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羅連體人之謎 · 19 奎因的故事
多長時間過去了,他們不知道也不關心。在這明暗不變的空間裡沒有日夜。頭頂上那盞燈既是太陽又是月亮。
他們坐在那裡,像是變成了石頭,要不是有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會讓人覺得只有自己還活著。
埃勒里的腦子裡翻騰得厲害。從生到死,他想了個遍;一會兒是對往事的回顧,一會兒是對未來的展望。一個又一個的謎團又開始回來咀嚼他的心,並且讓每個腦細胞都不得安寧,想停下來都不能。這同時,他想到人的思維如此的混亂和不穩定,不禁啞然失笑:明明面對著更迫切的危機或更大的災難,卻固執地攪和在相對不那麼要緊的問題里難以自拔。兇手是誰對一個自身難保的人真那麼重要嗎?
這不合邏輯,太孩子氣了。眼下他應該為自己的安危祈禱;而他現在卻在為已故人擔憂。
沒辦法,他最終還是放棄了自我譴責,乾脆全身心地投入對謀殺案的思索之中。其他的一切先拋到一邊;他閉上眼睛,任自己的思緒縱橫馳騁。
等到他再睜開雙眼時已不知過去了多少個永恆,一切都沒有變。雙胞胎依偎在他們母親的身邊。澤維爾夫人靠在一個貨箱上,頭抵著水泥牆面,眼睛閉著。霍姆斯醫生和福里斯特小姐仍然肩並肩地挨坐著,沒有移動。史密斯蜷伏在一個舊箱子上,頭低著,裸露的胳膊垂在兩條肥腿之間。惠里太太躺在煤堆上,用手臂遮著眼睛;博恩斯坐在她旁邊,交叉著腿,眼睛眨也不眨地目視前方,活像個雕像。
埃勒里打個冷戰,伸了伸胳膊。坐在他旁邊的警官也勸了動。
「怎麼?」老人小聲說。
埃勒里搖搖頭,費勁地站起來,走上通向門口的台階。
別人也都動起來。神情木然地望著他。
走到最頂上一個台階,他坐了下來,拿掉一條塞門縫的布。一股濃煙立刻讓他閉上了眼睛,連聲咳嗽起來。他趕快再把布塞上,搖搖擺擺地又走下台階。
他們都在聽,聽上面的大火在呼呼地燃燒。現在就在他們的頭頂上燃燒著。
卡羅夫人開始哭泣。雙胞胎不安地挪動著,緊緊抓住她的手。
「上面的情況是不是——更糟了?」澤維爾夫人大聲問。
他們都聞到了——是更糟了。
埃勒里挺了挺腰板:「注意了,」他粗著嗓子說。他們都把目光投向他這裡,「非常不幸的是,我們已經踏入鬼門關。我也說不好人在這時候應該怎麼做,在最後的希望也已經破滅的最後關頭,但我知道這樣一點:我可不想就這麼一言不發地去了。像個悶葫蘆一樣憋死。」他頓了頓,「你們知道,我們時間無多。」
「啊,住嘴吧,」史密斯咆哮道,「你的那套我們聽夠了。」
「我不這樣看。至於你,我的老朋友,恰好是那種死到臨頭也不知道該動動腦子的人。好在你還記得你有足夠的理由活著出去。」——史密斯眨眨眼,垂下目光——「事實上,」埃勒里咳嗽幾聲,繼續說,「你現在選擇的是參與到對話中來,那好啊,我急於想弄清的神秘事件和過於肥胖的閣下還是有關係的。」
「和我?」史密斯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
「是的,是的。你看,我們在做最後的坦白,而我有理由認為,你在去見你那位視覺器官多少有些毛病的上帝之前,心胸間還藏著見不得人的東西吧。」
「坦白什麼?」胖男人梗著脖子,不服氣地問。
埃勒里小心謹慎地看一看其他人。他們都坐直了,聽著聽著來了興趣:「坦白講,你壓根就是一個惡棍無賴。」
史密斯作勢要站起來,拳頭都攥緊了:「怎麼,你……」
