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戰之夜 · 三 散後之家

張恨水 《巷戰之夜》
送別的人,那淒涼的情緒,不發生在輪船碼頭和火車站,應當是在回家之後。屋子裡外,什麼情景,都是一樣,就是差著共同相處的那個人。競存對這種情況,不能例外。他送別了他的夫人,回家之後,一進門看到凌亂的行李捆,塞滿了東西的網籃,除下了字畫的牆壁,更配上布著灰塵的桌椅,那一股不可言宣的酸楚意味,只管向心靈上襲擊著。他毫無目的地,進了他的書房,這裡一切未曾變動。他坐在寫字椅上,抽起菸捲來。心裡不知道想什麼,也不明白要想什麼,只管抽菸捲,抽完了一根,再接著抽一根。耳朵邊突然發生有一種呼喝的聲音:「號外,號外,中日雙方議和的消息。」正想叫人買一份來看看呢,立刻聽到大門響,是家裡那位童工小馬出去了,他大聲叫著買號外。「張先生,好啦!議和啦!明天可以簽字。」小馬由外面一路嚷了進來。手上舉著一張寬不盈尺的號外,送到桌上。競存手上,夾著第四根抽完了半截的菸捲,指著小馬笑道:「你對時局,比我還要留心些。」小馬兩手搓著衣襟,瞪了兩眼望著。競存將號外先草草看了一遍,再又仔細看了一遍。手上那根菸捲快完了,扔了它,將放在桌上的一盒菸捲拿起來。但仿佛覺得抽多了,把煙盒放下。 小馬呆呆地站在書桌子角邊,向他望著,問道:「張先生,你看天津有事嗎?聽說廊坊打起來了。」競存將紙菸盒在桌上連連敲了幾下。慢慢地道:「大概今天晚上總沒有事,明天早晨起來,幫著劉媽把東西收拾起來。要走,我自然帶你們一塊兒走,你放心就是了。」劉媽正在門外站著,不住地伸了頭向裡面張望。接嘴道:「怎麼辦?張先生,我想繞道回北平去。」競存道:「胡說!你沒聽到北平四門都有日本兵堵著嗎?你飛過去?」咚咚咚,一陣敲門聲,很是緊急,劉媽、小馬全呆了,不敢做聲,那門越發敲得厲害。競存走出來,用和軟的聲音問是誰。門外答道:「是我呀,我姓陳,張先生回來了。」競存道:「小馬去開門吧。是間壁房東陳老先生,別大驚小怪。」小馬去開門,陳老先生隨著進來,人還在院子裡站著,先就哈吧著噪音道:「張先生,外面消息怎麼樣,聽說中國便衣隊,今天晚上進攻海光寺。」隨了這聲音,一個老頭子由燈光下伸進頭來。 他穿了一件湖白色的藍紡綢短褂子,叢生著一顆毛刺刺的斑白頭髮,眼睛上雖架著一副寬邊的圓眼鏡,並遮蓋不了他那滿臉的愁容,向著競存一層層地堆起臉上的皺紋,向下垂了嘴唇角,苦笑著道:「我一點主意都沒有,怎辦?」競存請他坐,他並不坐,兩手舉起了那張號外,就著電光,從頭到尾,仔細地看著,好像這張號外,有些價值千金。他兩手向懷裡抱掩著,仰了臉對著競存問道:「張先生,你看這號外的消息,靠得住嗎?」競存看了他那副難堪的樣子,不忍叫他十分失望,便笑道:「大概總有幾分吧。若是靠不住,報館裡也不發號外。」陳老先生道:「今晚上,日租界又演習巷戰,別弄假成真才好。全說廊坊已經發生衝突了,這……」說著,用手摸頭上毛刺刺的頭髮。競存道:「陳先生,我倒要忠告你一句話,你家女孩子太太們太多,應當先有個打算才好。」陳老先生道:「誰說不是?可是我內人,她捨不得這個家,說情願同這幾所房子一塊兒完。」競存道:「事情沒有什麼變動之時,誰不是抱了這樣一種思想。等到事勢危急,片刻都不能停留的時候,要想走,來不及了。」陳老先生說:「是的是的,我和他們商量去。」他不住地點著頭,腳步隨了那頭點著的數次,匆匆地回家去了。競存隨著送他出門,走出了小胡同口,空蕩蕩的一條大馬路,只有直立的電線杆上,由近及遠,望著像一排巨星。燈光下照著的馬路,沒有一點生物的影子。很久,一輛拉著行李的人力車,有人步行跟著,悄悄地橫過馬路,穿入對過小胡同里去。在比較遠的地方有一塊白光,反射到天空上,那是火車站。那裡是日本兵已經占領過一個星期的所在,聽不到往常的嘈雜聲音,也聽不到汽笛聲,心裡覺著冷靜的空氣里,含著某種嚴肅的意味。天氣又異常地躁熱,半空里繁密地排列著星光,沒有一絲風,這也讓人感到是一種動盪前的片時沉寂。但這個片時的寂寞,究竟是延長了,整晚都沒有什麼動靜。 競存在院子裡乘了大半夜的涼,下半夜睡得很熟。咚咚的敲門聲把他驚醒,天已大亮,是陳老先生的兒子陳大先生隨著小馬進來了。競存看到他臉上滿帶了驚慌的樣子,上身汗衫外面披著一件灰布長衫,紐扣全沒有扣,倒愣住了,問道:「有什麼事嗎?」大先生道:「不知道呀,我來向張先生借報看。」競存不由笑起來,因道:「報哪有這樣早?」大先生道:「不算早了,滿街人都在搬家。河北的人搬空了,全擁進了英租界、法租界。街上瞧瞧去。」他交代了這句話,徑自走了。劉媽送著洗臉水來,走出房門,卻又迴轉來,問道:「張先生,咱們今天做飯嗎?」競存笑道:「別搗亂,何至於連飯都不做,打仗的軍隊,也帶著鍋灶走呢,你儘管照常做事。吃完了飯,我送東西到法租界去,趁著今天一天,把重要東西搬完。明天情形和緩,再把木器搬走。不好的話,明天咱們就上南京。」劉媽臉上泛出了一層笑容,沉思了三五分鐘,又皺了眉道:「聽說小日本今天還要演習呢。要是他駕著鐵甲車衝到河北來,咱們怎樣辦?」小馬在院子裡站著聽話呢,鼻子一聳道:「哼,沒那麼容易,咱們的保安隊,全都預備好了,來了就揍他。」競存道:「快把書架上的書給我收起來吧,廢話什麼?」小馬道:「張先生,回頭送東西到租界上去,我也跟著去吧。」劉媽道:「這小子就是那麼一張嘴,你這就想躲到租界上去,不回來了。你也得有那造化。」競存又忍不住大笑。出去看了一看,果然,今天情形不同了,左右間壁人家,老早地人聲嘈雜起來。向門外張望,有兩處人家,門口停著大車,紛紛地向車上堆東西,又有人喊著:「怎樣今天的報,還沒有送來,到大街上去買一份來瞧瞧吧。」競存忍耐不住,也莫名其妙地走到門外來站著,鄰居進出,老遠地看見,老是皺眉問上一句話:「你打算怎樣?」競存也是照例地回答:「看看情形再說吧。」這樣在門口站了兩小時,也沒去收拾東西,也沒有到胡同口去做什麼,直待送報的把報送來了,這顆海闊天空的心,才有了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