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暇處才是生活 · 附錄一: 槐園夢憶

一 季淑於一九七四年四月三十日逝世,五月四日葬於美國西雅圖之槐園(Acacia Memorial Park)。槐園在西雅圖市的極北端,通往包澤爾(Bothell)的公路的旁邊,行人老遠地就可以看見那一塊高地,芳草如茵,林木蓊鬱,裡面的面積很大,廣袤約百數十畝。季淑的墓在園中之樺木區(Birch Area),地號是16-C-33,緊接著的第十五號是我自己的預留地。這個墓園本來是共濟會所創建的,後來變為公開,非會員亦可使用。園裡既沒有槐,也沒有樺,有的是高大的樅杉和山杜鵑之屬的花木。此地墓而不墳,墓碑有標準的形式與尺寸,也是平鋪在地面上,不是豎立著的,為的是便利機車割草。墓地一片草皮,永遠是綠茸茸,經常有人修剪澆水。墓旁有一小噴水池,雖只噴涌數尺之高。但汩汩之泉其聲嗚咽,逝者如斯,發人深省。往遠處看,一層層的樹,一層層的山,天高雲譎,瞬息萬變。俯視近處則公路蜿蜒,車如流水,季淑就是在這樣的一個地方長眠千古。 「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這是很平實的話。雖不必如荀粲之惑溺,或蒙莊之鼓歌,但夫妻版合,一旦永訣,則不能不中心慘怛。「美國華盛頓大學心理治療系教授霍姆斯設計一種計點法,把生活中影響我們的變異,不論好壞,依其點數列出一張表。」(見一九七四年五月份《讀者文摘》中文版)在這張表上「喪偶」高列第一,一百點,依次是離婚七十三點,判服徒刑六十三點等等。喪偶之痛的深度是有科學統計的根據的。我們中國文學裡悼亡之作亦屢屢見,晉潘安仁有悼亡詩三首: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幃屏無仿佛,翰墨有餘跡,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悵恍悅如或存,回遑忡驚惕。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支;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春風緣隙來,晨溜依檐滴,寢興何時忘,沉憂日盈積,庶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清商應秋至,溽暑隨節闌,凜凜涼風升,始覺夏衾單。豈曰無垂纊,誰與同歲寒?歲寒無與同,朗月何朧朧!展轉盻枕席,長簟竟床空!床空委清塵,室虛來悲風,獨無李氏靈,仿佛睹爾容!撫襟長嘆息,不覺涕沾胸,沾胸安能已,悲懷從中起。寢興目存形,遺言猶在耳。上慚東門吳,下愧蒙莊子,賦詩欲見志,零落難具紀。命也可奈何,長戚自令鄙。 曜靈運天機,四節代遷逝。淒淒朝露凝,烈烈夕風厲。奈何悼淑儷,儀容永潛翳!念此如昨日,誰知已卒歲!改服從朝政,衷心寄私制;茵幬張故房,朔望臨爾祭。爾祭詎幾時,朔望忽復盡。衾裳一毀撤,千載不復引。亹亹期月周,戚戚彌相愍,悲懷感物來,泣涕應情隕。駕言陟東阜,望墳思紆軫,徘徊墟墓間,欲去復不忍。徘徊不忍去,徙倚步踟躕,落葉委埏側,枯荄帶墳隅。孤魂獨煢煢,安知靈與無?投心遵朝命,揮涕強就車。誰謂帝宮遠,路極悲有餘! 這三首詩從前讀過,印象不深,現在悼亡之痛輪到自己,環誦再三,從「重壤永幽隔」至「徘徊墟墓間」,好像潘安仁為天下喪偶者道出了心聲。故錄此詩於此,代攄我的哀思。不過古人為詩最重含蓄蘊藉,不能有太多的細膩的寫實的描述。例如,我到季淑的墓上去,我的感受便不只是「徘徊不忍去」,亦不只是「孤魂獨煢煢」,我要先把鮮花插好(插在一隻半埋在土裡的金屬瓶里),然後灌滿了清水;然後低聲地呼喚她幾聲,我不敢高聲喊叫,無此需要,並且也怕驚了她;然後我把一兩個星期以來所發生的比較重大的事報告給她,我不能不讓她知道她所關切的事;然後我默默地立在她的墓旁,我的心靈不受時空的限制,飛躍出去和她的心靈密切吻合在一起。如果可能,我願每日在這墓園盤桓,回憶既往,沒有一個地方比槐園更使我時時刻刻地懷念。 死是尋常事,我知道,墮地之時,死案已立,只是修短的緩刑期間人各不同而已。但逝者已矣,生者不能無悲。我的淚流了不少,我想大概可以裝滿羅馬人用以殉葬的那種「淚壺」。有人告訴我,時間可以沖淡哀思。如今幾個月已經過去,我不再淚天淚地地哭,但是哀思卻更深了一層,因為我不能不回想五十多年的往事,在回憶中好像我把如夢如幻的過去的生活又重新體驗一次,季淑沒有死,她仍然活在我的心中。 二 季淑是安徽省徽州績溪縣人。徽州大部分是山地,地瘠民貧,很多人以種茶為業,但是皖南的文風很盛,人才輩出。許多人外出謀生,其艱苦卓絕的性格大概和那山川的形勢有關。季淑的祖父程公諱鹿鳴,字苹卿,早歲隨經商的二伯父到了京師。下帷苦讀,場屋連捷,後實授直隸省大名府知府,勤政愛民,不義之財一芥不取,致仕時囊橐以去者僅萬民傘十餘具而已。其元配逝時留下四女七子,長子諱佩銘字蘭生即季淑之父,後再續娶又生二子,故程府人丁興旺,為旅食京門一大家族。季淑之母吳氏,諱浣身,安徽歙縣人,累世業茶,寄籍京師。季淑之父在京經營筆墨店程五峰齋,全家食指浩繁,生活所需皆取給於是,身為長子者為家庭生計而犧牲其讀書仕進。季淑之母位居長嫂,俗雲「長嫂比母」,於是操持家事艱苦備嘗,而周旋於小姑小叔之間其含辛茹苦更不待言。科舉廢除之後,筆墨店之生意一落千丈,程五峰齋終於倒閉。季淑父隻身走關外,不久歿於客中,時季淑尚在髫齡,年方九歲,幼年失怙打擊終身。季淑同胞五人,大姐孟淑長季淑十一歲,適丁氏,抗戰期間在川尚曾晤及,二姐仲淑、兄道立、弟道寬則均於青春有為之年死於肺癆。與母氏始終相依為命者,唯季淑一人。 季淑的祖父,六十歲患癱瘓,半身不遂。而豪氣未減,每天看報,看到貪污枉法之事,就拍桌大罵聲震屋瓦。雅好美食,深信「七十非肉不飽」之義,但每逢朔望則又必定茹素為全家祈福,茹素則哽咽不能下咽,於是非嫌油少,即怪鹽多。有一位叔父乘機進言,「曷不請大嫂代表茹素,雙方兼顧?」一方是「心到神知」之神,一方是非肉不飽的老者。從此我的岳母朔望代表茹素,直到祖父八十壽終而後已。叔父們常常宴客,宴客則請大嫂下廚,家裡雖有廚師,佳肴仍需親自料理,灶前佇立過久,足底生繭,以至老年不良於行。平素家裡用餐,長幼有別,男女有別,媳婦孫女常常只能享受一些殘羹剩炙。有一回一位叔父掃除房間,命季淑抱一石屏風至戶外拂拭,那時她只有十歲光景,出門而踣,石屏風破碎,叔父大怒,雖未施夏楚,但訶責之餘復命長跪。 季淑從小學而中學而國立北京女高師之師範本科,幾乎在饔飧不繼的情形之下靠她自己努力奮鬥而不輟學,終於一九二一年六月畢業。從此她離開了那個大家庭,開始她的獨立的生活。 三 季淑於女高師的師範本科畢業之後,立刻就得到一份職業。由於她的女紅特佳,長於刺繡,她的一位同學歐淑貞女士任女子職業學校校長,約她去擔任教師。我就是在這個時候認識她的。 我們認識的經過是由於她的同學好友黃淑貞(湘翹)女士的介紹,「取妻如何,匪媒不得」。淑貞的父親黃運興先生和我父親是金蘭之交,他是湖南沅陵人,同在京師警察廳服務,為人公正率直而有見識,我父親最敬重他。我當初之投考清華學校也是由於這位父執之極力慫恿。其夫人亦是健者,勤儉耐勞,迥異庸流。淑貞在女高師體育系,和季淑交稱莫逆,我不知道她怎麼想起把她的好友介紹給我。她沒有直接把季淑介紹給我。她是浼她母親(父已去世)到我家正式提親做媒的。我在周末回家時在父親書房桌上信斗里發現一張紅紙條,上面恭楷寫著「程季淑,安徽績溪人,年二十歲,一九〇一年二月十七日寅時生」。我的心一動。過些日我去問我大姐,她告訴我是有這麼一回事,並且她說已陪母親到過黃家去相親,看見了程小姐。大姐很親切地告訴我說:「我看她人挺好,滿斯文的,雙眼皮大眼睛,身材不高,腰身很細,好一頭烏髮,挽成一個髻堆在腦後,一個大篷覆著前額,我怕那篷下面遮掩著疤痕什麼的,特地搭訕著走過去,一面說著『你的頭髮梳得真好』,一面掀起那發篷看看。」我趕快問,「有什麼沒有?」她說:「什麼也沒有。」我們哈哈大笑。 事後想想,這事不對,終身大事須要自作主張。我的兩個姐姐和大哥都是憑了媒妁之言和家長的決定而結婚的。這時候是「五四運動」後兩年,新的思想打動了所有的青年。我想了又想,決定自己直接寫信給程小姐問她願否和我做個朋友。信由專差送到女高師,沒有回音,我也就斷了這個念頭。過了很久,時屆冬季,我忽然接到一封匿名的英文信,告訴我「不要灰心,程小姐現在女子職業學校教書,可以打電話去直接聯絡……」等語。朋友的好意真是可感。我遵照指示大膽地撥了一個電話給一位夙未謀面的小姐。 季淑接了電話,我報了姓名之後,她一驚,半晌沒說出話來,我直截了當地要求去見面一談,她支支吾吾地總算是答應我了。她生長在北京,當然說的是道地的北京話,但是她說話的聲音之柔和清脆是我所從未聽到過的。形容歌聲之美往往用「珠圓玉潤」四字,實在是非常恰當。我受了刺激,受了震驚,我在未見季淑之前先已得到無比的喜悅。莎士比亞在《李爾王》五幕三景有一句話: Her voice was ever soft,Gentle and low,an excellent thing in woman.她的言語總是溫和的,輕柔而低緩,是女人最好的優點。 好不容易熬到會見的那一天!那是一個星期六午後,我只有在周末才能進城。由清華園坐人力車到西直門,約一小時,我特別感覺到那是漫漫的長途。到西直門換車進城。女子職業學校在宣武門外珠巢街,好荒涼而深長的一條巷子,好像是從北口可以望到南城根。由西直門走了半個多小時,終於找到了這條街上的學校。看門的一個老頭兒引我進入一間小小的會客室。等了相當長久的時間,一陣唧唧噥噥的笑語聲中,兩位小姐推門而入。這兩位我都是初次見面。黃小姐的父親我是見過多次的,她的相貌很像她的父親,所以我立刻就知道另一位就是程小姐。但是黃小姐還是禮貌地給我們介紹了。不大的工夫,黃小姐託故離去,季淑急得直叫「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我們兩個互相打量了一下,隨便扯了幾句淡話。季淑確是有一頭烏髮,如我大姐所說,髮髻貼在腦後,又圓又凸,而又亮晶晶的,一個松松泡泡的發篷覆在額前。我大姐不輕許人,她認為她的頭髮確實處理得好。她的臉上沒有一點脂粉,完全本來面目,她若和一些濃妝艷抹的人出現在一起會令人有異樣的感覺。我最不喜歡上帝給你一張臉面你自己另造一張。季淑穿的是一件灰藍色的棉襖,一條黑裙子,長抵膝頭。我偷眼往桌下一看,發現她穿著一雙黑絨面的棉毛窩,上面鑿了許多眼,繫著黑帶子,又暖和又舒服的樣子。衣服、裙子、毛窩,顯然全是自己縫製的。她是百分之百的一個樸素的女學生。我那一天穿的是一件藍呢長袍,挽著袖口,胸前掛著清華的校徽,穿著一雙棕色皮鞋。好多年後季淑對我說,她喜歡我那一天的裝束,也因為那是普通的學生樣子。那時候我照過一張全身立像,我舉以相贈,季淑一直偏愛這張照片,後來到了台灣她還特為放大,懸在寢室,我在她入殮的時候把這張照片放進棺內,我對著她的屍體告別說:「季淑,我沒有別的東西送給你,你把你所最喜愛的照片拿去吧!它代表我。」 短暫的初次會晤大約有半小時。屋裡有一個小火爐,陽光照在窗戶紙上,使小屋和暖如春。這是北方舊式房屋冬天裡所特有的一種氣氛。季淑不是健談的人,她有幾分矜持,但是她並不羞澀。我起立告辭,我沒有忘記在分手之前先約好下次會面的時間與地點。 下次會面是在一個星期後,地點是中央公園。人類的歷史就是由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在一個花園裡開始的。中央公園地點適中,而且有許多地方可以坐下來休息。唯一討厭的是遊人太多,像來今雨軒、春明館、水榭,都是人擠人、人看人的地方,為我們所不取。我們願意找一個僻靜的亭子、池邊的木椅,或石頭的台階。這種地方又往往為別人捷足先登或盤踞取鬧。我照例是在約定的時間前十五分鐘到達指定的地點。和任何人要約,我也不願遲到。我通常是在水榭的旁邊守候,因為從那裡可以望到公園的門口。等人是最令人心焦的事,一分一秒地耗著,不知看多少次手錶,可是等到你所期待的人遠遠的姍姍而來,你有多少煩悶也丟到九霄雲外去了。季淑不願先我而至,因為在那個時代一個年輕女子隻身在公園裡踱著是會引起麻煩來的。就是我們兩個並肩在路上行走,也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吹口哨。 有時候我們也到太廟去相會,那地方比較清靜,最喜的是進門右手一大片柏樹林,在春暖以後有無數的灰鶴停駐在樹顛,嘹唳的聲音此起彼落,有時候轟然振羽破空而去。在不遠處設有茶座,季淑最喜歡鳥,我們常常坐在那裡對著灰鶴出神。可是季節一過,灰鶴南翔,這地方就蕭瑟不堪,連坐的地方也沒有了。北海當然是好去處,金鰲玉的橋我們不知走過多少次數。漪瀾堂是來往孔道,人太雜沓,五龍亭最為幽雅。大家擠著攀登的小白塔,我們就不屑一顧了。電影偶然也看,在真光看的飛來伯主演的《三劍客》,麗琳吉施主演的《賴婚》至今印象猶新,其餘的一般影片則我們根本看不進去。 清華一位同學戲分我們一班同學為九個派別,其一曰「主日派」,指每逢星期日則精神抖擻整其衣冠進城去做禮拜,風雨無阻,樂此不倦,當然各有各的崇拜偶像,而其衷心嚮往虔心歸主之意則一。其言雖謔,確是實情。這一派的人數不多,因為清華園是純粹男性社會,除了幾個洋婆子教師和若干教師眷屬之外看不到一個女性。若有人能有機緣進城會晤女友,當然要成為令人羨慕的一派。我自度應屬於此派。可憐現在事隔五十餘年,我每逢周末又復懷著朝聖的心情去到槐園墓地捧著一束鮮花去做禮拜! 不要以為季淑和我每周小聚是完全無拘無束的享受。在我們身後吹口哨的固不乏人,不吹口哨的人也大都對我們投以驚異的眼光。這年輕輕的一男一女,在公園裡彳亍而行,喁喁而語,是做什麼的呢?我們格於形勢,只能在這些公開場所謀片刻的歡晤。季淑的家是一個典型的大家庭,人多口雜。按照舊的風俗,一個二十歲的大姑娘和一個青年男子每周約會在公共場所出現,是駭人聽聞的事,罪當活埋!冒著活埋的危險在公園裡遊憩啜茗,不能說是無拘無束。什麼事季淑都沒瞞著她的母親,母親愛女心切,沒有責怪她,反而殷殷垂詢,鼓勵她,同時也警戒她要一切慎重,無論如何不能讓叔父們知道。所以季淑絕對不許我到她家訪問,也不許寄信到她家裡。我的家簡單一些,也沒有那麼舊,但是也沒有達到可以公開容忍我們的行為的地步。只有我的三妹繡玉(後改亞紫)知道我們的事,並且同情我們、幫助我們。她們很快地成為好友,兩個人合照過一張像,我保存至今。三妹淘氣,有一次當眾戲呼季淑為二嫂,後來季淑告訴我,當時好窘,但是心裡也有一絲高興。 事有湊巧,有一天我們在公園裡的四宜軒品茗。說起四宜軒,這是我們畢生不能忘的地方。名為四宜,大概是指四季皆宜,「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四宜軒在水榭對面,從水榭旁邊的土山爬上去,下來再鑽進一個亂石堆成的又濕又暗的山洞;跨過一個小橋,便是。軒有三楹,四面是玻璃窗。軒前是一塊平地,三面臨水,水裡有鴨。