埃勒里跨步來到他的面前,把手放在男人多肉的胸脯上一推。史密斯摔在他剛才盤踞的那個木箱上。
「你想怎麼樣?」埃勒里居高臨下對他說,「咱們在這最後的時刻是不是還要像野獸一樣打一架,我的史密斯老夥計?」
胖男人舔了舔嘴唇。然後他猛地抬頭,挑釁地叫道:「好吧,為什麼不?反正再過一會兒大家都要變成烤肉。我是敲詐了她。」他滿不在乎地把嘴一撇,「那也比你現在幹的事強得多,你這該死的愛管閒事的傢伙!」
卡羅夫人已經停止了哭泣。她坐得更直一些,平靜地說:「他敲詐了我16年。」
「瑪麗耶——別,」福里斯特小姐乞求道。
她擺擺手:「現在已經沒關係了,安。我……」
「他知道關於你兒子的秘密,對吧?」埃勒里問道。
她倒抽一口氣:「你怎麼知道的?」
「這也已經是無關緊要的了。」他苦笑著說。
「他是他們出生時在場的醫生之一……」
「你這骯髒的肥豬,」警官怒吼著兩眼冒火,「我真想把你那張肥臉敲爛……」
史密斯用不大的聲音回了句嘴。
「他因玩忽職守,在名譽掃地的情況下丟了差事,」福里斯特小姐恨恨地說,「他尾隨我們來到澤維爾醫生這裡,想方設法單獨會見卡羅夫人……」
「是的,是的,」埃勒里嘆息道,「剩下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他看了看斜上方的那扇門。他意識到,現在唯一可以的就是一刻不停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只要不想頭頂上那可怕的大火,一切就都好辦,「我倒願意給你們講一個——故事,」他說。
「故事?」霍姆斯醫生問。
「它說的是我所碰到過的最愚蠢的障眼法。」埃勒里坐在最低一級台階上;他咳嗽幾聲,通紅的眼睛炯炯有神,「在我的小故事開講前,有沒有什麼人,比如說史密斯,先要做個告白?」
有的只是沉默;他仔細觀察他們的臉,一個挨一個,不急不忙。
「我明白了,要頑固到底。那麼好吧,我也要把我這最後一點時間用在我的工作中。」他揉了揉自己的脖頸,抬眼望著天花板上的小燈泡,「我提到愚蠢的障眼法。我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整個事情先是在一個精神錯亂的頭腦里謀劃出一個不可思議的亂念頭,然後還是在這樣一個頭腦指使下加以實施的。在一般情況下,我的確不應該如此輕易地就被它愚弄了。可遺憾的是,我的確是費了好大勁才意識到那是完全站不住腳的。」
「什麼站不住腳?」澤維爾夫人毫不客氣地問道。
「你丈夫和你的小叔子死時留在他們手上的『線索』,澤維爾夫人,」埃勒里輕聲說,「過後我開始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它們過於慎密,不可能出自馬上要咽氣的人的思維。過於細緻入微,過於複雜了。正是這種巧安排暴露了兇手的愚蠢。它們根本不顧事實和邏輯。實事求是地說,若不是我本人也偶然地出現在犯罪現場,那些『線索』的意義永遠也不會被參透。我這樣說決非妄自尊大,恰恰相反,因為我的頭腦也像兇手一樣扭曲著,陷入反常的狀態。還好,幸運的是,兇手再沒有正常過來。」他停頓下來,嘆了口氣。
「然後,像我說的,在我懷疑到『線索』的可靠性之後,又過了好一陣子,在這裡,我又想了想——我把它們徹底否定。在閃念之間。我看到了致命的敗筆,耍小聰明的人是最愚蠢的人。」
他又一次停下來,舔了乾裂的嘴唇。警官瞪大眼睛看著他。
「你到底是在說什麼?」霍姆斯醫生啞著嗓子問。
