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艷叢書 · 西湖游幸記

蟲天子 《香艷叢書》
(宋)周密 淳熙間,壽皇以天下養,每奉德壽三殿,游幸湖山,御大龍舟。宰執從官,以至大璫應奉諸司,及京府彈壓等,各乘大舫,無慮數百。時承平日久,樂與民同。凡游觀買賣,皆無所禁。畫楫輕舫,旁午如織。至於果蔬、羹酒、關撲、宜男、戲具、鬧竿、花籃、畫扇、彩旗、糖魚、粉餌、時花、泥嬰等,謂之「湖中土宜」。又有珠翠冠梳、銷金彩瑕、犀鈿、髹漆、織藤、窯器、玩具等物,無不羅列。如先賢堂、三賢堂、四聖觀等處最盛。或有以輕橈趁逐求售者。歌妓舞鬟,嚴妝自炫,以待招呼者,謂之「水仙子」。至於吹彈、舞拍、雜劇、雜扮、撮弄、勝花、泥丸、鼓板、投壺、花彈、蹴踘、分茶、弄水、踏混木、撥盆、雜藝、散耍、謳唱、息器、教水族飛禽、水傀儡、鬻水道術(宋刻無「水」字)煙火、起輪、走線、流星、水爆、風箏,不可指數,總謂之「趕趁人」,蓋耳目不暇給焉。御舟四垂珠簾錦幕,懸掛七寶珠翠,龍船、梭子、鬧竿、花籃等物。宮姬韶秀,儼如神仙,天香濃郁,花柳避妍。小舟時有宣喚賜予,如宋五嫂魚羹,嘗經御賞,人所共趨,遂成富媼。朱靜佳六言詩云: 柳下白頭釣叟,不知生長何年。 前度君王游幸,賣魚收得金錢。 往往修舊京金明池故事,以安太上之心,豈特事游觀之美哉!湖上御園:南有聚景、真珠、南屏;北有集芳、延祥、玉壺,然亦多幸聚景焉。一日,御舟經斷橋,橋旁有小酒肆,頗雅潔,中飾素屏風,書《風入松》一詞於上,光堯駐目,稱賞久之,宣問何人所作,乃太學生俞國寶醉筆也。其詞云: 一春長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泠路(宋刻「湖邊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里鞦韆。 東風十里麗人天(「東風」宋刻「暖風」),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取春歸去,余情在,湖水湖煙(「在」宋刻「付」)。明日再攜殘酒(「再」宋刻「重」),來尋陌上花鈿。 上笑曰:「此詞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為改定云:「明日重扶殘醉,」則迥不同矣。即日命解褐雲。 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總宜。杭人亦無時而不游,而春遊特盛焉。承平時,頭船如大綠、間綠、十樣錦、百花、寶勝、明玉之類,何翅百餘。其次則不計其數,皆華麗雅靚,夸奇競好。而都人凡締姻、賽社、會親、送葬、經會、獻神、仕宦、恩賞之經營、禁省台府之囑託,貴璫要地,大賈豪民,買笑千金,呼盧百萬,以至痴騃子密約幽期,無不在焉。日糜金錢,靡有紀極。故杭諺有「銷金鍋兒」之號,此語不為過也。 都城自過收燈,貴游巨室,皆爭先出郊,謂之「探春」,至禁菸為最盛。龍舟十餘,彩旗疊鼓,交午曼衍,粲如織錦。內有曾經宣喚者,則錦衣花帽,以自別於眾。京尹為立賞格,競渡爭標。內璫貴客,賞犒無算。都人士女,兩堤駢集,幾於無置足地。水面畫楫,櫛比如魚鱗,亦無行舟之路,歌歡簫鼓之聲,振動遠近,其盛可以想見。若游之次第,則先南而後北,至午則盡入西泠橋里湖,其外幾無一舸矣。弁陽老人有詞云:「看畫船盡入西泠,閒卻半湖春色。」蓋紀實也。既而小泊斷橋,千舫駢聚,歌管喧奏,粉黛羅列,最為繁盛。橋上少年郎,競縱紙鳶,以相勾牽翦截,以線絕者為負,此雖小技,亦有專門。爆仗、起輪、走線之戲,多設於此,至花影暗而月華生,始漸散去。絳紗籠燭,車馬爭門,日以為常。張武子詩云: 帖帖平湖印晚天,踏歌游女錦相牽(宋刻「游賞」)。 都城半掩人爭路,猶有胡琴落後船。 最能狀此景。茂陵在御,略無游幸之事,離宮別館,不復增修。黃洪詩云: 龍舟太半沒西湖,此是先皇節儉圖。 三十六年安靜里,棹歌一曲在康衢。 理宗時亦嘗制一舟,悉用香楠木搶金為之,亦極華侈,然終於不用。至景定間,周漢國公主得旨,偕駙馬都尉楊鎮泛湖,一時文物亦盛,仿佛承平之舊,傾城縱觀,都人為之罷市。然是時先朝龍舫久已沉沒,獨有小舟號「小烏龍」者,以賜楊郡王之故尚在。其舟平底,有柁,制度簡樸。或傳此舟每出,必有風雨,余嘗屢乘,初無此異也。 【附錄】 周密(1232- 1298)字公謹,號草窗、苹州,又號四水潛夫、弁陽老人、弁陽嘯翁。其先濟南人,曾祖周秘南渡,寓居吳興(今浙江湖州)。少從父周晉宦遊浙、閩。景定二年(1261)入臨安府幕僚,監和劑局。咸淳間歷兩浙運司掾、豐儲倉檢察。約景炎初(1276),為義烏令。入元不仕,遷居杭州,悉心著述,著作宏富,有《草窗韻語》六卷,《苹州漁笛譜》二卷,《草窗詞》二卷,《癸辛雜識》六卷,《齊東野語》二十卷,《武林舊事》十卷,《浩然齋雅談》三卷等三十餘種。其家世生平見所撰《弁陽老人自銘》及《癸辛雜識》、《齊東野語》諸書。《宋史翼》有傳。宋亡後所撰,意在存宋末文獻。所集《絕妙好詞》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