
忠乘勝復略南陽，幸有降將馬進忠——綽號「混十萬」者，陝西清澗人，原自綠林皈命，至是督所部御截，解南陽之圍。忠遂棄南陽，走新野，破雙城、固始，直上永寧府，合闖賊共住月餘。自成認攻汴，忠認攻鄖陽，鄖陽守御戒嚴，獻忠被創。方棄鄖陽，馳鄖西上津。左良玉領兵復至，相戰於羊耳山，大敗獻忠。忠絕食竄淅川、相陽、信陽、雙城等處，掠野就食，草木皆盡。下走江北，圍桐城未下，與明將黃闖子名得功者戰於大關。明兵失利，劉監被執遇害。忠至舒城，舒將孔□標下材官李本高，遼東人；張虎、王顯明、張明志，山東人；共率百餘人縋城而下，降於獻忠，忠因得悉廬州府屬地利情形，攻戰方略。遂爪牙二張，腹心王、李，四人亦為之傾心焉。
舒城失守，孔□自刎。隨攻克廬州、六安、無為、霍山、廬江、合淝、潛山、太湖等處，屠戮不計，擄男婦百餘萬。移攻桐城，得黃鎮援至而圍解。獻忠大創，遁入地名天堂，竄伏數月，乘守兵懈弛，突出大掠太湖等處。先是有桐城劣生汪兆齡者，相傳亦舊家子也，威宗時以犯臥碑，桎梏囹圄。聞忠犯江北，遂於桐城獄中結死罪重囚百人，殺獄卒，破獄逃出，奔降獻忠，為忠指畫攻取之策，陳說圖王定伯之謀。獻忠喜得佳士，朝夕與俱，凡運籌帷幄，言聽計從。江北一帶府、州、縣地方，勢成破竹者，兆齡之力居多。
獻忠將江北地方蹂躪已遍，士民官吏、玉帛子女，屠戮俘掠將完，率大隊人馬上犯湖北黃梅、廣濟一帶。方入楚境，有廣濟劣生胡默叩馬納款，前驅引導至城下，果不煩一矢，傾城遂下。凡縣轄獨山、金子、鳳凰等寨，居民不數日盡皆倒戈者，皆胡默之為也。於是計陷蘄州，殺荊王，擄元妃劉氏，盜克蘄水，屠戮者不計。有麻城鄉宦洪正龍者，威宗朝武進士，領眾千人，詣忠軍前請降，忠優禮相待，正龍感激，執戈前驅，攻克黃州黃崗等處。過江南，克武昌，執殺楚藩，投屍江中；士民數百餘萬，盡趕入水，方城漢水之區，不逾日而殲滅殆盡。【《天香閣隨筆》：張獻忠破武昌，悉驅城中民數十萬口入江中，江水斷流數日，慘哉賊也！然賊獻亦有快人處。其破衡州也，有游僧百餘來投，願入夥。獻忠曰：「我輩勢成騎虎爾，既皈依淨業，又何利焉？」亦擁入湘江死之。】閣部賀逢聖執至忠前，抱楚藩屍，一慟氣絕。
獻忠分遣人馬襲岳州、長沙、衡陽、寶慶，至江西吉安而還，掠湘譚，至常德，掘楊閣部墓，斵棺戮屍，拋櫬道路，驅馬牛踐踏如泥。【《明季實錄》：張獻忠令票雲「西府平南先鋒張」云云，其詞悖逆，不能悉舉，總為楊閣部而發。有雲「楊某吊動天下兵馬，與予為難，其子又到處團練鄉兵，敢行抗拒。楊今已中吾刃，令掘其墳墓，毀其房屋，有拿得楊族一人者，賞銀十兩；有拿得其親子孫兄弟者，賞銀一千兩」，後書「癸未十二月日」，上有「平南先鋒」印，楊公子仲丹親取出見看。】大隊直犯荊州，一路焚劫殺擄，數皆難計，汛守文武官吏無一生者，不能詳考姓名。又於夷陵、歸州地方，夥並賊首老??，兼有其眾，忠之聲勢益振矣。
至次年崇禎十七年甲申，聞闖賊李自成陷燕都，改號稱尊，先帝身殉社稷，自成傳檄江左，獻忠對北罵曰：「李自成米脂一樂戶耳，市井無賴，鄉閭不齒。向者領十萬過延安，略榆林，一敗於丁其銳，再敗於賀瘋子，見承疇而喪膽，聞左、祖則魂銷。僅剩殘騎一十八人，北遁沙漠，後奔回營，曹操綁正軍法，非我解救，已久登鬼錄矣！我給以衣食鞍馬，休息調養月餘，竟飽揚而去。今一旦妄自尊大，傳檄辱我，吾兩雄無並立之勢！況我今帶甲馬百萬，戰將千員，何難飛渡長江，正位金陵？養威蓄銳，然後北伐，執子嬰於咸陽，殪商辛於牧野，直反掌事耳！」於是決意南下，復謀之兆齡。兆齡曰：「江南未可圖也。若欲改號正位，養威蓄銳，莫如秦、蜀。然欲取秦，必先得蜀，以為根本。根本既固，然後北伐，四征天下，不足定也。」獻忠猶像未決，兆齡曰：「夫卜以決疑，今大王既疑而未決，臣請卜之。」於是獻忠先命兆齡以下江南事卜之，不吉；後以上西蜀事卜之，大吉。兆齡曰：「人心固合天意也，王請勿疑。」獻忠遂自荊州泝流而上，水陸並進，西犯巴蜀。
先是甲申四月內，成都得邸報，知神京失守，先帝身殉社稷。其時按台劉之勃駐節省城，會撫軍陳士奇議云：「今者神京失守，天子蒙塵，西蜀界在偏隅，距京萬里，勢不能建義旗以清妖孽，計惟有保境安民，以待中興詔到耳。然闖賊之勢，於蜀為鞭長莫及，尚在所緩。今眈眈虎視者，惟有荊州之獻寇，朝發夕至，勢切燃眉，禦侮之策，瞿塘為急。」於是陳撫軍全師駐重慶，漢中之瑞王與焉。劉按台督鎮遠、屯操等營，及成都衛所瓦甸、天全等處漢土官兵守御蓉城，東援重慶，北御劍閣。
而人心惶惶，眾議洶洶，按台日夜籌畫，曉諭中興大義，暴闖、獻二賊欺天不道之罪；又為之敘述往事，指東漢之光武、靈武之肅宗、南渡之高宗，與士民詳說，眾心稍安。然所殷憂者，惟餉耳。搜刮府庫，不滿四十餘萬；派之在城紳衿富民商客，並在任官僚輸將，亦不過十餘萬。按台會司道各官，朝謁蜀藩，議借應急，奈蜀王惜財如命，向各官攢眉而言曰：「孤本無蓄，止有承運殿一座。如可變，請先生賣以充餉。」按台系秦人，性急聲洪，大聲答曰：「今神京失守，四海分崩，天子尚不能保有九有，何況區區一親藩乎？萬兩餉銀，慳吝不借，萬一賊臨城下，地方失守，殿下將攜之他往乎？亦備以饋賊。況此承運殿，祖宗以賜殿下，非殿下之私居，亦無人敢於授受，惟李自成、張獻忠方是受主。職知大事去矣！」遂大怒而出。
數日間羽書疊至，報獻忠由巫、夔直搗長驅，水陸關隘，聞風瓦解，成都內外風聲鶴唳之狀，日夜皆然，迄無寧刻。按台心血幾嘔，無計鎮靜，於翌日懸示四門內云：「某月日准撫軍諮會，內開某月日接邸報云：闖賊李自成三月十七日攻陷神京，系逆將唐通糾合曹、杜二逆璫內應。皇上駕幸通州，爵臣平西伯吳領兵剿賊，扈蹕有功。今檄調天下勤王之師，剿逆迎駕，云云。將前報皇上殉難之人，拘至市曹，斃之杖下。」此乃按台萬不得已，行此盜鈴計耳，而人心不之信也。
