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艷叢書 · 餘墨偶談(節錄)

蟲天子 《香艷叢書》
(清)燕山孫樗詩樵 撰 八卦轎 粵西地瘠民貧,鄉村婦女,率多大足,肩挑負販,與男無異。柳州來賓一帶,時有舁肩輿為生者,如坐客為男,二女肩輿為坎;坐客為女,前女後男肩輿為震也。余仿此。 蘭花菇 昔六祖講經於仁化山中,附近處所,多產南華菰。粵西賀縣亦有之,俗名蘭花菇。某大令宰彼時,中丞按部過縣,詢其地有土娼否?某誤以為土產。遽答曰:「有。」詢何名曰:「蘭花菇」。中丞正色曰:「曷勿逐之。」某始悟,座客為之胡盧,中丞亦笑。蓋三字實似妓之美名也。 考婿 一日於陳雨亭座中,談及伊在永明,見有姑蘇被擄才女某某,以自作月下即景二詩考婿,其詩云: 水清橋影一弓圓,橋下垂楊系短船。 釣罷漁翁深睡著,游魚逐水戲荷錢。 又 流螢錯落不成紅,花影橫街語暗蟲。 獨坐似嫌宵寂寞,月明隔水一聲鍾。 後聞某司馬以成句「猶話寒山半夜鍾」詩賺去,惜哉! 禽言古意 「姑姑惡,姑姑惡,姑不惡,妾命薄。」此前人禽言詩也。滿洲宜少耕進士亦有古意云:「作婦難,作姑易。姑常怒,婦當泣。寄語阿姑無太痴,今日當思作婦時。」二詩異曲同工,不能為之軒輊。 秋閨怨 仲兄翰卿最喜余童時所作《秋閨怨》一絕。詩云: 秋閨夜搗鳳仙花,要染纖纖玉筍牙。 爭奈小姑無意緒,說儂私制守宮砂。 謂古今來忠臣義士,嫌疑不謹,蒙此曖昧者豈少? 妓詩 《明湖韻事》載妓郭韻樓贈別詩云: 裊裊湖邊柳,春絲不盈把。 殷勤折贈郎,好策來時馬。 雖本於山谷之「折柳當馬策」,然四語精神,注一來字。 題壁詩 曩於清風店旅壁,見某書一絕云: 片刻歡娛景易窮,清流竟付濁流中。 他時重到迷香洞,應有阿嬌認乃翁。 語雖涉於激,然非此棒喝,安能喚醒沉迷耶?某落魄時亦有句云: 昔年裘馬御肥輕,曾向迷香洞裹迎。 不信黃金揮盡後,居然嘗得閉門羹。 讀此則又可破涕為笑矣。 花憐水 花憐水,粵西猺山中江名也。三字頗雅,古藤蘇琴舫舍人游猺日記,有詩紀之。 鶯鶯餅 山右澤郡市中,有名鶯鶯餅者,形似荷葉,雙摺微翹,乾脆耐嚼。傳以為當日雙文餉張生者,徒負佳名,殊鮮真味。 舊凡女史題壁 曩過滹沱旅店,見壁上有舊凡女史詩四絕。悽惋動人,後僅記其「秦淮一片胭脂水,都是風流醞釀來」之句。其他不復記憶矣。辛未夏五,楊劍潭刺史以四詩郵示,特亟錄之。詩云: 十九年華正好春,飄零無奈落風塵。 夢中猶認金閨質,低擲珠簾怕見人。 生憐薄命向誰論?風月當場淚有痕。 笑語溫柔心宛轉,屈身猶是受人恩。 斷梗飄蓬劇可憐,畫中眉意晚春前。 玉堂夫婿神仙眷,多少金閨美少年。 手把菱花漫自哀,箇中淪落幾仙才。 秦淮一片胭脂水,都是風流醞釀來。 背面美人詩 曩在鳳台時,袁禧庭少尉鴻慶,曾誦某題《背面美人》一絕云:「不堪回首應憐汝,果是何心懶對儂。」詞意新穎未經前人道過。 玉台新詠 陳徐陵編《玉台新詠》,己作亦列其間。髫年誦讀,心常疑之。後閱其書,知南宋時已有兩本。明人重刻,竄亂彌多。張嗣修茅國譜本,更非其舊,惟南宋永嘉陳玉父本,差可依據。近時馮舒所校,多以為憑,然舒亦不免於臆改云云。由此觀之,徐陵之詩,當是後人竄入,不然復成何體例耶。國朝紀容舒所撰《玉台新詠》考異十卷,詳列諸本,一一證其是非,引據頗為博洽,讀之可以瞭然。 古別離 余曩作《古別離曲》云: 但願舟無帆,但願車無輪。 使我同心侶,不為遠行人。 後隨家君之粵,山東道上,見手車順風皆使布帆,長江中洋船皆有火燁,日可千里,又戲成云: 但願車有帆,但願舟有輪。 願我同心侶,歸來老鄉鄰。 宜少耕詩 宜少耕名綬,壬戌進士。有《古意》云: 夫婿去臨邛,繡閣空春色。 妾貌不如人,敢怨郎情薄。 得詩人忠厚之旨,其《贈偷兒》云:「無他長物堪言贈,若攫殘書子亦迂。」妙語解頤,令人軒渠不已。 心字香 范石湖《驂鸞錄》云:「番禺人作『心字香』,用素馨茉莉半開者,著淨器,薄劈沉香,層層相間,封之。日一易,不待花蔫,花過香成。」蔣捷詞云:「銀字箏調,心字香燒。」《廣東新語》屈大均詩: 多燒心字是心香,茉莉黃沉共作芳。 香是番禺心字好,紫煙一縷結鴛鴦。 即謂此也。 小孤山題壁 小孤山在大江之中,危峰峭拔,屹立中流,與彭浪磯相對。故東坡詩中有:「舟中賈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之句。往來詞人,題詠夥矣。而寫景者多,寄情者少。惟尚熔絕云: 煙波萬頃盡模糊,壁立誰知有小姑。 絕妙凌雲一枝筆,可憐淪落在江湖。 情景兼到,當為此題絕唱。又咸豐中洪秀全之亂,小孤山淪為賊砦,楚南彭雪琴侍郎玉麟統師江右,克復小姑,有詩紀事云: 書生揮指戰船來,江上旌旗一色開。 十萬雄師齊奏凱,彭郎奪得小姑回。 亦巧合也。 閨怨詩 人之境遇不同,其愛憎亦異。石門吳菊裳《閨怨》云: 春色一庭老,開簾對落花。 生憎雙燕子,絮語傍窗紗。 陳璨霖亦有閨怨云: 獨臥繡窗靜,月明宿烏啼。 不嫌驚妾夢,羨汝是雙樓。 一怨得直,一怨得婉。 贈雛妓詩 直北道上題壁,每有遊戲詩詞,作者不署姓氏。曾見某題《如夢令》一闋,贈雛妓云: 越女生來窈窕,懷抱琵琶輕巧。且莫聽琵琶,先把雙鉤看飽。真好,真好,儂愛通身都小。 又某斷句云:「可憐人似琵琶大,也抱琵琶笑向人。」均一悽惻動人,此生公眼前說法法也,正未可以遊戲目之。 仲初詩 王仲初之「當窗卻羨青樓倡,十指不動衣盈箱」句,本《列女傳》,引古語「刺繡文不如倚市門」之意,「船中養犬多食肉」句。乃翻諺語「寧為貧家兒,不作富家犬」之意。然不善取材,於詩品終不無少損,無怪後人嘖嘖也。 雪樵詩 「誰家兒哭欲腸斷,阿母酣眠正未醒。」此鹿雪樵《昨夜》詩也。村憨情狀,讀之令人笑。 楊柳枝 昔年待試都門,讀書法華禪林。有錫公綸,未詳其爵字,投詩數章。其題余集者,愛忘其丑,多諛少規,故未錄。《楊柳枝》二首,輕輕著筆,是此體正格。