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六六、吳起去魏相楚考
《史記 吳起傳》:「田文既死,公叔為相,害吳起,起懼得罪,遂去之楚。」今按:《魏策》:「公叔座為魏將,與韓、趙戰澮北,禽樂祚。魏王賞田百萬,座以讓吳起之後。」其事《年表》在惠王九年,吳起已死十九年矣。其年公叔亦卒。明年,商鞅遂入秦。觀公叔之待商鞅,不似害賢者。《呂氏 觀表》《執一》諸篇,言讒起者乃王錯。(考《魏策》:「魏武侯與諸大夫浮西河,王鍾侍。」姚云:「鍾一作錯」,即此王錯。魏武自衿河山之險,而錯附之,為吳起所折。魏武盛獎起,王錯之忌起,當肇於此。)《魏世家集解》徐廣引《紀年》:「惠王二年,大夫王錯出奔韓。」即此人。《史記》吳起奔楚之由,蓋誤。又起為魏武侯伐齊至靈邱,在武侯九年,(《考辨》第六十。)則去魏當在十年以後。據《說苑 指武篇》起至楚先為宛守,(《說苑》云:起為宛守,行縣適息,問屈宜臼,屈公不對云云。今按《說苑 權謀篇》有屈宜咎論韓昭侯不獲出高門。《史記 六國表》《韓世家》皆作屈宜臼,臼咎古字通。然考韓昭侯築高門在昭侯二十就年,據此當五十年,疑不能為一人。《淮南 道應訓》作吳起為楚令尹,適魏問屈宜若。若亦咎之誤文也。恐屈宜臼之告吳起,特後人模仿趙良之告商君而造為之,屈子固不與吳起同時也。)居一年,乃為令尹。不識其前又曾為他職否。其為令尹,《史記》載其政績云:「起相楚,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鬥之士。要在強兵,破馳說之言縱橫者。於是南平百越,北並陳蔡,卻三晉,西伐秦,諸侯患楚之強。故楚之貴戚盡欲害吳起。」今按:陳滅在惠王十一年,蔡滅在四十二年,何待悼王?《楚世家》於悼王十一年,即書二十一年悼王卒,更不記平越、卻晉、伐秦之事。檢諸《越世家》,楚破越在威王世,亦與悼王無涉。則卻三晉而伐秦者,其語殆同為無稽也。且其時亦尚無縱橫之言,《史》蓋誤襲《秦策》蔡澤語耳。或《史》本作:「起相楚,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鬥之士,故楚之貴戚盡欲害吳起」,前後文氣本相承接,中間用兵一段,系後人據《秦策》妄增也。《淮南 道應訓》記吳起之語曰:「起將衰楚國之爵,而平其制,損其有餘,而綏其不足。砥礪甲兵,時爭利於天下。」(《說苑 指武篇》同。)可與《史》文互證。知蔡澤之語,乃策士潤飾,欲明功成身退之理,故盡以惠、威二王前後戰績,一歸於起。此如記燕昭王得賢,乃雲鄒衍自齊往,劇辛自趙往矣。《呂氏 貴卒篇》云:「吳起謂荊王曰:荊所有餘者地也,所不足者民也。今君王以所不足益所有餘,臣不得而為也。於是令貴人往實廣虛之地,皆甚苦之。」此又吳起治楚不主以兵力擴地之證也。其徙貴人墾荒,殆秉李克盡地力之教。《韓非 和氏篇》稱其教悼王曰:「楚國之俗,大臣太重,封君太眾,不如使封君之子孫,三世而收爵祿,絕滅百吏之祿秩,損不急之枝官,以奉選練之士。」此起之所以治楚而招貴戚大臣之忌者。(《淮南 泰族訓》亦云:「吳起為楚張減爵之令,而功臣畔。」)孔子以正名復禮繩切當時之貴族,既不得如意,後之言治者,乃不得不舍禮折入於法。是亦事勢所驅,不獲已也。且禮之與法,其本皆出於糾正當時貴族之奢僭,李克、吳起,親受業於子夏、曾西,法家淵源,斷可識矣。起治楚政績,略如此。(《呂氏 義賞篇》:「郢人以兩版垣,吳起變之而見惡。」《注》云:「教之用四。」可見吳起為治注重民生之一斑。)《韓非 和氏篇》云:「悼王行之期年而薨,吳起枝解」,大則起為令尹期僅一年,愈徵楚無括地之事。推跡以求,起之在楚,蓋不出三四年也。枝解之說,又見《墨子 親士》,(「吳起之裂其事也。」)《韓非 問田》,(「吳起支解,商君車裂。」)《淮南 繆稱》,(「吳起刻削而車裂。」)《主術》,(「吳起、張儀,車裂支解。」張儀疑商鞅之誤。)及《韓詩外傳》卷一。(吳起削刑而車裂,商鞅峻法而支解。)本傳不書,蓋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