按台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日夜巡視四城，籌畫戰守。越數日，蜀王傳令旨，請院、司、道、鎮文武等官，於翌日至王府議事。至次日，按台率會城文武各官齊集王府，拜謁畢，王竟無一語言及城守事，其意蓋欲監國也。按台怒目而出，投於金水橋下，大呼曰：「吾今得見二祖列宗及先帝矣！」從者急救得出，扶回署中，半晌方蘇。於是四城將兵，並城內紳士軍民、郡藩宗室，見按台如此光景，知事不可為，遂壐兵懈城守。民懷去志，各攜家口輜重，日夜出奔，內外一空。其守兵潛遁者亦以萬計，司道詣按台請令禁止，然已無及矣。此甲申五月內事也。
至六月，按台戒守御，嚴斥堠，而獻忠斬關之報，日夜如織。川東上下，魚潰鳥驚。忠、涪、酆、萬之間，烽煙如霧，草木皆兵。賊隊水陸，直薄渝城，撫台孤軍防禦，惟有堅壁固守而已。其如外鮮援師，內多攜貳，何以禦敵？遂至失守。撫軍偕瑞藩同時被執，皆大罵不屈。獻忠悉加極刑，行刑之時，滂沱如注，霹靂交轟，當時擊殺執刃賊兵四人。獻忠略不省懼，竟用銃礮相角；豈知天怒易回，賊?難遏，移時而雨止電收，一王一相俱不免焉。雨霽之後，起視眾賊各賬，皆有碗大硃砂紅圈十餘圓，不知何意。
重慶附郭巴縣縣令王錫，江西人，丁丑進士，被賊執解忠前，喝之跪，不屈；要之降，不聽；威之刃，亦不懼；示之以禍福，全然不應，惟瞑目趺坐於地。忠亦嘉其忠義，姑置之。未幾，又一賊執府守王行儉至，行儉，江南宜興人，與錫同年，見獻忠少憚焉。錫睜目急呼曰：「獻忠賊也，我等不幸被執，天也，命也。且大行皇帝為社稷死，我等當為大行死。讀聖賢書，所學者何事？況此膝一屈，不可復伸，願老大人勿少挫！」儉與錫痛哭大罵，詞色甚厲，獻忠大怒，盡醢之。同時殉節，剛烈不屈者，止見此四人，餘者皆死亂軍之中，不能詳記，然皆無降賊者。其合城紳士軍民，男婦大小二三百萬有奇，俱盡膏鋒刃，拋屍江中，水為不流。獻忠屠戮全城，焚劫數日，即率大隊人馬直上成都，聲勢大振，一路郡邑望風瓦解。
於八月初二日到大面鋪，此處離成都八十里，為府治之東，人煙輻輳，錦城巨鎮也。按台遣都司【失名】、同鎮遠營總兵【失名】及成都掌印指揮使失名領兵接陣，戰於松林。官兵敗績，閫司陣沒。賊即尾後，直薄城下，四面樹立雲梯，晝夜攻圍。按台多方指揮，布置堵御，銃炮震天，凡灰瓶滾木之類，一時俱發，賊亦少卻。黠賊闖世王恃勇直前，樹雲梯，驅眾賊奮突攻擊，按台親點火炮，擊碎其首。獻忠大哭，制文設牲，祭於東門外。次日，挑吳、楚所俘老弱賊兵萬餘，於四城外虛張聲勢、搖旗吶喊，以示攻城之狀；陰遣勁賊數十於北關外濠邊，樹排柵里許，以避矢石。於排柵外暗掘地道，直透城腳下，浚穴丈餘，穴內填火藥無數，將穴口謹築，中引藥線出穴外，穴左右伏驍賊萬人。至八月初六日黎明，聽號一響，將穴外藥線點著，穴內火藥齊發，頃刻間城樓、城牆一齊崩陷，磚瓦木石，飛揚半天。響聲震地，煙霧迷空，見者莫不魂喪。眾賊遂蜂擁上城，守兵盡皆瓦解，死者不計，降者紛紛。
滿城生靈，無貴無賤，同為枯骨。蜀王同元妃投於琉璃井內，印佐文武，死於亂軍中，皆不能詳記。惟按台及成都推官劉士斗、華陽知縣沈雲並被執。劉、沈二公當時見殺。獻忠以按台同里，強欲留用，而按台堅白之操，任其磨涅，終不磷淄。獻忠給衣帽，即當面掣碎；以金杯致酒，按台迎面擲之，濺忠滿面，罵不絕口。又強留數日，按台勺水不入口，惟求速死。至七日後方見殺。執蜀世子，偽封太平公。得蜀王妃屍於井中，舁以板門二扇。獻忠以戟戮王屍三窟，方令抬出南門，棄之江中。大掠十日，方出示招安偽文武。汪兆齡、張可望合詞勸進，內以湯武之徵誅相勸獎，大約皆稱頌功德之詞，不能悉紀。
獻忠亦偽謙再四，竟日不出。可望等效陳橋故事，擁集蜀宮門外，排闥直入，以黃袍加獻忠之身，內外齊呼「萬歲」。獻忠遂於八月十五日僭位，國號大西，改元大順，改成都府為西京；以蜀王官殿為行宮，立賊婦劉氏為皇后。劉氏系湖廣蘄州荊王元妃也，忠擄為妻。除授偽文武官吏，封義子張可望智勇伯，掛「平南監軍」印；張文秀封勇義伯，掛「平南先鋒」印；張能奇掛「平南將軍」印；張定國為前軍都督；張君用為右軍都督；馬元利為左軍都督；馮雙禮為後軍都督；其餘賊將俱各封賞有差。以汪兆齡為偽東閣大學士；四川綿州投降進士嚴錫命為偽內閣學士；以胡默為偽吏部尚書；以四川彭縣投降知縣王國寧為偽戶部尚書；以成都縣投降知縣吳繼善為偽禮部尚書；以賊隨營李時英為偽刑部尚書，王應為偽工部尚書，齊之奐為偽京畿道御史。成都四門設偽御史四員，偽兵馬司正副八員。四川東南西北四道，設偽御史四員，偽學院四員，又設提督一員，以賊將王尚禮主之；設提都皇城都指揮一員，以賊將竇名旺主之。以王復臣、王自羽為水軍左右都督。其侍郎、科道、大小九卿、府尹、治中，內外官制一時全設。
造偽歷，更其名曰「通天曆」；鑄偽「大順通寶」錢，頒行全川四道。傳示軍民人等，每人各結一文於帽側或領傍，以別順逆。不拘良賤之家，皆令立「西朝皇帝萬歲」牌位於大門前，供以香花。【《明季實錄》：常武賊再退後，楊仲丹遣人偵之，民間家供一牌，上書「西府萬萬歲，順民某人，左鄰某人，右鄰某人」，而其家則屠戮無遺矣。】搜括合城郡王宗室、鄉紳富民商賈之家，金銀寶玩，錙銖不遺。凡王府宗支，不分順逆，不分軍民，是朱姓者，盡皆誅殺，在城鄉紳亦無噍類。婦女皆廢樂籍，滿城婦女，任各賊淫擄，慘不可言。
兆齡條陳治安之策，謂固蜀之策，在先取漢中；治蜀民之策，在除革舊任官員；用人之策，在興學校，選真才，黜冒濫，嚴幸進。其餘定賦役各項事宜，條目侭多，詞皆數萬言，不能記載。獻忠分布，先發平南先鋒張文秀統領偽總兵十員，馬、步賊兵十萬，出鎮廣元，截御三秦；發平南將軍張能奇領偽總兵五員，馬、步兵五千，出鎮保寧；發左軍都督馬元利領本部兵馬駐順慶；發前軍都督張定國領本部兵馬，略川北、安岳、遂甯、射洪一帶未附山寨，俱授以方略，令為掎角，接應先鋒鎮廣之兵。次發平南監軍張可望領偽總兵十員，馬、步賊兵一萬，分巡川之東南二道，招諭安戢。又命水軍都督王復臣、王自羽管修戰舡，操練水兵。分布已定，又傳諭內外偽文武官吏衙門，以及軍民人等，凡一應地方事情，悉赴提督王尚禮處裁決處分，匯疏題奏。文事武備，內外肅然。