「這個,醫生。我們第一次出錯是我們盲目地假設那其中只不過是個陷害的問題,即馬克·澤維爾陷害澤維爾夫人;在我們的假設中,澤維爾醫生被殺時那個方塊J的線索真的是澤維爾醫生留下的。」
「你意思是說,艾爾,」警官問道,「那天晚上在書房裡律師並沒有在他哥哥的手上發現半張方塊J嘍?」
「噢,他發現了半張方塊J沒錯,」埃勒里略帶不耐煩地說,「而且這正是問題的關鍵。連馬克也認為他哥哥約翰留下半張方塊J作為指認兇手的線索。但這和我們所犯的錯誤一樣,完全是想當然。」
「可你是怎麼知道……?」
「通過我回想起來的一個事實。霍姆斯醫生在檢查了他的同事的屍體後曾告訴我們,澤維爾醫生是位糖尿病患者,所以很早就出現死後僵直的病理狀況,事實上是幾分鐘後,而不是幾小時後。我們已知澤維爾醫生死於凌晨一點左右。馬克·澤維爾發現屍體是在兩點三十分。到那個時候,僵直的過程早已完成。到我們早上發現他的屍體時,澤維爾醫生的右手是握緊的,捏著黑桃六,左手攤開在桌子上,平放,掌心向下,手指硬直,平伸。但是,如果僵直在死後幾分鐘已經定型,那麼,當馬克·澤維爾在他哥哥死後一個半小時後發現屍體時那兩隻手更應該是同樣的狀態!」
「那又怎樣?」
「還不明白嗎?」埃勒里叫道,「如果馬克·澤維爾發現他哥哥的右手是攥緊的而左手又是僵直平展的,那麼他就不能把攥緊的右手扳開或把平展的左手攥攏,除非他把僵硬的手指扳斷,或者留下強施蠻力的痕跡。如果他不得不操縱死者的手,那他也不得不把手再放回原樣。現在的問題是,馬克的確是發現約翰的右手是攥著的,而左手是攤開的,像我們看到的一樣。而我們現在還知道馬克用黑桃六替換了方塊J.馬克是在哪只手上做的這個替換呢?」
「還用問,右手,當然是攥著的那隻手,」警官說。
「完全正確。方塊J是在澤維爾醫生的右手;而馬克要做的步驟與你本人演示的一樣,爸,把死者手裡的那張牌拿下來;也就是說,想辦法把那些僵硬的手指分開,讓牌掉下。
然後他把黑桃六插回去,用力,一點一點地插回到原來那張牌的位置。他沒有在約翰的左手看到方塊J,如果看到了,他還得把這隻手如此這般地擺弄一番,而我剛才已經說過,要做到這一點不留下生硬的痕跡是不可能的,在屍體檢查時,類似的痕跡是沒有的。「
他打住話頭,上面立刻傳來木頭燃燒、斷裂的聲音。偶爾還能聽到什麼重物倒地的轟響。緊接著又是一聲……可眾人似乎都沒有聽到。他們的注意力全被這裡吸引住了。
「但是為什麼……」福里斯特小姐欲言又止,她的身體在前後搖晃著。
「還不明白嗎?」埃勒里的語氣像是在鼓勵大家思索。
「澤維爾醫生是慣用右手的。我此前早已證明過,一個慣用右手的人把一張牌撕成兩半時會用他的右手去用力,用右手把揉皺——如果他要把它揉皺的話,起碼扔掉其中的一半時會用右手去扔,不管哪一半留哪一半扔,這都沒有區別,兩半都一樣。反正留下的那半張自然而然地應該在左手上。但在我的示範性地論證中是說,在馬克發現澤維爾醫生時,那半張牌一直在右手上。所以說,留在澤維爾醫生右手上的半張牌根本就不是他撕開的。所以說是另外有人撕開那張方塊J,再把它放在他的右手上的。所以說那半張方塊J,指認雙胞胎為罪犯的線索,也是一次陷害,事實必須澄清,雙胞胎在澤維爾醫生謀殺案中完全是無辜的。」
被說到的哥倆目瞪口呆,只知木然地望著埃勒里,連笑一笑或如釋重負地吁口氣這樣的動作都不會做了。也許這有罪或無辜的宣告,較之頭頂上威脅到生命的災難,只是小事一樁吧,他心裡暗想。
「因為第一次陷害,」他加快語速繼續說道,「已經在兩點半以前安排定,也就是在馬克闖入犯罪現場以前,那麼我有充分的把握斷言:第一次用方塊J誣陷雙胞胎的手段已經由兇手實施。除非我們做這種未必靠得住的假設:陷害者在兇手之後馬克之前來到犯罪現場;換句話說,除兇手之外,有兩個陷害者。」他搖搖頭,「別弄得那麼懸了。陷害雙胞胎的人就是兇手。」
