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一二九、魏襄王十九年會薛侯於釜邱考(附:馮驩)

《水經?濟水注》引《紀年》:「魏襄王十九年,薛侯來會王於釜邱。」是年為齊湣王元年,即湣王立後一年也。《史記?孟嘗君列傳》:「齊襄王立而孟嘗君中立於諸侯,無所屬。」今《竹書》稱薛侯,即中立於諸侯時矣。然則齊襄王立者,乃齊湣王立之誤。湣王立於魏襄王十八年,即孟嘗離齊稱侯之歲也。(《秦本紀》昭襄王八年,魏公子勁、韓公子長為諸侯,在孟嘗稱侯後二年。)孟嘗君稱薛公者,《孟嘗傳索隱》:「嘗邑名,在薛之旁。」《集解》:「《詩》云:居常與許。鄭玄曰:常或作嘗,在薛之南,孟嘗邑於薛城。」方其封邑。避古侯稱而不居,故曰孟嘗君。及其自擬於諸侯,故曰薛侯也。其前田嬰未卒,孟嘗已為相於魏。(詳《考辨》第一二五。)其與襄王固有素。其後當宣王晚節,而孟嘗君揮齊柄。方是時,魏自惠成王卒,襄哀王初立,連三晉伐秦不勝,又東敗於齊,而霸國餘威,遂一蹶不振。(參讀《考辨》第九五。)自是乃成秦、齊爭長之勢。(《楚世家》云:「齊湣王伐敗趙、魏軍,秦亦伐敗韓,與齊爭長」,是也。惟誤宣王為湣王耳。)而楚懷王惑於張儀,反覆依違其間。秦武王卒,昭王立,楚懷又背齊合秦,而齊、韓、魏三國伐楚。時懷王二十六年,則齊宣王之十七年也。(《史》誤為齊湣王二十一年。)其時孟嘗方擅齊,特使公孫宏於秦,觀昭王之為人。(參讀《齊策》及《呂覽?不侵》。惟此事的在何年,已難考。所可知者,必昭王新立未久,孟嘗未入秦,未識昭王時,故有此舉。黃氏《編略》定在周赧王十三年,即齊宣王之十八年,亦以意言之,無確證也。)而昭王問公孫宏則曰:「薛之地大幾何,而欲以離寡人。」則孟嘗在齊,固已戴震主之威名,天下知有薛,不知有齊矣。及楚失秦歡,而秦亦聯齊伐楚,敗楚重丘。(參讀《楚世家》。)於是昭王慕孟嘗君,欲招之入秦,使涇陽君來質於齊,孟嘗以賓客諫,不果行。(參讀《孟嘗列傳》。)而是年,宣王卒,湣王初立。(《史記》誤為湣王之二十四年。)《史記》謂:「齊王惑於秦、楚之毀,以為孟嘗君名高其主,而擅齊國之權,遂廢孟嘗君。」(《孟嘗列傳》。)《齊策》亦謂:「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而孟嘗君就國於薛」者,正其時矣。(《孟嘗傳》又謂:「文乘間問其父嬰,君相齊於今三王矣,」云云,三王蓋指威、宣、湣言。《呂氏?大事記?附田嬰卒於湣王元》,林春溥《戰國紀年》依之。竊意史公於嬰、文、威、宣年世多訛,此亦未足信據。今田嬰卒歲雖無考,要之在宣王時。而孟嘗見廢,則正湣初立之際。此則大體可見也。)孟嘗既見廢而之薛,於是乃有馮驩之歷說。《史》謂其至秦,《策》謂其至韓。今據《水經注》引《紀年》,魏襄王十九年,釜邱之會,適當湣王元年。(即湣王立後之一年。)孟嘗本為魏相,則其見逐於齊湣,使驩先容,而與魏為會,情事恰符。明年,秦昭王八年,即齊湣王二年,涇陽君復歸秦,而田文亦入相秦。則謂馮驩入說秦王,亦非盡無因也。(《孟嘗列傳》謂:「湣王卒使孟嘗入秦。」固誤。而載馮驩事,又謂齊王恐秦召之,即復用孟嘗君,若孟嘗見逐復返,並未入秦者,亦誤也。)