其立法也，斬殺為首，笞杖次之。每日五更提督衙門內，發緝事賊兵千餘人，或扮乞丐，或扮醫卜，或裝商販，布城內外各街小巷，往來巡査。或民兵交語，或會飲食，或民間夫妻反目、兄弟鬩牆，或交易相爭，列坐閒談，邏卒一見，即誣以譏訕新朝，綁解尚禮處，亦不審真偽，解到便殺。此晝間事也。一至傍晚，則巡緝之兵或潛入人室，伏人臥榻之下，或上人房屋之上，鼠伏竊聽，但有點燈閒坐，家人私語，不論戲笑怒罵，閒談嘲謔等事，盡皆綁解斬殺，仍行連坐。每一家犯事，左右鄰人一例處死，每日夜殺者不下千餘。
四城門不許擅行出入。凡城內出者，先赴兵馬司處投遞手本，上開：某街第幾鋪或某坊民某人出到某處，左右鄰某人、戶首某人、保結某人，有無家口；約某日回城。如至期不回，先拘左右鄰及戶首斬殺，後拘出城不回之人家口，不拘老少，盡數斬殺。其城外入者，兵馬司盤問明白，填給入票；事畢出城，驗繳原票，方行放出；如或有失落原票者，即殺不放。如系本日往還者，則於左頰印一圖畫，至晚驗明圖畫，方行放出；倘或有被汗水磨擦，圖畫不明者，亦拘留斬首。其每日冤死者，不下百十人。
追收全川文武印信，改鑄七疊篆文。
九月初一日，詣南郊行郊祀禮。有郊天表文，系兩截黃紙書寫。獻忠大怒，不待禮成，即將偽禮部吳繼善於壇內淩遲處死，妻妾發娼。又府屬新都縣縣令包【失名】，聞省城失守，獻賊僭號，遂棄妻妾，攜壻懷印，亡匿民間，意欲南還，擁戴中興天子。獻忠下令大索，鄉民不敢隱庇，繋送至省。忠命於偽朝門外淩遲，翁壻對面受刑，縣公面不失色，處之若飴。其壻負痛號哭，公叱曰：「爾岳為忠臣，爾獨不能為孝子耶？何以哭為！」忠壯之，命棄屍於江。
又府屬崇慶州□守【失名】，見獻忠僭號，惟每日靜坐衙齋，無一語及時事。合兩士民諫曰：「方今新王正位，遠近民盡皆接踵稽顙，獻印獻土，殆無虛日。今我州密邇京城，太守終日危坐，籌畫何事，士民所不解也。」於是始則勸之，中則強之，終則欲劫之。太守從容諭曰：「本州萬里孤臣，無才禦侮，有血報君。然數日以來，籌之熟矣。雖滿城之吉凶，在我一人之順逆，而成算在我，斷不令禍延林木也。爾等勿急，翌日偕本州往降可也。」眾方散去。太守至夜靜，潛出州前，照壁上大書「為臣盡忠，為子盡孝。而今而後，庶幾無愧」十六字。書畢，進衙自縊，合室盡焚。
又府屬彭縣鄉官龔完敬，號潛名，威宗朝丁丑進士。初任雲南臨安司李，癸未年以丁父憂回籍，次年即遇大變，完敬偕弟完淳、完熙奉母避於縣屬王村山內，去縣二百里。獻忠檄諭至再，終不肯出，其母勸之隨時，敬泣曰：「兒自讀書，頗明忠孝。今闖賊逆天不道，致先帝殉難，兒不能為朝廷死，是不忠之罪，已不可追。今獻賊僭號，逼殺親藩，屠戮生靈，兒又何忍甘心屈膝，反面事仇？月來飲泣不能自決者，以老母幼弟之故耳。」居月餘，獻忠差一賊官至縣，責知縣解送完敬至省，縣官親到山中，曉以順逆禍福，完敬終以母老難捨，勉強應召。然水漿不食，僵臥不起，賊官用板輿舁之，至縣西關，完敬引刀自刎。賊官覺察急救，方傷破喉皮寸餘，忙取生雞皮敷其傷處，進縣命醫人療治。半月痊癒，起送赴省，賊官復命將前後始末盡白於忠，忠陰則銜之，陽則譽之。即除授偽兵部尚書，以按察司作署。完敬泣對其家人曰：「我前日之刎頸者，期以報君恩也。刎而不死，我志未遂。今日之䩄顏受職者，以奉太夫人耳。然受職死，不受職亦死，來早來遲，惟聽天命。」言畢嗚咽不勝，家人環泣。
到任月餘，獻忠傳偽旨，諭兵部調全川各衛所武弁，赴部考選酌用。完敬行文調齊，正過堂點選間，忽偽中書捧偽勅至署。完敬拆讀，內云：「明朝衛所武弁、官員，皆膏粱脆夫，紈絝浪子，既未經汗馬之勞，又不知行陣之用，專務挑釁觀望，捻禍胎變。爾部即將調到各武弁，俱盡正軍法，不許疏縱一人，違者償命。」完敬讀完偽旨，伏不能起，口不能言。不逾時而堂下屍高於屋，血已成渠。約數千人，一刻俱盡。完敬形如木偶，罔知所措。賊微笑回奏獻忠，備言完敬跼蹐之狀，獻忠大笑其懦。口雖如此，而殺敬之心益堅矣。
居月餘，偽監軍張可望招諭川南，械土官羅於萃至。獻忠貸之，命宴於兵部，敕汪兆齡陪。兆齡至署，見其堂下茂草齊檐，骨多於土，堂上血跡如故，穢不堪聞。兆齡回白獻忠，忠曰：「完敬陽順陰逆，朕早知之，而無隙可乘。今既如此，則殺之有名矣。」命拘其家人鞫之，問完敬在署行何事、常談何言，令實實供吐，不則盡殺不赦。內一人逆奴龔應登供稱：「完敬每日五鼓焚香告天，口內不知禱祝何事，我們不知。及退朝回衙，惟有嘆氣而已，竟不發一言。其節間與祖宗燒紙，凡衙內記單上帳，惟寫『乙酉年』字樣，不書大順年號。我等只知此數事，餘者不知。」獻忠聽罷「不寫大順年號」這一句，即時大叫，呼刀斧手押完敬於偽朝門外，剝其皮，內實以草，曉諭四道。其家人龔應登等共有五十餘人，及兩弟淳、熙並家口百餘人，無一獲免。先是，有彭縣故宦傅為楫者，熹宗朝甲子孝廉，有兩子，長曰明琚，次曰明瑾，皆列庠生。博學淹貫，郡人稱為郊、祁；其女二人，美而有才，忠納為妃，授琚、瑾皆為翰林學士。其完敬之母，即琚之外母也。至是敬遇害，而其母以琚之故獲免焉。
又順慶鄉宦江鼎宸，威宗朝丁丑進士，在籍未仕。被偽督馬元利械送至省，獻忠釋之，除授偽禮部尚書，鼎宸亦因老母之故，勉拜偽命。其時隨鼎宸赴省者，止妻妾婢僕二十餘人耳。幸其母尚留順陽原籍，鼎宸時思保母之策，為成名之計。適有樂至縣，偽官解舉人鄒簡臣至，簡臣系威宗朝壬午亞元，鼎宸社友也。是時值獻忠巡歷北道，截御馬科犯蜀之兵，命可望監國。鼎宸聞簡臣解至，含笑喜曰：「開樂【簡臣字】至，吾母得生，吾志得遂矣。」遂趨疾可望帳前，適見眾賊縛簡臣欲刃，鼎宸於可望前委曲為簡臣乞命，且以全家保簡臣，復白簡臣才堪大用。可望忻然，叱令解縛，付鼎宸帶回，查缺補用。宸於是晚將已有保母成名之計，白之簡臣，具為之指示去路，云：「重慶有王【應熊】閣台，曾【英】平寇，一相一將，帶甲十萬，扼御上游，是獻賊腹心之患也。弟於明早面會冢宰胡公，令以順慶別駕除授社兄，一則老母有所付託，一則社兄得以全身遠害。社兄到任月餘，與太守趙公司鉉【司鉉，威宗朝庚午孝廉】覓舟順流而下，只一日夜可達渝關，弟聞報即自裁矣。」言訖，二人欷歔不勝。共話至天明，江公即赴偽吏部胡默處，以順慶通判為簡臣請，胡默首肯，即給憑補授。