「以屍體的僵直來證明是兇手而不是澤維爾醫生留下方塊J來指認雙胞胎,」警官略帶懷疑地說,儘管他本人對聽到的非常感興趣,「我覺得多少有些武斷。似乎不那麼有說服力。」
「是嗎?」埃勒里笑了,因為他已做出最大限度的努力使他們的注意力遠離大火,「噢,我向你保證我說的是事實而不是推論。我可以證實。但在此之前我打算依照邏輯提出另一個問題:殺害馬克·澤維爾的兇手就是殺害他哥哥的兇手嗎?儘管有極大的可能性,是同一人犯下這兩樁罪,但我們還不能說必然如此。我可沒有妄下臆斷。我是為自己滿意來證明這件事。」
「就在馬克被謀殺之前,是怎樣一種局面呢?他在就要說出殺害他哥哥的兇手的名字之際失去知覺的。霍姆斯醫生肯定地說受傷者在幾小時之內完全有可能醒過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到了這個診斷:誰在馬克恢復知覺後將面臨最大的危險呢?顯然,是那個要被垂死的人揭去面具的人;即,負有罪責的那個人:殺害澤維爾醫生的兇手。結果就是我已經說過的,在這種極為特別的嚴重時刻,殺害約翰·澤維爾的兇手孤注一擲地潛入馬克的臥室,以將其毒斃這樣的手段迫使其永遠沉默。而且,你們要注意,不管馬克是不是真的知道誰是兇手,這都是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僅止是存在著威脅這一點就足以令兇手下手。」
「沒有異議。」警官說。
「實際上我們已經證實了這一點。讓我們假設:有兩個兇手,殺害馬克的和殺害約翰的不是一個人。那麼第一二個殺人者會選擇那麼不利的時機去實施犯罪嗎?我指的是他知道馬克是在有武器的職業警探守衛下。不會的,只有那個不得不去冒這個風險的人才會去冒這個風險;要殺就得在這個時間,就得在那天夜裡,就得在馬克恢復知覺開口說話之前。所以我說,在論證上不能有邏輯或心理學意義上的弱點,我們對付的是一個罪犯。」
「沒有人懷疑這點。但是你怎麼才能證明你的結論:是兇手而不是澤維爾醫生留下方塊傑克指控男孩們?」
「我馬上就要說到這裡。實際上,我並不是非得證明它不可。我們已經有兇手自己的坦白,在他殺了澤維爾醫生之後陷害雙胞胎之時。」
「坦白?」舉座皆驚。
「行動勝過言語。我敢說你們這些善良的人一旦知道馬克·澤維爾死後有人偷撬存放著在澤維爾醫生的書桌上發現的那副牌的櫃鎖後一定會吃驚不小。」
「什麼?」霍姆斯醫生驚訝地說,「我怎麼不知道。」
「我們沒有公告,醫生。但在澤維爾被殺後確實有人在起居室偷偷鼓搗壁櫃的鎖。壁櫃裡有什麼?澤維爾醫生被殺現場發現的那副牌。而那一摞紙牌中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令某人認為有必要去撬鎖呢?事實上,其中的方塊傑克已經不在了。那麼有誰知道這副牌中方塊傑克已經不在了呢?只有兩個人:馬克·澤維爾和殺害約翰·澤維爾醫生的兇手。馬克·澤維爾已死。所以撬鎖的人只能是兇手。
「那麼兇手打開櫃門的動機何在呢?他是要把那副牌偷走或是毀掉嗎?都不是。」
「何以見得?」警官問。
「因為這所房子裡的每個人都知道那柜子只有一把鑰匙,櫃裡只放有那副紙牌,最重要的是唯一的一把鑰匙在你的掌握之中,爸。」埃勒里陰著臉笑了兩聲,「怎麼證明兇手並不想偷取或毀掉紙牌呢?這與證據是互相說明的。假如兇手是想接觸那副牌,他為什麼不在令你失去知覺時偷走鑰匙?要知道你當時躺在馬克·澤維爾的臥室地板上,想阻止他也不能。答案是他並不想要鑰匙,也無意將手伸進櫃門,既不想偷走也不想毀掉那副紙牌!」