詩云: 秦淮雨後潤無塵,拂面和風柳色新。 最是水晶簾擲處,綠陰罨映倚樓人。 又: 東風吹綠短長條,婀娜輕盈未易描。 他日灞陵橋上過,也應不似舊時腰。 錄之以報賞音。 調笑詩 父母為兒女聯婚,相攸則易,窺婦則甚難也。每有趁未納采以前,強其母率女往婿家答拜者。女兒幼小,似知似不知也。戚某初議婚時,某友戲成絕句調之云: 女兒嬌小貌如花,妝罷隨娘往婿家。 拜罷姑嫜拜姊妹,不知誰是阿奴他。 他字叶韻,頗得女郎口吻。 老舉 粵中呼妓女為老舉,隨園以為即舉舉師師之意。余在梧郡游永春花園,壁上見有某書集漁陽絕句一首。云: 南湖新漲水連天,花氣薰人又破禪。 少日題詩無恙否?此中曾泊孝廉船。 詩有別趣,故錄之,以備一說,或以為舉與妓粵音相近,老舉即老妓之訛,其說近是。 山靜主人詩 曹文正公賜第在京師南半截胡同,余於乙丑冬安硯其家。曾孫二人,年皆童稚。架上書不下萬卷,盡飽蟫魚。一日偶檢《續鴛湖棹歌》一卷,中夾小箋,書一詩云: 弓鞋小試下珠樓,翠鎖重門一院愁。 燕子似憐人寂寞,雙棲絮語話溫柔。 末署山靜主人,楮葉猶新,知非舊物。詢於劉念堂世兄,始知為孫文定公孫婦某作也。孫夫婦時占脫輻,故詩若寄意。然言為心聲,讀其詩可知其遇矣。 痴語入詩 余戚某童時,喜讀書,而性最痴。侍官任所,時署中人均呼為書呆子。一日早起,謂某婢曰:「爾昨夜夢見我否?」答曰:「未」,大斥曰:「我昨夜夢中分明見爾,爾何以未見我。」怒撲之。往訴於母曰:「痴婢該打,我昨夜夢見他,他堅說未夢見我,豈有此理耶?」人咸笑之。髫年時聽長者述說,因不去懷。余之《古意》詩云: 少女牽郎衣,欲言低俯首。 昨夜夢歡來,歡曾夢儂否? 即祖此意。 嵌字楹貼 京師伶居妓館,筆墨多有可觀。楹貼一端,尤以嵌字工巧為尚。前之「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無論矣,後之繼者,如如意云:「都道我不如歸去,試問卿於意云何?」太平云:「過眼煙花成太息,當頭風月費平章。」玉琴云:「花覆茅檐,可人如玉。月明華屋,伴客彈琴。」大姑云:「大抵浮生若夢,姑從此處銷魂。」採珠云:「欲采不採隔秋水,大珠小珠落玉盤。」素卿云:「樊素情鍾白太傅,長卿意注卓文君。」某人代友贈穉青云:「徐穉果然名下士,小青原是意中人。」數聯皆工整可玩。 斷句 「千古美人全福少,六朝才子至尊多。」不知誰人句也,何鐵琴司馬為余誦之。 女兒紅 揚州土人,謂蘿葡紅而小者,為女兒紅。自初冬賣至晚春,其色嬌艷可愛。錢塘韓就之曰:華揚州畫舫詞有句云:「一種柔情人不覺,春心濃透女兒紅。」即謂此也。 女訓 普蘭岩將軍陀保送女聯珠有句云:「出嫁自應遵婦道,居家不似在官時。」二句可補入女訓,為挾貴驕夫者戒。將軍又有《春草詩》三十首,郭蓴香司馬和而刊之。常自佩「戎馬書生」小印,其風流儒雅如此。 紅花埠題壁 曩在春明,於友人處見有謝韻芳女史《絕命書》一紙,詞甚委曲,不甚記憶。大致韻芳為王公子詩婢,自受春風一度,蚌竟含珠。大婦從而媒孽之,逼歸廝養。謝致書乞歸,為鄰兒誤落,中有「三日不來,以阿芙蓉從事」之語。書為宣南坊某會館人檢拾,抄貼各巷,尋其居址,都人士率能言之。嗣在山東紅花埠逆旅,見有天壤王郎題壁五絕詩,意與書詞吻合,殆即薄情之王公子。詩云: 漫將容貌擬朝雲,才調原堪敵左芬。 記得斷腸詞句好,陶然亭麓一孤墳。 果然天壤有王郎,此語回思卻亦當。 我是負卿復何語,不應飛語聽妻房。 華箋尺幅意千重,絮語叨叨說惱儂。 卿事盡教廝養誤,至今遺恨阿芙蓉。 傷心悔恨忽交加,一誤何堪又再差。 死後春蠶猶有子,不知今去落誰家? 倏然驀地浪濤生,倉卒驅車出鳳城。 劉媼不來卿不死,疑團終古不分明。 按詩意謝已飲藥,死王郎始悟。似此負心人,顧安得虬髯公攫之為下酒物哉。 雙飛燕 舟楫之目,雅俗不同。粵西謂兩人四槳者,曰「蜻蜓艇」,言如四翼鼓動也。一人兩槳者,曰「雙飛燕」,其名尤雅。然未見前人入詠。詩人彭星丞光輔有《池南曲》云: 朝來折楊柳,折柳織筠籃。采荷花,荷花滿池南。 池南儂家住,門前垂柳樹。願藉雙飛燕,棹入花深去。 其運用典雅如此,又為後來添一詩料。 調某廣文賦小星啟 香河陳砥堂先生,官天津學博。時有同事某廣文,履任未久,輒遭奉倩之傷。以衾裯獨抱,思賦小屋。陳為物色之,事既諧,而廣文教之讀書習字,鍾愛逾恆。陳戲為小啟調之。其詞云: 司鐸新膺,鼓盆旋賦。 重謀鸞續,頻倩蜂媒。 詎物色之幾經,竟低昂而莫就。 爾乃尋香妝閣,空憶菱花。 因而問渡津門,寄懷桃葉。 恰值綠珠有贈,用聯締足之緣; 未免紅袖關情,倍逾畫眉之寵。 如花美貌,眷言顧之(廣文姓); 詠絮才高,何慚白也(姬姓)。 具此靈心慧質,雅宜茹古含今。 用將帳底芙蓉,移作門中桃李。 鴛幃悄寂,女博士進而受經; 馬帳深沉,莽先生今將傳火。 案頭燈影,拂花影之迷離; 盒底脂香,蘸墨香而馥郁。 向枕邊而問字,雞舌香含; 坐床下以學書,免毫磨禿。 消受春風一度,彌添滿座之風; 沾濡化雨多番,強半巫峰之雨。 探取枕中之秘,講解從頭; 提防胯下之錐,殷勤刺股。 多以為富,俾寢饋乎大家; 引之入深,得胚胎乎諸子。 有時輕攏粉項,面命兼及耳提; 有時略接櫻唇,指畫自須口授。 有時低垂鴛頸,妙議應有會心; 有時尖聳鳳翹,弟子居然高足。 倘真精之未得,尚須卿自事鑽研; 如一間之可通,問是誰為開茅塞? 閒曹無事。鄭康成何嫌往訴之頻; 清興既闌,邊孝先又作欲眠之態。 此則可補入文章遊戲。 子重詩 劉子重秋曹銓福,別號「白雲吟客」,嗜金石,善畫梅蘭。終日縵袍敝屣,晏如也。在京與余為石交,游田盤歸,以紀程詩見示,中有和段甲嶺題壁一首序云: 壁有某女子題詩,以段甲為斷家,和者甚眾。有『斷甲何如作斷家,祗因飄泊在天涯』之句。因戲和云: 斷得儂家不斷心,兩情嶺上白雲深。 儂家未斷腸先斷,惹得相思直到今。 詩在有無間,如瘐獃意賦。 新語 百花詩內款冬一首云: 僧房相遇兩心清,此際無情勝有情。 