簡臣即日領憑就道，星夜兼程到任，與太守趙公備言江公所託，與所指去路。二公志同道合，相得益彰。鄒公到任月餘，暗迎江母至衙，與太守趙公乘夜出城，登舟順流而下，直奔重慶，往附曾、王二公。備言賊中虛實，錦城情形，以堅我師之志。賊兵追之不及，具文申報可望。可望大怒，方欲拘江公正罪，孰知江公聞報時先已舉火一炬，闔室皆焚矣。可望飛奏獻忠，忠見奏，大恨江公，因而遷怒蜀人。獻忠巡歷事畢，方議旋師，分遣鎮將赴汛。適有降闖叛將馬科，奉闖偽命，領漢番人馬一萬，由秦入蜀，收服四川。遇獻忠分汛之兵於綿州，一戰大敗闖兵，俘獲人馬五千有餘，內有蒙古兵一千五百人。馬逆僅似身免。獻忠傳偽旨改綿州為得勝州。於是分汛之兵各赴地方，獻忠擁鎮成都，居中調度。
有明將楊展，川南嘉定州人也。威宗朝武魁天下，初任居庸參將。領兵援蜀，先於八月初六日城破被執，手足俱縛；適近水濱，楊公即滾入江中，逐浪而順流里許，忽手足可動，縛繩皆斷，若有神助。楊公素識水性，即順流而下，聽其所至。約百里外無賊之處方上岸，乘夜奔回嘉州，建立義旗，盡出所藏，招集兵馬，守護城池。川南賴為保障，遠近歸者如市。義聲四布，直達楓宸。弘光遣使臣齎蠟丸詔封展錦江伯，掛蕩寇將軍印。後隆武論恢復之功，進爵錦江侯，凡川南上下兩道，一帶州縣，皆幸受其卵翼。後獻忠屠戮川人，惟南道稍安。至今川中得存一二孑遺者，皆展之遺愛也。
又廣元鄉官吳宇英，熹宗朝進士。獻忠始以禮請，以辭不赴召；繼以威脅，亦不就。又發偽敕遣偽行人齎往其第，授以川北巡撫之職。吳公薑桂之性，老而愈辣，於是焚偽敕，斬偽使，盡出所藏，召集義勇，扼險以待。復聚其宗族鄉里而告之曰：「賊之以禮召我者，紿我也；以威脅我者，迫我也；顯我以爵者，以利誘我、以名餌我也。我三次不奉偽命，今又殺偽使，業已閉關絕奏矣，其辱賊亦已甚矣。料賊之意，不但欲得我甘心，實欲赤吾族耳。宗族鄉黨中，有欲邀功免禍者，持吾頭去則可，吾身則不可辱也！」眾咸流涕曰：「獻賊不道，神人共憤。凡有血氣，不共天日。公今此舉，直留名萬世耳，我等何忍為不義，以遺臭千古乎？」於是立田橫義士之靈，歃血同誓，推吳公為盟主。眾皆傾心，一呼百諾，聚眾五千，據神仙峒以抗獻忠。忠命鎮廣元先鋒張文秀率兵攻之，吳公勢窮，自旁竇而出，峒中男婦死者二千餘人。厥後巴州向忠亮、保寧李從彥、順慶殷承祚，俱相繼起義，皆以失機敗沒。
獻忠見川中人心思漢，於是再議巡方安戢，復出北道。適遇闖賊敗殘潰兵數千，由潼關奔漢中，聞獻忠據蜀，眾願來投，忠納之，皆瘡痍扶病，大非人形。獻忠分散於各偽營，將息調養。諸賊將得降卒，細詢中州情狀、闖賊起居，方知大清正位燕京，闖賊盡殲，自成逃竄無蹤，陝西全省空虛。其有各處依山結寨者，皆自成在山海關潰敗之眾，十羊九牧，統率無人，聊嘯聚以自衛耳。若乘此時領兵出秦，長安可得也。
有前軍都督張定國，率所部兵馬，邀鎮廣元先鋒張文秀領兵出秦。先致一書，移闖賊手下敗將李來亨、李赤心、劉二虎、袁宗悌、塔天寶等，內有云：「方今明運式微，江山分裂，所在群雄角逐，各思正號。但今爭天下者，惟我主與爾主，及大清耳。近聞爾主被清兵所傷，百萬勁旅一時瓦解，始信勇不可恃，勢不可久，惟在天與，自然人歸。今我主自河南永寧，與爾主分兵南北，江南八省，盡入版圖，兵不血刃，正位西蜀，果然君聖臣賢，將勇兵強，從古未有之盛也。今欲似建瓴之勢，收破竹之功，特先發先鋒張□□、前軍張□□統貔貅五十餘萬，首取西安，接應麾下。況麾下及將兵人等，皆同功一體，何分吳越？且良禽擇木，自古所重。麾下深思熟慮，早決從違。兵到之日，各率所部聚會軍門，共圖大舉。慎勿徘徊歧路，坐昧先機可也。」書去三日，方率所部人馬北發。行至褒城，遇明將賀珍大戰，秀國僅以身免。賊兵死亡過半，陣歿偽總兵張其在、尹先民、何日德等。賀兵追至廣元而返。獻忠聞報，大恨定國挑釁，喪師失律，因其掌操重兵，不便聲罪，反密檄秀國等將北道一帶戍兵盡撤，領回成都。撤兵之時，順便將廣元各府州縣地方，不拘城野士民，席捲殺戮。
於乙酉冬十一日旋省，議定功罪。賊內有楚人武大夏者，威宗朝武舉，自湖廣黃州脅從獻忠，謀略勇敢，頗為忠重。至是見忠所為不道，凶暴日甚，私語所親曰：「今日之事，勝祖龍十倍，不可無博浪一擊也。」其仆武述以白獻忠，忠以其言詢之兆齡，兆齡為忠解祖龍博浪事，忠怒氣衝天，須髪皆豎，咆哮之聲徹於街衢。盡驅帳下武士立拘大夏，並全家良賤百六七十名，及親朋二百多人，俱命斬於東市，其大夏淩遲三日夜，方斬首戮屍。
是年開科鄉薦二百人，會試取毛井吉等百二十人，廷試擢漢州劣生龔濟民狀元及第。獻忠喜其名稱，意可為濟世安民之讖，又因策內稱頌之辭「德駕堯舜，功超湯武」，故首擢之。有偽探花熊炳者，府屬什邡縣老童也，年逾知命，未博青衿。至是應偽召，中探花及第，及廷試策內一段云：「西蜀一隅之地，游其中者如井底蛙耳，不足以大有為也。」在炳之意，是欲獻忠功高天下，富有四海，不可以得蜀自滿，汪兆齡諷炳譏䛆，忠怒，將炳淩遲處死，家口發娼。
是年有自南來者，傳有聖安皇帝【弘光諡號】蠟丸詔至，始知明主正位金陵，改元弘光。蜀中軍民紳士咸慶中興有主，黃童白叟，莫不舉手加額，踴躍歡呼，父老扶杖觀化，俱願緩死須臾。遂不約而同，各家俱私奉「大明中興弘光萬歲」牌位，與獻忠之牌位一木相連，只爭一反正間耳。公奉即供獻忠之偽號，私傳則奉弘光之正名。凡一切書記單帳、冠婚喪祭，止紀「太歲乙酉」字樣，而且以不堪穢物塗「西朝」二字。此蜀人痛恨之深，聊以此當斧鉞之誅耳。不意為邏者所識，悉以其狀白之獻忠，獻忠益怒，於是年冬初，先發兵將附近大路居民挨門逐戶闔室盡誅。