「好吧,就算是這樣——可看在上帝的份上他要是不想打開櫃門,那為什麼要撬鎖呢?」
「非常切題的一問。唯一可能的回答是,他只是要喚起對那副牌的注意。就是他使用的玩具似的工具本身也證明了這一點,那小小的捅火棍對櫃內的實物者來說根本不夠用,但若是喚起別人的注意則綽綽有餘了。」
「我太驚奇了!」史密斯粗啞的聲音。
「那是當然,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這都是耍小聰明的詭計,一件喚起我們對頭一副牌的注意的道具,想讓我們去重新檢查一遍那副牌並發現其中少了那張杰克。誰會有這樣做的動機呢!雙胞胎嗎,他們因這張牌而受到指控?他們若要去鼓搗那個柜子,也應該以毀掉那副牌為目的。而我剛才已經證實,撬櫃者的意圖是在喚起人們的注意——而這個世界上最不想讓人們注意那副牌的恰恰是雙胞胎才對。所以說撬鎖的不是雙胞胎。而且我也已經說過,撬鎖的人是兇手。所以,可以下結論,雙胞胎是被兇手陷害的……這才是我說明問題最初的出發點。」
卡羅夫人長出了一口氣。而卡羅兄弟則以毫不掩飾的崇敬目光仰望著埃勒里。
埃勒里站起身來,開始不停地走動:「兇手是誰,這個陷害者兼兇手的人是誰呢?」他用一種不自然的高聲提問道,「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可能點出罪犯的身份呢?回答是,有的;而且我剛剛已經說明了——」他的話鋒輕輕一轉,「再做什麼補救已經太遲,但還是可以自我鼓勵一下。」
「這麼說你知道!」福里斯特小姐叫道。
「我當然知道,親愛的姑娘。」
「誰?」博恩斯吼道,「這該死的是誰?」他眼睛冒火,瘦骨嶙嶙的拳頭微微發抖。他閃動的目光更多地投向史密斯。
「這個兇手,除了不厭其煩地炮製出自以為得計的『線索』之外——應該說在一般情況下這個線索是難以破解的——還犯下一個極端嚴重的錯誤。」
「錯誤?」警官眨眨眼睛。
「啊,這是怎樣的一個錯誤呀!出於有著如此殘暴天性的兇手,讓人不可思議,但又是必然的,這是精神不正常的人才會犯的錯誤。殺了馬克又麻醉了警官,此人——」他略做停頓,「偷走了警官的戒指。」
他們都傻呆呆地望著老先生。霍姆斯醫生驚奇地說:「怎麼,又是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與他人毫不相干的小戒指,」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說,「一枚普通的訂婚戒指,值不了多少錢。是的,醫生,就是我們到這裡的當晚你和福里斯特小姐不情願地提起的丟失不值錢的戒指的插曲再次重演。奇怪得很,不是嗎?這樣一個特別的,看似不相干的事實是不是有助於剝去兇手的偽裝?」
「可這裡面有什麼聯繫?」警官咳嗽著說,聲音透過捂在口鼻上的手絹,顯得瓮聲瓮氣。其他人也都皺起鼻子,不安地扭動身體;空氣已經越來越惡濁。
「是啊,為什麼被偷的是戒指?」埃勒里提高聲音說。
「為什麼是福里斯特小姐的?霍姆斯醫生的?對你們沒有什麼啟發嗎?」
沒人回答。
「來吧,來吧,」埃勒里鼓勵他們參與,「現在是最後的搶答時間。我肯定你們多少能看到一些可能的動機。」
他嘲弄的語氣對聽眾起了刺激作用。霍姆斯醫生小聲說:「反正,他不是為它們的價值去偷的。這一點你自己已經說了,奎因。」
