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驅者 · 23.最後的守望

紀伯倫 《先驅者》
子夜時分,當黎明的第一道氣息隨風而至,那先驅,就是自稱是 未聞之聲的回音的人,離開臥室,登上了自家的屋頂。他久久仁立著,看著下面熟睡的城郭,然後拍起頭,呼喚著,仿佛城中睡者不眠的精魂,已圍聚他的身邊。他說: 「朋友們,鄰里們,每日自我門前經過的人們:在你們睡時我要向 你們宣講,在你們夢幻的谷地我要赤身無羈地行走;覺醒時你們最不經心,百音灌耳時你們充耳不聞。」 「我愛你們,甚久,甚切。」 「我愛你們中任何一人,就如他是你們全體;我愛你們全體,就像你們是一人。值我心之春天,我在你們的花園裡吟唱;當我心之夏日,我守望你們的穀場。」 『啊,我愛你們全體。巨人和侏儒,患病的與受福的,在黑夜跌仆的和在白晝起舞于山崗的,我都摯愛著。」 「你,強人,我愛,雖則你鐵硬的趾甲還在我肉體上留著印記;你,弱者,我愛,雖然你辜負了我的信任,枉費了我的耐心。」 「富人,我愛你,縱然你的甜蜜在我口中變得苦澀;貧者,我愛你,縱使你以我的囊空如洗為羞辱。」 「你,詩人,在斷弦的古琴上隨心所欲地彈撥,你得到我分外的垂青;你,學者,孜孜搜集陶工田地里腐爛的屍衣,也得到我的厚愛。」 「你,牧師,置身昨天的靜寂里探問我明天的命運,我愛;你們,崇拜神祗的人們,那神祗只是你們自己願望的化身,我也愛。」 「你,饑渴的女子,雖然你的林總是滿斟,我帶著理解愛你;你,夜夜不息的女子,我懷著同情愛你。」 「你,健談者,我愛,並且告訴你:『生活中要說的很多』;你,寡言者,我愛,我對自己說:『他在靜默中豈不道出了我樂聽的話語?」』 「你們,法官和批評家,我愛,但你們見我釘在十字架上時,卻說:『他的滴血富有節奏感,血跡在他白皙的皮膚上構成美麗的圖案。」』 「哎,我愛你們全體,青年與老漢,顫動的蘆葦與挺拔的橡樹。」 「可是,哎!你們正因我無邊的厚愛背棄了我。你們樂於從小杯中吸取愛,卻不敢從洶湧的河流中暢飲;你們願聽微弱的愛語,而當愛高喚,你們卻將耳朵塞住。」 「因為我愛你們全體,你們說:『他的心過於柔嫩,他的道路過於晦暗;他的愛是窮人的愛,那種人揀到餅屑,就快活得如赴國王的盛宴一般;他的愛是懦夫的愛,因為強者愛的只是強者。」』 「因為我愛你們深切,你們說:『這不過是盲人之愛,才分不清此美和彼丑;這是缺乏鑑賞力的愛,才把酸醋混同甜酒;這愛是無禮和傲慢的,哪個陌路人,能夠做我們的父母兄妹?」』 「你們說的不只這些。市場上,你們常嘲諷地指著我說:『這是個老孩童,不知時令的怪人,中午跟孩子們戲耍,傍晚與老頭們作伴,還以智慧、悟性自詡。」』 「於是我對自己說:『我要更愛他們,哎,愛得更深;只是用憎的外表掩飾這愛,用苛嚴掩飾我的柔情。我要戴上鐵鑄的面具,披甲戴盔後尋訪他們。」』 「而後我用沉重的手掌覆住你們的傷口,如夜間的風暴,我在你們耳邊叱喝。」 「站在屋頂上,我揭露了你們中的優君子、勢利眼、騙子、像水泡一般華而不實的庸人。」 「鼠目寸光之徒,我詛咒他們是盲眼的錦福;汲汲於卑微小利的,我比作缺乏靈魂的眼鼠。」 「健談者,我譏為巧舌如簧;寡言者,我稱為口拙如石;對粗疏鄙陋的人們,我說:死者決不會厭倦死亡。」 「追求世間知識的人,我斥責他們褻瀆了神靈的精神;獨尊精神的人,我貶之為打撈影子的痴人:將網撒向死水,撈起的只是他們自己的倒影。 「如此,我用言詞貶斥你們;我滴血的心,卻在輕柔地低喚你們。」 「這是被自身鞭笞的愛在言語,這是受損害的高傲在輕塵中振翮,這是對於你們的愛的渴望,仁立在屋頂,對你們咆哮;而我的愛心,卻在無聲中下跪,祈求你們的寬恕。」 「可是奇蹟發生了。」 「我掩飾起的愛,開啟了你們的閉目;我偽裝的憎,喚醒了你們的心竅。」 「你們現在愛我了。」 「你們愛砍斫你們的刀劍,愛渴望著射入你們胸膛的箭矢;負了傷你們感到喜足,鐵了自身的血,你們方覺酣暢。」 「像飛蛾為捐軀撲向火光一樣,你們日日聚到我的花園,仰著臉,驚奇地看我撕扯你們白晝的織物。你們交頭接耳:『他以上帝的靈光注視,他像古先知那樣談吐,他揭示了我們的靈魂,開啟了我們的心鎖,他熟知我們的道路,宛如兀鷹熟知狐狸的行蹤一樣。』」 「哎,倒不如說,我熟知你們的道路,如同兀鷹熟知雛鷹的習性一樣。我願敞開心的秘密;然而,為了讓你們接近,我裝作疏遠;為預防你們愛期低落,我謹守著我的愛閘。」 先驅說完這些,雙手捂著臉痛哭起來。他心知赤裸的愛雖受了侮辱,但比偽裝了去求勝的愛要偉大。他覺得羞辱。 但是,他猛然抬起頭來,如大夢初醒一般伸開雙臂說道:「夜過去 了,當黎明從山崗上翩翩而至,我們夜的孩子就該死去。自我們的灰燼中要升騰起更強有力的愛,那是在太陽下朗笑的愛,那是不死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