其時川之東則有督師閣部王應熊、平寇伯曾英握重扼守，重慶有三譚弟兄譚文、弘、詣領兵扼守中涪，李鷂子、於大海二將領兵截御巫、夔，忠國公王詳領兵扼守遵義，捍禦貴築番苗，川之南則有兵部李乾德、錦江伯楊展領兵扼守嘉、眉、邛、雅等州地方，禦寇撫夷，安戢殘黎。又有總督樊一衡、永寧伯侯天錫領兵扼守敘永、馬瀘等處，兼馭轄烏蒙、鎮雄兩土司，市易兩土府米菽，以救餓莩。川之北則有撫軍乾，雖無一卒，然而臥薪嘗膽，崎嶇險道之間，激厲士民起義，隨在團聚鄉勇，或復一府，或恢一縣，或據一寨，隨敗隨興，志不少挫；合計諸要隘兵馬，為數不下二十餘萬。當此賊?燎原之日，外有強鄰壓境，內有蜂■肆毒，兼以天災流行，野無青草，諸君子不過圖保境安民耳。至於逐強寇，掃穢氛，報先帝之仇，援生民之溺，諸君子蓋有志而未逮也。
獻忠當時竊據者，川西錦城一區耳，而殺戮過甚，骨多於土，自揣勢難久立，將有去志。一日，召兆齡、可望等議曰：「朕得蜀二年，蜀民恩之不附，威之不畏，屢撫屢叛，將若之何？朕意欲棄蜀出秦，一得長安，則中原首領自我據。且關中為我故鄉，諸將兵多系秦人，自來強兵戰馬皆產於秦，要圖大事，還是陝西。朕自江南、湖廣以至四川一路來，所獲金寶不止十百萬，計此物攜之不能，棄之可惜。朕欲盡出以賞川民，使之感我；仍舊張官置吏，以守此土，使知奉我；命一將統兵以鎮之，使知畏我。朕親提雄師，克取長安，則一舉而兩利也。卿等以為何如？」可望奏曰：「皇上慮及於此，誠有審於取天下之大計矣。但昔人有言：西川民殷國富，千里沃野，東連荊楚，北接漢沔，其間瞿塘稱險，劍閣稱雄，實形勝之區，興王之地也。皇上未絕一弦，旬日而舉之，此乃天授，天予之而人棄之，是為逆天。臣恐今日棄之如敝屣，他日取之如登天。縱蜀民剽悍，不知恩威，蓋因得蜀日淺，恩未素結。而驟加之以威，是畏也，非叛也。臣願皇上正位西川，輕徭薄賦，以恩止殺，另頒新政，與民更始，如父母之於赤子焉；是子雖忤逆，斷未有不樂於父母之慈愛者。至於攻略城池，將兵四出，此大將軍事也，何勞御駕親征乎？」
獻忠沉吟不語。兆齡奏曰：「蜀民剽悍，臣先言之，今則然矣。皇上汗馬血戰，撫有此土，而蜀人德不知懷，威不知畏，屢撫屢叛，是蜀人負皇上，非皇上負蜀人也。今棄之往秦，以秦中山河百二，足以增重天朝。此所謂提裘挈領，誠有如聖諭所云『據中原首領者』是也。但今群雄並起，皇上棄蜀，焉知其無有據蜀而王者？如東漢之公孫述，宋初之孟昶，元末之明玉珍，此殷監不遠也。皇上命將鎮守之諭，恐貽後日之患。即如監軍所奏，亦不免藉寇兵而齎盜糧，臣竊不取。只臣愚意，莫若先將在城人民盡行屠戮，其四道、府、州、縣之民，另計分剿。宮殿房屋，效楚人一炬，使之千里赤地，萬井無煙，然後棄之他往。使後有據蜀者，有土無人，勢難久住。俟皇上收服中原，正位長安，然後驅他省之民，以實戶口，則事不勞而功易收，此制剽悍、安反側之善策也。」獻忠聽畢點首曰：「卿言是，卿言是。」可望出語人曰：「兆齡之言，與吾之義大同小異。但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天發殺機，人其如天何？」長嘆而去。
獻忠於翌日傳偽旨，調內外各營賊兵入城。一時城上城下，各街小巷，盡皆布滿。傳令先將老幼男丁綁縛，牽出南門萬里橋斬首，拋屍江中。自旦至幕，自暮至明，進出如織。一連三日夜，方將男人殺盡。至第四日，將滿城婦女驅逐出城，至江邊，令之自跳，逐浪捐身，江水阻流。成都滿城生靈，自乙酉七月十三日殺起，至十八日止，內除投繯赴井者，意莫可查考。其膏鋒刃者，男婦不下四五百萬。
默忠屠城之後，即議賞罰部下偽文武官員。時有偽驍騎營總兵劉進忠將回營，同議功罪，進忠妻殷氏，頗有智慧，見獻忠草菅人命，日事殺戮，遣人致書進忠曰：「自夫君統兵北發，妾益懸懸，無日不望歸來。但近日都城情狀，大非夫君在家時，人生處此，不異鼎俎之肉，若不骨化形銷，勢必不已。夫君勁卒萬餘，素號無敵，不難獨伯稱雄；不然擇木而棲，亦不失為俊傑。妾言止此，請君自裁。拜函之後，妾等姊妹子女已永訣矣，幸勿留念。若君不聽妾言，勉強歸來，恐物在人亡，徒增戚愴也。至囑至囑。」是夜，妻殷氏及五妾二子，盡皆投繯。管營偏將飛白獻忠，忠驚詫，逾時拍掌呼曰：「進忠叛我，可急追之！」於是即遣人偵探，越數日回報云：「進忠領兵回，至秋林驛，得家書，即於是夜逃去。屈指月日，此時已過棧道矣。」獻忠大怒，將進忠全營家口不拘老幼，俱皆寸斬。
乃輟朝減食，停賞罰之舉。居旬餘，兆齡疏請，乃復舉行。以兆齡帷幄功高，議論稱旨，加太子太師，賜蟒玉，仍管東閣大學士事。以可望謀勇無前，撫剿得當，加太子太傅，賜雲鶴服色，節制天下文武；仍加一級，掛平東將軍印，兼督二十營兵馬。其張文秀、張定國律以出秦無功，喪師挑釁，各示杖懲；將文秀降游擊，掛撫南將軍印，將定國降千總，掛安西將軍印，各兼督十三營兵馬。以張能奇撫鎮川北無功，激變向、殷、李等，不早覺察，杖一百，降參將，掛定北將軍印，兼督十九營兵馬。仍各賜皇撫子偽號，以示別於眾將。其餘文武將佐升降有差。