「很好。」
願上帝祝福你的腦筋,埃勒里心裡暗想,只要能讓這談話不中斷:「但不是,謝謝你。還有沒有?福里斯特小姐?」
「為了什麼……」她舔了舔嘴唇,眼睛出奇的明亮,「也不可能是出於——比如說,情感上的原因,奎因先生我可以肯定的是,這些戒指除了對本人是無價之寶,都不是貴重物品、對偷竊者也一樣。」
「簡潔明了,」埃勒里叫好,「你說得很對,福里斯特小姐,來吧,接著來,別鬆勁!越來越有眉目了。」
「會不會是,」福里斯特小姐羞怯地試探著說,「這些戒指中的一個是一把鑰匙,能開啟這所房子裡某個隱蔽的藏寶物或毒藥之類的洞穴?」
「我也正這麼想呢,」朱利安咳嗽著說。
「想得真妙。」埃勒里困難地露齒一笑,「就其他戒指被盜而言,我想是可能的,但是這同一個人——顯然是同一個人——再去偷警官的戒指時,你想想,弗朗西斯,那理由還存在嗎?無論怎樣異想天開,這個賊也不會想到用警官的戒指去開那個隱蔽的洞穴,弗朗西斯。還有嗎?」
「上帝呀,」警官突然驚叫著站起身來,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望著自己身材瘦長、衣不蔽體的兒子。
「最後還是老將出馬!我正奇怪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過來,爸。你們看,從警官的戒指被盜開始,事情已經明朗化了:偷竊者沒有別的目的……只是想占有。」
霍姆斯醫生一驚之下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下,重新把目光放在石頭地面上。
「煙!」澤維爾夫人尖叫一聲,站了起來,盯著台階。
眾人聞聲躍起,燈光照出的全是恐懼的表情。煙從埃勒里用布堵住的門縫底下透出來。
他抓起一捅水幾步跨上台階,把水潑在已經陰燃的布頭上,「嗤」的一聲,煙不見了。
「爸!把水都搬到這裡來。這裡,我來幫你。」
他們把大桶抬起來,搬上台階頂部。
「讓這扇門保持潮濕。我們還是要讓災難儘量延遲,直到……」到他再跳下台階時他的目光已變得咄咄逼人,「還要一點時間,朋友們,不多的一點,」
他說話的神態讓人想起呼喚同類注意的咆哮著的猛獸。他最後的話音與警官潑水濕門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我剛說到只是為了占有。你們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噢,你就快說吧,」有人氣促地說道。他們都用驚恐的目光盯著門,統統改坐為站。
「你們聽好,」埃勒里激怒地說,「也許我不得不讓你們每個人受點驚嚇。坐下。」——大家暈頭暈腦地服從了他的命令——「這就好多了。現在聽著。這種任意偷竊像不值錢的戒指這類具體物件的行為只能有一種解釋——偷竊癖。有一類偷竊癖就是一門心思地專偷戒指,隨便哪種戒指,只要是戒指就行。我現在尤其可以這樣說,因為這裡別的不丟,只丟戒指。」他們又專心聽講了,這回真是強迫自己去聽,強迫做任何事都可以,只要不去想那頭頂上的地獄。現在,東倒西塌的轟響不斷傳來,密集得像雨點冰雹,「換言之,找到這群人中的偷竊癖患者也就找到了殺害澤維爾醫生和馬克·澤維爾的兇手和陷害男孩子們的人。」
警官氣喘吁吁地跑下來,取更多的水。
「所以,」埃勒里令人畏懼地陰沉著臉說,「我打算用我這有生之刻採取最後行動做這件事。」他突然把手抬起,開始從小指上脫下那枚樣式奇特而且非常漂亮的戒指。他們都瞪大眼睛,著迷地看著他。