有一回冬天大風雪,我們躲在四宜軒里,另外沒有一個客人,只有茶房偶然提著開水壺過來,在這裡我們初次坦示了彼此的愛。現在我說事有湊巧的一天是在夏季,那一天我們在軒前平地的茶座休息,在座的有黃淑貞,我突然發現不遠一個茶桌坐著我的父親和他的幾位朋友。父親也看見了我,他走過來招呼,我只好把兩位小姐介紹給他,季淑一點也沒有忸怩不安,倒是我覺得有些侷促。我父親代我付了茶資隨後就離去了。回到家裡,父親問我:「你們是不是三個人常在一起玩?」我說:「不,黃淑貞是偶然遇到邀了去的。」父親說:「我看程小姐很秀氣,風度也好。」從此父親不時地給我錢,我推辭不要,他說:「拿去吧,你現在需要錢用。」父親為兒子著想是無微不至的。從此父親也常常給我勸告,為我出主意,我們後來婚姻成功多虧父親的幫助。 一九二二年夏,季淑辭去女職的事,改任石駙馬大街女高師附屬小學的教師。附小是季淑的母校,校長孫世慶原是她的老師,孫校長特別賞識她,說她穩重,所以聘她返校任職。季淑果不負他的期望,在校成為最肯負責的教師之一,屢次得到公開的褒揚。我常到附小去晤見季淑,然後一同出遊。我去過幾次之後,學校的傳達室工友漸感不耐,我趕快在節關前後奉上銀餅一枚,我立刻看到了一張笑逐顏開的臉,以後見了我,不等我開口就說:「梁先生您來啦,請會客室坐,我就去請程先生出來。」會客室里有一張鴛鴦椅,正好容兩個人並坐。我要坐候很久,季淑才出來,因為從這時候起她開始知道修飾,每和我相見必定盛裝。王右家是她這時候班上的學生之一。抗戰爆發後我在天津羅努生、王右家的寓中下榻旬余日,有一天右家和我閒聊,她說: 「實秋你知道麼,你的太太從前是我的老師?」 「我聽內人說起過,你那時是最聰明美麗的一個學生。」 「哼,程老師是我們全校三十幾位老師中之最漂亮的一位。每逢周末她必定盛裝起來,在會客室晤見一位男友,然後一同出去。我們幾個學生就好奇地麇集在會客室的窗外往裡窺視。」 我告訴右家,那男友即是我。右家很吃一驚。我回想起,那時是有一批淘氣的女孩子在窗外唧唧嘎嘎。我們走出來時,也常有蹦蹦跳跳的孩子們追著喊「程老師,程老師」!季淑就拍著她們的腦袋說:「快回去,快回去!」 「你還記得程老師是怎樣的打扮麼?」我問右家。 右家的記憶力真是驚人。她說:「當然。她喜歡穿的是上衣之外加一件緊身的黑緞背心,對不對?還有藏青色的百褶裙。薄薄的絲襪子,尖尖的高跟鞋。那高跟足有三寸半,後跟中細如蜂腰,黑絨鞋面,鞋口還鎖著一圈綠絲線……」 我打斷了她的話:「別說了,別說了,你形容得太仔細了。」於是我們就泛論起女人的服裝。右家說:「一個女人最要緊的是她的兩隻腳。你沒注意麼,某某女士,好好的一個人,她的襪子好像是太松,永遠有皺褶,鞋子上也有一層灰塵,令人看了不快。」我同意她的見解,我最後告訴她莎士比亞的一句名言:「她的腳都會說話。」(見《脫愛勒斯與克萊西達》第四幕第五景)右家提起季淑的那雙高跟鞋,使我憶起兩件事。有一次我們在公園裡散步,後面有幾個惡少緊隨不舍,其中有一個人說:「嘿,你瞧,有如風擺荷葉!」雖然可惡,我卻覺得他善於取譬。後來我填了一首《卜算子》,中有一句「荷葉迎風舞」,即指此事。又有一次,在來今雨軒後面有一個亭子,通往亭子的小徑都鋪滿了鵝卵石,季淑的鞋跟陷在石縫中間,扭傷了踝筋,透過絲襪可以看見一塊紅腫,在亭子裡休息很久我才攙扶著她回去。 「五四」以後,寫白話詩的風氣頗盛。我曾說過,一個青年,到了「怨黃鶯兒作對,怪粉蝶兒成雙」的時候,只要會說白話,好像就可以寫白話詩,我的第一首情詩,題為《荷花池畔》,發表在《創造》季刊,記得是第四期,成仿吾還不客氣地改了幾個字。詩沒有什麼內容,只是一團浪漫的憂鬱。荷花池是清華園裡唯一的風景區,有池有山有樹有石欄,我在課餘最喜歡獨自一個在這裡徘徊。詩共八節,每節四行,居然還湊上了自以為是的韻。我把詩送給父親看,他笑笑避免批評,但是他建議印製自己專用的詩箋,他負責為我置辦,圖案由我負責。這是對我的一大鼓勵。我當即參考圖籍,用雙鉤饕餮紋加上一些螭虎,畫成一個橫方的寬寬的大框,框內空處寫詩。由榮寶齋精印,圖案刷淺綠色。朋友們寫詩的人很多,誰也沒見過這樣豪華的壯舉。詩,陸續作了幾十首,我給我的朋友聞一多看,他大喜若狂,認為得到了一個同道的知己。我的詩稿現已不存,只是一多所作《冬夜評論》一文里引錄了我的一首《夢後》,詩很幼稚,但是情感是真的。 「吾愛啊!你怎又推薦那孤單的枕兒,伴著我眠,偎著我的臉?」醒後的悲哀啊!夢裡的甜蜜啊! 我怨雀兒,雀兒還在檐下蜷伏著呢!他不能喚我醒——他怎肯拋了他的甜夢呢? 「吾愛啊!對這得而復失的饋禮,我將怎樣的怨艾呢?對這縹緲濃甜的記憶,我將怎樣的咀嚼喲!」 孤零零的枕兒啊!想著夢裡的她,捨不得不偎著你;她的臉兒是我的花,我把淚來澆你! 不但是白話,而且是白描。這首詩的故實是起於季淑贈我一個枕套,是她親手縫製的,在雪白的綢子上她用抽絲的方法在一邊挖了一朵一朵的小花,然後挖出一串小孔穿進一根綠緞帶,緞帶再打出一個同心結。我如獲至寶,套在我的枕頭上,不大不小正合適。伏枕一夢香甜,矍然驚覺,感而有作。其實這也不過是《詩經》所謂「寤寐無為,輾轉伏枕」的意思。另外還有一首詠絲帕,內容還記得,字句記不得了。我與季淑約會,她從來不曾爽約,只有一次我候了一小時不見她到來。我只好懊喪地回去,事後知道是意外發生的事端使她遲到,她也是快快而返。我把此事告訴一多,他責備我未曾久候,他說:「你不知道尾生的故事麼?『《漢書東方朔傳》註:尾生,古之信士,與女子期於橋下,待之不至,遇水而死。』」這幾句話給了我一個啟示,我寫一首長詩《尾生之死》,惜未完成,僅得片斷。 四 兩年多的時間過得好快,一九二三年六月我在清華行畢業禮,八月里就要放洋,這在我是一件很憂傷的事。我無意到美國去,我當時覺得要學文學應該留在中國,中國的文學之豐富不在任何國家之下,何必去父母之邦?但是季淑見事比我清楚,她要我打消這個想法,毅然準備出國。 行畢業禮的前些天,在清華禮堂晚上演了一出新戲《張約翰》,是顧一樵臨時趕編的。戲裡面的人物有兩個是女的,此事大費躊躇,誰也不肯扮演女性。最後由吳文藻和我自告奮勇才告解決。我把這事告訴季淑,她很高興。在服裝方面向她請教,她答應全力幫助,她親手為我縫製,只有鞋子無法解決,季淑的腳比我小得太多。後來借到我的圖畫教師美籍黎蓋特小姐的一雙白色高跟鞋,在鞋尖處塞了好大一塊棉花才能走路。我邀請季淑前去觀劇,當晚即下榻清華,由我為她預備一間單獨的寢室。她從來沒到過清華,現在也該去參觀一次。想不到她拒絕了。我堅請,她堅拒。最後她說:「你若是請黃淑貞一道去,我就去。」我才知道她需要一個伴護。那一天,季淑偕淑貞翩然而至。我先領她們繞校一周,在荷花池畔徘徊很久,在亭子裡休息,然後送她們到高等科大樓的樓上我所特別布置的一間房屋,那原是學生會的會所,臨時送進兩張鋼絲床。工友送茶水,廚房送菜飯,這是一個學生所能做到的最盛大的招待。在禮堂里,我保留了兩席最優的座位。戲罷,我問季淑有何感受,她說:「我不敢仰視。」我問何故,她笑而不答。我猜想,是不是因為「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是」!好久以後問她,她說不是,「我看你在台上演戲,我心裡喜歡,但是我不知為什麼就低下了頭,我怕別人看我!」 清華的留學官費是五年,三年期滿可以回國就業實習,餘下兩年官費可以保留,但實習不得超過一年。我和季淑約定,三年歸來結婚。所以我的父母和我談起我的婚事,我便把我和季淑的成約稟告。我的父母問我要不要在出國之前先行訂婚,我說不必,口頭的約定有充足的效力。也許我錯誤了。也許先有訂婚手續是有益的,可以使我安心在外讀書。 季淑的弟弟道寬在師大附中畢業之後,叔父們就忙著為他覓求職業,正值郵局招考服務人員,命他前去投考,結果考取了。季淑不以為然,要他繼續升學。叔父們表示無力供給,季淑就說她可以擔負讀書費用。事實上季淑在女師附小任教的課餘時間尚兼兩個家館,在董康先生、鍾炳芬先生家裡都擔任過西席,賓主相得,待遇優厚,所以她有餘力一面侍奉老母一面供給弟弟,雖然工作勞累,但她情願獨力擔起弟弟就學的負擔。但是叔父們不贊成,明言要早日就業,分攤家用。他本人也不願累及胞姐,乃決定就業。那份工作很重,後來感染結核之後力疾上班,終於不起。道寬就業不久,更嚴重的問題逼人而來。叔父們要他結婚,季淑乃挺身抗議,以為他的年紀尚小,健康不佳,應稍從緩。叔父們的意見以為授室之後才算是盡了提攜侄輩的天職,於心方安。同時冷言譏誚:「是不是你自己想在你弟弟之先結婚?」道寬怯懦,禁不起大家庭的壓迫,遂遵命結婚。妻李氏,人很賢淑,不幸不久亦感染結核症相繼而逝。 也許是一年多來我到石駙馬大街去的回數太多了一點,大約五六十次總是有的。學生如王右家只注意到了程老師的漂亮,同事當中有幾位有身世之感的人可就覺得看不順眼。漸漸有人把話吹到校長孫世慶的耳里。孫先生頭腦舊一些,以為青年男女膽敢公然締交出入黌舍,縱然不算是大逆不道,至少是有失師道尊嚴,所以這一年夏天季淑就沒收到續聘書。沒得話說,捲鋪蓋。不同時代的人,觀念上有差別,未可厚非。季淑也自承疏忽,不該貪戀那張鴛鴦椅,我們應該無間寒暑地到水榭旁邊去見面。所以我們對於孫世慶沒有怨言,倒是他後來敵偽時期做了教育局長晚節不終,似至於明正典刑,我們為他惋惜。季淑決定乘我出國期間繼續求學,於是投考國立美術專科學校,專習國畫,晚間兩個家館的收入足可維持生活,榜發獲捷,我們都很歡喜。 除了一盒精緻信箋信封以外,我從來沒送過她任何東西,我深知她的性格,送去也會被拒。那一盒文具,也是在幾乎不愉快的情形之下才被收納的。可是在長期離別之前不能不有饋贈,我在廊房頭條太平洋鐘錶店買了一隻手錶,在我們離別之前最後一次會晤時送給了她。我解下她的舊的,給她戴上新的,我說:「你的手腕好細!」真的,不盈一握。 季淑送我一幅她親自繡的「平湖秋月圖」。是用亂針方法繡的,小小的一幅,不過7寸×10.2寸,有亭有水有船有樹,是很好的一幅圖畫,配色尤為精絕。在她畢業於女高師的那一年夏天,她們畢業班曾集體作江南旅行,由南京、鎮江、蘇州、無錫、上海、以至杭州,所有的著名風景區都遊覽殆遍。我們常以彼此遊蹤所至作為我們談話的資料。我們都愛西湖,她曾問我西湖八景之中有何偏愛,我說我最喜「平湖秋月」,她也正有同感。所以她就根據一張照片繡成一幅圖畫給我。那大片的水,大片的天,水草樹木,都很不容易處理。我把這幅繡畫帶到美國,被一多看到,大為擊賞,他引我到一家配框店選擇了一個最精美而又色彩最調和的框子,懸在我的室中,外國人看了認為是不可想像的藝術作品。可惜半個世紀過後,有些絲線脫跳,色彩褪了不少,大致還是完好的。 我在八月初離開北京。臨行前一星期我請季淑午餐,地點是勸業場三樓玉樓春。我點了兩個菜之後要季淑點,她是從來不點菜的,經我逼迫,她點了「兩做魚」,因為她偶然聽人說起廣和居的兩做魚非常可口,初不知是一魚兩做。飯館也惡作劇竟選了一條一尺半長的活魚,半燒半炸,兩大盤子擺在桌上,我們兩個面面相覷,無法消受。這件事我們後來說給我們的孩子聽,都不禁呵呵大笑。文薔最近在飯館裡還打趣地說:「媽,你要不要吃兩做魚?」這是我們年輕時候的韻事之一。事實上她是最喜歡吃魚,如果有干燒鯽魚佐餐,什麼別的都不想要了。在我臨行的前一天,她在來今雨軒為我餞行,那一天又是風又是雨。我到了上海之後,住在旅館裡,創造社的幾位朋友天天來訪,逼我給《創造周報》寫點東西,辭不獲已,寫了一篇《淒風苦雨》,完全是季淑為我餞行時的忠實記錄,文中的陳淑即是程季淑(全文附載《秋室雜憶》),其中有這樣的一段: 雨住了。園裡的景象異常清新,玳瑁的樹枝綴著翡翠的樹葉,荷池的水像油似的靜止,雪氅黃喙的鴨子成群地叫。我們緩步走出水榭,一陣土濕的香氣撲鼻;沿著池邊小徑走上兩旁的甬道。園裡還是冷清清的,天上的烏雲還在互相追逐著。 「我們到影戲院去吧,天雨人稀,必定還有趣……」她這樣的提議。我們便走進影戲院。裡面觀眾果似晨星般稀少,我們便在僻處緊靠著坐下。鈴聲一響,屋裡昏黑起來,影片像逸馬一般在我眼前飛游過去,我的情思也跟著像機輪旋轉起來。我們緊緊地握著手,沒有一句話說。影片忽的一卷演訖,屋裡光線放亮了一些,我看見她的烏黑眼珠正在不瞬地注視著我。 「你看影戲了沒有?」 她搖搖頭說:「我一點也沒有看進去,不知是些什麼東西在我眼前飛過……你呢?」 我笑著說:「和你一樣。」 我們便這樣的在黑暗的影戲院裡度過兩個小時。 我們從影戲院出來的時候,濛濛細雨又在落著,園裡的電燈全亮起來了,照得雨濕的地上閃閃發光。遠遠地聽到鐘樓的噹噹的聲音,似斷似續地波送過來,只覺得淒涼黯淡……我扶著她緩緩地步入餐館。疏細的雨點——是天公的淚滴,灑在我們身上。 她平時是不飲酒的,這天晚上卻斟滿一盞紅葡萄酒,舉起杯來低聲地說: 「祝你一帆風順,請盡這一杯!」 我已經淚珠盈睫了,無言地舉起我的一杯,相對一飲而盡。餐館的侍者捧著盤子在旁邊詫異地望著我們。 我們就是這樣的開始了我們的三年別離。 五 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我到達美國,隨即前往科羅拉多泉去上學。那是一個山明水秀的風景地,也有的是惻兮燎兮的人物,但是我心裡想的是——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 出其闉闍,有女如荼。雖則如荼,匪我思且,縞衣茹蘆,聊可與娛。 人心裡的空間是有限的,一經塞滿便再也不能填進別的東西。我不但遊樂無心,讀書也很勉強。 季淑來信報告我她順利入學的情形,選的是西洋畫系,很久時間都是花在素描上面。天天面對著石膏像,左一張右一張地炭畫。後來她積了一大卷給我看,我覺得她畫得相當好。她的線條相當有力,不像一般女子的纖弱。一多告訴我,素描是繪畫的基本功夫,他在芝加哥一年也完全是炭畫素描。季淑下半年來信說,她們已經開始畫裸體模特兒了,男女老少的模特兒都有,比石膏像有趣得多。我買了一批繪畫用具寄給她。包括木炭、橡皮、水彩、油料等等。這木炭和橡皮,比國內的產品好,尤其是那海綿似的方塊橡皮鬆軟合用。國內學生用麵包代替橡皮,效果當然不好。季淑用我寄去的木炭和橡皮,畫得格外起勁,同學們艷羨不止,季淑便以多餘的分贈給她的好友們。油畫,教師們不准她們嘗試,水彩還可以勉強一試。季淑有了工具,如何能不使用?偕了同學外出寫生,大家用水彩,只有她有油料可用。她每次畫一張畫,都寫信詳告,我每次接到信,都仔細看好幾遍。我寫信給她,寄到美專,她特別關照過學校的號房工友,有信就存在那裡,由她自己去取,有一次工友特別熱心,把我的信轉寄到她家裡去。信放在窗台上,幸而沒有被叔父們撞見,否則拆開一看必定天翻地覆。 天翻地覆的事畢竟幾乎發生。大約我出國兩個月後,季淑來信,她的叔父們對她母親說:「大嫂,三姑娘也這麼大了,老在外面東跑西跑也不像一回事,我們打算早一點給她完婚。××部里有一位科員,人很不錯,年齡麼……男人大個十歲八歲也沒有關係。」這是通知的性質,不是商酌,更不是徵求同意。這種情況早在我們料想之中,所以季淑按照我們預定計劃應付,第一步是把情況告知黃淑貞,第二步是請黃家出面通知我的父母,由我父母央人出面正式做媒,同時由我作書稟告父母請求做主,第三步是由季淑自己出面去懇求比較溫和開通的八叔(纘丞先生)惠予諒解。關鍵在第三步。