又諭諸文武曰：「古來以征誅得天下者，自湯放桀，武伐紂始，其後白秦迄漢、唐、宋以及五胡亂華，俱是馬上而得天下。然此皆由人君失德，故亂臣賊子得以藉口，公然篡弒。至明朝崇禎皇帝，算得個精明有道的君子。然自登極以來，四方大亂，天下無一日得安，此何以故？皆由賞罰不公，都被這般文人墨士貪財害民，壞了大事。如督師監軍的部官太監們，一出來，仗著朝廷給的黃紙一張，『欽差』二字，就八抬黃蓋，做起聲色來，把總兵當作仆隸，將官視作芻狗。有材官好漢，豫先派為自己長隨，每逢大敵，即驅老弱出戰，偶遇僥倖一捷，就於頭上寫著『臣密授方略，如何分遣，如何調度，如何接應，如何堵御』，先為自己立下加級升官地步；如遇敗績，就參駁某總兵庸懦，不聽約束，某將官脆弱，不肯用命，又先為自己預備下逃責卸肩的伎倆。其到敘功時，凡系口才便捷，巧於逢迎，奔走殷勤，暮夜投金者，即列置疏前，或特疏題薦；至於忘身殉國，不避鋒鏑者，只因不善承順，無錢饋送，終於老死沙場，豈能得一字薦揚？且此輩髒胚，恃他胸中才學，動筆千言，最好妝點人的善惡，全不仗良心行事。所以好漢們看此光景，何苦舍自己性命，替上司掙功名。因此所在蜂起，釀成大禍，把一個極精明的皇帝，白白斷送了。如朕微時，曾隸洪承疇標下吃糧，充一旗手，也曾冒矢石，探虎穴。援遼時朕未弱冠，亦曾兵刃交接，斬首級十餘顆，論起來也博得個一官半職。豈知對壘交鋒處有我，敘功疏上無我。到得恩詔下頒，部議上陳，為官者依然官上加官，到朕名下，不過同眾兵分吃些牛酒。朕憤不過，所以自中牟縣領著黃虎時起手，縱橫天下，以至今日，撫有茲土，皆爾眾將士戮力同心所致也。今賞則當功，罰則當罪，爾眾將士以為然否？」可望等齊呼曰「萬歲！」於是命各賊將軍營中幕士掾吏，俱匯冊呈送，以聽去取。
諸將回營，將部下自秦、蜀、吳、楚、晉、豫各省擄帶隨營兩榜、舉貢、監生、秀才，及院司衙門掾曹吏員人等，有學問淹貫、經濟弘通者，不下萬人，俱令各人呈報籍貫履歷，匯冊呈進。不數日冊成，諸將連人引進見忠，忠逐名點視，盡令剝皮趕出。將營內兵卒中有僧道及略知字跡者查出，每將官各給一人，以供書寫記數掛號而已。越數日，忠又召可望、兆齡等謀曰：「成都城內士民，雖已誅戮，然川之四道伏莽未除，根株不盡，其禍蔓延。朕思士為四民之首，民望所歸，意欲檄調四道屬鄉紳、舉貢、監生、秀才、童生、農圃、醫卜、僧道及民間俊秀子弟，俱令盡數起送，赴京考試，名曰特科。俟其到齊，用計殺之，庶可一網打盡，以絕禍根。卿等以為何如？」眾咸稱善。
獻忠命偽內閣大學士嚴錫命草詔曰：「朕以涼德，屬當斯運。思隆治道，而明不遠燭，實需賢能匡其寡暗。然朕自蒞極以來，鄉、會兩闈，竟未見登顯譽髦，式備周行者，意或箕潁高人以食玉炊桂，無因自達，將懷寶迷邦，咸思獨善歟？何人材若斯之難也！朕是以申旦凝慮，景夜損懷，創前朝所未有，肇近代之新規，建設特科以羅俊彥。爾所在官司，凡有前朝在籍鄉紳，及未仕兩榜舉貢、監生、吏農、新舊生員、童生，民間俊秀子弟，下至醫卜僧道，與夫深山窮谷隱逸碩士，凡有抱一長、挾一技，堪為帝師王佐，鷹揚帷幄者，著地方官敦崇禮請，匯冊起送來京。候朕臨軒策試，不拘資格，量材酌用，俾其釋蘿襲袞，出野登朝。至爾多士，須知學優則仕，乘時利見，不必以湯有慚德，武未盡善，徒潔其身，不降其志，有負朕側席之懷。如所在官司禮請不周，地方里甲舉報有遺，將里甲官司以蒙蔽治罪；或禮請、舉報有名，而本人規避高蹈，將本人以觀望重譴。吁嚱！人生一世，逢遇誠難，速宜去此幽谷，翔茲天路，趨銅駝以觀國，望金馬而來庭。朕當隨其方圓，飭之矩矱，欽哉特勅。」於是將偽敕發下四道，偽御史抄白謄黃，遍行府州縣衛官，拘喚各鄉里甲鄰舍、父母親族姓名，住址地方。若有逃避，即累及親鄰多人，只得含淚應召，無罪而就死地也。
乙酉年自春迄夏，四道屬紛紛起送者，絡釋不絕，至九月內，俱齊集成都。四道中惟西道全集，南道次之，北道間至，東道無一來者，主僕約算為數十萬有奇。先令安插於西關青羊宮內，以賊將王尚禮、偽吏部胡默、偽戶部王國寧、偽刑部李時英、偽御史齊之英等監轄羈縻。此處系老君香火，創自漢初，其來久矣。宮殿巍峨，地勢洪敞，宮內羽士千餘，嘗有壽至百歲外，相傳羽化屍解者四人，姓名俱載府志。至壬午年間，忽出妖魔鬼怪，常常晝現，有自稱為徐元直者，有自稱為邋遢道人者，種種不一。或自樹杪而下，或自屋脊而墜，倏然而來，不知所自；與人交談，言人禍福，忽然而去，不知所往。其所言者，皆荒唐無稽，冥幻不倫之語，亦有好事者記之，以為常談。如是者二三年，出見者亦有二三十次，相習而安，不以為怪。至是諸生寓此，幽囚多日，怨氣四布，魑魅現形。
忽一日，夜至三更，悲風淅瀝，奔騰淜湃，甲冑車馬之聲徹滿宮院。眾人夢中驚覺，見金甲人無數，恍若殉葬之方相，往來馳驟如飛。眾人口不能言，皆裸體亂竄；眾賊一時大嘩，皆雲「秀才造反」，持戟亂搠，黑夜之中不辨民兵，互相踐踏，死背近千。於是監者稍疏，諸生乘勢奔出宮門者數百餘人，俱不識路徑，東西亂走。除投水者不計，被塘兵執縛者一百八十九人，次早天明解至尚禮處。偽刑部李時英云：「此輩黑夜造反，震驚都城，按律應當決。」不待時，遂將一百五十九人斬於宮門外，方奏白獻忠，誣諸生夥謀不軌，殺監守之兵，乘夜奔逃。除將為首一百五十九人俱捉獲正法外，其出者盡被四面塘兵圍逼，勢促投入江中，並未漏網一人。今現在者，尚拘宮內，臣等謹閉宮門，候旨定奪。」
獻忠看畢，隨遣偽錦衣等官領賊卒數千，出城到青羊宮內外監防巡視。又發偽羽林軍數萬，自城門外起，至青羊宮門外止，大路兩旁，對面擺列，狀若麟砌，皆身披鎧甲，手持利刃。方開宮門，令諸生由中道而行，進城至大慈寺內安置。寺內命偽兵馬司四人查管監守，寺外命兵馬司四人看門巡邏，日給諸生倉米半升，三日每人給熟牛肉一碗，命汪兆齡每逢三、六、九日到寺點驗一次。內選俊秀年十四五以上者三十九人，偽言送入國子監讀書。至十月初九日，忠發一偽諭到寺，集諸生跪聽，內云：「諸生守候日久，朕萬幾不暇，有羈考校，以致瀛洲位滿，匯征尚懸。矧當隆冬之候，諸生不獲歸寧，朕心惻然。茲特敕各學教官將所轄諸生，俱於次日領回原籍畢滋畢歲，候大順三年春初，另文調試。俱各束裝認牌而出，魚貫挨序，勿許喧譁擁擠。」諸生聽畢，歡聲如雷，齊呼萬歲。至次日五鼓，兆齡戎服至寺，先令一賊擎高柄牌一面，上書「某處生童人等隨牌而出」字樣，賊擎牌前導，諸生尾後。一出寺門，見眾賊披甲執刃，列街之左右，環立如堵，霎屯蟻聚，中留一道與諸生疾馳，雖父子不得相顧。出東門而出，方至月城外，兩賊共縛一人，牽至擢錦橋邊，斬首推屍江中。從寅至申，方行殺盡。