他費了些力氣把戒指摘下,把一個舊箱子推到人群中間,輕輕地將戒指放在上面。
然後他直起身來,後退幾步,沒有再說話。
這顆閃閃發亮的小小裝飾物成了目光的焦點,沒人看出這是絕望之中耍的小把戲,倒有把它當做顯靈神物的,一再端詳。甚至連咳嗽聲都停止了。警官跑下來,恰好目睹這組人物群雕的完成。此時還沒人出聲。
可憐的傻瓜們,埃勒里心中暗暗叫苦:「就沒人能看出我的用心嗎?」可他的臉上儘量保持著那令人生畏的表情,怒目而視。他心底的渴望是,就在這一刻來吧,趁他們的注意力都被抓住,暫忘死神存在的瞬間,天花板塌下,像千分之一秒的照相機快門,開闔之間,沒有任何警告和痛苦,將這些性命收去。他繼續怒目圓睜。
在這沒有盡頭的間隙里,他們都保持一動不動的狀態。
唯一的聲響來自頭頂,是持續不斷的燃燒發出的嘶嘯。地下室里原有的寒氣早已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嗆鼻噎喉的炎熱。
這時,她尖叫了。
噢,讚美上帝,埃勒里心想,我的把戲奏效了。這也不壞!可她為什麼不堅持到底呢?那樣她不就可以永遠為自己的傻聰明而可憐巴巴地自鳴得意了麼。
她再次尖叫:「是的,我乾的!我乾的,我不在乎!我乾的而且我還願意再干一次——他可惡的靈魂,不管他在哪兒!」她大口吞氣,目光中顯出瘋態,「有什麼區別?」她的聲音已高得沒有邊兒,「反正我們都得死!死,然後進地獄!」
她朝雖已嚇呆但卻緊摟雙胞胎的卡羅夫人揮舞著手臂。
「我殺了他——還有馬克,因為他知道。他愛上了那個……那個……」由於聲調太高,她的話音已經發飄。可她一點兒也無意降低,「她用不著否認。那些悄悄話,沒完沒了的悄悄話……」
「不,」卡羅夫人小聲說,「我跟你說過,都是關於孩子。我和他之間沒有任何事……」
「這是我的報復!」女人高叫,「是我弄得像是她的兒子殺了他……讓她受罪,就像她讓我受罪一樣。但是馬克毀了第一步。等他說他知道誰是兇手時,我只能殺了他……」
大家聽憑她傾訴。此時的她已徹底瘋狂;兩嘴角全是白沫兒。
「是的,那些東西也是我偷的!」她吼著,「你以為我不能抵制它的誘惑,把戒指放在那裡……」
「是的,你不能!」埃勒里說。
她不理會:「他就是因為這個才退休的,在他發現……我有……他想治療我,把我帶離那個世界,那些誘惑。」淚水開始流下來,「是的,他也曾成功過,」她再次尖叫著開始說,「直到他們來了——這個女人和她魔鬼般的小崽子。還有戒指,戒指……我不在乎!我樂意去死——樂意,聽見了嗎?樂意!」
這是澤維爾夫人,一雙黑眼睛,沉重的胸脯,高個,衣服破爛,滿臉髒污,年老的澤維爾夫人。
她出聲地深吸一口氣,很快地瞥了一眼卡羅夫人,然後,在所有人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跳過空曠的石頭地面,把呆若木雞的警官扒拉到一邊,令後者踉蹌幾步才站穩腳跟,以精神錯亂者特有的敏捷,躥上台階,追上來的埃勒里沒能抓住她,她打開了地下室的門,略做停頓,再次尖叫,迎著濃密煙霧,直撲進熊熊的火焰之中。
埃勒里追了出去。濃煙烈火又把他逼了回來,嗆得他連連咳嗽。他急切地呼喚,一邊咳嗽一邊呼喚,在烈焰面前,他一次又一次地呼喚。沒有回音。
這樣,過了一會兒,他只好把門關上,再次把安·福里斯特的衣服重新塞回門縫底下。警官提來更多的水,重複已做過多次的動作。
「怎麼回事。」福里斯特小姐驚異萬分地懾懦道,「她是……她是……」她歇斯底里地大笑,投入霍姆斯醫生的懷抱,嗚咽,然後大笑,最後變成上氣不接下氣的哽咽。
