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五八、子思生年考(附顏般、王慎、長息)
《孔子世家》云:「伯魚年五十,先孔子卒。伯魚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嘗困於宋,作《中庸》。」子思生年無考。伯魚之卒,在周敬王三十七年。(《考辨》第二六。)或謂遺腹生子思,則子思生,至遲亦在周敬王三十七八年也。《檀弓》:「子思之哭嫂也為位,婦人倡踴。」是子思有嫂也。子思既有嫂,則知其有兄矣。(袁枚《隨園隨筆》引宋白《續通典》,子思兄死,使其子白續伯父,未知何據。)伯魚早卒,而子思有兄,則子思之生,不能甚前。或謂其親受業於孔子,決不然矣。(《孔叢子》有孔子子思問答,不可信。又謂子思從孔子於郯,遇程子,又「孔子卒,子思為喪主,四方來觀禮。」若子思年既長,尤非也。)相傳伯魚生一子子思,未為得實。而年壽亦可疑。孟子記魯繆公尊禮子思。《漢 藝文志》《子思》二十三篇,班氏云:「為魯繆公師。」余考繆公元年,在周威烈王十一年,(詳《考辨》第四十七。)去孔子之卒六十四年。若子思年六十二,無緣值魯繆。或謂六十二,乃困於宋作《中庸》之歲,或謂六十二乃八十二之誤。(此毛氏《四書賸言》載王草堂《復禮辨》,及孔繼汾《闕里文獻考》之說。)此皆無證。然《中庸》偽書出秦世,則前說尤不足信。(《孔叢》稱,「子思年十六困於宋,作《中庸》。」益荒誕。)孟子稱:「子思居於衛,有齊寇,或曰盍去之?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守?」衛、齊之事,不審在何年。《年表》繆公元年,(實已魯繆公之九年,詳《考辨》第四十七。)齊伐衛,取毋丘,以前則無考。然孟子曰:「子思臣也,微也。」觀魯繆之敬重子思,知子思居衛當在中年壯歲。大抵子思先曾事衛,歸老於魯,乃當繆公世也。(《孔叢》:「子思居衛,魯繆公卒。」其誤不待辨。)卒年亦難定。若以壽八十二計,則最晚不出繆公十四年,乃在周威王末年,其年世與墨子正相當。《孔叢子》:「子思游齊,陳莊伯與登泰山。」陳莊伯即田莊子,其卒當魯繆公之五年。惟《孔叢》不足據,子思果游齊與否,其游齊而見莊子,當在何時,今亦無可詳定也。(《通鑑》據《孔叢》,書子思言苟變於衛侯,在周安王二十五年,去孔子卒百二年,此決誤。《孔叢》舊注謂衛敬公,亦未詳所據。何孟春《餘冬敘錄》論其事云:「子思居衛,必是衛悼、敬、昭公時,昭公時衛屬於晉韓趙魏氏,賢者已自難安其國。懷亹慎禿皆弒君賊,衛非父母國也,子思忍復面其人,為之謀而不去耶?孟子曰:繆公亟見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國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悅。又曰:繆公之於子思,亟問,亟餽鼎肉,子思不悅。又曰: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繆公之尊禮子思如此,子思之自尊如此,子思是時年登期頤,於父母國有賢君焉,公儀休為相,泄柳、申祥為臣,而子思顧不老焉,而適亂國,與逆賊語邪?子思居於衛,有齊寇,子思不去,孟子曰:子思臣也,微也。必子思少壯從仕時事。子思言苟變於衛,果有是事,必在悼、敬、昭公時,而記者誤耳。」《孔叢》又云:「田子方遺子思狐白裘」,二人年正相當,然事不足信。崔述已辨之。)