至十一日，獻忠傳偽旨下刑部云：「朕因兩科無人，開設特科取士，以羅文武全才。故調集全川士子到京面試。不意諸子狼子野心，多半觀望，間有一二赴選者，又皆庸碌，非老即幼，且浮誇不實，無一真才。到京數日即謀不軌，殺監兵數百，夤夜夥逃。幸督臣王尚禮覺察，擒縛首逆—百五十九人正法。外方移諸逆入城內大慈寺居住，以候考選。朕因萬幾不暇，有羈廷試，諸逆即生怨望，謗辱朕躬，朕因赫然震怒，盡殲諸逆。所有各逆家屬，尚在觀望，爾部即行四道屬，轉行所在官司，盡數查解，來京正法。特諭。」李時英即便移行四道御史，勒限查解，各處偽官按冊追索。不數日間，起解在送者紛紛如蟻，沿途投繯赴井者，填溝委壑，慘不忍言。其解到者，隨到隨殺，男婦幼小，莫可紀計，不止四五十萬。
逾年丙戌，正月六日，獻忠出行於成都東門外，地名中園，揚兵示威。不論尊卑，俱就茵草上。降卒五千，其中蒙古人居半，人多地狹，環坐數匝。至吃酒肉時，馬卒相向夷語，不知所言何事，只見前坐者取牛肉一肋，往背後一擲，以授後坐者。而邏者指為拋棄御物，擲之泥淖，白之獻忠。忠命拘擲肉之人訊之，其人不服，斬之；又拘左右鄰坐之人問之，皆不服，又斬之。連斬數人，且諭曰：「爾輩但首出擲肉之人，貸爾等死，不則盡屠爾等。」逐一面詰，皆不言。忠怒，又斬百人，竟無一人乞命。忠咆哮大怒，眾皆股慄。兆齡奏曰：「若輩鷹眼難化，不足為我腹心。今皇上帶甲百萬，戰將千員，期以廓清中原耳。若輩有無，何足輕重？」皇上喜則置之，怒則坑之。既有以彰威，又可以除患，有何不可？」於是眾官見獻忠震怒滋甚，慮其遷怒，俱同聲附之曰：「閣臣之言是也，望皇上息怒。」獻忠回嗔，遂傳旨令馬科降卒出席聽諭，令兩三人縛一人，盡斬於席前，盡歡回城。
次日，各官入朝謝宴。忠諭曰：「蜀人負朕，恨入骨髓。今誅戮者皆城市之民，脆弱無為之輩，殺之聊以泄忿耳。其剽悍亡命，叵測不軌之徒，應募入伍者，尚不下數十萬。此等人尤為肘腋大患，若不早議芟除，則劉進忠之覆輒可鑑也。」可望等奏曰：「皇上遠慮誠是，但此等人非百姓可比。語云：機不密則害成。今聖諭既出，事不宜遲，遲恐生變。」獻忠曰：「卿言極是，然此輩人有三等：其一系川人在川應募者，有系川人而在他省投充入伍者；其二系他省人而在他省投充入伍者，有系他省人而在川中隨營者；其三有系明朝官兵投來者，有系陣前俘獲者，又有系夥並響馬內收入者，俱當盡誅。」於是計算川將，志義、金戈、神策、天討、天定、虎威、龍韜、豹韜、中廠等九營，各處投充及響馬內依附者如八卦、龍興、三奇、制勝、決勝、三才、勇躍、武標、南廠、北廠、西廠、東廠、虎賁、揚武、治平、英勇、景星、福星、慶星、天威，援剿、干城、督討、懷遠、振武、定北、定邊、西昌等二十八營，偽官賊兵計殺一盡，嬰孩不遺，計算男婦大小不下二十萬有奇。
殺畢數日後，即議發兵分剿成都府屬三十二州縣地方，山砦峒寨、城市鄉村，傳令各賊將各率所部人馬分捕盡剿，俱要處處殘滅，節節搜殺；房屋糧芻務要燒毀殆盡，雖寸草不許遺留，縱襁褓不得生釋。定例，每殺人，剁兩手掌，割兩耳及一鼻解驗，准一功；婦人手以四雙准一功；幼小嬰童，以六雙准一功。【《明季實錄》：聞賊審是官兵，則斷其手；城中手幾百擔，白晝鬼嘯，不見人形。又慮有以女人手充男子手報功者，又傳令凡殺一男子，除剁手割耳鼻外，必取勢為據，方准一功，否則即算女功。計自丙戌正月十六日剿殺起，至五月盡回成都，查驗功數，男婦不下千餘萬。又傳令各營賊官兵將，在川所擄婦女為妻者，俱盡數查出，就令本夫當官手刃。計殺過婦女十萬有零，不半年而成都沃野、千里之區，寸寸皆屍，萬灶絕煙，可勝痛哉！
獻忠曰：「外患雖除，內難尚未大靖，終不安枕。朕憶自昔榆林起兵時，隨朕披堅執銳，親冒矢石者，皆朕心膂，朕不忍負。其他如臨陣獲自官兵皈命者，有響馬內投來各省應募者，此等之人，心如狼猿，飢附飽揚，雖前者已經將其總兵及全營芟除正法矣，然恐各營中不無有隱匿潛藏者。此輩漏網事小，而胎變實大，既不敢托以腹心，又何能恃為爪牙？亦當暗行芟除，以絕內患。」於是置空冊數萬本，發給各賊將，將所轄偽官賊兵編成隊伍，每五十人為一隊，立正副隊長二人，分為頭二三班名目，每人名下注年貌籍貫，因何事於何處應募，原在家所作何事，匯成清冊，一樣二本，一投御覽，一留本官處存案，令本管賊將每三日一點驗，令各人當官背誦，不許一字差訛，違者即斬。自此法一立，則止水鑒形，何所逃蹤？且諸城內外，惟目不識丁者多，其鄉貫往址、年歲生理不誰記識者亦復不少，皆各本管將領捏造入冊，以圖塞責一時；及至背誦，一字不能出口，即指為年貌不合，籍貫差訛，俱皆斬殺，每日死者又不下數百人。又每日夜添差巡風百餘人，往來緝事，或見有相聚言笑、嘲謔戲諧，或怒罵角口，夫妻反目者，皆指為訕謗譏誚，皆綁縛至本管處誣稟，本管述其言以白獻忠。有因一人而株連十數人者，每日殺者又不止百人。
至七初一日，夜更餘，忽然陰雲四合，大霧迷空，雷電震驚，屋瓦皆碎，大雨直注，天明方止。城外白浪滔天，勢若河決。獻忠召諸文武入，傳示朱書黃紙一幅，語眾曰：「昨夜大雨時，上帝降天旨一道於朕宮中，爾等跪讀。」上云：「世間不忠不孝，造孽太重，人心不合天心，大劫已到，不必恤靈」等五句。獻忠曰：「上天垂示，蓋為此輩造孽眾生也。朕向來誅戮者，皆代天行道，非屈殺也。爾等文武，各宜洗心滌慮，忠孝事天，以回天意。」眾咸呼曰萬歲。自後每日殺人無算，皆曰天誅。
越數日，傳示各造搜剿功冊報部：「候朕於本月十五日下教軍場查驗功績，論功行賞。」有偽外左營總兵馬元利下偽參將賀斗，江南六安州人，自蓮化寨脅從獻忠，其人頗負意氣，善詞令，每見忠專以盜鈴之術計殺多人，心常忿忿，常云：「大丈夫生為人傑，死作厲鬼！」至是見獻忠驗功之令，密對所親曰：「誅降殺順，大不義也。蜀川千百萬生靈，挽糧輸賦，供給三載，未見負嵎梗化。一夫當關，今日皆為我輩腰金衣紫之具，是朝有幸位，野無孑遺矣。人非木石，豈忍貪此？」是日竟日輟食，徹夜不寐，妻妾在傍，不交一語。至五鼓將曙，自乘騎出營而去，許久不見回營。營將馬元利一面遣人追尋，一面飛報獻忠。忠怒，遣百騎窮追，竟無蹤影。忠於是日將各營候驗功績、大小偽官三千餘人召至帳前，厲聲言曰：「爾等不過殺了四川幾個死百姓，又未曾衝鋒破敵，斬將搴旗，敢望上賞？如賀斗那廝，自江北皈命，無寸箭之功，朕顯之以官，何謂不厚？乃無故而逃，惑我兵心，罪不勝誅！爾等同功一體，今若留之，是使人人皆賀斗也。」眾皆俯伏，莫敢仰視。忠叱左右武士將各偽官盡數拏去捆綁，俱令剝皮處死，仍用亂棒打出教場，任其所之。有至十餘日方死者。隨於本日剝殺各官之後，即諭各賊將回營，查被剝各官眷屬家口，就於本營梟斬。仍每營發監斬官一員，手持偽皇令一枝，不許狥庇私縱一人。約計所殺者二萬有奇。將總統張文秀、營將馬元利各杖二百。此獻忠遷怒池魚受殃也。