我設一言卿試答,是卿逢我我逢卿。 主人以「逢卿者我,逢我者卿」答。余謂此語乃慧心禪理,東晉清談。 贈何蘭初名妓詩 女錄事何蘭初者,京師名妓也。解詩善畫,字亦秀潤。本姓濮,以大家女諱稱今姓。涇縣吳蘭石孝廉契之,花晨月夕,避暑消寒,恆與蘭石俱。性尤好靜,閉門謝客時多,故詩畫益進。蘭石為作遣愁詩三十韻,素縑莊書,蘭初為裝玻璃龕奉之。入其室者,知非俗物也。友人曾作蠅頭楷手錄其詩見示。詩云: 花髮長安望眼空,五年腸斷鳳城東。 美人遲暮搴芳杜,遊子飄零例斷蓬。 欲把秋心托明月,須將春恨語東風。 玉釵消息全無准,嗚咽箜篌唱惱公。 楚雲縹緲隔巫峰,路杳人間幾萬重。 花底離愁三月雨,樓頭殘夢五更鐘。 清歌宛轉頻憐子,舊曲依稀最懊儂。 日暮西風秋瑟瑟,涉江愁殺采芙蓉。 鐵板銅琶唱大江,肉兼絲竹遏吟腔。 最難好月常三五,未必鴛鴦定一雙。 往事渾疑花對鏡,閒愁辜負酒盈缸。 綠陰幽草空階滿,悶對春風獨倚窗。 黃絹新裁絕妙詞,墨花和淚寫烏絲。 難尋舊渡迎桃葉,獨倚東風唱柳枝。 蝴蝶閒愁芳草覺,杜鵑春怨夕陽知。 英雄兒女憐同病,走馬章台有所思。 綠陰如水送春歸,江草江花怨夕暉。 繞院寒深蝴蝶瘦,畫梁夢穩燕雛肥。 蓬萊音信沉青鳥,京洛風塵感素衣。 昨夜月明今夜雨,伯勞東去燕西飛。 十斛珍珠聘尚虛,買鄰且喜近仙居。 痴心自誓同明燭,病發殊難戀曉梳。 短築淒涼燕市月,瑤箋鄭重漢陽書。 折花親見門前劇,回憶東風識面初。 夜闌涼意撼庭梧,新月溶溶沒欲無。 蕪館張燈飛蝙蝠,畫檐結綱羨蜘蛛。 倩來燕剪愁難破,擁到鴛衾夢亦孤。 十二闌干都倚遍,滴殘清淚到蘼蕪。 小院春晴夕照低,畫簾不擲燕雙棲。 林花著雨紅先褪,岸草當風綠易齊。 好事多磨姑惡喚,佳期屢誤子規啼。 暮春天氣東風虐,怪煞垂楊盡向西。 星辰昨夜麗天街,西角東張事莫諧。 捫腹早知心匪石,消愁那得酒如淮。 雙鉤作畫肩相併,七巧成圖手自排。 三五年來如醉夢,相逢何事得開懷。 一寸相思一寸灰,玉樓春盡獨徘徊。 月中舊約寒攀桂,笛里新聲怨落梅。 任我青衫添酒債,憑君紅葉作詩媒。 剪刀縱道并州快,祗恐情絲翦不開。 準擬桃源好問津,芒鞋重踏軟紅塵。 煙雲幻境看頻誤,風雨迷樓認不真。 明月有知應墜淚,好花無恙暗傷春。 多情祗有燕台柳,猶自垂青向舊人。 空堂涼雨酒初醺,冰簟銀床夜漏分。 飛鳥何依應似我,錦屏無主最憐君。 天邊那有常圓月,嶺上從無不散雲。 休道十年成薄倖,揚州夢醒杜司勛。 馬纓樹下掩重門,合共西施住一村。 楊柳曉風催別騎,桃花春水送吟魂。 人間變態看雲影,客裹閒愁驗酒痕。 臨別贈言須記憶,莫將芳草怨王孫。 曉閣清尊興未闌,滿簾風絮逼人寒。 梨雲淡白愁同夢,蘿月昏黃怯倚闌。 野馬縱橫催短景,流鶯婉轉惜春殘。 當筵莫唱梅村曲,腸斷東風憶畫蘭。 流水光陰去不還,年來事事恨緣慳。 秋深病翮傷黃鵠,春鎖雕籠惜白鷳。 敗葉何心辭故樹,痴雲無賴滿秋山。 勞勞塵網羈朝暮,頗羨沙鷗野鶴閒。 信是三生石上緣,去來今裹恨纏綿。 芭蕉愁重舒還卷,老藕絲長斷復連。 韋曲池台春似海,蕭齊風雨夜如年。 花開花謝尋常事,藩溷沾污絕可憐。 客窗孤影坐涼宵,鈴索無風自動搖。 畫檻秋多紅豆冷,博山香燼綠煙銷。 每從無事尋煩惱,賴有行吟慰寂寥。 鎮日為誰苦惆悵,幾分瘦減沉郎腰。 石榴消息幻如泡,怕見三星掛柳梢。 呌月棲烏寒繞樹,驚秋孤燕病辭巢。 漸防愁思催人老,聊借詼諧解客嘲。 我不卿卿誰復爾,莫將心力等閒拋。 洛水神珠解漢皋,空江悵望意徒勞。 蕊宮環佩風聲寂,桂府樓台月影高。 莊叟寓言賦秋水,靈均幽怨托離騷。 半生總被情魔誤,不信元龍意氣豪。 紫陌春歸唱踏莎,落紅啼鴃奈愁何。 橋邊新柳迎人慣,江上春帆送客多。 對鏡有時愁獨影,通辭何處托微波。 攤門無復相關意,惆悵當年子夜歌。 傷心第一是無家,鍊石空勞補女媧。 好借梅花成眷屬,莫隨桃李誤芳華。 鶯兒喚夢春難醒,燕子尋巢日易斜。 去歲潯陽江上過,月明蘆荻泣琵琶。 頻年兵火感滄桑,潦倒詩場與酒場。 太瘦餘生雙鬢槁,無多私語一燈涼。 寒林葉落驚秋早,孤枕更殘怨夜長。 不解近來緣底事,朝朝吟斷九迴腸。 暮城畫角太淒清,靜掩虛堂萬感並。 魂夢忽驚雙影只,去留不信一身輕。 並無歧路堪傷別。明是年華卻怨生。 雨雨風風天不管,傷心太半是秋聲。 玉搔頭上軃蜻蜓,衫影燈光盪畫屏。 珠箔今宵閒好月,銀河幾日渡雙星。 鴛鴦好夢愁驚鴨,蜾臝勞身瘁負螟。 風露滿天人悄立,隔窗怨語不堪聽。 寂寥心事冷如冰,祗有情根斷未能。 兒女多情原是佛,英雄末路半為僧。 中年到處多哀樂,世故從今少愛憎。 一卷楞嚴經讀罷,清齋勤禮梵王燈。 紉佩湘皋待蹇修,肯拋傾國覓封侯。 鵲愁秋漢勞無補,蠶吞春絲死不休。 酒入愁腸都化淚,寒催病骨易驚秋。 問卿知否蓮心苦?莫向西風怨並頭。 溫柔鄉里畫兼吟,低首妝檯有鑄金。 春雨白魚書底事,秋風紅豆曲中心。 鸚哥書舞防私語,蟢子朝飛盼好音。 檢點征衫驚歲月,酒痕爭與淚痕深。 舉杯邀月影成三,半是詩狂半酒憨。 我是蓼心偏耐苦,君同蔗味必回甘。 因緣早信前生定,空色都從舍利參。 寄語春光須護惜,楊花容易滿江南。 連篇別恨賦江淹,禁得新愁逐日添。 鹿夢覆蕉終屬幻,蜂房釀蜜為誰甜。 枕邊蛺蝶驚風雨,山上蘼蕪感素縑。 萬種牢騷人不識,鄉愁客思一時兼。 海邊精衛石頻銜,此恨綿綿口獨緘。 修竹偎寒憐翠袖,飛花和淚點青衫。 新詩拉雜愁千疊,舊事分明月一函。 情海蒼茫風浪險,早尋崖岸好收帆。 鹹水妹 上海蛋戶之為海娼者,人呼之為「鹹水妹」。石龕詩卷中之「別有因緣鹹水妹,絕無滋味淡巴菰」句,即上海作也。吾恐今之見金夫不有躬而別締因緣者,尚不僅若輩已也。可嘆! 半截美人 「可笑畫工無見識,動人情處不曾描」,某題半截美人句也。拙直少含蓄,不如李某之「丹青不是無完筆,寫到纖腰已斷魂。」如初寫黃庭,到恰好處,正可與前詩作一轉語。 似槎女史詩 國朝閨秀能詩者多,《正始》二集,所選不下數千家。後《正雅集》續刻又數百家,而及身親見者,則甚屬寥寥。