她不能透露我們已有三年的交往,更不能說已有成言,只能扯謊,說只和我見過一面,但已心許。八叔聽了覺得好生奇怪,此人既已去美,三年後才能回來,現在訂婚何為?假使三年之後有變化呢?最後他明白了,他說,「你既已心許,我們也不為難你,現在一切作為罷論,三年以後再說。」這是最理想的結果,由於季淑的善於言辭,我們原來還準備了第四步,但是不需要了。可是此一波折,使我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北京國立八校的教職員因政府欠薪而鬧風潮,美專奉令停辦。季淑才學了一年素描即告失學。一九二四年夏,我告別了風景優美的科羅拉多泉而進入哈佛研究院,季淑離開了北京而就教職於香山慈幼院。一九一七年熊希齡憑其政治地位領有香山全境,以風景最佳之「雙清」為其別墅,以放領土地之收入舉辦慈幼院,由其夫人主持之。因經費寬裕校址優美,慈幼院在北京頗有小名。季淑受聘是因為她愛那個地方。凡是名山勝水,她無不喜愛,這是她畢生的嗜好。在香山兩年她享盡了清福,雖然那裡的人事複雜,一群蠅營狗苟的勢利之輩環拱著炙手可熱的權貴人家。季淑除了教書之外一切不聞不問。她的宿舍離教室很遠,要爬山坡,並且有數百級石階,上下午各走一趟,但不以為苦。周末常約友好騎驢,遊蹤遍及八大處。西山一帶的風景,她比我熟,因為她在香山有兩年的勾留。 季淑的宿舍在山坡下,她的一間是在一排平房的中間,好像是第三個門。門前有一條廊檐。有一天陰霾四合,山雨欲來,一霎間烏雲下墜,雨驟風狂。在山地曠野看雨,是有趣的事。季淑獨在檐下站著,默默地出神,突然一聲霹靂,一震之威幾乎使她仆地,只見熊熊一團巨火打在離她身邊不及十餘尺的石桌石凳之上,白石盡變成黑色,硫磺的臭味歷久不散。她說給我聽,猶有餘悸。 我們通信全靠船運,需十餘日方能到達,但不必嫌慢,因為如果每天寫信隔數日付郵,差不多每隔三兩天都可以收到信。我們是每天寫一點,積一星期可得三數頁,一張信箋兩面寫,用蠅頭細楷寫,這樣的信收到一封可以看老大半天。三年來我們各積得一大包。信的內容有記事,有抒情,有議論,無體不備。季淑把我的信收藏在一個黑漆的首飾匣里,有一天忘了鎖,鑰匙留插在鎖孔里,大家喚做小方的一位同事大概平素早就留心,難逢的機會焉肯放過,打開匣子開始閱覽起來,臨走還帶了幾封去。小方笑呵呵地把信里的內容背誦幾段,季淑才發現失竊。在幾經勒索要挾之下才把失物贖回。我曾選讀「伯朗寧與丁尼生」一門功課,對伯朗寧的一首詩One Word More頗為欣賞,我便摘了下列三行詩給季淑看: God be than ked,the meanest of his creaturesBoasts two soul-sides,one to face the world with,One to show a woman when he loves her. 感謝上帝,他的最卑微的生人也有兩面的靈魂,一面對著世人,一面給他所愛的女人看。 不過伯朗寧還是把他的情詩公諸於世了。我的書信不是預備公開的,於一九四八年冬離家時付之一炬。小方看過其中的幾封信,不知道她看的時候心中有何感受。 六 三年的工夫過去了。一九二六年七月間麥金菜總統號在黎明時抵達吳淞口外拋錨候潮,我聽到青蛙鼓譟,我看到滾滾濁流,我回到了故國。我拿著梅光迪先生的介紹信到南京去見胡先輔先生,取得國立東南大學的聘書,就立刻北上天津。我從上海致快函給季淑,約她在天津會晤,盤桓數日,然後一同返京,她不果來,事後她向我解釋,「名分未定,行為不可不檢」,我覺得她的想法對,不能不肅然起敬。鄧約翰(John Donne)有一首詩《出神》(The Extasie),其中有兩節描寫一對情侶的關係真是恰如分際: Our hands were firmly cimentedWith a fast balme,which thence did spring,Our eye-beames fwisted and did thredOur eyes,upon one double string; SO to' entergraft our hands,as yetWas all the meanes to make us one,And pictures in our eyes to getWas all our propagation. 我們的手牢牢地握著,手心裡冒出黏黏的汗,我們的視線交纏,擰成雙股線穿入我們的眼; 兩手交接是我們當時唯一途徑使我們融為一體,眼中倩影是我們所有的產生出來的成績。 久別重逢,相見轉覺不能交一語。季淑說:「華,你好像瘦了一些。」當然,怎能不瘦?她也顯得憔悴。我們所談的第一樁事是商定婚期,暑假內是不可能,因為在八月底我要回到南京去授課,遂決定在寒假裡結婚。這時候有人向香山慈幼院的院長打小報告:「程季淑不久要結婚了,下半年的聘書最好不要發給她。」季淑不欲在家裡等候半年,需要一個落腳處。她的一位朋友孫亦云女士任公立第三十六小學校長,學校在北新橋附近府學胡同,承她同情,約請季淑去做半年的教師。 我到香山去接季淑搬運行李進城是一件難忘的事。一清早我雇了一輛汽車,車身高高的,用曲鐵棍搖半天才能發動引擎的那樣的汽車,出城直奔西山,一路上汽車喇叭嗚嗚叫,到達之後她的行李旱已預備好,一隻箱子放進車內,一個相當龐大的鋪蓋卷只好用繩子系在車後。我們要利用這機會遊覽香山。季淑引路,她非常矯健,身輕似燕,我跟在後面十分吃力,過了雙清別墅已經氣喘如牛,到了半山亭便汗流浹背了。季淑把她撐著的一把玫瑰紫色的洋傘讓給我,也無濟於事。後來找到一處陰涼的石頭,我們坐了下來。正喘息間,一個賣爛酸梨的鄉下人擔著挑子走了過來,裡面還剩有七八隻梨,我們便買了來吃。在口燥舌乾的時候,爛酸梨有如甘露。抬頭看,有小徑盤旋通往山巔,據說有十八盤,山巔傳說是清高宗重陽登高的所在,舊名為重陽亭,實際上並沒有亭子,如今俗名為「鬼見愁」。季淑問我有無興趣登高一望,我說鬼見猶愁,我們不去也罷。她是去過很多次的。 我們在西山飯店用膳之後,時間還多,索性盡一日之歡,順道前往玉泉山。玉泉山是金、元、明、清歷代帝王的行宮御苑,乾隆寫過一篇《玉泉山記》,據說這裡的水質優美飲之可以長壽,賜名為「天下第一泉」。如今宮殿多已傾圮,淪為廢墟,唯因其已荒廢,掩去了它的富麗堂皇的俗氣,較頤和園要高雅得多。我們一進園門就被一群窮孩子包圍,爭著要做嚮導,其實我們不需嚮導,但是孩子們嚷嚷著說,「你們要喝泉水,我有乾淨杯子;你們要登玉峰塔,我給你們領取鑰匙……」無可奈何,揀了一個老實相的小孩子。他真亮出一隻杯子,在那細石流沙綠藻紫荇歷歷可數的湖邊噴泉處舀了一杯泉水,我們共飲一杯,十分清洌。隨後我們就去登玉峰塔。塔在山頂,七層九丈九尺,盤旋拾級而上,囑咐小孩在下面靜候。我們到達頂層,就拂拂階上的塵土,坐下乘涼,真是一個好去處。好像不大的工夫,那孩子通通通地躥上來了,我問他為什麼要上來,他說他等了好久好久不見人下來,所以上來看看。於是我們就拾級而下,我對季淑說:「你不記得我們描過的紅模子麼?『王子去求仙,丹成上九天,洞中方七日,人世幾千年。』塔上面和塔下面時間過得快慢原不相同。」相與大笑。回到城裡,我送季淑到黃淑貞家把行李卸下我就走了,以後我們幾次晤見是在三十六小學。 暑假很快地過去,我到南京去授課。在東南大學校門正對面有一條小巷,蓁巷,門牌四號是過探先教授新建的一棟平房,招租。一棟房分三個單位,各有四間。房子不肯分租,我便把整棟房子租了下來,一年為期。我自占中間一所,右邊一所分給余上沅、陳衡粹夫婦,左邊一所分給張景鉞、崔芝蘭夫婦,三家均攤房租,三家都是前後準備新婚。我搬進去的第一天,真是家徒四壁,上沅和我天天四處奔走購置家具等物。寢室牆刷粉紅色,書房淡藍色。有些東西還需要設計定製。足足忙了幾個月,我寫信給季淑:「新房布置一切俱全,只欠新娘。」房子有一大缺點,寢室後邊是一大片稻田,施肥的時候必須把窗緊閉。生怕這一點新娘子感到不滿。 南京冬天也相當冷,屋裡沒有取暖的設備。季淑用藍色毛繩線給我織了一條內褲,由郵寄來。一排四顆黑扣子,上面的圖案是雙喜字。我穿在身上說不出的溫暖,一直穿了幾十年,這半年季淑很忙,一面教書一面籌備妝奩,利用她六年來的積蓄置辦了四大楠木箱的衣物,沒有一個人幫她一把忙。 七 我們結婚的日子是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一日,行禮的地點是北京南河沿歐美同學會。這是我們請出媒人正式往返商決的。婚前還要過禮,亦日放定,言明一切從簡,那兩隻大呆鵝也免了,甚至許多人所期望的乾果餅餌之類也沒有預備。只有一具玉如意,裝在玻璃匣里,還有兩匣首飾,由媒人送以女家。如意是代表什麼,我不知道,有人說像靈芝,取其吉祥之意,有人則說得很難聽。這具如意是我們的傳家之寶,平常高高地放在上房條案上的中央,左金鐘,右玉磬,永遠沒人碰的。有了喜慶大事,才拿出來使用,用畢送還原處。以我所知,在我這回訂婚以後還沒有使用過一次。新娘子服裝照例由男家準備,我母親早已胸有成算,不准我開口。母親帶著我大姐到瑞蚨祥選購兩身衣料,一身上衣與裙是粉紅色的緞子,行婚禮時穿,一身上衣是藍緞,裙子是紅緞,第二天回門穿。都是全身定製繡花。母親說若是沒有一條紅裙子便不能成為一個新娘子。她又說冬天冷,上衣非皮毛不可,於是又選了兩塊小白狐。衣服的尺寸由女家開了送來,我母親一看大驚:「一定寫錯了,腰身這樣小,怎穿得上!」托人再問,回話說沒錯,我心中暗暗好笑,我早知道沒錯。棉被由我大姐負責縫製,她選了兩塊被面,一床洋妃色,一床水綠色,最妙的是她在被的四角縫進了干棗、花生、桂圓、栗子四色乾果,我在睡覺的時候硌了我的肩膀,季淑告訴我這是取吉利,「早生貴子」之意。季淑不知道我們備了枕頭,她也預備了一對,枕套是白緞子的,自己繡了紅玫瑰花在角上,鮮艷無比,我捨不得用,留到如今。她又制了一個金質的項鍊,墜著一個心形的小盒,刻著我們兩個的名字。這時候我家住在大取燈胡同一號,新房設在上屋西套間,因為不久要到南京去,所以沒有什麼布置,只是換了新的窗幔,買了一張新式的大床。 結婚那天,晴而冷。證婚人由我父親出面請了賀履之(良朴)先生擔任,他是我父親一個酒會的朋友,年高有德,而且是山水畫家,當時一位名士。本來熊希齡先生奮勇願為證婚,我們想想還是沒有勞駕。張心一、張禹九兩位同學是男儐相,季淑的美專同學孿生的馮棠、馮棣是女儐相。兩位介紹人,只記得其一姓翁。主婚人是我父親和季淑的四叔梓琴先生。 婚禮定在下午四時舉行,客人差不多到齊了,新娘不見蹤影。原來娶親的馬車到了女家,照例把紅封從門縫塞進去之後,裡面傳話出來要遞紅帖,「沒有紅帖怎行?我們知道你是誰?」事先我要求親迎,未被接納,實不知應備紅帖。僵持了半天,隨車的人員經我父親電話中指示臨時補辦,到榮寶齋買了一份紅帖請人代書,總算過了關。可是彩車到達歐美同學會的時候暮靄漸深。這是意外事,也是意中事。 我立在階上看見季淑從二門口由兩人扶著緩緩地沿著旁邊的遊廊走進禮堂,後面兩個小女孩牽紗。張禹九用胳膊肘輕輕觸我說:「實秋,嘿嘿,嬌小玲瓏。」我覺得好像有人在我耳邊吟唱著彭士(Robert Burns)的幾行詩: She is a winsome wee thing,She is a handsome wee thing,She is a loe come wee thing,This sweet wee wife o'mine. 她是一個媚人的小東西,她是一個漂亮的小東西,她是一個可愛的小東西,我這親愛的小嬌妻。 事實上凡是新娘沒有不美的。薩克令(Sir John Suckling)的一首《婚禮曲》(A Ballad upon a Wedding)就有幾節很好的描寫: The maid-and thereby hangs a tale,For such a maid no Whitsun-ale,Could ever yet produce;No grape,that's kindly ripe,could be,So round,so plump,so soft a she,No rhalf so full of juice. Her finger was so small the ring,Would not stay on.which they did bring,it was too wide a peck;And to say truth(for out it must),it looked like the great collar(just)About our young colt's neck. Her feet beneath her petticoat,Like little mice stole in and out,As if they feared the light;But oh,she dances such a way,No sun upon an Easter dayIs half so fine a sight! Her cheeks so rare a white was on,No daisy makes comparison;(Who sees them is undone),For streaks of red were mingled there,Such as are on a Katherene pear,(The side that's next the sun). Her lips were red,and one was thin,Compared to that was next her chin(Some bee had stung it newly);But,Dick,her eyes so guard her faceI durst no more upon them gaze,Thanonthesuninjuly. Her mouth so small,when she does speak,Thou'dst swear her teeth her words did break,That they might passage get;But she so handled still the matter,They came as good as ours,or better,And are not spent a whit. 講到新娘(說來話長),像她那樣的姑娘,聖靈降臨的慶祝會裡尚未見過;沒有樹熟的葡萄像她那樣紅潤,那樣圓,那樣豐滿,那樣細嫩,汁漿有一半那樣的多。 她的手指又細又小,戒指戴上去就要溜掉,因為太鬆了一點;老實說(非說不可),恰似小駒的頸上套著一隻大的項圈。 她裙下露出兩隻腳,老鼠似的出出進進地跑,像是怕外面的光亮;但是她的舞步翩翩,太陽在復活節的那一天也沒有那樣美的景象! 她的兩頰白得出奇,沒有雛菊能和她相比;(令人一見魂兒飛上天了),因為那白里還帶著紅色,活像是枝頭的小梨一個,(朝著太陽的那一邊)。 她的唇是紅的;一片很薄,挨近下巴的那片就厚得多(必是才被蜜蜂螯傷);但是,狄克,她的兩眼保護著臉我不敢多看一眼,有如對著七月的太陽。 她的嘴好小,說起話來,她的牙齒要把字兒咬碎,以便從嘴裡擠送出去;但是她處理得很得法,談吐不比我們差,而且一點也不吃力。 