孟嘗君在秦一年,失相東歸,重相齊,怨秦,聯韓、魏共擊秦,則為湣王之三年。(林氏《戰國紀年》謂:「薛侯會魏王之明年,齊與魏會,韓以兵合於三晉,因使孟嘗君入秦,即《齊策》所謂孟嘗君為從,先觀秦王之謀也。及秦覺其詐,孟嘗君幾不免,歸遂與韓、魏伐敗秦軍。《史》但謂孟嘗君怨秦,而不知其謀從非一日也。」今按孟嘗合從固非一日,然謂其入秦在詐觀秦王,則恐未必。馬驌《繹史》謂薛侯會魏王釜邱,即孟嘗合從伐秦事,亦誤。林氏則承襲馬說而誤也。若考定齊宣、湣之年代,則諸誤自釋矣。又同時復有趙武靈詐為使者窺秦事,未知信否。)至湣王七年,田甲劫王,田文走,湣王復召田文,則《史記》所載舍人魏子事也。自是孟嘗君謝病歸老於薛,不與齊政。其後乃如魏,魏昭王以為相。(《趙策》:李兌約五國伐秦,無功,留天下之兵於成皋,而陰構於秦,或謂魏王曰:今王挾故薛公以為相,云云,考李兌約五國伐秦在魏昭王之九年。(《考辨》九五。)則孟嘗相魏當在此年或稍前。又按:呂禮相齊,與蘇代、孟嘗相嫉。秦昭王十九年,齊、秦稱東、西帝,而蘇代勸齊釋帝號,背秦約而攻宋。是歲齊稱帝二月即去之,秦亦不果稱帝。呂禮即以是年亡歸秦。不二年,齊遂滅宋。蓋當時欲合齊於秦者,呂禮也。欲離齊於秦者,蘇代、孟嘗也。齊合於秦則存宋,齊離於秦而宋滅。齊去帝號即離秦,故呂禮亡歸。黃氏《編略》定呂禮逃歸秦在齊滅宋後,恐未是。《荀子?王霸篇》:「齊湣、薛公,強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詘秦,北足以敗燕,中足以舉宋。及以燕、趙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若齊滅宋,孟嘗未去齊,尚預其事,亦非也。別有《附辨》詳後。)後齊湣王敗,魏昭王十三年,秦取魏安城。孟嘗君為魏求救於趙、燕。是年,乃齊襄王元年,孟嘗君尚在魏。以後孟嘗事無聞,蓋已年老,不久而卒。史稱:「齊襄王立而孟嘗君中立於諸侯,襄王畏之,與和」,誤矣。蓋《史記》之誤,由於不辨宣、湣之年也。余因考湣王年,故並論孟嘗事以相證。(又《說苑?善說篇》:有張祿掌門見孟嘗君,求為書寄秦王事,張祿即范睢也。為秦客卿,已在昭王三十六年,距孟嘗為魏求救燕、趙又十二年,孟嘗若老壽,固未嘗不可及,然史公傳張祿,其事歲譎詭,委悉備至,不能謂不信。今向敘張祿告昭王語,似昭王之與孟嘗,為未嘗相知者,則年代先後不相當矣。《說苑》不可據,往往如是。) 馮驩之事,昔人多疑之。《史》載魏子為孟嘗收邑入,《評林》唐順之曰:「魏子、馮驩,豈一事而傳聞異邪?」《考證》張照按則謂:「晏子、北郭騷事,與此亦大同小異。蓋戰國時習尚如此,則流言亦如此,舉不足信。」張氏又謂:「客背孟嘗,驩為客謝云云,本《國策》譚拾子語。馮驩各節,疑亦禇先生續為之,與《史》文不類。」又《史記》載馮驩事與《策》文不同,葉氏《習學紀言》謂:「《史記》蓋別有所本,其義為勝。」而梁氏《志疑》又摘指其不合者有四,謂為仿撰無疑。余又考《史記?李牧傳?索隱》,以馮煖為龐煖,信如其說,馮驩在孟嘗後,蓋不及為孟嘗客也。(參讀《考辨》一五七。)