茲得《芸薌閣詩草》,讀其序,乃知為海觀察某女公子也。年未及笄,著作盈寸,多有可觀。余最愛其「風定殘荷尚有聲」七字,謂得靜中趣。 香冢詩 香冢前樹短碣,詩云: 飄零風雨可憐生,香夢迷離綠滿汀。 落盡夭桃又穠李,不堪重讀瘞花銘。 其銘曰:「浩浩愁,茫茫刦。短歌終,明月缺。鬱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竭,一縷煙痕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都人士題詠甚多。樊文卿大令詩云: 長埋玉骨恨難消,惆悵城南路一條。 蘆荻蕭蕭聲作雨,吳娘樓上憶殘宵。 又: 草沒荒邱劇可傷,白楊零落不成行。 年年多少遊春客,偏向孤亭吊女郎。 門前車馬往來稀,回首平康舊夢非。 不見臨風雙蝶化,殘紅滿地落花飛。 彩雲散去渺無痕,小字流傳短碣捫。 我輩鍾情還自笑,擬持杯酒酹芳魂。 數詩工於取神,且妙在不說破。 小昉《寄遠曲》 延小昉秀,滿洲人,布衣。丙寅秋,晤於寶竹坡太史齋中,談詩,移晷而別。嗣竹坡以小昉詩見示,余最愛其《寄遠曲》,末句云:「儂心不怨儂不歸,只恐日久郎心非。」雖因舊而益妍。 臂花 宣大在北口外,土人生子,每針腕臂作字,或花形,涅以藍靛,蓋恐有離異,可為志也。其意甚古。 看月詞 詩人彭星丞,嘗述趙笏君為夢白先生之兄,古樂府有《看月》極佳,云: 郎住溪南屋。妾居溪北樓。 隔溪同看月,月在樓上頭。 郎見月,不見妾;妾見郎,不見月。 吁嗟!看月同一時,妾獨見郎郎不知。 從今不恨郎情薄,郎情自薄妾自痴。 不然天上無私光,何為有月專照郎。 盈盈一水不得語,相思大抵皆如此。 此章新聲古意,全得張王神理,無怪彭子之津津樂道,贊不去口也。 對鏡詞 梁詩拔有對鏡詞云:「所恨太分明,不諱妾顏色。」語頗含蓄。余因之有悟云: 中庭有華月,皎皎含清輝。 明能燭萬物,不言人是非。 即反用其意。 吟妓詩 曹華卿秀林,明湖瓶花詩社吟妓也。有代某寄人二絕極佳云: 鈿雀銀蟬玉蕊冠,妝成不出怕人看。 如何最是堪憐處,獨立空廊小襪寒。 又: 酒闌歌散太無聊,算定花時訪翠翹。 再說相逢說相憶,自從去歲到今朝。 末語尤非思索可到,是深於情者。 課婢圖 一日在廊房頭巷,見畫室,懸一課婢圖,筆墨不甚高超,旁題一絕,頗瀟灑可愛。其詩云: 日日抄書懶出門,小窗弄筆到黃昏。 丫頭婢子忙勻粉,不管先生硯水渾。 按書畫皆俗工,不記何人詩也。 段甲嶺題壁 段甲嶺店壁有詩二律,署款漫滅,人傳誦之。詩云: 玉環誰識再來人,客里年華夢裹身。 故劍翻勞今日問,嫁衣爭似舊時新。 傳將佳語皆成識,種就浮生未了因。 空谷楊花飄上下,任地落溷與沾茵。 又: 輾轉春宵夢不成,舊時女伴總關情。 眉痕曲似初三月,心事懸來第四更。 空自效顰為畫餅,憑誰洗手試調羹。 痴懷莫笑東鄰婦,徹夜金錢問卜聲。 紅玉墓 紅玉,浙人,失其姓,桂撫陳文簡公詩婢也。工詩善畫,喜棲霞山。年十七卒,葬於山麓。文簡為建青蘿閣,種桃萬株。春遊士女,到者無不以酒奠之。書傭李少谷有句云: 萬樹桃花繞墓門,青蘿閣廢舊花村。 賣餳天氣香成海,一片盈盈倩女魂。 墓側產香茗,人呼為紅玉茶雲。 全史宮詞 全史宮詞,為樂亭史香崖夢蘭著,共詩千餘首。上自軒轅,下至勝國,凡有系於宮壺者,悉采輯之。洵為宮詞之大備。詩亦清新典雅,可步仲初、花蕊後塵。此集刊於丙辰年,故偏遠處尚未周至,鄴侯架上,此種亦不可無。 雁門雪 淮陽賀生曉霞者,故大同令某公子也。年少美丰姿,妙詞翰。幼聘同里謝氏女,中表姻親也。中間兵燹流離,兩失音耗。賀以父虧帑無償,羈留雲中者,近十稔矣。性疏脫,不視家生產,貧益甚,因依雁門山僧為居停。一日快雪初霽,有輿從多乘至關,秣馬絆輪,喧闐於外。賀詢之,知為陝右李鎮軍也。俄一武士引官眷入寺禪寮茶敘,侍婢數輩。中有一喚雪鴻者,年可十五六,尤端雅娟秀。少頃奉主命,詣殿然香。賀心醉之,於其足跡過處,以葦畫地,吟哦不已。鎮軍見而異之,逼視,則書斷句云:「纖纖滿地弓鞋印,好似飛鴻踏雪泥。」鎮軍雖武夫,雅好文字,深憐其才,立談半響,議論風生,益奇之。因呼婢出拜,舉以為贈曰:「此十四字,媒也。」遂命戒後車,約赴幕府。賀遜謝不可,強之乃同行。定情夕,各敘里居家世,始悉女即所聘謝氏子也。悲喜交集,不覺慟哭失聲。鎮軍聞之大喜,另為諏吉合卺,同僚各制詞為賀。近聞賀已薦升太守矣。鎮軍老無子,賀夫婦事之甚謹。友人唐菊階,與賀姻婭也,詳其事,為譜《雁門雪傳奇》以張之。余嘗謂牛渚月、馬當風,皆為武夫生色,並此可為三矣。 木蘭從征圖 徐痴青來書,箋幅甚闊,玩之為從征圖,有詩云: 十年征戍斷河流,脫甲歸來拜殿頭。 笑煞人間兒女子,祗教夫婿覓封侯。 不署作者姓氏,後示槐生,云為近人邵廷烈詩。 老少年詩 年華逝水悵如斯,老大焉能勝少時。 縱使紅顏真箇好,旁人也說是胭脂。 此滄州劉秋舫詠老少年詩也。秋舫以選拔入都,鬱郁久居,艱於一第,故詩若寄慨然。 可憐詞 綠兒者,梨園伶人也,色藝俱絕。華陰袁聽濤為作《可憐詞》四律,人多和之,詩云: 傾城花底喚秦宮,水上鴛鴦雪上鴻。 楊柳偶隨燕市綠,櫻桃不數鄭家紅。 顰如越女愁俱好,曲顧周郎誤亦工。 儂說可憐憐未得,如卿真箇可憐蟲。 茜紗裙束沈郎腰,不是柔腸骨亦銷。 弱貌漫矜張窈窕,戎妝也學霍嫖姚。 歌翻楊柳聲聲慢,香印蓮花步步嬌。 一曲回波人似海,青燈紅燭可憐宵。 牙根微轉幾聲鶯,低唱無聲勝有聲。 一縷情隨眉語度,四條弦和指音清。 香分金鈿增長恨,花墮珠樓認小名。 吟遍洛神都不稱,只應喚作可憐生。 紫雲魂斷艷陽晨,解識司勛顧每頻。 似此情深真欲醉,縱非見慣也相親。 二分春好花爭笑,百囀聲柔鳥共顰。 忙殺旗亭眉樣柳,含煙齊效可憐顰。 補錄平頭對 錢塘何必尋蘇小,寶樹居然依謝家。 金谷名流饒粉黛,香山詩興到琵琶。 河誰擅若蘭詩湘蘭畫,慎毋忘香君扇文君琴。 秋江月浸水壺影,蘅院風敲玉佩聲。 