季淑那天頭上戴著茉莉花冠。腳上穿的一雙高跟鞋,為配合禮服,是粉紅色緞子做的,上面縫了一圈的亮片,走起路來一閃一閃。因戒指太松而把戒指丟掉的不是她,是我,我不知在什麼時候把戒指甩掉了,她安慰我說:「沒關係,我們不需要這個。」 證婚人說了些什麼話,根本就沒有聽進去,現在一個字也不記得。我只記得贊禮的人喊了一聲禮成,大家紛紛湧向東廂入席就餐。少不了有人向我們敬酒,我根本沒有把那小小酒杯放在眼裡。黃淑貞突然用飯碗斟滿了酒,嚴肅地說:「季淑,你以後若是還認我做朋友,請盡此碗。」季淑一聲不響端起碗來汩汩地喝了下去,大家都吃一驚。 回到家中還要行家禮,這是預定的節目。好容易等到客人散盡,兩把太師椅擺在堂屋正中,地上鋪了紅氈子,請父母就座,我和季淑雙雙跪下磕頭,然後鬧哄到午夜,父母發話:「現在不早了,大家睡去吧。」 羅賽蒂(D.G.Rossetti)有一首詩《新婚之夜》(The Nuptial Night),他說他一覺醒來看見他的妻懶洋洋地酣睡在他身旁,他不能相信那是真的,他疑心是在做夢。夢也好,不是夢也好,天剛剛亮,季淑骨碌爬了起來,梳洗畢換上一身新裝,藍襖紅裙,紅緞繡花高跟鞋,在穿衣鏡前面照了又照,側面照,轉身照。等父母起來她就送過去兩盞新沏的蓋碗茶。這是新媳婦伺候公婆的第一幕。早餐罷,全家人聚在上房,季淑啟開她的箱子把禮物一包一包地取出來,按長幼順序每人一包,這叫做開箱禮,又叫做見面禮,無非是一些帽鞋日用之物,但是季淑選購甚精,使得家人皆大歡喜。我袖手旁觀,說道:「哎呀!還缺一份!——我的呢?」惹得哄堂大笑。 次一節目是我陪季淑「回門」。進門第一樁事是拜祖先的牌位,一個楠木龕里供著一排排的程氏祖先之神位多到不可計數,可見績溪程氏確是一大望族,我們納頭便拜,行最敬禮。好像旁邊還有人念念有詞,說到三姑娘三姑爺什麼什麼的,我當時感覺我很光榮地成了程家的女婿。拜完祖先之後便是拜見家中的長輩,季淑的繼祖母尚在,其次便是我的岳母,叔父輩則有四叔、七叔(蔭庭先生)、九叔(蔭軒先生),八叔已去世。嬸嬸則四嬸就有兩位,然後六嬸、七嬸、八嬸、九嬸。我們依次叩首,我只覺得站起來跪下去忙了一大陣。平輩相見,相互鞠躬。隨後便是盛筵款待,我很奇怪季淑不在席上,不知她躲在哪裡,原來是筵席以男性為限。談話間我才知道,已去世的六叔還曾留學俄國,編過一部《俄華字典》刊於哈爾濱。 第三天,季淑病倒,腹瀉。我現在知道那是由於生活過度緊張,睡了兩天她就好了。 過了十幾天,時局起了變化,國民革命軍北伐逐步迫近南京。母親關心我們,要我們暫且觀望不要急急南下。父親更關心我們,把我叫到書房私下對我說:「你現在已經結了婚,趕快帶著季淑走,機會放過,以後再想離開這個家庭就不容易了,不要糊塗,別誤解我的意思。立刻動身,不可遲疑。如果遭遇困難,隨時可以回來。我觀察這幾天,季淑很賢慧而能幹。她必定會成為你的賢內助,你運氣好,能娶到這樣的一個女子。男兒志在四方,你去吧!」父親說到這裡,眼圈紅了。 我商之於季淑,她遇大事永遠有決斷,立刻起程。父親囑咐,兵荒馬亂的時候,季淑必須卸下她的鮮艷的服裝,越樸素越好。她改著黑嘩嘰裙黑皮鞋,上身駝絨襖之外罩上一件粗布褂。我記得清清楚楚,布褂左下角有很大的一個縫在外面的衣袋,好別致。我們搭的是津浦路二等臥車(頭等車被軍閥們包用了),二等車男女分座,一個車廂里分上下鋪,容四個人,季淑分得一個上鋪。車行兩天一夜,白天我們就在飯車上和過路的地方一起談天,觀看窗外的景致,入夜則分別就寢。 車上睡不穩,一停就醒,醒來我就過去看看她。她的下鋪是一位中年婦女,事後知道她是中國銀行司庫吳某的太太,她第二天和季淑攀談: 「你們是新結婚的吧?」 「是的,你怎麼知道?」 「看你那位先生,一夜的工夫他跑過來看你有十多趟。」這位吳太太心腸好,我們渡江到下關,她知道我們沒有人接,便自動表示她有馬車送我們進城。我們搭了她的車直抵蓁巷。 這時候南京市面已經有些不穩,散兵游勇滿街跑,遇到馬車就徵用。我們在蓁巷一共住了五天,躲在屋裡,什麼地方也沒去。事實上我們也不想出去。漸漸地聽到遙遠的炮聲。我的朋友李輝光、羅清生來,他們都是單身漢,勸我偕眷到上海暫避。羅清生和一家馬車行的老闆有舊,特意為我雇來馬車,我們便邀同新婚的余上沅夫婦一同出走。可憐我煞費苦心經營的新居從此離去,當時天真的想法是政治不會過分影響到學校,不久還可以回來,所以行李等物就承洪範五先生的幫忙寄存在圖書館地下室。馬車走了不遠就有兩名大兵持槍嚇阻,要搭車到下關,他們不由分說跳上了車旁的踏腳板,一邊一個像是我們的衛兵,一路無阻直達江濱。到上海的火車已斷,我們搭上了太古的輪船,奇怪的是頭等客房只有我們兩對,優哉游哉倒真像是蜜月中的旅行。 八 我們在上海三年的生活是艱苦的,情形當然是相當狼狽。有人批評孔子為「累累若喪家之狗」,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未也,而似喪家之狗,然哉然哉!」 季淑的大姑住在上海(大姑父汪運齋先生),她的二女婿程培軒一家返徽省親,空出的海防路住所借給我們暫住了半個月。這是我們婚後初次嘗到安定暢快的生活。隨後我們就租了愛文義路眾福里的一棟房子,那是典型的上海式標準的一樓一底的房,比貧民窯要算是差勝一籌,因為有電燈自來水的設備而且門窗戶壁俱全。關於這樣的房子我寫過一篇小文《住一樓一底房者的悲哀》,其中有這樣幾段: 一樓一底的房沒有孤零零的一所矗立著的,差不多都像鴿子窩似的一大排,一所一所的構造的式樣大小,完全一律,就好像從一個模型里鑄出來的一般。我頂佩服的就是當初打圖樣的土著工程師,真能相度地勢,節工省料,譬如五分厚的一垛山牆就好兩家合用。王公館的右面一垛山牆,同時就是李公館的左面的山牆,並且王公館若是愛好美術,在右面山牆上釘一個鐵釘子,掛一張美女月份牌,那麼李公館在掛月份牌的時候就不必再釘釘子,因為這邊釘一個釘子,那邊就自然而然地會鑽出一個釘頭兒。 房子雖然以一樓一底為限,而兩扇大門卻是方方正正的,冠冕堂皇,望上去總不像是我所能租賃得起的房子的大門。門上兩個鐵環是少不得的,並且還是小不得的。……門環敲得啪啪響的時候,聲浪在周圍一二十丈以內的範圍都可以很清晰播送得到。一家敲門,至少有三家應聲「啥人?」至少有兩家拔閂啟鎖,至少有五家人從樓窗中探出頭來。 這一段話雖然不免揶揄,但是我們並無埋怨之意。我們雖然僦居窮巷,住在裡面卻是很幸福的。季淑和我同意,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比自己的家更舒適,無論那個家是多麼簡陋、多麼寒傖。這個時候我在《時事新報》編一個副刊《青光》,這是由於張禹九的推薦臨時的職業,每天夜晚上班發稿。事畢立刻回家,從後門進來匆匆登樓,季淑總是靠在床上看書等著我。 「你上樓的時候,是不是一步跨上兩級樓梯?」她有一次問我。 「是的,你怎麼知道?」 「我聽著你的通通響的腳步聲,我數著那響聲的次數,和樓梯的級數不相符。」 我的確是恨不得一步就跨進我的房屋。我根本不想離開我的房屋。吾愛吾廬。 我們在愛文義路住定之後,暑期中,我的妹妹亞紫和她的好友龔業雅女士於女師大畢業後到上海來,就下榻於我們的寓處。下榻是誇張語,根本無榻可下,我便和季淑睡在床上,亞紫、業雅睡在床前地板上。四個年輕人無拘無束地狂歡了好多天,季淑曲盡主婦之道。由於業雅的堂兄業光的引介,我和亞紫、業雅都進了國立暨南大學服務。亞紫和業雅不久搬到學校的宿舍。隨後我母親返回杭州娘家去小住,路過上海也在我們寓所盤桓了幾天。頭一天季淑自己下廚房,她以前從沒有過烹飪的經驗,我有一點經驗但亦不高明,我們兩人商量著作弄出來四個菜,但是季淑煮米放多了水變成粥,急得哭了一場。母親大笑說:「喝粥也很好。」這一次失敗給季淑的刺激很大。她說:「這是我受窘的一次,畢生不能忘。」以後她對烹飪就很悉心研究。 懷孕期間各人的反應不同。季淑於婚後三四個月即開始感覺噁心嘔吐,想吃酸東西,這樣一直鬧到分娩那一天才止。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一日(陰曆十一月初八)我們的大女兒文茜生。預先約好的產科張湘紋臨時遲遲不來,只遣護士照料,以致未能善盡保護孕婦的責任,使得季淑產後將近三個月才完全復原。她本想能找得一份工作,但是孩子的來臨粉碎了一切的計劃,她熱愛孩子,無法分身去謀職業,亦無法分神去尋娛樂。四年之間四次生產,她把全部時間與精力奉獻給了孩子。 第二年我們遷居到赫德路安慶坊,是二樓二底房,寬綽了一倍,但是臨街往來的電車之稀里嘩啦叮叮噹噹從黎明開始一直到深夜。地都被震動,床也被震動。可是久之也習慣了。我的內弟道寬這一年去世,弟婦士馨也相繼而歿,我和季淑商量把我的岳母接到上海來奉養。於是我們搭船回到北京回家小住,然後接了我的岳母南下。在這房子裡季淑生下第二個女兒(三歲時夭折,瘞於青島公墓)。季淑的身體本弱,據我的岳母告訴我,庚子之亂,她們一家逃避下鄉,生活艱苦,季淑生於辛丑年二月,先天不足,所以自小羸弱。季淑連生兩胎,體力消耗太大,對於孕婦保健的知識我們幾等於零,所以她就吃虧太多,我事後悔恨無及。幸虧有她的母親和她相伴,她在精神上得到平安,因為她不再掛念她的老母。我看見季淑心情寧靜,我亦得到無上的安慰。 這一年我父親游杭州,路過上海也來住了幾天。季淑知道我父親的日常生活的習慣和飲食的偏好,侍候唯恐不周。他洗臉要用大盆,直徑要在二尺以上,季淑就真物色到那樣大的洋瓷盆。他喝茶要用蓋碗,水要滾,茶葉要好,泡的時間要不長不短,要守候著在正合宜的時候捧獻上去,這一點季淑也做到了,我父親說除了我的母親之外只有季淑泡的茶可以喝。父親喜歡冷飲,季淑自己製作各種各樣的飲料,她認為酸梅湯只有北京信遠齋的出品才夠標準。早點巷口的生煎包子就可以了,她有時還要到五芳齋去買湯包。每餐菜餚,她盡其所能去調配,自更不在話下。亞紫、業雅也常在一起陪伴,是我們家裡最熱鬧的一段時期。父親臨走,對季淑著實誇獎了一番,說她帶著兩個孩子操持家務確是不易。 第三年我們搬到愛多亞路一〇一四弄,是一棟三樓的房子,雖然也是弄堂房子,但有了陽台、壁爐、浴室、衛生設備等等。一九三〇年四月十六日(陰曆三月十八),在這裡季淑生下第三胎,我們唯一的兒子文騏。照顧三個孩子,很不簡單,單是孩子的服裝就大費周章。季淑買了一架勝家縫紉機,自己做縫紉,連孩子的大衣也是自己做。她在百忙中沒有忘記修飾她自己。她把頭髮剪了,不再有梳頭的麻煩,額前留著劉海,所謂boyishbob是當時最流行的髮式。旗袍短到膝蓋,高領短袖。她自己的衣服也是大部分自己做,找裁縫匠反倒不如意。我喜歡看她剪裁,有時候比較質地好的材料鋪在桌上,左量右量,畫線再畫線,拿著剪刀遲遲不敢下手,我就在一旁拍著巴掌唱起兒歌:「功夫用得深,鐵杵磨成針,功夫用得淺,薄布不能剪!」她把我推開,「去你的!」然後她就咔吱咔吱地剪起來了,她很快地把衣服做好,穿起來給我看,要我批評,除了由衷的讚美之外還能說什麼? 我在光華、中國公學兩處兼課,真茹、徐家匯、吳淞是一個大三角,每天要坐電車、野雞汽車、四等火車趕到三處地方,整天奔波,所以每天黎明即起,廚工馬興義給我預備極豐盛的一頓早點,季淑不放心,她起來監督,陪我坐著用點,要我吃得飽飽的,然後伴我走到巷口看我搭上電車才肯回去。這一年我母親帶著五弟到杭州去,路過上海在我們家住了些日子。 我們右鄰是羅努生、張舜琴夫婦,左鄰是一本地商人,再過去是我的妹妹亞紫和妹夫時昭涵,再過去是同學孟憲民一家,前弄有時昭靜和夏彥儒夫婦,丁西林獨居一棟。所以巷裡熟人不少。努生一家最不安寧,夫妻勃谿,時常動武,午夜爆發,張舜琴屢次哭哭啼啼跑到我家訴苦,家務事外人無從置喙,結果是季淑送她回去,我們當時不懂,既成夫妻何以會反目,何以會爭吵,何以會仳離。季淑常天真地問我:「他們為什麼要離婚?」 有一天中秋前後徐志摩匆匆地跑來,對我附耳說:「胡大哥請吃花酒,要我邀你去捧捧場。你能不能去,先去和尊夫人商量一下,若不准你去就算了。」我問要不要去約努生,他說,「我可不敢,河東獅子吼,要天翻地覆,惹不起。」我上樓去告訴季淑,她笑嘻嘻地一口答應:「你去嘛,見識見識,喂,什麼時候回來?」「當然是吃完飯就回來。」胡先生平素應酬未能免俗,也偶爾叫條子侑酒,照例到了節期要去請一桌酒席。那位姑娘的名字是「抱月」,志摩說大概我們胡大哥喜歡那個月字是古月之月,否則想不出為什麼相與了這位姑娘。我記得同席的還有唐腴廬和陸仲安,都是個中老手。入席之後照例每人要寫條子召自己平素相好的姑娘來陪酒。我大窘,胡先生說:「由主人代約一位吧。」約來了一位坐在我身後,什麼模樣,什麼名字,一點也記不得了。飯後還有牌局,我就趕快告辭。季淑問我感想如何,我告訴她:買笑是痛苦的經驗,因為侮辱女性,亦即是侮辱人性,亦即是侮辱自己。男女之事若沒有真的情感在內,是醜惡的。這是我在上海三年唯一的一次經驗,以後也沒再有過。 九 由於楊金甫的邀請,我到青島去教書。這是一九三〇年夏天的事。我們乘船直赴青島,先去參觀環境,聞一多偕行。我們下榻於中國旅行社,雇了兩輛馬車環遊市內一周,對於青島的印象非常良好,季淑尤其愛這地方的清潔與氣候的適宜,與上海相比不啻霄壤。我們隨即乘火車返回北平度過一個暑假;我的岳母回到程家。 在青島魚山路四號我們租到一棟房子,樓上四間樓下四間。這地點距離匯泉海灘很近,約十幾分鐘就可以走到。季淑興致很高,她穿上了泳裝,和我偕孩子下水。孩子用小鏟在沙灘上掘沙土,她和我就躺在沙灘上曬太陽,玩到夕陽下山還捨不得回家。有時候我們坐車到棧橋,走上伸到海中的長長的棧道,到盡端的亭子裡乘涼。海濱公園也是我們愛去的地方,因為可以在亂石的縫裡尋到很多的小蟹和水母,同時這裡還有一個水族館。第一公園有老虎和其他的獸欄,到了春季櫻花盛開可真是蔚為大觀,季淑嘆為奇景,一去輒留連不忍走。後來她說美國西雅圖或美京華盛頓的櫻花品種不同,雖然也頗可觀,但究比青島遜色。我有同感。 我為學校圖書館購書赴滬一行,順便給季淑買了一件黑絨鑲紅邊的背心,可以穿在旗袍外面,她很喜歡,尤其是因為可以和她的一雙黑漆皮鑲紅邊的高跟鞋相配合。季淑在這時候較前豐腴,容顏煥發,洋溢著母性的光輝。我的朋友們很少在青島有眷屬,楊金甫、趙太侔、黃任初等都有家室,但都不知住在什麼地方。聞一多一度帶家眷到青島,隨即送還家鄉。金甫屢次善意勸我,不要永遠守在家裡,暑期不妨一個人到外面海闊天空地跑跑,換換空氣。我沒有接受他的好意。和諧的家室,空氣不需要換。如果需要的話,鎮日價育兒持家的妻子比我更有需要。 父親慕青島名勝,來看我們住了十二天。我們天天出去遊玩。有一天季淑到大雅溝的菜市買來一條長二尺以上的鰣魚,父親大為擊賞。肥城桃、萊陽梨、煙臺的葡萄與蘋果,都可以說是天下第一,我們放量大嚼,而德人開的弗勞塞飯店的牛排與生啤酒尤為令人滿意。張道藩從貴州帶來的茅台酒,也成了我們孝敬父親的無上佳品。有一晚父親和我關起門來私談,他把我們家的歷史從我祖父起原原本本地講述給我聽,都是我從前沒有聽到過的,他說:「有些事不足為外人道,不必對任何人提起,但不妨告訴季淑知道。」最後他提出兩點叮囑,他說他垂垂老矣,迫切期望我們能有機會在北平做事,大家住在一起,再就是關於他將來的身後之事。我當天夜晚把這些話告訴了季淑,她說:「父親開口要我們回去,我們還能有什麼話說。」 