居數日，獻忠傳撫南將軍張文秀領大船二百餘號，俱裝載金銀，為數不貲，命順流放下；至川南青神縣江口，沉於江內。將船支縱火焚燒，駕船賊兵盡殺，以緘其口。此銀後為楊錦江打撈，獲銀八百餘萬兩。錦江不敢私用，以救川南逃生難民數十萬。川南賴楊公生活者，男婦數百餘萬。其後公生聚教訓，不數年間，而成聚成邑，稍稍可觀。因失愛於督師兵部李乾德，乾德諷闖逆■寇，武大定夥姚黃、賊首袁韜，謀殺楊公於犍為縣，袁、武遂兼有其眾，據嘉定。川人聞楊公仙去，如失父母，至今人家奉祀不絕。後袁、武為滇帥所擒，大定於順治十五年走死邊外，袁韜死保寧獄中，此系後事，略記於此。
獻忠將成都地方燒劫剿殺已盡，營中賊兵搜檢挑殺又已過半，意欲起行，又思量成都城牆高大堅固，若不毀塌，恐恢復者恃以自衛，易於成功。於是調各營賊兵，俱各帶鍬鋤鐵平城。各賊將計丈分挖半月餘，方得掘平垛口；其自垛口以下，堅硬如鐵，才一舉錘，火星迸裂，分毫不動。又從牆腳下淘挖，欲其下空，則上墜，掘數尺下，皆如鐵鑄成，樁如欄杆之狀，不滿一尺，一樁鎮之，樁有尺餘粗，不能動搖。經督賊官具狀白獻忠，言城牆堅固，倉促難平，非經年不能；忠親臨踏勘果實，方令中止。城垛平完，又令將成都各倉貯米盡搬運出城，傾於江中，以沙泥相拌，俾人不能淘食。此米自弘治、成化以至於崇禎，歷年屯貯，以為備荒禦侮之具者，今則盡填巴領旁矣。又傳示在城賊兵，盡移出城，於東邊中園內下賬安營，將城內王宮、寺觀、民居俱一時縱火焚燒，烈?飛騰，百里外皆亮，半月方熄。其有未燼之木，如尺如寸，又令拾檢成堆，投以烈?，務令成灰方止。嗟乎！蓉城一區，雖界邊隅，然號稱天府，素號富殷，歷漢、唐、宋、元以來，幾經鼎革，而考之史載，未罹此慘。今被獻逆竊據，曾不崇朝，盡無遺噍，亘野橫江，一望皆墟，是宋微子《麥穟》之歌，周大夫《黍離》之感。較於斯日，未足為悲矣，可勝悼哉？
獻忠擇是年八月初六日自成都起行，望北進發。隨營男婦尚不下百五十萬，馬騾二十餘萬，旌旗蔽空，地動山搖，每日行走五六十里。起營之際，每營留斷後賊官一員，執刃監押，俱令各認本營旗號，逐隊而行，不許挽前越後，違者，斷後官隨即便宜行事，不論男婦，當時斬首。每日行走幾十里，即屍橫幾十里，凡所經過，風悲日黯，慘難圖繪。一路經州過縣，城郭如故，人民絕跡。
逾月至川北順慶府屬西充地方，各令挨山傍砦，四野安營，為久住之計。又傳示各路各營將所部賊兵，不拘男婦，俱盡領赴御前過隊，魚貫而行，以定去留。每過三抽取一人，不問是男是婦，是老是幼，其抽取之人，名曰四班，命撫南將軍張文秀統之。給與偽勅一紙，秀領偽命，選曠闊之處，起造木城一所，高一丈五尺，外掘濠深一丈，闊一丈；濠岸布鹿角蒺藜，城寬可容十餘萬人。將抽下四班男婦盡驅入木城內，下帳居住，其城止留一門出入，濠塹外俱命所部心腹賊兵挾戟刃層層圍繞，號曰人牆，又另派營中小子餘丁，將樵汲水，送入木城，以供四班之人。其四班中有夫妻異地，父子東西，兄弟不能相保，同室不敢廝認，惟有肝暘寸斷、淚濕青衫而已。居旬餘，擠滿木城，約數十萬有奇。於九月初十日領出木城，至一大茂林內盡數殺之。殺畢後，傳各營於西充山內砍伐大樹，鳩工打造大船，又不令就江河有水之處，皆令於深山大箐之中，就便扳木置造完備，方令扛抬赴水，爬山過嶺。你扯我拽，每日扛運，不滿十餘里數，其中不無有擦損磕傷者，遂謂此等人柔脆無用，留之何益，皆盡殺之。未幾糧盡，傳令各賊將領人采尋，定例，每人一■背細米二斗，每馬一匹，馱細米四斗，回營赴本營將領處量驗，如少升合者，皆殺勿赦。但全川大創之後，有土無人，糧從何出？即或有找掘窨藏，為數有限，安得人人足額？是以每遇尋糧一次，死者不下千人。如是者月餘，斬殺殆無虛日，雖人人自危，然惟坐以待斃耳。
至十一月十五日，正值大朝，獻忠集眾諭曰：「眾生劫數到此，非如此不足以懲。今數將滿，殺運將終，朕可以回天旨矣。俟過十七日，朕一人也不殺了。爾等俱各赤心報國，勿懷攜貳。」及至十七日天明，寒冰凜冽，朔風颳面，平地霧起，目不見形。獻忠甫出帳前，忽有登高賊兵來報云：「此山下有人馬甲冑聲，霧大不辨多寡。」忠大怒云：「我老爺統天兵在此，誰敢來捋虎鬚耶？爾何妄言，惑我軍心，於法當斬！」言未已而報者又至，一時三處報者皆同，忠方命釋先報之卒。復佯言曰：「八大王威震天下，名播四海，誰人敢來，吾自當之！」於是執一弓，攜三矢，策馬獨出。諸從者皆備馬不及，未得跟上。獻忠飛騎先奔至鳳凰山下，霧散日出，見來兵漫山遍野，勢若涌潮。獻忠張弓便射，矢未發而胸膈前已中二矢。忠方勒馬回走，背上又中二矢，復馳丈餘，方氣絕墜馬。從者繼至，拔箭觀之，方知為大清兵也。
眾欲扛屍回營，只見清兵大隊衝突而前，人強馬壯，恍若天神，知不能敵，方棄卻忠屍，望風披靡。其二十餘年憑陵中夏，所擄之玉帛子女，輜重馬匹，偽設之文武官吏，不逾刻而土崩瓦解。赫赫稱孤道寡之大憝，不片時而身首異處，豈不稱快。其義子張可望、張文秀、張定國、張能奇；偽將領馮雙禮、白文選、王復臣、王尚禮、王自奇、竇明望等，擁偽妃陳氏、丁氏、白氏等宮眷百餘口，並領殘騎千餘人，望川東地方落荒而逃。從此滇、黔道上，添許多殺人放火的魔君；六詔城中，出一個盜名僭號的假主。後事尚多，另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