蓮花比君子,清風來故人。 輕燕受風,眾仙同日。 喜喜歡歡天天地地,云云雨雨暮暮朝朝。 眉痕淺淺春三月,仙骨珊珊第一花。 花香能醉蝶,鶴蘿不離雲。 冥配 山右土俗,凡男女納采後,若有夭殤,則行冥配之禮。女死歸於婿塋,男死女改字者,另尋殤女,結為婚姻。陬吉合葬,冥衣楮飾,備極經營,若婚嫁後。家君宰曲沃時,曾有邑紳三姓,因爭冥配興訟者。習俗錮人,不可解也。 女貞子 詩人姚伯颺者,貴陽癢生也,咸豐中卒於滇,詩多散佚。友人邵君松笙常述其《女貞子》一章云:「女貞子,子離離。妾夫親手摺,贈妾初嫁時。妾心之死死靡他,妾夫一去不還家。女貞離離在妾手,妾夫還家妾骨朽。」詩為某節婦作也。短音促節,餘韻邈然,與王仲初《望夫石》一篇,可相頡頏。 芙娉女史詩 搭連店旅壁有芙娉女史題詩云: 四千里路還家日,廿一年華絕命時。 入戶羞稱新媳婦,懸樑誰惜女孩兒。 身如秋燕都成客,死到春蠶尚有絲。 來往詞人應墮淚,讀儂題壁幾行詩。 嗣其兄過此,又題數語於壁云:「芙娉妹子亡後,搜其遺篋。其領聯已易為「金玦已成千古恨,玉環重訂再生期」矣。 馬嵬詩 林文忠公則徐,有馬嵬十詠,余未之睹。惟 費盡金錢賈禍胎,嬰龍誰遣入宮來。 九原聽罷漁陽鼓,可有胡兒哭母哀。 一首為人傳誦,急錄之。 徐宗海挽妓長聯 李篁仙農部壽蓉,述其友人徐宗海茂才挽蕣林妓長聯云: 試問十九年磨折,卻苦誰來?如蠟自煎,如蠶自縛,沒奈何羅綱橫加。曾語郎云:子固憐薄命者,何惜一援手耶?嗚呼!可以悲矣!憶昔芙蓉露下,楊柳風前,舌妙吳歌,腰輕楚舞。每看酡顏之醉,頻勞玉腕之攜。天台無此游,廣寒無此遇,會真無此緣。縱教善病工愁,拚他憔悴,尚恁地談心遙夜,數盡雞籌,況平時裊裊婷婷,齊齊楚楚。 對云: 豈圖兩三月歡娛,便拋儂去!望魚長杳,望雁長空,料不定琵琶別抱。私為渠計:卿豈昧夙根哉,而肯再失身也?噫嘻!殆其死矣!迄今豆蔻香銷,蘼蕪路斷,門猶崔認,樓已秦封。難招紅粉之魂,枉墮青衫之淚。女媧弗能補,精衛弗能填,少君弗能禱。尚冀降神示夢,與我周旋,更大家稽首慈雲,乞還鴛貼,合有個夫夫婦婦,世世生生。 此聯膾炙人口,或以為蕭史樓作。楚南某改其詞嘲某童云: 試問數十天磨折,卻苦誰來?如蠟自煎,如蠶自縛,沒奈何學使按臨。曾語人云:我固非枵腹者,不作第二人想也。嗚呼!可以雄矣!憶昔至公堂上,明遠樓前,飯夾蒲包,袋攜茶蛋。每遇題牌之下,常勞刻板之謄。昌黎無此文,羲之無此字,太白無此詩。縱教運蹇時乖,拚他滾跌,猶妄想完場酒飯,得列前茅。況自家點點圈圈,刪刪改改, 豈圖兩三次簸翻,竟拋儂去。望魚常杳,望肉常空,料不定科房寫落,爰為官計:彼自有衡文者,豈將後幾排刷耶。噫嘻!殆其截歟!迄今照壁緣慳,轅門路斷,羞貽婢僕,賀鮮親朋。愁聞更鼓之聲,怕聽報鑼之響。廩生勿能保,禮房勿能求,槍手勿能殺。或者祖功宗德,尚有留貽,且錄將長案姓名,進觀後效。合有個袍袍帽帽,頂頂靴靴。 此聯詼諧入妙,然鄰於刻矣。 至性詩 榮古香丈有《病亟口號》一絕云: 病亟呼親本至情,夢魂顛倒語分明。 此身安得常如病,時向膝前呼幾聲。 此與「哭一聲,叫一聲,兒的聲音娘慣聽,如何娘不應。」同一至性至情所流露也。 秋海棠詩 秋海棠為淚所化,詠是題者多拈此字,陳陳相因,殊令人厭。銅陵章完白穗芬有詩云: 紅粉妝成對夕曛,半偎籬落半牆根。 娟娟笑靨西風裡,不見當年舊淚痕。 翻得新而不腐。 楊烈女 貴州鎮遠縣秀沖村,有女楊氏,幼失怙恃,依兄嫂居。年甫十四,適苗匪滋擾,其姊嫁鄰村,恐妹受污強暴,往迎之。至途次,遇差役數輩,藉口盤結,留難久之。就中一年少者握其腕,出言調笑。女不自堪,乘間墜橋下死。次日,長官詣驗,見受握處筋骨俱青,皮肉脫如刀削,適符其跡。當事者異之,旋拘一差囚殺之。後戎馬倉皇,亦寢其事。謝遂生少宰目擊,為余詳言,囑紀其事。枕上成句云: 肯教白璧玷微疵,粉骨齏身也不辭。 橋下一弓清淨地,伊誰為建女貞祠。 是夜夢有女冠一人,向余肅拜,問其名不答而去。嗚呼!女果有靈耶,當兆夢於當事。或為建祠,顧安得有心人,易橋名為女貞,以慰幽魂雲。 女兒亭 秀水朱梧巢麟應,為竹垞先生侄孫,著有《續鴛鴦湖歌》百首,拾遺補闕,可稱嗣音。其一云: 斷橋曲水古桐涇,一棹猶夷破綠萍。 不及皂林塘上路,抽帆直過女陽亭。 按女陽亭一名女兒亭。嗣見山陰吳覺先尊尹題竹垞棹歌一絕云: 曝書亭子題詩句,不減徐熙寫畫屏。 剩水殘山都入拍,如何脫卻女兒亭。 使正續棹歌合刊,當無此遺議矣。 梧州竹枝 馬少蓮茂才,粵西人,性風雅,工詩。暇時喜作狹邪游,每遇妓女,褒之則聲價忽增,貶之則杯盤失措,大有崔涯狂士風。嘗作《梧州竹枝》數十首,極嬉笑怒罵之致。中有一首云: 六寸圓膚軟似綿,拋將羅襪坐床前。 高翹腳指多靈動,夾住煤頭好吃煙。 讀之不禁失笑。後聞個中人習以為常,非此款客不為親,真惡作劇矣。 閨閣詩 女兒出嫁,新婦歸甯,雖屬韻事,而絕少佳詩,惟隨園有句云:「要看崔盧好奩贈,十三經壓女兒箱。」又某閨媛句云:「匆匆小住又歸家,行李無多一擔賒。添得描金紅盒子,半盛詩草半盛花。」閱此覺羅帳香車,黯然無色矣。 馮彩珍 馮氏彩珍者,浙人。父游粵館書記,歿後貧不能歸。氏幼精女紅,善繪事,家數口,賴以存活。尤妙解音律,性躭吟詠,風流倜儻,有名士風。後所適非人,綠衣興怨,鬱郁以終。其詩不多見,偶於吳月農處,得其自傷一律云: 疏雨逼窗涼,秋燈夜漏長。 狂歌聊當哭,多病厭熏杳。 短髮悲臨鏡,羞顏懶下堂。 非關郎薄倖,妾自減紅妝。 末二句含蓄無盡,使人得言外意。 綠珠井 綠珠井,在粵西博白縣城外,人至其地,多留題焉。居瑞徵女史有五律一章云: 荊棘銅駝泣,名園野鶴愁。 江山餘一井,兒女亦千秋。 夢已分香斷,蹤猶濯錦留。 芳名誰與共,盻盻有高樓。 筆力挺健,自是女郎之秀。 花神記 粵西藩署園中《花神記》,某方伯作也。王綬庵少尉向余言之。記云:「余癖園於署之東,鑒池於亭之側。土工得骨一具以告,埋香無主,葬玉有方,命別為掩之。