章太炎《文錄 徵信論》有辨子思不師曾子一節,謂:「宋人遠跡子思之學,上隸曾參。尋《制言》《天圓》諸篇,與子思所論述殊矣。《檀弓篇》記曾子呼伋,古者言質,長老呼後生則斥其名,微生畝亦呼孔子曰丘,為師弟子之徵也。《檀弓》復記子思所述,鄭君曰:為曾子言難繼,亦禮抑之。足明其非弟子也。」今按:《漢志》,曾子、宓子皆著孔子弟子,李克子夏弟子,世子、公孫子七十子弟子,獨子思雲「孔子孫,為魯繆公師」,不雲師曾子。雖章氏所據《制言》《天圓》諸篇,未必真曾子書,《檀弓》亦難盡依信,然子思師曾子,其說不見於先秦,則誠可疑也。
又按:《檀弓》:「子思之母死於衛,柳若謂子思曰:子聖人之後也,四方於子觀乎禮,子盍慎諸?」鄭《注》:「子思伯魚子。伯魚卒,其妻嫁於衛。柳若,衛人也,見子思欲為嫁母服,恐其失禮,戒之。嫁母齊衰期。」今按:「子思曰:吾何慎哉?有其禮,無其財,君子弗行也。有其禮,有其財,無其財,君子弗行也。吾何慎哉?」則子思之所憾,在於無財無時,不得盡其禮,未見欲為嫁母服恐失禮之意也。鄭《注》謂其嫁母者,乃據《檀弓》別章:「子思之母死於衛,赴於子思,子思哭於廟。門人至,曰庶氏之母死,何為哭於孔氏之廟乎?子思曰:吾過矣,吾過矣,遂哭於他室。」鄭《注》:「子思母,嫁母也,姓庶氏,嫁母與廟絕族。」鄭謂子思母嫁母,特據本文「庶氏之母死,何為哭於孔氏之廟」而雲也。然子思母既再嫁,則葬祭之禮,別有主其事者,柳若何以有四方觀禮子其慎諸之戒?子思亦何以有無財無時不得備禮之嘆?此又不可通之說也。竊謂子思有兄,而子思亦非嫡。子思生母,殆非伯魚之正妻。《禮 喪服》:「庶子為父後者,為其母緦。」《傳》曰:「何以緦也?曰:與尊者為一體,不敢服其私親也。然則何以服緦也?有死於宮中者,則為之三月不舉祭,因是以服緦也。」又曰:「士為庶母緦。」庶妾不得與嫡妻比尊,即不得入於大宗之廟。故曰:「庶氏之母死,何為哭於孔氏之廟也。」謂庶氏之母者,謂子思非嫡出,故子思生母乃庶氏之母耳。(劉師培《左盫集》,謂本文庶氏之母當作庶氏之女。母涉注文嫁母而訛。《急就篇》卷一庶霸遂,顏《注》曰:庶氏之先出衛之公族,以非正嫡,遂號庶氏。《禮記》曰:子思之母死於衛,庶氏之女也。則唐初本經文作女,不作母。竊謂《檀弓》正文若果作女字,亦謂其非伯魚正妻,即義不得為妻,故曰庶氏之女耳。然子思母卒,年壽已高,或人豈得當子思面者稱之為庶氏之女乎?且鄭注嫁母,明是直順正文庶氏之母來,故又增曰姓庶氏,是謂其嫁庶氏。殆後人疑其不可通,於是又故說為庶氏女。非別有的據也。)子思本居衛,故其母在衛。其母之死,子思適返魯,聞其赴,哭之。又至衛營喪葬,故柳若謂四方於子觀禮也。《正義》引張逸問:「舊儒《世本》,皆以孔子後數世皆一子,禮適子為父後,為嫁母無服。《檀弓》說子思從於嫁母服何?」鄭答云:「子思哭嫂為位,必非嫡子。或者兄早死無繼,故云數世皆一子。」鄭謂子思非嫡是也,謂其為嫁母服,則非。(參讀《考辨》第一四八附篇。又張蒿菴《閒詁》亦云:「昔者子之先君喪出母乎,出母者,所生之母也。《呂相絕秦》曰,康公我之自出,則出之為生明矣。」此辨出母乃謂所自出之庶母,與余說可相證。又《謝梅莊遺集 纂言外篇》謂「子上不喪出母,庶子為父後也。門人先君子喪出母之問,謂孔子於顏夫人也。以自出為被出,以先君子為伯魚,此讀《檀弓》者之鹵莽。」又夏炘《檀弓辨誣》,亦辨孔門三世出妻之誣。李慈銘《絕縵堂日記》謂:伯魚早死,故其妻改嫁。是聖門本無出妻事,鄭康成注惟曰伯魚卒,其妻嫁於衛,見其精慎。既知非出妻,而又回護鄭注,是五十步與百步也。)
又按:《孟子》:「費惠公曰:吾於子思則師之矣,吾於顏般則友之矣,王順、長息則事我者也。」《人表》費惠公、顏敢、王慎、長息同列四等。敢般形近而誤。慎順字通。費惠公即魯季氏之僭。(《困學紀聞》八,參讀《考辨》第三五,第四八。)《顏氏世系》云:「無繇生回,回生般。」則謂般乃顏子之子。又謂般與王順同師子思,則顏子之子,其年不下於孔子之孫,何乃師子思乎?其信否無可考。長息,公明高弟子,見趙岐《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