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一一、鄧析考
《呂氏春秋 離謂篇》:「鄭國多相縣以書者,子產令無縣書,鄧析致之。子產令無致書,鄧析倚之。令無窮,則鄧析應之亦無窮。」又曰:「子產治鄭,鄧析務難之。與民之有獄者約,大獄一衣,小獄襦袴,民之獻衣襦袴而學訟者不可勝數。以非為是,以是為非,是非無度,而可與不可日變。所欲勝,因勝。所欲罪,因罪。鄭國大亂,民口讙嘩。子產患之,於是殺鄧析而戮之。民心乃服,是非乃定,法律乃行。」《列子 力命篇》亦云:「鄧析操兩可之說,設無窮之辭。當子產執政,作《竹刑》,鄭國用之,數難子產之治。子產執而戮之,俄而誅之。」《荀子宥坐篇》云:「子產誅鄧析,史符。」皆謂子產殺鄧析。據《左傳》昭公二十年,子產卒,定公九年,駟歂殺鄧析而用其《竹刑》。前後相去二十一年,是鄧析及與子產同時,而非子產所殺。杜預注《左傳》謂:「鄧析鄭大夫,欲改鄭所鑄舊刑,不受君命,而私造刑法,書之於竹簡,故云《竹刑》。」《正義》:「昭六年,子產鑄《刑書》於鼎。今鄧析別造《竹刑》,明是改鄭所鑄舊制。若用君命遣造,則是國家法制,鄧析不得獨專其名。駟歂用其刑書,則其法可取,殺之不為作此書也。」今按:《左傳》子產鑄刑書,叔向諫曰:「民知爭端矣。錐刀之末,將盡爭之。亂獄滋豐,賄賂並行。終子之世,鄭其敗乎!」今鄧析之所為,即是叔向之所料。是駟歂之誅鄧析,正為其教訟亂制。然必子產刑書疏闊,故鄧析得變易是非,操兩可,設無窮,以取勝。亦必其《竹刑》較子產《刑書》為密,故駟歂雖誅其人,又不得不舍舊制而用其書也。(俞正燮《癸巳存稿》有《鄧析子跋》,云:《列子 楊朱篇》,子產以兄朝弟穆為慮,密造鄧析而謀之,鄧析使誘以禮義之尊,朝穆鄙之,鄧析曰:子產與真人朝穆居而不知也。疑子產所殺,當是鄭國有此人,鄧析收得其書,列其事指與刑鼎相難者,別條為《竹刑》,即《荀子》所謂好治怪說者。子產卒後二十年,駟歂以他罪殺之。初子產所殺者,人不得其名,以其術盡鄧析所輯書中,遂以書名其人耳。此亦臆測,聊備異見。)時晉亦有刑鼎,(在魯昭二十九年,後鄭鑄《刑書》二十三年,前鄭用《竹刑》十二年。)仲尼曰:「鼎在民矣,何以尊貴!」蓋自刑之有律,而後賤民之賞罰,得不全視夫貴族之喜怒,而有所徵以爭。鄧析之《竹刑》,殆即其所以教民為爭之具,而當時之貴者,乃不得不轉竊其所以為爭者以為治也,此亦當時世變之一大關鍵也。其後不百年,魏文侯用李克,著《法經》,下傳吳起、商鞅,然後貴族庶民一統於法。而昔者「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之制,始不可復。然鞅、起皆以身殉。今鄧析,其為人賢否不可知,其《竹刑》之詳亦不可考。要之與鞅、起異行同趣,亦當時貴族平民勢力消長中一才士也。
《漢 藝文志》名家有《鄧析》二篇,《劉向敘》:「臣所儲《中鄧析書》四篇,臣敘書一篇,凡中外書五篇,以相校除復重,為五篇,其論無厚者言之異同,與公孫龍同類。」今按《韓非子》云:「堅白無厚之詞章,而憲令之法息。」《淮南子》亦云:「鄧析巧辯而亂法。」則《鄧析》書乃戰國晚世桓團辨者之徒所偽托。鄧析實僅有《竹刑》,未嘗別自著書也。《荀子 不苟篇》:「山淵平,天地比,齊、秦襲,入乎耳,出乎口,鉤有須,卵有毛,是說之難持者也,而惠施、鄧析能之。」《非十二子篇》云:「不法先王,不是禮義,而好治怪說,玩琦辭,甚察而不惠,辯而無用,是惠施、鄧析也。」此證鄧析之說起於晚世之辨者。雲惠施、鄧析,猶如雲陳仲、史鰌,大禹、墨翟,神農、許行,黃帝、老子。其一人為並世所實有,別一人則托古以為影射。孟子言必稱堯、舜,亦其例也。今傳《鄧析》書云:「天於人無厚也,君於民無厚也」,則更非堅白無厚之謂。《墨經上》:「厚,有所大也。」《說》云:「厚惟無所大。」《莊子 天下篇》云:「惠施曰: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有厚無厚,自與堅白同異,同為當時名家辨說主題。後有妄人,並無厚之語而不識,乃妄襲老氏天地不仁之意冒為之,則今傳《鄧析子》,復非戰國晚世之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