不知何代,亦不知何人也。已而有登紫姑壇來致謝者,曰:『妾姓阮氏,字鳳凰,本女校書也。生長安中,流寓粵右。值滇藩吳三桂之變,睢陽人少,人肉無多;魏博兵危,鬼雄有幾!妾與民間寒士王玉峰定情有約,王既血刃,妾亦投繯。時則康熙初年也。趙氏一塊肉,昔屬民家;滕王三尺墳,今托官宇。』余聞而悲之,因為傳之曰:『昔小玉之於君虞,雙文之於微之,女之致情於男,古誠有之,茲殆過矣。嗚呼!太白高歌,猶憐飛燕;小青飲泣,傷感孤鸞。惟其能以情死,故能以魄生。拾碎玉於池中,築錢塘蘇小之墓;仿乞文於地下,作同州清娛之銘。凰生於順治初年,歿於康熙初年。生年十九,歿將二百秋矣!生也不辰,煙花寥落;死而不朽,殘骨繽紛。』余不敢冒掩骼之仁,亦不能不作葬花之志。故書其事,且肖其像,使於園中為司花使雲。」又詩曰: 名園珍重出牆枝,小傳曾刊倚壁碑。 葬玉埋香多韻事,有人親志郭公姬。 亦韻事也。 校書答客 陽少南孝廉,初游某縣幕,與女校書某識。時女方雛年,越數載重至,陽已于思,女亦頎而長矣。一日,與舊侶秦壽芝同訪之,秦訝其長曰:「三年不見,何長之速也。」陽戲調之曰:「女兒家日近男子,故易長耳。」女囅然前捋其須曰:「虬髯公殆亦日近女兒而易老耶。」三人相視而笑,語雖詼諧,實足發人深省。 宮詞 宮詞之體,宜美不宜刺,言之可無罪也。然專寫宮闈嬉戲,服御奢華,亦殊失言詩之旨。王仲初、花蕊夫人二詩,為此體之祖,其後作者代有其人。惟非當時臣妾,則易著筆矣。仲初百首中,余尤愛其「新秋白兔大於拳,紅耳霜毛趁草眠。天子不教人射殺,玉鞭遮到馬蹄前。」其聖主仁民愛物之意,隱然言表,頌中寓諷,斯為此體當行。 六如亭詩 東坡有妾曰「朝雲」,姓王氏,隨侍惠州。年三十二歿,葬於惠州小西湖竹橋之西。東坡自額曰「六如亭」,因姬生前愛誦六如偈也。過客題詩,不下什伯,佳者絕少,惟喻少白一絕云: 花田寂寞草青青,麥飯誰來吊素馨。 修得儂家好夫婿。至今人拜六如亭。 洵不愧名作。 不肯紅 無心綠 紹興縑帛,有一等似皂而淡者,謂之不肯紅,亦退紅之類,見《老學庵筆記》。厲太鴻《南宋紀事》詩云:「舞兒二八腰身小,染就春衫不肯紅。」即此也。俗稱淡青色為無心綠,以之作對,洵稱佳偶。 張秀士 鬼神之事不可遽信其無,尋常果報,見於書中者多矣。湖南某科秋試,一瀏陽士子入闈後,夜半忽於卷首大書八絕句,題畢自經死。其詩敘事甚顯,惜僅記其七。詩云: 驀地姻緣已結成,嗚呼一別十三春。 而今場屋重相會,郎面依稀認得真。 君攜奴手入羅幃,奴道親言不可違。 郎說還家遣媒妁,隨行六禮聘奴歸。 誰料君心異妾心,妾心無日不思君。 君歸一載方三月,遺妾何殊陌路人。 樓台鼓樂鬧喧譁,問婢誰家嫁小娃。 婢道前年張秀士,而今娶得郭三家。 傷心腸斷如刀割,一段閒愁睡不成。 今夜月明人靜後,青綾一幅了殘生。 今歲神巡赫更威,五更才許入秋闈。 來時尋遍東西廡,誓與郎君結伴歸。 一片痴心死未灰,憐儂有約子無媒。 滔天罪惡由君作,孽鏡台前訊一回。 觀此則輕薄子可思自反矣。 詩女子墓 貴州省城東門外,棲霞山下,有詩女子墓。不詳其名,碑陰刻集唐七絕二首云: 閒同姊妹到山家,雲澹風微日已斜。 袖裹天香三百斛,隨風散作白蓮花。 遙指紅樓是妾家,烏衣巷口夕陽斜。 自恨身輕不如燕,銜取香泥葬落花。 玉如女史 布衣陳梅臣之母王玉如女史,山陰人,通經史,工詩畫。于歸後,中年從夫,游幕榕城,適寇至,避地江鄉,望外不至,曾口占絕句云: 瀟瀟風雨過橫塘,添得書屏一味涼。 眾鳥投林棲已定,如何飛燕未歸堂。 離懷愁思,情見乎詞。有詩三冊,惜兵燹之後,都為灰燼矣。 芷杳女史詩 桃花馬上劈吟箋,回首家山路幾千。 消受軟紅塵十丈,易陽門外月如煙。 又: 朔風吹到滿城雞,鈴柝聲中月向低。 記得去年今夜夢,梅花香里在遼西。 此錢芷香女史題壁詩也,於易陽旅店見之。 老妓行 朱子良太守,山陰人,名爾輔,喜吟詠,著有《履冰臥雪詩》三冊,曾以見示,佳句甚多,余尤愛其《老妓行》一篇。云: 春風層層吹簾幕,流鶯無情燕子惡。 青樓老大感歲華,含羞無語淚珠落。 憶昔少年歌舞場,裙繡芙蓉簪芍藥。 旗亭擅名爭纏頭,白玉為梁金為屋。 秋風春月絲竹聲,朝朝暮暮金尊樂。 潯陽江頭度等閒,燕子樓中守舊約。 楊花零落桃花飛,萍自無根蓬自弱。 舊時巧樣妝,而今名盛傳。 長安舊宅琵琶譜,而今弦索家家撫。 君不見,舊時教坊諸姊妹,十年前已隨朝貴。 字擬句摹,極似《長慶集》中得意之作,可謂唐臨晉貼,幾於亂真。 夜來香 花中之夜來香,直北頗貴。在都時,曾以當十錢百文買花數朵。及至粵西,人多取以入饌,雖煮鶴爨桐,大殺風景,然風味亦頗清美。余謂於餐菊之外又添一故事。一日,與秦壽芝諸君子,酒樓小飲,適有此品,壽芝言此三字對難其偶。余戲拈盞中春不老示之,一時同人頗以為工,蓋因其本地風光耳。 桃花扇題辭 榮吉甫茂才題《桃花扇》三絕云: 高嶺寒梅鎖寂寥,白門疏柳剩蕭條。 行人到此休回首,一瞥繁華抵六朝。 桃花零亂不成春,賴有冰紈代寫真。 血染幾枝紅灼灼,勝他楚國不言人。 激成黨禍國隨淪,如此清流亦未純。 看到末流能赴義,讀書人愧說書人。 此老滿腔幽憤,概乎言之。 雁字長短句 方玉坤女史,順天人,聰慧工詩,長字丁筱舸部郎。丁南旋,久無耗。女士有若蘭之戚,偶賦雁字長短句見意。余於所親處讀焉,其辭曰: 丁甯囑付南飛雁,到衡陽與儂代筆,行些方便。 不倩你報平安,不倩你訴饑寒,寥寥數筆莫辭難。 祗寫個一人兩字碧雲端。 高叫客心酸,高叫客心酸。 萬一阿郎出見,要齊齊整整仔細讓他看。 遊戲為之,初無深意。後聞女史錄辭寄丁,丁即日北上,此與竹影詞人同一用意。 孟秋蝶 余中表兄津門孟小帆茂才繼坤,應院試,詠秋蝶,有「多情何忍別黃花」之句,宗師擊節賞之,人多呼為「孟秋蝶」。 詩尼 蜀中袁稻坡別駕云:在上海時遇一詩尼,法名「慧空」,年四十許,清修梵行。恆擊小銅缽,乞施於市。其緣簿二面,一乞檀越施鏹,一乞檀越舍詩。就中多有佳作,題詩者尼亦和焉。暫亦賣詩,每首索錢百文。