第二年,我們搬到魚山路七號居住。是新造的樓房,四上四下,還有地下室,前院亦尚寬敞。房東王德溥先生,本地人,具有山東特有的忠厚樸實的性格,房東房客之間相處甚得。我們要求他在院裡栽幾棵樹,他唯唯否否,沒想到第二天他就率領著他的兒子押送兩大車的樹秧來了。六棵櫻花,四棵蘋果,兩棵西府海棠,把小院種得滿滿的。樹秧很大,第二年即開始著花,櫻花都是雙瓣的,滿院子的蜜蜂嗡嗡聲。蘋果第二年也結實不少,可惜等不到成熟就被鄰居的惡童偷盡。西府海棠是季淑特別欣賞的,胭脂色的花苞,粉紅的花瓣,襯上翠綠的嫩葉,真是嬌艷欲滴。 我們住定之後就設法接我的岳母來住,結果由季淑的一位表弟劉春霖護送到青島。這樣我們才安心。季淑身體素弱,第四度懷孕使她狼狽不堪,於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五日(陰曆二月二日)生文薔,由她的女高師同學王緒貞接生,得到特別小心照護,我們終身感激她。分娩之後不久,四個孩子同時感染猩紅熱,第二女不幸夭折。做母親的尤為傷心。入葬的那一天,她尚不能出門,於冰霰霏霏之中,我看著把一具小棺埋在第一公墓。 青島四年之中我們的家庭是很快樂的。我的莎士比亞翻譯在這時候開始,若不是季淑的決斷與支持,我是不敢輕易接受這一份工作。她怕我過勞,一年只許我譯兩本,我們的如意算盤是一年兩本,二十年即可完成,事實上用了我三十多年的工夫!我除了譯莎氏之外,還抽空譯了《織工馬南傳》、《西塞羅文錄》,並且主編天津《益世報》的一個文藝周刊。季淑主持家務,辛苦而愉快,從來沒有過一句怨言。我們的家座上客常滿,常來的客如傅肖鴻、趙少侯、唐鬱南都常在我們家便飯,學生們常來的有丁金相、張淑齊、蔡文顯、韓朋等等。張羅茶飯招待客人都是季淑的事。我從北平定製了一個烤肉的鐵炙子,在青島恐怕是獨一的設備,在山坡上拾撿松枝松塔,冬日烤肉待客皆大歡喜。我的母親帶著四弟治明也來過一次,治明特別欣賞季淑烹製的紅燒牛尾。後來他生了一場匍行疹,病中得到季淑的悉心調護,痊癒始去。 胡適之先生早就有意約我到北京大學去教書,幾經磋商,遂於一九三四年七月結束了我們的四年青島之旅。臨去時房屋租約未滿,尚有三個月的期間,季淑認為應該如約照付這三個月的租金,房東王先生堅不肯收,爭執甚久,我在旁呵呵大笑,「此君子國也!」房東拗不過去,勉強收下,買了一份重禮親到車站送行。季淑在離去之前,把房屋打掃整潔一塵不染,這以後成了我們的慣例,無論走到哪裡,臨去必定大事掃除。 十 我們決定回北平,父母親很歡喜,開始準備遷居,由大取燈胡同一號遷到內務部街二十號。內務部街的房子本是我們的老家,我就是生在那個老家的西廂房,原是祖父留下的一所房子,在我十五歲的時候才從那裡遷到大取燈胡同一號的新房。老家出租多年,現在收回自用。這所老房子比較大,約有房四十間,舊式的上支下摘,還有磚炕,院落較多,宜於大家庭居住。父母興奮得不得了,把舊房整繕一新,把外院和西院劃給我,並添造一間浴室。我母親是年六十,她說:「好了,現在我把家事交給季淑,我可以清閒幾年了。」事實上我們還是無法使母親完全不操心。 回到北平先在大取燈胡同落腳,然後開始遷居。「破家值萬貫」,而且我們家的傳統是「室無棄物」,所以百八十年下來的這一個家是無數破爛東西的總匯,搬動一下要興師動眾,要雇用大車小車以及北平所特有的「窩脖兒」的,陸陸續續地搬了一個星期才大體就緒,指揮奔走的重任落在季淑的身上,她真是黎明即起,整天前庭後院地奔走,她的眼窩下面不時地掛著大顆的汗珠,我就掏出手絹給她揩揩。 垂花門外有一棵梨樹,是房客栽的,多年生長已經撲到房檐上面,把整個院子遮蓋了一半,結實纍纍,蔚為壯觀。不知道母親聽了什麼人饒舌,說梨與離同音,不祥,於是下令砍伐。季淑不敢抗,眼睜睜地看著工人把樹砍倒,心中為之不懌者累日。後來我勸她在原處改植別的不犯忌諱的花木,亦可略補遺憾。她立即到隆福寺街花廠選購了四棵西府海棠,因為她在青島就有此偏愛。這四株嬌艷的花木果然如所預期很快地長大成形,翌年即繁花如簇,如火如荼,春光滿院,生氣盎然。同時她又買了四棵紫丁香,種在西院我的書房與臥室之間,紫丁香長得更猛,一兩年間妨礙人行,非修剪不可,丁香開時香氣四溢,招引蜂蝶終日攘攘不休。前院檐下原有兩畦芍藥奄奄一息,季淑為之翻土施肥,冬日覆以積雪,宋春新芽茁發。我的書房檐下多陰,她種了一池玉簪,抽蕊無數。 我們一家三代,大小十幾口,再加上男女傭工六七人,是相當大的一個家庭。晨昏定省是不可少的禮節。每天早晨聽到里院有了響動,我便拉著文薔到里院去,到上房和東廂房分別向父母問安。文薔是我們最小的孩子,不拉著她便根本邁不過垂花門的一尺高的門檻。文茜、文騏都跟在我的身後。文薔還另有任務,每天把報紙送給她的祖父,祖父接過報紙總是喊她兩聲:「小肥豬!小肥豬!」因為她小時候很胖。季淑每天早晨要負責沏蓋碗茶,其間的難處是把握住時間,太早太晚都不成。每天晚上季淑還要伺候父親一頓消夜,有時候要拖到很晚,我便躺在床上看書等她。每日兩餐是大家共用的,雖有廚工專理其事,調配設計仍需季淑負責,亦大費周章。家庭瑣事永遠沒完沒結,所謂家庭生活是永無休止的修繕補苴。縫縫連連的事,會使用縫紉機的人就責無旁貸。對外的採辦或交涉,當然也是能者多勞。最難堪的是於辛勞之餘還不能全免於怨懟,有一回已經日上三竿,季淑督促工人撿煤球,擾及貪睡者的清眠,招致很大的不快。有人憤憤難平,季淑反倒夷然處之,她愛說的一句話是:「唐張公藝九世同居,得力於百忍,我們只有三世,何事不可忍?」 家事全由季淑處理,上下翕然,我遂安心做我的工作,教書之餘就是翻譯寫稿。我在西院南房,每到午後四時,季淑必定給我送茶一盞,我有時停下筆來拉她小坐,她總是把我推開,說:「別鬧,別鬧,喝完茶趕快繼續工作。」然後她就抽身跑了。我隔著窗子看她的背影。我的翻譯工作進行順利,晚上她常問我這一天寫了多少字,我若是告訴她寫了三千多字,她就一聲不響地蹺起她的大拇指。我譯的稿子她不要看,但是她願意知道我譯的是些什麼東西。所以莎士比亞的幾部名劇里的故事,她都相當熟悉。有幾部莎士比亞的電影片上演,我很希望她陪我去看,但是她分不開身,她總是遺憾地教我獨自去看。 季淑有一個見解,她以為要小孩子走上喜愛讀書的路,最好是儘早給孩子每人置備一個書桌。所以孩子開始認字,就給他設備一份桌椅。木器店裡沒有給小孩用的書桌,除非定製,她就買普通尺寸的成品,每人一份,放在寢室里擠得滿滿的。這一項開支絕不可省。她告訴孩子哪一個抽屜放書哪一個抽屜放紙筆。有了適當的環境之後,不久孩子養成了習慣,而且到了念書的時候自然地各就各位。孩子們由小學至大學,從來沒有任何挫折,主要的是小時候養成良好習慣。季淑做了好幾年的小學教師,她的教學經驗在家裡發生宏大的影響。可見小學教師應是最可敬的職業之一。 我們的男孩子僅有一個,季淑嫌單薄一些,最好有兩男兩女,一九三五年冬,她懷有五個月的孕,一日扭身開燈,受傷流產。送往婦嬰醫院,她為節省住進二等病房,夜間失血過多,而護士置若罔聞,我晨間趕去探視,已奄奄一息,醫生開始驚慌,急救輸血,改進頭等病房並請特別護士。白天由我的岳母照料,夜晚由我陪伴,按照醫院規定男客是不准在病房夜晚逗留的。一個星期之後才脫險。臨去時那一些不負責任的護士還奚落她說:「我們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嬌太太!」從此我們就實行生育節制。 我對政治並無野心,但是對於國事不能不問。所以我辦了一個周刊,以鼓吹愛國提倡民主為原則,朋友們如謝冰心、李長之等等都常寫稿給我,周作人也寫過稿子。因此我對於各方面的人物常有廣泛的接觸。季淑看見來訪的客人魚龍混雜就為我擔心。她偶爾隔著窗子窺探出入的來客,事後問我:「那個獐頭鼠目的是誰?那個垂首蛇行的又是誰?他們找你做什麼?」這使我提高了警覺。果然,就有某些方面的人來做說客,「願以若干金為先生壽」,人們有一種錯覺,以為凡屬輿論,都是一些待價而沽的東西。我當即予以拒絕,季淑知道此事之後完全支持我的決定,她說:「我願省吃儉用和你過一生寧靜的日子,我不羨慕那些有辦法的人之昂首上驤。」我隱隱然看到她的祖父之高風亮節在她身上再度發揚。 日寇侵略日益加緊,一九三七年六月二十三日蔣介石與汪兆銘聯名召開廬山會議,我應邀參加,事實上沒有什麼商議,只是宣告國家的政策。我沒有等會議結束即兼程北返,七月七日蘆溝橋事變爆發,二十八日北平陷落。我和季淑商議,時勢如此,決定我先隻身逃離北平。我當即寫下遺囑。戎火連天,割離父母妻子遠走高飛,前途渺渺,後顧茫茫。這時候我聯想到「出家」真非易事,確是將相所不能為。然而我畢竟這樣做了。等到天津火車一通,我立即登上第一班車,短短一段路由清早走暮夜才到達天津。臨別時季淑沒有一點兒女態,她很勇敢地送我到家門口,互道珍重,相對黯然。「與子之別,思心徘徊!」 十一 和我約好在車上相見的是葉公超,相約不交一語。後來發現在車上的學界朋友有十餘人之多,抵津後都住進了法租界帝國飯店。我旋即搬到羅努生、王右家的寓中,日夜收聽廣播的戰事消息,我們利用大頭針製作許多面紅白小旗,牆上懸大地圖,紅旗代表我軍,白旗代表敵軍,逐日移動地插在圖上。看看紅旗有退無進,相與扼腕。《益世報》的經理生寶堂先生在赴意租界途中被敵兵捕去槍殺,我們知道天津不可再留,我與努生遂相偕乘船到青島,經濟南轉赴南京。在濟南車站遇到數以千計由煙臺徒步而來的年輕學生,我的學生丁金相在車站迎晤她的逃亡朋友,無意中在三等車廂里遇見我,相見大驚,她問我:「老師到哪裡去?」 「到南京去。」 「去做什麼?」 「赴國難,投效政府,能做什麼就做什麼。」 「師母呢?」 「我顧不得她,留在北平家裡。」 她跑出站買了一瓶白蘭地、一罐餅乾送給我,汽笛一聲,揮手而別,我們都滴下了淚。 南京在敵機空襲之下,人心浮動。我和努生都有報國有心投效無門之感。我奔跑了一天,結果是教育部發給我二百元生活費和岳陽丸頭等船票一張,要我立即前往長沙候命。我沒有選擇,便和努生匆匆分手,登上了我們扣捕的日本商船岳陽丸。葉公超、楊金甫、俞珊、張彭春都在船上相遇。傷兵難民擠得船上甲板水泄不通,我的精神陷入極度苦痛。到長沙後我和公超住在青年會,後移入韭菜園的一棟房子,是樊逵羽先生租下的北大辦事處。我們三個人是北平的大學教授南下的第一批。隨後張子纓也趕來。長沙勾留了近月,無事可做,心情苦悶,大家集議醵資推我北上接取數家的眷屬。我銜著使命,間道抵達青島,搭順天輪赴津,不幸到煙臺時船上發現霍亂,船泊大沽口外,日軍不許進口,每日檢疫一次,海上拘禁二十餘日,食少衣單,狼狽不堪。登岸後投宿皇宮飯店,立即通電話給季淑,翌日她攜帶一包袱冬衣到津與我相會。亂離重逢,相擁而泣。翌日季淑返回北平。因樊逵羽先生正在趕來天津,我遂在津又有數日勾留。後我返平省親,在平滯留三數月,欲舉家南下,而情況不許,尤其是我的岳母年事已高不堪跋涉。季淑與其老母相依為命,不可能棄置不顧,侍養之日誠恐不久,而我們夫妻好合則來日方長,於是我們決定仍是由我隻身返後方。會徐州陷落,敵偽強迫懸旗志賀,我忍無可忍,遂即日動身。適國民參政會成立,我膺選為參政員,乃專程赴香港轉去漢口,從此進入四川,與季淑長期別離六年之久。 在這六年之中,我固顛沛流離貧病交加,季淑在家侍奉公婆老母,養育孩提,主持家事,其艱苦之狀乃更有甚於我者。自我離家,大姐、二姐相繼去世,二姐遇人不淑身染肺癌,乏人照料,季淑盡力相助,彌留之際僅有季淑與二姐之幼女在身邊陪伴。我們的三個孩子在同仁醫院播種牛痘,不幸疫苗不合規格,注射後引起天花,勢甚嚴重,幾瀕於殆,尤其是文茜面部結痂作癢,季淑為防其抓破成麻,握著她的雙手數夜未眠,由是體力耗損,漸感不支。維時敵偽物資漸缺,糧食供應困難,白米白面成為珍品,居恆以糠麩花生皮屑羼入雜糧混合而成之物充飢,美其名曰文化面。兒輩羸瘦,呼母索食。季淑無以為應,肝腸為之寸斷。她自己刻苦,但常給孩子雞蛋佐餐,孩子久而厭之。有時蒸製絲糕(即小米粉略加白面白糖蒸成之糕餅)作為充飢之物,亦難得引起大家的食慾。此際季淑年在四十以上,可能是由於憂鬱,更年期提早到來,百病叢生,以至於精神崩潰。不同情的人在一旁訕笑:「我看她沒有病,是愛花錢買藥吃。」「我看她也沒有病,我看見她每飯照吃。」「我看她也沒有病,絲糕一吃就是兩大塊。」她不顧一切,乞靈於協和醫院,醫囑住院,於是在院靜養兩星期,病勢略轉,此後風濕關節炎時發時愈,足不良行。孩子們長大,進入中學,學業不成問題,均尚自知奮勉不落人後,但是交友萬一不慎後果堪虞,季淑為了此事最為煩憂。抗戰期間前方後方郵遞無阻,我們的書信往來不斷,只是互報平安,季淑在家種種苦難並不透露多少,大部分都是日後講給我聽。 我的岳母雖然年邁,健康大致尚佳。她曾表示願意看看自己的壽材,所以我在離平之前和季淑到了桅廠訂購了上好的材木一副,她自己也看了滿意。一九四三年春偶然不適,好像有所預感,堅持回到程家休憩,不數日即突然病革,季淑帶著孩子前去探視,知將不起,尚殷殷以我為念。她最喜愛文薔,臨終時呼至榻前,執其手而告之:「文薔,你乖乖的,聽你媽媽的話。」言訖,溘然而逝。所有喪葬之事均由季淑力疾主持。她有信給我詳述經過,哀毀逾恆,其中有一句話是「華,我現在已成為無母之人矣……」,季淑孝順她的母親不是普通的孝順,她是真實地做到了「菽水承歡」。 季淑沒有和我一起到後方去,主要的是為了母親。如今母親既已見背,我們沒有理由維持兩地相思的局面。我們十年來的一點積蓄除了投資損失之外陸續貼補家用,六年來亦已告罄,所以我就寫信要她準備來川。她唯一的顧慮是她的風濕病,不知兩腿是否禁得起長途跋涉。說也奇怪,她心情一旦開朗,腳步突然轉健,若有神助。由北平起旱到四川不是一件容易事。季淑有一位堂弟道良,前兩年經由叔輩決定過繼給我的岳母做繼子,他們的想法是:季淑究竟是一個女兒,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不能成為嗣祧。道良為人極好,事季淑如胞姐,他自告奮勇,送她一半行程。一九四四年夏,季淑帶著三個孩子十一件行李,病病歪歪的,由道良攙扶著,從北平乘車南下。由徐州轉隴海路到商丘,由商丘起旱到亳州,這是前後方交界之處,道良送她到此為止,以後的漫漫長途就靠她自己獨闖了。所幸她的腿疾日有進步,到這時候已可勉強行走無須扶持。從亳州到漯河,由漯河到葉縣,這一段的交通工具只能利用人力推車,北方話稱之為「小車子」,車僅一輪,由車夫一人雙手把持,肩上橫披一帶繫於車把之上,輪的兩邊則一邊坐人,一邊放行李,車夫一面前進一面擺動其軀體以維持均衡。土路崎嶇,坑窪不平,輪軸吱吱作響,不但進展遲緩,且隨時有翻倒之虞。車夫一面揮汗一面高唱俚歌,什麼「常山趙子龍,燕人張翼德」「有山就有水,有水就有魚……」,一路上前呼後應,在黃土飛揚之中打滾。到站打尖,日暮投宿。季淑就這樣的帶著三個孩子十一件行李一天又一天地在永無止境的土路上緩緩前進。怕的是青紗帳起,呼籲無門,但邀天之倖一路安寧,終於到達葉縣。對於勞苦誠實的車夫們,季淑衷心感激,乃厚酬之。 由葉縣到洛陽有公路可循,可以搭乘公共汽車,汽車是使用柴油的,走起來突突冒煙,隨時隨地拋錨。乘客擁擠搶座,幸賴有些流亡學生見義勇為,幫助季淑及二女爭取座位,文騏不在婦孺之列只能爬上車頂在行李堆中覓一席地。季淑怕他滾落,苦苦哀求其他車頂上的同伴賜以援手,幸而一路無事。