奎因父子慢慢地走下台階。
「可是,艾爾,」警官的聲音像孩子一樣傷心,「怎麼,為什麼會——我不明白。」他把一隻髒手支在腦門上,臉部肌肉抽搐著。
「事情就是這樣,」埃勒里輕聲說;他自己的目光中也滿是死一般的沮喪,「約翰·澤維爾喜歡小飾物,抽屜里儘是那類東西。但唯獨沒有一枚戒指。為什麼?」他舔舔嘴唇。
「當我想到偷竊癖時,那只可能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有這種怪癖——除了他妻子還能有誰呢?他盡力使她遠離這種特殊的誘惑。」
「澤維爾夫人!」惠里太太這才把憋在嗓子眼的尖聲放出來;她在煤堆上挺直身體,篩糠般打顫。
埃勒里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坐下,把臉埋在手裡:「無益無效的瞎折騰,」他辛酸地說道,「你在一開始是對的,爸——對在錯誤的理由上。異常的事是她在第一天被指控謀殺親夫時認了罪。仁慈的仁帝呀,還不明白嗎?她認罪了!她的認罪是出自內心的。她並沒有想保護什麼人。她崩潰了,為她天性中確實存在的可憐的弱點。」他打了個冷戰,「我是怎樣的一個白痴呀。在她受指控的證據上面論證來論證去,論證出個證據不實,我為她做了開脫,即給她一個逃避罪責的機會,也使咱們懷疑她在保護什麼人的想法得以成立。她心裡不定在怎麼笑我呢!」
「她現在——不笑了。」卡羅夫人嘎聲說道。
埃勒里不及理會:「但我在說到陷害時沒有說錯,」他只顧說下去,「她確實雖被陷害——被馬克·澤維爾,像我已經解釋過的那樣。但奇中之奇的是——這也是整個事件中最不可思議的部分——馬克·澤維爾在陷害澤維爾夫人時無意地陷害了真正的兇手!這純屬巧合。你們看不出這裡面鬼使神差的嘲諷嗎?當他以為她無辜時卻已經將絞索套在了罪人的頸上!噢,在他最初陷害她時他還真地以為雙胞胎有罪呢,這一點我深信不疑。也許他後來開始懷疑真相是不是這樣,我想他的確懷疑了。記得那天咱們看到他試圖進入澤維爾夫人的臥室嗎?他有所察覺,從她認罪的態度上,他碰巧陷害對了人,他想再留下些更致命的線索,加速她的死亡進程。這我們就無從知曉了。是她在毒死馬克之後把方塊傑克放在他手上的;他再沒有機會了。我壓根不相信一個……一個垂死的人會……能夠……」他停下不說了,把頭垂下。然後他又抬起臉,望著大家。他試著想笑一笑。
史密斯如墜五里霧中,惠里太太在煤堆上不知站好坐好,可憐地呻吟著。
「就是這些,」他勉為其難地說,「我已知無不言。我想現在……」
他再次半截打住,也就是在他停下不說的那一刻,大家都跳了起來,一齊開始說話:「這是什麼聲音?這是什麼聲音?」
是一種轟然爆裂開的聲音,震得整個地基都動起來,好像還在遠山間迴蕩不息。
警官三步兩步上了台階。他打開門,用手臂遮擋著烈焰的炎熱氣浪,探頭向外向上窺望。
他看到了久違的天空。樓板已不知去向,房子已變成廢墟一盤。在他的面前出現一副最奇異的景象——冒著蒸氣的火場,到處哩哩作響。煙塵消,霧氣長,火還在,焰已無。
他關上門,沿階而下,那虔誠的樣子就像每邁出一步都在做一次祈禱並領受一次賜福。到他站定時大家看到,他的臉色比紙還白,眼眶中充溢著淚水。
「是什麼?」埃勒里嘶啞地問道。
警官帶著哭音說:「一個奇蹟。」
「奇蹟?」埃勒里說完仍呆呆地張著嘴巴。
「下雨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