一日雪後,某閨媛喚其詠冬閨怨,限八齊韻,尼口號云:「昨夜雪初落,寒梅花滿蹊。」甫吟二句,某又指押尼字韻。因續云:「鄰家何所喜,破曉叫芻尼。」蓋釋家呼喜鵲為芻尼也,聞尼為某宦家婦,患難相失,以此物色其家人云。 閨房燈 張廷禧,浙人,詠閨房燈,有「十分喜事花先報,一點芳心草未灰」之句。人嘆其工雅稱題。 倒坐觀音 人游禪寺,聞木魚鐵馬聲,心跡雙清,有觸斯悟。故琳宮文字,以能啟發人心為至,空談說偈無益也。京都永定門外有倒坐觀音庵,其聯云:「問大士緣何倒坐?恨世人不肯回頭。」淺淺語,何異當頭棒喝也。 漢口叢談 烏程范白舫鍇著《漢口叢談》一書,雜紀鄂江瑣事,詩多有可觀。內載仁和陸筱飲飛昔館於漢上胡氏,居近狹邪。嘗有《漢皋夜市》詩云: 江頭夜市散初更,醉帽欹斜白袷輕。 茉莉芝蘭香滿路,一街燈火賣花聲。 夢醒猶聞隔院歌,香銷酒冷奈愁何。 高歌夜半涼如水,唬煞檐前紡線婆。 後一首與謝疊山先生蠶婦吟同一用意。 茗香女士 臨川李茗香女士,韋盧先生女曾孫。工詩善繪,長字大興邵筠生二尹,詩脫稿多不示人。余偶於其弟一鶴少尉處見之,半焚余不全之稿,有對鏡一絕云: 清曉臨妝次,相將畫黛眉。 看來如欲語,笑問汝為誰? 寫得疾憨情狀,跳躍紙上。邇來詩律尤細,斷句如「竹聲敲月碎,桐影礙雲流」,「飛蟲兼落葉,宿鳥擇高枝」諸句,均除淨脂粉氣習,洵為女郎詩之健者。 瓶鞍 京都娶婦家,新婦入門,則以五穀寶瓶授之,使其抱以出轎。又備小鞍,以紅氈覆之,令新人跨過,意取步步平安之兆。《蘇氏演義》謂國初婚姻,坐於馬鞍之側,此塞外乘鞍馬之義也。《酉陽雜俎》:「今娶婦家新人入門跨馬鞍。」鄭餘慶《書儀》亦有跨鞍之說,是五代前已然矣。惟抱瓶則未見於他書。 綺羅脂粉 姚壽門明經,詩多酸餒氣。在山右時,蔡楚香舍人編《玉台新話》,姚袖詩來謁。蔡閱數首,即獎許歸之。姚殊不樂,一日語蔡友人曰:「舍人選詩須潤筆金乎?」某曰:「不須金,但台綺羅脂粉斯可矣。」逾日姚竟如其言,購四事饋之,時以為笑柄焉。 七夕寄內詩 鎮安歸順州為粵西極邊之境,黎崧山孝廉申產,邑中名宿也,與家君為丙午同年。癸酉秋見先生於桂林官廨,以《白雲親舍圖》見示。中多名人題詠,又《碧珊瑚村館詩》若干冊待梓。集中佳作林立,余尤愛其《客中七夕》一絕云: 雙星今夕渡銀河,儂尚飄零可奈何。 寄語閨人休乞巧,巧妻天上別離多。 明妃曲 梅梅莊先生《明妃曲》,有「自從紙上求傾國,不媚君王媚畫師」之句,慨乎其言,彼蓋自有所以傷心之故。與「無金贈延壽,妾自誤平生」同一用意,然非使人媚畫師也。 龍舟竹枝 黔西何名三振新,有龍舟竹枝詞云: 一回打漿一聲歌,歌意何曾吊淚羅。 似說沿堤多野草,鴛鴦眠向此中多。 旖旎風情,頗為時所傳誦。蕉花軒主,亦懸以示人。 子鸞女史 浦子鸞女史,金陵人,隨其尊甫淑和大令宦遊粵西。工書善詩,大令無子,愛之如掌上珍。歷任衝要,凡一切家政,悉委之,皆井井有條,可異者,於牙籌叢脞中,仍吟詠不輟,年甫及笄,著作已盈寸矣。女史與詩史周慎之德配申夫人有金蘭契,故得其詳。其返金陵,以詩留別申某云: 數載金蘭意氣投,一朝各別話離愁。 暮雲春樹相思際,惆悵關山獨倚樓。 別緒環生月欲斜,燈前分袂淚交加。 還期異日相逢處,攜手同看姊妹花。 情到痴時語亦痴,淚清和墨寫新詩。 歸舟時至金陵地,隴上梅花寄一枝。 數詩矮箋莊書,筆致秀潤,詩稿不多示人,雲此實非傑作也。 結緣豆 京都浴佛日,內城廟宇,及滿洲宅第多煮雜色豆,微漉鹽豉,以巨籮列於戶外,往來人撮食之,名結緣豆。 銀釧獄 《石琴詩鈔》,為宜賓李香雪映棻都轉所著。都轉以名進士,服官楚北,當戎馬倉皇之際,枕戈磨盾,恆吟詠不衰。集中《新樂府》諸篇,激越蒼涼,尤有裨於風化,其《銀釧獄》一篇,序為棗陽富室吳姓女,年十七,幼字史氏。史子長無賴,為其家所擯逐。女父母憐之,贈以衣裹,女暗脫腕上雙銀釧納裹中,其父母不知,其婿更不知也。以衣質典庫,庫人疑之,鳴於官。官以為真盜也,不致詳詰,斃於杖下。越日,女聞之大哭,投繯死。事在咸豐二年,今棗陽官數易,而烈女旌典無聞,棗人每道之,有泣下者。都轉哀其志,為賦《銀釧獄》一篇紀其實。詩云: 郎無行,妾薄命。 父母誡郎郎不應,妾身未嫁淚流盡。 堂前父母贈郎衣,暗脫銀釧為衣媵。 妾心苦,郎心痴。 釧藏衣中郎不知。以衣質庫庫疑之。 官惡盜賊,不容置辭。 血肉狼藉千杖施,不愁打折鴛鴦枝。 郎屍僵,妾眉鎖。 父母慰兒兒計果: 我不殺伯仁,伯仁死由我。 斷送梁間花一朵,生不同衾,死同穴可。 吁嗟乎! 女之生,心何深,牛衣風冷愁藁砧。 女之死,氣何烈!鏡台慘澹鵑啼血。 化石磨笄風並古,箜篌徒唱奈何語。 地下逢郎卻羞郎,哭說銀釧儂誤汝。 當時縣官伊何人,噫嘻爾亦有兒女。 棗陽三年天不雨。 嗚呼!此人此詩,雖欲勿傳,安得而不傳也,錄之以俟採風者。 薄荷油 古者妓女送行,含辛為泣,事常有之。不然,終日送行,那有此副急淚也?兩粵間多以薄荷油藏帕內搵目,立致潸然。故張修齋別駕《梧州竹枝》有云: 一株樹下系行舟,對燭相看雙淚流。 儂把鮫綃拭郎面,要知不是薄荷油。 即此也。 昭君詩 昔人謂絕唱之後,不應再作,此固然矣。然各有心得,亦不必盡如是也。貴築楊秀峰《封翁集》中,有詠昭君云: 不把黃金買畫工,進身羞與自媒同。 始知絕代佳人意,即有千秋國士風。 環佩幾曾歸夜月,琵琶惟許托賓鴻。 天心特為留青冢,春草年年似漢宮。 清詞麗句,安見今人即多遜古人也。 痴語 明知無益,未免有情,詩人多痴,往往如是。余友宗子美筆政,有《怨情》云: 昨宵夢郎回,系馬門前樹。 也識夢非真,聊尋系馬處。 不痴之痴,甚於痴矣。 陳杏姑 陳心香廣文鑒,粵西名宿也。女杏姑,性孝友,喜吟詠。廣文嘗述其斷句,有「竹喧風過處,燈暗月明時」,「日色初沉岫,江光欲上船」,「沙盤孤嶼白,霞染半江紅」。數聯均韶秀絕倫,無拈脂弄粉之習。廣文衰年,僅一子,名魯青,即女之兄。女史因其病亟,惑媼仆言自縊。乞代兄死,幸救甦,複閱數載卒。