黃土平原久旱無雨,汽車過處黃塵蔽天。到站休息時人人毛髮盡黃,紛紛索水洗面。季淑在道旁小店就食,點菠菜豬肝一盤,孩子大悅,她不忍下筷唯食餘瀝而已。同行的流亡學生有貧苦以至枵腹者,季淑解囊相助,事實她自己的盤川也所余無幾了。 季淑一行到洛陽後稍事休息,搭上火車,精神為之一振,雖是沒有窗戶的鐵悶車,然亦穩速暢快。唯夜間闖過潼關時熄燈急駛,猶不免遭受敵軍炮轟,幸而無恙,飽受虛驚。到達西安,在菊花園口厚德福飯莊飽餐一頓並略得接濟,然後搭車赴寶雞,這是隴海路最後一站。從此便又改乘公共汽車,開始長征入川。汽車隨走隨停,至劍閣附近而嚴重拋錨,等待運送零件方能就地修復,季淑托便車帶信給我,我乃奔走公路局權要之門請求救濟,我生平不欲求人,至是不能不向人低首!在此期間,季淑等人食宿均成問題,賴有同行難友代為遠道覓食,夜晚即露宿道旁。一夕,睡眠中忽聞畔聲走於身畔,隱約見一龐形巨物,季淑大驚而呼,群起察視,原來是一隻水牛。越數日汽車修復,開始蠕動,終於緩緩地爬到了青木關,再換車而抵達北碚,與我相會。 六年暌別,相見之下驚喜不可名狀。長途跋涉之後,季淑稍現清癯。然而我們究竟團圓了。「今夕何夕,見此粲者!」憑了這六年的苦難,我們得到了一個結論:在喪亂之時,如果情況許可,夫妻兒女要守在一起,千萬不可分離。我們受了千辛萬苦,不願別人再嘗這個苦果。日後遇有機會我們常以此義勸告我們的朋友。 我在四川一直支領參政會一份公費,雖然在國立編譯館全天工作,並不受薪。人笑我迂,我行我素。現在五口之家,子女就學,即感拮据。季淑征塵甫卸,為補充家用,接受社會部北碚兒童福利實驗區之聘,任該區福利所幹事。區主任為章柳泉先生。季淑的職務是辦理消費合作社的事務。和她最契的同事是童啟華女士(朱錦江夫人),據季淑告訴我,童先生平素不議人短長,不播弄是非,而且公私分明,一絲不苟,掌管公物儲藏,雖一紙一筆之微,核發之際亦必詳究用途不稍浮濫,時常開罪於人。季淑說像這樣奉公守法的人是極少見的,季淑和她交誼最洽,可惜勝利後即失去聯絡,但季淑時常想念到她。 第二年,即一九四五年,季淑轉入遷來北碚的國立戲劇專科學校為教具組服裝管理員,校長為余上沅。上沅夫婦是我們的熟人,但季淑並不因人事關係而懈怠其職務,她準時上班下班,忠於其職守。她給全校師生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季淑於生活艱難之中在四川苦度了兩年。事實上在抗戰期間無論是在陷區或後方,沒有人不受到折磨的。只有少數有辦法的人能夠渾水摸魚。我有一位同學,歷據要津,宦囊甚富,戰時寓居香港,曾揚言於眾:「你們在後方受難,何苦來哉?一旦勝利來臨,奉命接收失土坐享其成的是我們,不是你們。」我們聽了不寒而慄。這位先生於日軍攻占香港時遇害,但是後來接收大員「五子登科」的怪劇確是上演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日季淑晚間下班時帶回了一張報紙的號外: 嘉陵江日報 號外 日本接受無條件投降 舊金山八月十日廣播 日本政府本日四時接受四國公告無條件投降 其唯一要求是保留天皇 今日吾人已獲勝利已獲和平 我們聽到了遙遠的爆竹聲,鼎沸的歡呼聲。 還鄉的交通工具不敷,自然應該讓特權階級豪門巨賈去優先使用,像我們所服務的閒散機構如國民參政會國立編譯館之類當然應該聽候分配。等候了一年光景,一九四六年秋國民參政會通知有專輪直駛南京,我們這才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告別四川鼓輪而下。我說心情複雜,因為抗戰結束可以了卻八年流亡之苦,可以回鄉省視年老的爹娘,可以重新安心做自己的工作,但是家園已經破碎,待要從頭整理,而國事蜩螗,不堪想像。 十二 我們在南京下榻於國立編譯館的一間辦公室內,包飯搭夥,孩子們睡地板。也有人想留我在南京工作,我看氣氛不對,和季淑商量還是以回到北平繼續教書為宜,便藉口離開南京遄赴上海搭飛機返平。闊別八年的我,在飛機上看到了頤和園的排雲殿,心都要從口裡跳出來。 回到家裡看見我父母都瘦了很多,一陣心酸,泣不可抑。當時三弟、五弟都在家,大姐一家也住在東院,後來五妹和妹婿一家也來了,家裡顯得很熱鬧。我們看到垂花門前的野草高與人齊,季淑便令孩子們拔草,整理庭院煥然一新。我的父親是年七十,步履維艱,每晨自己提籃外出買燒餅油條相當吃力,我便請准由我每日負責準備早餐。當我提了那隻籃子去買燒餅的時候,肆人驚問我為何人,因為他們認識那個籃子。也許這兩樁事我們做得不對,因為我們忘了《世說新語》趙母嫁女的故事:「趙母嫁女,女臨去,敕之曰:『慎勿為好!』女曰:『不為好,可為惡邪?』母曰:『好尚不可為,其況惡乎。」我們率直而為之,不是有意為好。家裡人口眾多,遂四處分爨。 父親關心我的工作,有一天拄著拐杖到我書室,問我翻譯莎士比亞進展如何,這使我非常慚愧,因為抗戰八年中我只譯了一部。父親說:「無論如何,要譯完它。」我就是為了他這一句話,下了決心必不負他的期望。想不到的是,於補祝他的七十整壽在承華園舉行全家盛筵之後不久,有一晚我們已就寢,他突患冠狀脈阻塞症,急救無效,竟於翌日晚間溘然長逝!我從四川歸來,相聚才只一個月,即遭此大故!裝殮時季淑出力最多,隨後喪葬之事,她不作主張,只知盡力。 另一不幸事故,季淑的弟弟道良在東北軍事倥傯之際受任遼寧大石橋車站站長,因堅守崗位不肯逃避以致殉職,遺下孤兒寡婦,慘絕人寰。靈柩運回北平,我陪季淑到東便門車站迎接,送往績溪義園厝葬,我順便向我的岳母的墳墓敬禮,悽愴之至。 這時候通貨膨脹,生活困苦,我除在師大授課之外利用寒假遠到瀋陽去兼課;季淑善於理家,在短絀的情形之下仍能稍有贏餘。她的理論是:「儲蓄之法不是在開銷之外把餘羨收存起來,而是預先扣除應儲之數然後再作支出。」我們不時地到東單或東四的菜市,遇有魚鮮輒購一尾,由季淑精心烹製獻給母親佐餐,因為這是我母親喜食之物。我曾勸她買魚兩尾,一半自己享用,因為我知道她亦正有同嗜,而她堅持不可。她說:「我們的享受,當俟來日。」她有一次在攤上看到煮熟的大塊瘦肉,價格極廉,便買一小塊攜回,食之而甘,事後才知道那是驢肉或騾肉。我們日常用的水果是蘿蔔與柿子,孩子們時常望而生畏。 因苦中也要作樂。我們一家陪同趙清閣游景山,在亭子裡閒坐啜茗,事後我寫了一首五律送她。又有一次我們一家和孫小孟一家游頤和園,爬上眾香國,幾個大人都氣力不濟,孩子們爭先恐後地跑上了排雲殿,我笑謂季淑曰:「你還有上鬼見愁的勇氣沒有?」又指著玉泉山上的玉峰塔說:「你還記得那個地方麼?」她笑而不答。風景依然,而心情不同了。到了冬天,孩子們去北海滑冰,我們便沒有去觀賞的興致。想不到故都名勝,我們就這樣的長久暌別,而季淑下世,重溫舊夢亦永不可得! 十三 我於(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到香港,翌日元旦遄赴廣州。在廣州這半年,我們開始有身世飄零之感。平山堂是怎樣的一個地方,我曾有一小文《平山堂記》純是紀實。我們住在這裡,季淑要上街買菜,室中升火,提水上樓,樓下洗浣,常常累得紅頭漲臉。我們在窮困中興復不淺,曾到六榕寺去玩,對於蘇東坡題壁,和六祖慧能的塑像印象甚深,但是那座花塔顏色俗麗而遊人如織,則我們只好遠遠地避開。海角紅樓也去飲茶過一次。住處實在沒有設備,同人康清桂先生為我們定製了一張小木桌。一切簡陋,而我們還請梅貽琦、陳雪屏先生來吃過一頓便飯,季淑以她的拿手餡餅饗客,時昭瀛送來一瓶白蘭地,梅先生獨飲半瓶而玉山頹矣。 廣州中山大學外文系主任林文錚先生,好佛,他的單人宿舍是一間臥室一間佛堂,常於晚間作法會,室為之滿。林先生和我一見如故,謂有夙緣,從此我得有機會觀經看教,但是後來要為我「開頂」,則敬謝不敏。季淑也在此時開始對於佛教發生興趣,她只求攝心,並不佞佛。林先生深於密宗,我貪禪悅,季淑則近淨土。這時候法舫和尚在廣州,有一天有朋友引他來看我,他是太虛的弟子,我游縉雲山時他正是縉雲寺的知客,曾有過一面之緣,他居然還沒忘記。他送來一部他所著的《金剛經講話,附心經講話》,頗有深入淺出之妙,季淑捧讀多遍,若有所契,後來持誦《心經》成為她的日課。人到顛沛流離的時候,很容易沉思冥想,披開塵勞世網而觸及此一大事因緣。因為季淑於佛教只得到一些精神上的寄託,無形中也影響到我,我於觀經之餘常有疑義和她互相剖析商討,惜無金篦刮膜,我們終未能深入。我寫有《了生死》一篇小文,便是我們的一點共同的膚淺之見,有些眼界高的人譏我謂為小乘之見,然哉,然哉! 我們每到一地,季淑對於當地的花木輒甚關心。平山堂附近的大禮堂後身有木棉十數本,高可七八丈,紅花盛開,遙望如霞如錦,蔚為壯觀。花敗落地,訇然有聲,據云落頭上可以傷人。她從地上拾起一朵,瓣厚數分,蕊如編繼,賞玩久之。 這時候教育部長杭立武先生,次長吳俊升、翟桓先生,他們就在中大的大禮堂樓上辦公,通知我教育部要在台灣台北設法恢復國立編譯館的機構。我接受了這個邀請,由台灣的教育廳長陳雪屏先生為我辦了入境證,便於一九四九年六月底搭乘華聯輪,直駛台灣,季淑暈船,一路很苦。 十四 我臨行前寫信給我的朋友徐宗涑先生:「請為我預訂旅舍,否則只好在尊寓屋檐下暫避風雨。」他派人把我們從基隆接到台北他家裡歇宿了三天,承他的夫人史永貞大夫盛情款待,季淑與我終身感激。第四天搬進德惠街一號,那是林挺生先生的一棟日式房屋,承他的厚誼使我們有了棲身之處,而且一住就是三年,這一份隆情我們只好永銘心版了。季淑曾對我說:「朋友們的恩惠在我們的心上是永不泯滅的,以後縱然有機會能夠報答一二,也不能磨滅我們心上的刻痕。」她說得對。 德惠街當時是相當荒僻的地方,街中心是一條死水溝,野草高與人齊,偶有汽車經過,塵土飛揚入室撲面。在榻榻米上睡覺是我們的破題兒第一遭,躺下去之後覺得天花板好高好高,季淑起身時特別感覺吃力。過了兩三個月,我買來三張木床,一個圓桌,八個圓凳,前此屋內只有季淑買來的一個藤桌四把藤椅。這是我們的全部家具,一直用了二十多年直到離開台灣始行捨去。有一天齊如山老先生來看我,進門一眼看到室內有床,驚呼曰:「嚇!混上床了!」這個「混」字(去聲)來得妙,混是混事之謂,北方土語謂在社會上闖蕩賺錢謀生為「混」。有季淑陪我,我當然能混得下去!徐太太送給我們一塊木板、一根擀麵杖和幾個瓶子,我們便請了宗涑和他的夫人來吃餃子,我擀皮,季淑包,雖然不成敬意,大家都很高興。 附近有一家冰果店,店名曰「春風」,我們有時踱到那裡吃點東西,季淑總是買冰棒一根,取其價廉。我們每去一次,我名之為「春風一度」。 有人送一隻特大的來亨雞,性極兇猛,赤冠金距,遍體潔白,我們名之為「大公」。怕它寂寞,季淑給它買來一隻黑毛大母雞,名「縮脖罈子」,為大公所不喜,後又買來一隻小巧的黃花雜毛母雞,深得大公歡心,我們名之為「小花」。小花生蛋,大公亦有時代孵。大公得食,留給小花,沒有縮脖罈子的份兒。卵多被大公踏破,季淑乃取卵納入紙匣,裝以燈泡,不數日而殼破雛出,有時殼堅不得出,她就小心地代為剖剝,黃茸茸的小雛雞托在掌上,討人歡喜。雛雞長大者不過三數隻,混種特別矯健,兼有大公之白與小花之俏,我們分別名之為老大、老二、老三。飼雞是一件趣事,最受歡迎的是沙丁魚汁拌飯,再不就是殘肴剩菜拌飯,而炸醬麵尤妙,會像「長蟲吃扁擔」似的一根根地直吞下去,季淑顧而樂之。養雞約有兩年,後因遷居不便攜帶乃分送友朋,大公抑鬱病死,小花被賊偷走不知所終。 我們本來不擬雇用女僕,季淑願意操勞家事,她說她親手製作飯食給我和孩子享用,是她的一大快樂,而且勞動筋骨對她自己也有益處。編譯館事務方面的人堅持要送,一位女僕來理炊事,固辭不獲,於是我們家裡就添了一位年方十九籍隸新竹的丫小姐。是一位天真未鑿的鄉下姑娘,本地的風俗是鄉下人家常把他們的女兒送到城裡來做事,並不一定是為餬口,常是為了想在一個良好家庭中學習一些禮儀知識以為異日主持家務之準備。季淑對於傭工,從來沒有過摩擦,凡是到我家裡來工作的人都是善來善去。這位丫小姐年紀輕輕,而且我們也努力了解本地的風俗習慣,待之以禮,所以和我們相處很好。不知怎的,她一天天地消瘦下來,不思飲食,繼而不時長吁短雙,終乃天天以淚洗面。季淑不能不問,她初不肯言,終於廉得其情,其中一部分仍是謊飾,但是我們大體明了她的艱難處境。她急需要錢。季淑基於同情,把她手中剩存美金三十元全部送給了她,解救她的困厄。於羞慚稱謝聲中,她離我們而去。 編譯館原是由杭立武部長自兼館長,館址由洛陽街遷到浦城街,人員增多,業務漸繁,杭先生不暇兼顧,要我代理,於是館長一職我代理了九個多月。文書鞅掌,非我素習,而人事應付尤為困擾。接事之後,大大小小的機關首長紛紛折簡邀宴,飲食徵逐,虛糜公帑。有一次在宴會裡,一位多年老友拍肩笑著說道:「你現在是杭立武的人了!」我生平獨來獨往不向任何人低頭,所以恓恓惶惶一至於斯,如今無端受人譏評,真乃奇恥大辱。歸而向季淑怨訴,她很了解我,她說:「你忘記在四川時你的一位朋友蔣子奇給你相面,說你『一身傲骨,斷難仕進』?」她勸我趕快辭職。她想起她祖父的經驗,為宦而廉介自持則兩袖清風,為宦而貪贓枉法則所不屑為,而且仕途險惡,不如早退。她對我說:「假設有一天,朋比為奸坐地分贓的機會到了,你大概可以分到大股,你接受不?受則不但自己良心所不許,而且授人以柄,以後永遠被制於人。不受則同僚猜忌,唯恐被你檢舉,因不敢放手胡為而心生怨望,必將從此千方百計陷你於不義而後快。」她這一番話堅定了我求去的心。此時政府改組,杭先生去職,我正好讓賢,於是從此脫離了編譯館,專任師大教職。我任事之初,從不往來的人也登門存問,而且其尊夫人也來和季淑周旋,我卸職之後則門可羅雀,其怪遂絕。芝麻大的職位也能反映出一點點的人性。 因為台大聘我去任教並且撥了一棟相當寬敞的宿舍給我,師大要挽留我也撥出一棟宿舍給我,我聽從季淑的主張決定留在師大,於是在一九五二年夏搬進了雲和街十一號。這也是日式房屋,不過榻榻米改換為地板,有幾塊地方走上去像是踏在地毯上一般軟乎乎的。房子油刷一新,碧綠的兩扇大門還相當耀眼,一位早已分配到宿舍而尚無這樣大門的朋友顧而嘆曰:「是乃豪門!」地皮不大方正,前面寬,後面窄,在堪輿家看來是犯大忌的,我們不相信這一套。前院有一棵半枯的松樹,一棵頭重腳輕的曼陀羅(俗名雞蛋花),還有一棵很大很大的麵包樹。這一棵麵包樹遮蓋了大半個院子,葉如巨靈之掌,可當一把蒲扇用,果實爛熟墜地,據云可磨粉做成麵包。季淑喜歡這棵樹,喜歡它的碩大茂盛。後院裡我們種了一棵黃鶯、一棵九重葛,都很快地長大。為了響應當時的號召,還在後院建設了一個簡陋的防空洞,其作用是積存雨水繁殖蚊蟲。 麵包樹的陰涼,在夏天給我們招來了好幾位朋友。孟瑤住在我們街口的一個「危樓」里,陳之藩、王節如也住在不遠的地方,走過來不需要五分鐘,每當晚飯後薄暮時分這三位是我們的常客。我們沒有椅子可以讓客人坐,只能搬出洗衣服時用的小竹凳子和我們飯桌旁的三條腿的小圓木凳,比「班荊道故」的情形略勝一籌。來客在樹下怡然就座,不嫌簡慢。我們海闊天空,無所不談。我記得孟瑤講起她票戲的經驗眉飛色舞,節如對於北平的掌故比我知道的還多,之藩說起他小時候寫春聯的故事最是精彩動人。三位都是戲迷,逼我和季淑到永樂戲院去聽戲,之後談起顧正秋女士談三天也談不完。季淑每晚給我們張羅飲料,通常是香片茶,永遠是又釅又燙。