戰國雜說,附會假託,何以勝辨?馮煖之事,徒以其文采斐亹,為世傳頌。至於魏子、譚拾子云雲,則早已在若存若亡之間,孰信孰偽,無可深論。而傳說之興,亦有其因。雖其人姓名不必盡確,其事始末不必盡實,而其語時有可采以證史跡之真者。則馮驩一事之傳說,要本於宣王末湣王初,孟嘗離秦中立,而自附於秦、魏以為重之際,如余前所考論,固甚彰彰也。 [附]孟嘗去齊相魏考 孟嘗去齊之魏,在齊湣王滅宋前,凡有二證。《魏策》:「齊欲伐宋,或謂魏王曰:臣徧事三晉之吏奉陽君、孟嘗君」云云,孟嘗、奉陽同數為三晉吏,一證也。又《趙策》:「齊援趙以伐宋,齊人設謂魏王曰:王挾故薛公以為相,善韓徐以為上交,(《趙世家》惠文王十三年,韓徐為將攻齊,即其人。)尊虞商以為大客,此皆齊人之去齊者」,是二證也。孟嘗曾主伐齊,亦有二證。《東周策》:「或謂周最曰:魏王以國與先生,貴合於秦以伐齊。薛公故主,輕忘其薛,不顧其先君之丘墓,而君獨修虛言為茂行,不與伐齊以忿強秦,不可。」一證也。《秦策》:「薛公為魏,謂魏冉曰:君不如勸秦王令弊邑卒攻齊之事。齊破,文請以所得封君。」是二證也。《魏世家》:「昭王十二年,與秦、趙、韓、燕共伐齊,敗之濟西。湣王出亡。燕獨入臨淄,而魏王與秦王會西周。」蓋即其事矣。《史記?孟嘗君傳》謂:「齊湣王滅宋益驕,欲去孟嘗君,孟嘗君恐,乃如魏。」一誤也。又於滅宋前載孟嘗君與穰侯書,於是穰侯言於秦昭王伐齊,而呂禮亡。考《田齊世家》《秦世家》伐齊均在滅宋後一年,此在滅宋前,二誤也。呂禮亡,據《秦紀》《冉傳》在齊、秦稱帝之歲,而此又相歧,三誤也。至稱孟嘗齊襄時中立,其誤已辨在前,則四誤也。余考孟嘗以田甲劫君之歲見疑,即不任用。其後乃鬱郁而之魏,而呂禮亦以田甲劫君之歲至齊。禮主合齊、秦,而孟嘗居魏,不利齊、秦之合,其相嫉誠有之。然其伐齊,即在燕與三晉合軍之歲,時呂禮已去。孟嘗之告魏冉曰:「若齊不破,呂禮復用,子必大窮。」此推言將來,非謂呂禮時值大用也。要之孟嘗去齊在滅宋前,主伐齊在滅宋後,事理甚顯。今《史記?孟嘗列傳》載孟嘗召秦伐齊逐呂禮於滅宋之前,又於宋滅後書孟嘗去齊,則兩失之。梁氏《志疑》為孟嘗辨無主伐齊事,亦可不必。惟《荀子?王霸篇》謂:「齊閔、薛公,強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詘秦,北足以敗燕,中足以舉宋。及以燕、趙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荀子親與湣王、孟嘗同時,其言不應有誤。蓋破楚詘秦,孟嘗皆在齊。燕事無考,或亦孟嘗在齊時。故行文牽連而下,遂若舉宋時孟嘗猶在齊。此乃古人為文未分析處,當分別善觀也。(《史記?范睢傳》:「昔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闢地千里,而齊尺寸無得焉。諸侯見齊之罷弊,興兵伐齊,大破之。皆咎其王,曰:誰為此計者?王曰:文子為之。大臣作亂,文子出走。」此史公載范睢告秦昭王語,亦不言孟嘗去齊在滅宋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