有時候是冷飲,如果是酸梅湯,就會勾起節如對於北平信遠齋的回憶,季淑北平住家就在信遠齋附近,她便補充一些有關這一家名店的故事。坐久了,季淑捧出一盤盤的糯米藕,有關糯米藕的故事我可以講一小時,之藩聽得皺眉嘆氣不已,季淑指著我說:「為了這幾片藕,幾乎把他饞死!」有時候她以冰涼的李子湯給我們解渴,抱憾地說:「可惜這裡沒有老虎眼大酸棗,否則還要可口些。」到了夜深往往大家不肯散,她就為我們準備消夜,有時候是新出屜的大饅頭,佐以殘羹剩餚。之藩怕鬼,所以臨去之前我一定要講鬼故事,不待講完他就堵起耳朵。他不一定是真怕鬼,可能是故做怕鬼狀,以便引我說鬼,我知道他不怕鬼,他也知道我知道他不怕鬼,彼此心照不宣,每晚閒聊常以鬼故事終場。事後季淑總是怪我:「人家怕鬼,你為什麼總是說鬼?」 季淑怕狗,比我還要怕。狗沒有咬過她,可是她聽說有人被瘋狗咬過死時的慘狀,她就不寒而慄。她出去買菜,若是遇見有狗在巷口徘徊,她就多走一段路繞道而行,有時繞幾段路還是有狗,她就索性提著籃子回家,明天再買。有一次在店鋪購物,從櫃檯後面走出一條小狗,她大驚失色,店主人說:「怕什麼,它還沒有生牙呢。」因為狗的緣故,她就很少時候獨去買菜,總是由女工陪著她去。「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可是說來慚愧,我們根本不想和狗攀交。 我們的女工都是在婚嫁的時候才離開我們。其中有一位C小姐,在婚期之前季淑就給她張羅購買了一份日用品,包括梳洗和廚房用具,等到吉日便由我家出發,爆竹聲中登上彩車而去,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有一位鄰人還笑嘻嘻地對季淑說:「恭喜,恭喜,令嬡今天打扮得好漂亮!」事後季淑還應邀到她的新房去探視過一次,回來告訴我說,她生活清苦,斗室一間,只有一個二尺見方的木板窗。 季淑酷嗜山水,雖然步履不健,尚餘勇可賈。幾次約集朋友們遠足,她都興致勃勃,八卦山、觀音山、金瓜石、獅頭山等處都有我們的遊蹤。看到林木、山石、海水,她都歡喜讚嘆,不過因為心臟較弱,已不善登陟。在這個時候,我發現我染有糖尿症,她則為風濕關節炎所苦,老態漸臻,無可如何。 雲和街的房子有一重大缺點,地板底下每雨則經常積水,無法清除,所以總覺得室內潮氣襲人,秋後尤甚,季淑稱之為水牢。這對於她的風濕當然不利。一九五八年夏,文薔赴美遊學,家裡頓形淒涼,我們有意改換環境。適有朋友進言,居住公家的日式房屋既不稱意,何不買地自建房屋?我們心動。於是季淑天天奔走,到處看房看地,我們終於決定買下了安東街三〇九巷的一塊地皮。於一九五九年一月遷入新居。 十五 我豈不知「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只因季淑病軀需要調養,故乃罄其所有,營此小築。地皮不大,僅一百三十餘坪。倩同學友人陸雲龍先生鳩工興建,圖樣是我們自己打的。我們打圖的計劃是,房求其小,院求其大,因為兩個人不需要大房,而季淑要種花木故院需寬敞。室內設計則務求適合我們的需要。她不喜歡我獨自幽閉在一間書齋之內,她不願擾我工作,但亦不願與我終日隔離,她要隨時能看見我。於是我們有一奇怪的設計,一聯三間房,一間寢室,一間書房,中間一間起居室,拉門兩套雖設而常開。我在書房工作,抬頭即可看見季淑在起居室內閒坐,有時我晚間工作亦可看見她在床上躺著。這一設計滿足了我們的相互的願望。季淑坐在中間的起居室,我曾笑她像是蜘蛛網上的一隻雌蜘蛛;盤踞網的中央,窺察四方的一切動靜,照顧全家所有的需要,不愧為名副其實的一家之主。 不出半年,新屋落成。金聖歎「三十三不亦快哉」,其中之一是:「本不欲造屋,偶得閒錢,試造一屋,自此日為始,需木,需石,需瓦,需磚,需灰,需釘,無晨無夕,不來聒於兩耳。乃至羅雀掘鼠,無非為屋校計,而又都不得屋住,既已安之如命矣。忽然一日屋竟落成,刷牆掃地,糊窗掛畫;一切匠作出門畢去,同人乃來分榻列坐,不亦快哉!」我們之快哉則有甚於此者。一切委託工程師,無應付工人之煩,一切早有預算,無臨時羅掘之必要。唯一遺憾的是房屋造得太結實,比主人的身體要結實得多,十三年來沒漏過雨水,地板沒塌陷過一塊,後來拆除的時候很費手腳。落成之後,好心朋友代我們做了庭園的布置,草皮花木應有盡有。季淑攜來一粒麵包樹的種子,栽在前院角上,居然茁長甚速,雖經颱風幾番摧毀,由於照管得法,長成大樹,因為是她所手植,我特別喜愛它。 雲和街的房子空出來之後,候補遷入的人很多,季淑堅決主張不可私相授受,歷年修繕增建所耗亦無須計較索償,所以我無任何條件於搬出之日將鑰匙送歸學校,手續清楚。季淑則著手打掃清潔,不使繼居者感到不便。我們臨去時對那棵大麵包樹頻頻回顧,不勝依依。後來路經附近一帶,我們也常特為繞道來此看看這棵樹的雄姿是否無恙。 住到新房裡不久,季淑患匐行疹(俗名轉腰龍),腰上生一連串的小皰,是神經末稍的發炎,原因不明,不外是過濾性病毒所致,西醫沒有方法治療,只能鎮定劇痛的感覺。除了照料她的飲食之外,我愛莫能助。有一位朋友來探病,把我拉到一邊告訴我說:「此病不可輕視,等到腰上的一條龍合圍一周,人就不行了。」又有一位朋友笑嘻嘻地四下打量著說:「有這樣的房子住,就是生病也是幸福。」這病拖延十日左右,最後有朋友介紹南昌街一位中醫華佗氏,用他密制的藥粉和以搗碎的瓮菜泥敷在患處,果然見效,一天天地好起來了。介紹華佗氏的這位朋友也為我的糖尿症推薦一個偏方:用玉蜀黍的須子熬水大量飲用。我試了好多天,無法證明其為有效。 說起糖尿症,我連累季淑不少。飲食無度,運動太少,為致病之由。她引咎自責,認為她所調配的食物不當,於是她就悉心改變我的飲食,其實醫雲這是老年性的糖尿症,並不嚴重。文薔寄來一冊《糖尿症手冊》,深入淺出,十分有用,我細看不止一遍,還借給別人參閱。糖是不給我吃了,碳水化合物也減少到最低限度,本來炸醬麵至少要吃兩大碗,如今改為一大碗,而其中三分之二是黃瓜絲綠豆芽,麵條只有十根八根埋在下面。一頓飯以兩片麵包為限,要我大量地吃黃瓜拌粉。動物性脂肪幾乎絕跡,改用紅花子油。她常感慨地說:「有一些所謂『職業婦女』者,常譏笑家庭主婦的職業是在廚房裡,其實我在廚房裡的工作也還沒有做好。」事實上,她做得太好了。自來台以後,我不太喜歡酒食應酬,有時避免開罪於人非敬陪末座不可,季淑就為我特製三文治一個,放在衣袋裡,等別人「式燕以敖」的時候我就取出三文治,道一聲「告罪」,徐徐齧而食之。這雖令人敗興,但久之朋友們也就很少約我赴宴。在這樣的飲食控制之下我的糖尿症沒有惡化,直到如今我遵照季淑給我配製的食譜,維持我的體重。 我們不喜歡賭,賭具卻有一副,那是我在北平買的一副舊的麻將牌。季淑家居煩悶,三五友好就常聚在一起消磨時間,賭注小到不能再小,八圈散場,衛生之至。夫妻同時上桌乃賭家大忌,所以我只扮演「牌童」一旁伺候,時而茶水,時而點心,忙得團團轉。賭,不開始則已,一開始賭注必定越來越大,圈數必定越來越多,牌友必定越來越雜。同時這種遊戲對於關節炎患者並不適宜。有一天季淑突然對我宣告:「我從今天戒賭。」真的,從那一天起,真箇不再打牌,以後連賭具也送人了,一張特製的桌面可以折角的牌桌也送人了,關於麻將之事從此提都不提,我說不妨偶一為之,她也不肯。 對於花木,她的興復不淺。後院牆角搭起一個八尺見方的竹棚(警察認為是違章建築,但結果未被拆除),裡面養了幾十盆洋蘭和素心蘭。她最愛的是素心蘭,嚴格講應該是蕙,姿態可以入畫,一縷幽香不時地襲人,花開時搬到室內,滿室郁然。友人從山中送來一株靈芝,插入盆內,成為高雅的清供。竹棚上的玻璃被鄰街的惡童一塊塊地擊毀,不復能蔽風雨,她索性把蘭花一盆盆地吊在前院一棵巨大的夾竹桃下,勉強有點陰涼,只是遇到連綿的雨水或酷寒的天氣便需一盆盆地搬進室內,有時半夜起來搶救,實在辛勞。玫瑰也是她所欣喜的,我們也有一些友人贈送的比較貴重的品種,遇有大風雨,她便用塑膠袋把花苞一個個地包起來,使不受損,終以陽光太烈土壤不肥,雖施專門的花肥,仍不能培護得宜。她常說:「我們的蘭花,不能和胡偉克先生家的相比,我們的玫瑰,不能和張棋祥先生的相比,但是我親手培養的就格外親切可愛。」可惜她力不從心,不大能彎腰,亦不便蹲下,園藝之事不能盡興。院裡有含笑一株,英文叫banana-shrub,因花香略帶甜味近似香蕉,是我國南方有名的花木。有一天,師大送公教配給的工友來了,他在門外就聞到了含笑的香氣,他乞求摘下幾朵,問他作何用途,他慘然說:「我的母親最愛此花,最近她逝世了,我想討幾朵獻在她的靈前。」季淑大受感動,為之涕下,以後他每次來,不等他開口,只要枝上有花,必定摘下一盤給他。 季淑愛花草,不分貴賤,一視同仁。有一次在陽明山上的石隙中間看見一株小草,葉子像是竹葉,但不是竹,蔥綠而挺俏,她試一抽取,連根拔出,遂小心翼翼地裹以手帕帶回家裡,栽在盆中灌水施肥,居然成一盆景。我做出要給她拔掉之狀,她就大叫。 房檐下遮窗的雨棚,有幾個鐵鉤子,是工程師好意安裝的,季淑說:「這是天造地設,應該掛幾個鳥籠。」於是我們買了三四個鳥籠,先是養起兩隻金絲雀。餵小米,餵菜心,餵紅蘿蔔,鳥兒就是不大肯唱。後來請教高人,才知道一雌一雄不該放在一起,要隔離之後雄的才肯引吭高歌(不獨鳥類如此,人亦何嘗不然?能接吻的嘴是不想歌唱的)。我們試驗之後,果然,但是總覺得這樣擺布未免殘忍。後來又養一種小鸚鵡,又名愛鳥,寬大的喙,整天咕咕地親嘴。聽說這種鸚鵡容易傳染一種熱病。我們開籠放生,不久又都飛回來,因為籠里有食物,寧可回到籠里來。之後,又養了一隻畫眉,這是一種雄壯的野鳥,怕光怕人,需要被人提著籠搖搖晃晃地早晨出去溜達。叫的聲音可真好聽,高亢而清脆,聲達一二十丈以外。我們沒有工夫遛它,有一天它以頭撞籠流血而死。從此我們也就不再養鳥。在大自然的環境中,每見小鳥在枝頭跳躍,季淑就駐足而觀,喜不自禁。她喜愛鳥的輕盈的體態。 一九六〇年七月,我參加「中美文化關係討論會」赴美國西雅圖,順便到伊利諾州看新婚後的文薔,這是我來台後第一次和季淑作短期的別離,約二十日。我的心情就和三十多年前在美國做學生的時代一樣,總是記掛著她。事畢我匆匆回來,她盛裝到機場接我,「鉛華不可棄,莫是藁砧歸?」她穿的是自己縫製的一件西裝,鞋子也是新的。她已許久不穿旗袍,因為腰窄領硬很不舒服,西裝比較灑脫,領胸可以開得低低的。她算計著我的歸期,花兩天的時間就縫好了一件新衣,花樣式樣我認為都無懈可擊。我在汽車裡就告訴她:「我喜歡你的裝束。」小別重逢,「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 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八日,有獨行盜侵入寒家,持槍勒索,時季淑正在廚房預備午膳。文薔甫自美國返來省親,季淑特赴市場購得黃鱔數尾,擬做生炒鱔絲,方下油鍋翻炒,聞警急奔入室,見盜正在以槍對我做欲射狀。她從容不迫,告之曰:「你有何要求,儘管直說,我們會答應你的。」盜色稍霽。這時候門鈴聲大作,盜惶恐以為緹騎到門,揚言殺人同歸於盡。季淑徐謂之曰:「你們二位坐下談談;我去應門,無論是誰吾不准其入門。」盜果就坐,取錢之後猶嫌不足,奪我手錶,復迫季淑交出首飾,她有首飾盒二,其一盡系廉價贗品,立取以應,盜匆匆抓取一把珠項鍊等物而去。當天夜晚,盜即就逮,於一月三日伏法。此次事件端賴季淑臨危不亂,鎮定應付,使我得以倖免於禍災。未定讞前,季淑復力求警憲從輕發落,聲淚俱下。礙於國法,終處極刑,我們為之痛心者累日。季淑的鎮定的性格,得自母氏,我的岳母之沉著穩重有非常人所能及者。 那盤生炒鱔絲,我們無心享受。事實上若非文薔遠路歸寧,季淑亦決不烹此異味,因為宰割鱔魚厥狀至慘,她雅不欲親見殺生以恣口腹之慾。我們兩人在外就膳,最喜「素菜之家」,清心寡欲,心安理得,她常說:「自奉欲儉,待人不可不豐。」我有時邀約友好到家小聚,季淑總是欣然籌劃,親自下廚,她說她喜歡為人服務。最熟的三五朋友偶然來家午膳,季淑常以餡餅饗客,包制餡餅之法她得到母親的真傳,皮薄而勻,不干不破,客人無不擊賞,他們因自號為「餡餅小姐」。有一回一位朋友食季淑親制之蔥油餅,鬆軟而酥脆,不禁蹺起拇指,贊曰:「江南第一!」 季淑以主持中饋為榮,我亦以陪她商略膳食為樂。買菜之事很少委之用人,尤其是我退休以後空閒較多,她每隔兩日提籃上市,我必與俱。她提竹籃,我攜皮包,緩步而行,繞市一匝,滿載而歸。市廛攤販幾乎無人不識這一對皤皤老者,因為我們舉目四望很難發現再有這樣一對。回到家裡,傾筐倒篋,堆滿桌上,然後我們就對面而坐,剝豌豆,掐豆芽,劈菜心……差不多一小時,一面手不停揮,一面閒話家常。隨後我就去做我的工作,等到一聲「吃飯」我便坐享其成。十二時午飯,六時晚飯,準時用餐,往往是分秒不爽,多少年來總是如此。 幫我們做工的W小姐,做了五年之後于歸,我們捨不得她去,季淑為她置備一些用品,又送她一架縫紉機,由我們家裡登上彩車而去。以後她還常來探視我們。 我的生日在臘八那一天,所以不容易忘過。天還未明,我的耳邊就有她的聲音:「臘七臘八兒,凍死寒鴉兒,我的寒鴉兒凍死了沒有?」我要她多睡一會兒,她不肯,匆匆爬起來就往廚房跑,去熬一大鍋臘八粥。等我起身,熱乎乎的一碗粥已經端到我的跟前。這一鍋粥,她事前要準備好幾天,跑幾趟街才能勉強辦齊基本的幾樣粥果,核桃要剝皮,瓜子也要去皮,紅棗要刷洗,白果要去殼——好費手腳。我勸她免去這箇舊俗,她說:「不,一年只此一遭,我要給你做。」她年年不忘,直到來了美國最後兩年,格於環境,她才抱憾地罷手。頭一年臘八,她在我的紀念冊上畫了一幅蘭花,第二年臘八,將近甲寅,她為我寫了一個「一筆虎」,綴以這樣的幾個字: 華: 明年是你的本命年, 我寫一筆虎, 祝你壽綿綿, 我不要你風生虎嘯, 我願你老來無事飽加餐。 季淑 「無事」、「加餐」,談何容易!我但願能不辜負她的願望。 有一天我們閒步,巷口鄰家的一個小女孩立在門口,用她的小指頭指著季淑說:「你老啦,你的頭髮都白啦。」童言無忌,相與一笑。回家之後季淑就說:「我想去染頭髮。」我說:「千萬不要。我愛你的本色。頭白不白,沒有關係,不過我們是已經到了偕老的階段。」從這天起,我開始考慮退休的問題。我需要更多的時間享受我的家庭生活,也需要更多的時間譯完我久已應該完成的《莎士比亞全集》,在季淑充分諒解與支持之下我於一九六六年夏奉准退休,結束了我在教育界四十年的服務。 八月十四日師大英語系及英語研究所同人邀宴我們夫婦于欣欣餐廳,出席者六十人,我們很興奮也很感慨。我們於二十四日設宴於北投金門飯店答謝同人,並游野柳。退休之後,我們無憂無慮到處閒遊了幾天。最近的地方是陽明山,我們尋幽探勝專找那些沒有遊人肯去的地方。我有午睡習慣,飯後至旅舍闢室休息,攜手走出的時候旅舍主人往往投以奇異的眼光,好像是不大明白這樣一對老人到這裡來是搞什麼勾當。有一天季淑說:「青草湖好不好?」我說:「管他好不好!去!」一所破廟,一塘泥水,但是也有一點野趣,我們的興致很高。更有時季淑備了滷菜,我們到榮星花園去野餐,也能度過一個愉快的半天。 我沒有忘記翻譯莎氏戲劇,我伏在案頭輒不知時刻,季淑不時地喊我:「起來!起來!陪我到院裡走走。」她是要我休息,於是相偕出門賞玩她手栽的一草一木。我翻譯莎氏,沒有什麼報酬可言,窮年累月,兀兀不休,其間也很少得到鼓勵,漫漫長途中陪伴我體貼我的只有季淑一人。最後三十七種劇本譯完,由遠東圖書公司出版,一九六七年八月六日承朋友們的厚愛,以「中國文藝協會」、「中國青年寫作協會」、「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中國語文學會」的名義發起在台北舉行慶祝會,到會者約三百人,主其事者是劉白如、趙友培、王藍等幾位先生。有兩位女士代表獻花給我們夫婦,我對季淑說:「好像我們又在結婚似的。」是日《中華日報》有一段報道,說我是「三喜臨門」:「一喜,三十七本莎翁戲劇出版了,這是台灣省的第一部由一個人譯成的全集;二喜,梁實秋和他的老伴結婚四十周年;三喜,他的愛女梁文薔帶著丈夫邱士耀和兩個寶寶由美國回來看公公。」三喜臨門固然使我高興,最能使我感動的另有兩件事:一是謝冰瑩先生在慶祝會中致詞,大聲疾呼:「莎氏全集的翻譯完成,應該一半歸功於梁夫人!」一是世界畫刊的社長張自英先生在我書房壁上看見季淑的照片,便要求取去製版刊在他的第三百二十三期畫報上,並加註明:「這是梁夫人程季淑女士——在四十二年前——年輕時的玉照,大家認為梁先生的成就,一半應該歸功於他的夫人。」他們二位異口同聲說出了一個妻子對於她的丈夫之重要。她容忍我這麼多年做這樣沒有急功近利可圖的工作,而且給我製造身心愉快的環境,使我能安心地專於其事。 文薔、士耀和兩個孩子在台住了一年零九個月,給了我們很大的安慰,可是他們終於去了,又使我們惘然。我用了一年的工夫譯了莎士比亞的三部詩,全集四十冊算是名副其實地完成了,從此與莎士比亞暫時告別。一九六八年春天,我重讀近人一篇短篇小說,題名是《遲些聊勝於無》(Better Late Than Never),描述一個老人退休後領了一筆錢帶著他的老妻補做蜜月旅行,甚為動人,我曾把它收入我編的高中英語教科書,如今想想這也正是我現在應該做的事。我向季淑提議到美國去遊歷一番,探視文薔一家,順便補償我們當初結婚後沒有能享受的蜜月旅行,她起初不肯,我就引述那篇小說里的一句話:「什麼,一個新娘子拒絕和她的丈夫做蜜月旅行!」她這才沒有話說。我們於一九七〇年四月二十一日飛往美國,度我們的蜜月,不是一個月,是約四個月,於八月十九日返回台北,這是我們的一個豪華的擴大的遲來的蜜月旅行,途中經過俱見我所寫的一個小冊《西雅圖雜記》。 十六 我們匆匆回到台北,因為幫我們做家務的C小姐即將結婚,她在我們家裡工作已經七年,平素忠於職守,約定等我們回來她再成婚,所以我們的蜜月不能耽誤人家的好事。季淑從美國給她帶來一件大衣,她出嫁時贈送她一架電視機及家中一些舊的家具之類。我們去吃了喜酒。她的父母對我們說了一些話,我一句也聽不懂,季淑聽懂了其中一部分:都是鄉村人所能說出的簡單而誠摯的話。我已多年不赴喜宴,最多是觀禮申賀,但是這一次是例外,直到筵散才去。我們兩年後離開台北,登車而去的時候,她趕來送行,我看見她站在我們家門口落下了淚。 我有凌晨外出散步的習慣,季淑怕我受寒,尤其是隆冬的時候,她給我縫製一條絲綿褲,褲腳處釘一副飄帶,綁紮起來密不透風,又輕又暖。像這樣的褲子,我想在台灣恐怕只此一條。她又給我做了一件絲綿長袍,在冬裝中這是最舒適的衣服,第一件穿髒了不便拆洗,她索性再做一件。做絲綿袍不是簡單的事,台灣的裁縫匠已經很少人會做。季淑做起來也很費事,買衣料和絲綿,一張張地翻絲綿,做絲綿套,剪裁衣料,繃線,抹糨糊,撩邊,釘紐扣,這一連串工作不用一個月也要用二十天才能竣事,而且家裡沒有寬大的台面,只能拉開餐桌的桌面湊合著用,佝著腰,再加上她的老花眼,實在是過於辛苦。我說我願放棄這一奢侈享受,她說:「你忘記了?你的狐皮襖我都給你做了,絲綿袍算得了什麼?」新做的一件,只在陰曆年穿一兩天,至今留在身邊沒捨得穿。 說到陰曆年,在台灣可真是熱鬧,也許是大家心情苦悶懷念舊俗吧,不知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人競相拜年。季淑是永遠不肯慢待嘉賓的,起先是大清早就備好的蓮子湯、茶葉蛋以及糖果之類,後來看到來賓最欣賞的是舶來品,她就索性全以舶來品待客。客人可以成群結隊地來,走時往往是單人獨個地走,我們雙雙地恭送到大門口,一天下來筋疲力竭。但是她沒有怨言,她感謝客人的光臨。我的老家,自一九一二年起,就取消了「過年」的一切儀式。到台灣後季淑就說:「別的不提,祖先是不能不祭的。」我覺得她說得對。一個人怎能不慎終追遠呢?每逢過年,她必定治辦酒肴,燃燭焚香,祭奠我的列祖列宗。她因為腿腳關節不靈,跪拜下去就站不起來,我在旁拉扯她一把。我建議給我的岳母也立一個靈位,我願一同拜祭略盡一點孝意,她說不可,另外焚一些冥鏹便是。我陪同她折錫箔,我給她寫紙包袱,由她去焚送。她知道這一切都是無裨實際的形式,但是她說:「除此以外,我們對於已經棄養的父母還能做些什麼呢?」 一般人主持家計,應該是量入為出,季淑說:「到了衣食無缺的地步之後,便不該是『量入為出』,應該是『量入為儲』,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你將有不時之需。」有人批評我們說:「你們府上每月收入多少,與你們的生活水準似乎無關。」是的,季淑根本不熱心於提高日常的生活水準。東西不破,不換新的。一根繩,一張紙,不輕拋棄。院裡樹木砍下的枝葉,曬乾了之後留在冬季燒壁爐。鼓勵消費之說與分期付款的制度,她是聽不入耳的。可是在另一方面,她很豪爽,她常說「貧家富路」,外出旅行的時候絕不吝嗇;過年送出去的紅包,從不缺少;親戚子弟讀書而膏火不繼,朋友出國而資斧不足,她都欣然接濟。我告訴她我有一位朋友遭遇不幸急需巨款,她沒有猶豫就主張把我們幾年的儲蓄舉以相贈,而且事後她沒有向任何人提起。 俗語說:女主內,男主外。我的家則無論內外一向由季淑兼顧。後來我覺察她的體力漸不如往昔的健旺,我便盡力減少在家裡宴客的次數,我不要她在廚房裡勞累,同時她外出辦事我也儘可能地和她偕行。果然,有一天,在南昌街合會她從沙發上起立突然倒在地上,到沈彥大夫診所查驗,血壓高至二百四十幾度,立即在該診所樓上病房臥下,住了十天才回家。病房的伙食只是大碗面大碗飯,並不考慮病人的需要,我每天上午去看她,送一瓶鮮橘汁,這是多少年來我親手每天為她預備的早餐的一部分,再送一些她所喜歡的食物,到下午我就回家,這十天我很寂寞,但是她在病房裡更惦記我。高血壓是要長期服藥休養的,我買了一個血壓計,我耳聾聽不到聲音,她自己試量。悉心調養之下她的情況漸趨好轉,但是任何激烈的動作均行避免。 自從季淑患高血壓,文薔就企盼我們能到美國去居住,她就近可以照料。一九七二年國際情勢急劇變化,她便更為著急。我們終於下了決心,賣掉房子,結束這個經營了多年的破家,遷移到美國去。但是賣房子結束破家,這一連串的行動牽涉很廣,要奔走,要費唇舌,要與市儈為伍,要走官廳門路,這一份苦難我們兩個互相扶持地承受了下來。於五月二十六日我們到了美國。 十七 美國不是一個適於老年人居住的地方。一棵大樹,從土裡挖出來,移植到另外一個地方去,都不容易活,何況人?人在本鄉本土的文化里根深蒂固,一挖起來總要傷根,到了異鄉異地水土不服自是意料中事。季淑肯到美國來,還不是為了我? 西雅圖地方好,舊地重遊,當然興奮。季淑看到了她兩年前買的一棵山杜鵑已長大了不少,心裡很歡喜。有人怨此地氣候潮濕,我們從台灣來的人只覺得其空氣異常乾燥舒適。她來此後風濕性關節炎沒有嚴重地復發過,我們私心竊喜。每逢周末,士耀駕車,全家出外郊遊,她的興致總是很高,鹹水公園撈海帶,植物園池塘飼鴨,摩基提歐輪渡碼頭餵海鷗,奧林匹亞啤酒廠參觀釀造,斯諾夸密觀瀑,義勇軍公園溫室賞花,布歐爾農莊摘豆,她常常樂而忘疲。從前去過加拿大維多利亞拔卓特花園,那裡的球莖秋海棠如雲似錦,她常念念不忘。但是她仍不能不懷念安東街寓所她手植的那棵麵包樹,那棵樹依然無恙,我在一九七三年一月十一日(王子臘八)戲填一首俚詞給她看: 惱煞無端天末去。幾度風狂,不道歲雲暮。莫嘆舊居無覓處,猶存牆角麵包樹。 目斷長空迷津渡。淚眼倚樓,樓外青無數。往事如煙如柳絮,相思便是春常駐。 事實上她從來不對任何人有任何怨訴,只是有的時候對我掩不住她的一縷鄉愁。 在百無聊賴的時候季淑就織毛線。她的視神經萎縮,不能多閱讀,織毛線可以不太耗目力。在織了好多件成品之後她要給我織一件毛衣,我怕她太勞累,寧願繼續穿那一件舊的深紅色的毛衣,那也是她給我織的,不過是四十幾年前的事了。我開始穿那紅毛衣的時候,楊金甫還笑我是「暗藏春色」。如今這紅毛衣已經磨得光平,沒有一點毛。有一天她得便買了毛線回來,天藍色的,十分美觀,沒有用多少工夫就織成了,上身一試,服服帖帖。她說:「我給你織這一件,要你再穿四十年。」 歲月不饒人,我們兩個都垂垂老矣,有一天,她撫摩著我的頭髮,說:「你的頭發現在又細又軟,你可記得從前有一陣你不願進理髮館,我給你理髮,你的頭髮又多又粗。硬得像是板刷,一剪子下去,頭髮渣迸得滿處都是。」她這幾句話引我想起英國詩人彭士(Robert Burns)的一首小詩: John Anderson My Jo John Anderson my jo,John,When we were first aequent,Your locks were like the raven,Your bonie brow was brent;But now your brow is beld,John,Your locks are like the snaw,But blessings on your frosty pow,John Anderson my jo! John Anderson my jo,John,We clamb the hill thegither,And monie a cantie day,John,We've had wi'ane anither:Now we maun totter down,John,And hand in hand we'll go,And sleep thegither at the foot,John Anderson my jo! 約翰安德森我的心肝 約翰安德森我的心肝,約翰,想當初我們倆剛剛相識的時候,你的頭髮黑得像是烏鴉一般,你的美麗的前額光光溜溜;但是如今你的頭禿了,約翰,你的頭髮白得像雪一般,但願上天降福在你的白頭上面,約翰安德森我的心肝! 約翰安德森我的心肝,約翰,我們倆一同爬上山去,很多快樂的日子,約翰,我們是在一起過的:如今我們必須蹣跚地下去,約翰,我們要手拉著手地走下山去,在山腳下長眠在一起,約翰安德森我的心肝! 我們兩個很愛這首詩,因為我們深深理會其中深摯的情感與哀傷的意味。我們就是正在「手拉著手地走下山」。我們在一起低吟這首詩不知有多少遍! 季淑怵上樓梯,但是餐後回到室內須要登樓,她就四肢著地地爬上去。她常穿一件黑毛絨線的上衣,寬寬大大的,毛毛茸茸的,在爬樓的時候我常戲言:「黑熊,爬上去!」她不以為忤,掉轉頭來對我吼一聲,做咬人狀。可是進入室內,她就倒在我的懷內,我感覺到她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我們不諱言死,相反地,還常談論到這件事。季淑說:「我們已經偕老,沒有遺憾,但願有一天我們能夠口裡喊著『一、二、三』,然後一起同時死去。」這是太大的奢望,恐怕總要有個先後。先死者幸福,後死者苦痛。她說她願先死,我說我願先死。可是略加思索,我就改變主張,我說:「那後死者的苦痛還是讓我來承當吧!」她諄諄地叮囑我說,萬一她先我而死,我須要怎樣的照顧我自己,諸如工作的時間不要太長,補充的藥物不要間斷,散步必須持之以恆,甜食不可貪戀——沒有一項瑣節她不曾想到。 我想手拉著手地走下山也許尚有一段路程。申請長久居留的手續已經辦了一年多,總有一天會得到結果,我們將雙雙地回到本國的土地上去走一遭。再過兩年多,便是我們結婚五十周年,在可能範圍內要慶祝一番,我們私下裡不知商量出多少個計劃。誰知道這兩個期望都落了空! 四月三十日那個不祥的日子!命運突然攫去了她的生命!上午十點半我們手拉著手到附近市場去買一些午餐的食物,市場門前一個梯子忽然倒下,正好擊中了她。送醫院急救,手術後未能醒來,遂與世長辭。在進入手術室之前的最後一刻,她重複地對我說:「華,你不要著急!華,你不要著急!」這是她最後對我說的一句話,她直到最後還是不放心我,她沒有顧慮到她自己的安危。到了手術室門口,醫師要我告訴她,請她不要緊張,最好是笑一下,醫師也就可以輕鬆地執行他的手術。她真的笑了,這是我在她生時最後看到的她的笑容!她在極痛苦的時候,還是應人之請做出了一個笑容!她一生茹苦含辛,不願使任何別人難過。 我說這是命運,因為我想不出別的任何理由可以解釋。我問天,天不語。哈代(Thomas Hardy)有一首詩《二者的輻合》(The Convergence of the Twain),寫一九一二年四月十五日豪華郵輪鐵達尼號在大西洋上做處女航,和一座海上漂流的大冰山相撞,死亡在一千五百人以上。在時間上空間上配合得那樣巧,以至造成那樣的大悲劇。季淑遭遇的意外,亦正與此仿佛,不是命運是什麼?人世間時常沒有公道,沒有報應,只是命運,盲目的命運!我像一棵樹,突然一聲霹靂,電火殛毀了半劈的樹幹,還剩下半株,有枝有葉,還活著,但是生意盡矣。兩個人手拉著手地走下山,一個突然倒下去,另一個只好踉踉蹌蹌地獨自繼續他的旅程! 本文曾引錄潘岳的悼亡詩,其中有一句:「上慚東門吳。」東門吳是人名,複姓東門,春秋魏人。《列子·力命》:「魏人有東門吳者,其子死而不憂,其相室曰:『公之愛子,天下無有,今子死,不憂何也?』東門吳曰:『吾常無子,無子之時不憂;今子死,乃與向無子同,臣奚憂焉?』」這個說法是很勉強的。我現在煢然一鰥,其心情並不同於當初獨身未娶時。多少朋友勸我節哀順變,變故之來,無可奈何,只能順承,而哀從中來,如何能節?我希望人死之後尚有鬼魂,夜眠聞聲驚醒,以為亡魂歸來,而竟無靈異。白晝縈想,不能去懷,希望夢寐之中或可相覯,而竟不來入夢!環顧室中,其物猶故,其人不存。元微之悼亡詩有句:「唯將終夜常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我固不僅是終夜常開眼也。 季淑逝後之翌日,得此間移民局通知前去檢驗體格然後領取證書。又逾數十日得大陸子女消息。我只能到她的墳墓去涕泣以告。六月三日師大英語系同人在台北善導寺設奠追悼,吊者二百餘人,我不能親去一慟,乃請陳秀英女士代我答禮,又信筆寫一對聯寄去,文曰:「形影不離,五十年來成夢幻;音容宛在,八千里外吊亡魂。」是日我亦持誦《金剛經》一遍,口誦「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而我心有駐,不能免於實執。五十餘年來,季淑以其全部精力情感奉獻給我,我能何以為報?秦嘉贈婦詩: 詩人感木瓜,乃欲答瑤瓊。愧彼贈我厚,慚此往物輕。雖知未足報,貴用敘我情。 緬懷既往,聊當一哭!衷心傷悲,擲筆三嘆! 一九七四年八月二十九日於美國西雅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