以父衰無嗣,憂慮而終。至今廣文言之,猶淚淫淫下也。 挽愛姬春燕 近某達官有愛姬春燕於立夏前一日卒,自書輓聯云: 未免有情,此日竟同春去了。 似曾相識,何時重見燕歸來? 情詞兼至,嵌字又不著跡,人以為工。 玉環 在都門日,燈夕猜隱語,有一條云:「圓轉其形,溫潤其質。一人一花一物一地,采贈玉連環二枚。」數夕未有人揭,偶讀《嫏嬛記》,蓮花一名玉環,出《三餘貼》,余次夕即以二字揭之,蓋一楊妃名,一睿宗琶琵名,一四川地名,一花別名也。贈采已明言之矣,一時皆未悟耳。 重諧花燭 楊子樓白元,為麓生太守封翁,喜吟詠。曾見其自作《重諧花燭》詩數絕。其一最趣云: 老女忙來掃洞房,諸兒捧鏡婦催妝。 牙牙學語雛孫笑,爭索同心柏子嘗。 可謂極伉儷天倫之樂矣。 碧仙女史 碧仙女史,蒲卜臣觀察蔭枚之姑母,性聰穎,自幼好讀書,手不釋卷,尤愛吟哦,著有《鏡花樓》詩稿。咸豐間兵燹頻年,詩稿亦多散失。觀察嘗誦其詠《走馬燈》尾句,云:「若教滅卻心頭火,定息干戈見太平。」《讀兄遺稿》云:「強記未能拋未忍,三更燈下手抄忙。」《思歸甯》一絕,云:「使回攜到故園葩,恰值閨人正憶家。同是離根來此地,花應憐我我憐花。」思意清新,是純以性靈為主。 肉名姬妾 《開天遺事》:楊國忠冬月,選婢妾肥大者,行列於前令遮風,謂之「肉障」。又楊國忠冬月設妓圍以取暖,號曰「肉屏風」,又名「肉陣」。《醒心集》:杭州別駕杜馴亦有肉屏風。《天寶遺事》:唐申王冬月苦寒,令宮女密圍而坐,曰「妓圍」。又唐歧王每冬月,於美婢懷中暖手,謂之「肉手爐」。又楊國忠每食,使眾妾分執肴饌,名「肉台盤」。《耳新》:嚴世蕃以美女受吐,方咳嗽,美女以口受,謂之「肉吐壺」。又王天華媚世蕃,織成地衣,令美女三十二人,紅素各半,聞擲點應移某位則趨位待,謂之「肉雙陸」,則愈出愈奇矣。 趙景淑女史 合肥女史趙景淑,字筠湄,少有夙慧,喜讀書。嘗集古今名媛四百餘人,各為小傳,題曰《壺史》。乃著《香奩雜考》一卷,徵引詳博。至於韻語,特餘事耳。其論本朝詩,則取王阮亭、李丹壑一派,沒時才廿四,尚未字人,惜哉! 公子行 京洛少年,豪華相競,或樗蒲一擲,避債高台,或狎昵雛伶,廣求美宅,多營多辱,比比皆然矣。沈起鳳《公子行》云: 入門甲第五侯如,一擲樗蒲百萬餘。 門客莫教紓薛債,雷家尚有內尚書。 雛伶會奏郁輪袍,喚去尊前伴酒曹。 何處通家舊遺第?將來買與鄭櫻桃。 二詩切中時弊,乃有為言之也。 面娃娃 余在宣府時,每中元節,見土人小兒女,各自外家攜歸蒸食,肖人形,大者一二尺不等,呼為面娃娃。或雲取宜男兆,或雲用以饗神,亦諸葛蠻頭之意。究未知人作俑,何所取意也。 嬉婦 粵西納婦,每邀同輩門鬧房,其間調笑,雅俗不同。友人王群某報登孝廉科,其德配為臨川某氏女,頗嫻文字。合卺夕,陳象九、秦壽芝、吳月晨諸人,邀余同往,各有虐詞。次及余,余戲拈瓶花一枝遞伴婆曰:「新郎今歲登科,來年瓊林宴中。何可不簪花一枝耶!」伴婆以花授之新娘,遂欣然為郎插於帽檐。同人又欲觀裙下,堅不允,正窘甚,余曰:「他日翰林供奉,仿東坡、歧公故事,撤金蓮炬,送歸翰苑,亦佳兆也。」新郎狂喜,秉燭促移蓮步,露纖指焉。按今鬧房,即《抱朴子》之所謂嬉婦也。究傷雅道,不足為訓。 送轎 鄉俗嫁女,兄弟有送至婿家,既宴而後歸者,謂之送轎。按《穀梁傳》曰:「禮送女,父不下堂,母不出祭門,諸父兄弟不出闕門。」送女逾境,非禮也。 掃晴娘 今每苦雨,閨中兒女剪紙作婦人狀,手持竹帚懸於檐際,以祈晴,俗雲「掃晴娘」。王伯文有《賀新郎》詞詠之,按元初澤州李俊民《詠掃晴娘》詩云:「捲袖搴裳手持帚,掛向陰堂便搖手。」則此名亦不自今日始也。 詠明妃 里人張夢九少尉,官山西朔平威遠堡巡檢,鬱郁下僚,非初志也。有《出塞詠明妃》詩起句云:「美人之貌畫工手,祗借黃金定好醜。無金難買本來顏,琵琶終出雁門。」四語自為寫照,其志遇亦可悲矣。 錢塘難婦 錢塘難婦朱袁氏,於已未夏過梧郡,以詩乞食。看斷句云:「羞看鏡里三分瘦,愧作人前半點痴。」又「千里關山三寸管,半江風雨一番愁。」又「已破繡鞋經雨滑,半垂羅帕障風微。」余尤喜其《對鏡》云: 舊歡如夢事如塵,飄泊天涯抱病身。 誰是與儂同下淚,相憐祗有鏡中人。 時年甫廿四,人極端莊,其同鄉諸人,擬為作集腋之舉。數日後即去梧,不能詳其為何如人也。 桃花醋 看花阻雨,最是惱人。某友扇頭月王芰舫看桃花為陰雨所阻,調寄《蝶戀花》詞一闋云: 天到花時難作主,才得春晴,剛要春陰護。商酌輕雲兼薄霧,積來又怕成風雨。 雨雨風風愁不住,流水無情,斷卻尋芳路。自古妖嬈人易妒,天公也吃桃花醋。 諸語令人解頤。 女史題壁 泉郡客店有女史題壁詩三首云: 肩輿得得走天涯,一路狂風撲面沙。 盻得夕陽投逆旅,銀紅衫汗換輕紗。 晚妝試罷鏡奩昏,眉畫初三月一痕。 行到中庭防客見,教鬟先自掩重門。 楊花薄命怨前生,飄泊無端又化萍。 聽絕雞聲侵曉發,高樓猶有夢甜人。 細味詩意,似有風塵之感,而含意未申,尤令人耐味。 邱女史 詠牛女嫦娥詩,率言離別,多衰颯之音,翻案殊難制勝。張幼亦大令七夕詩云:「修到神仙好夫婿。也愁無奈別離。」何尋常語也。其夫人邱女史和句云: 年年此夕會銀河,相見偏愁離別多。 笑問人間乞甚巧,團圓兒女待如何。 又詠嫦娥斷句云:「翻較女牛歡會密,一年一十二團圓。」二意均為他人所未道,雖立意翻新,卻與無理取鬧者迥別,於此尤覘福澤焉。 美人名將 陳眉公書《姚平仲小傳》後云:「人不得道,生老病死四字關,誰能透過?獨美人名將老病之狀,尤為可憐,李夫人馬伏波是也。夫紅顏化為白髮,虎頭健兒化作雞皮老翁,亦復何樂?西子入五湖,姚平仲入青城山。他年未必不死,直是不見末後一段丑境耳。」後佟氏姬艷雪有句云:「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語雖出於此,而簡括勝之。 奴婢 陸放翁之父少師公贈晁以道聯,有「奴愛才如蕭穎士,婢知詩似鄭康成」句。顧秋水詩。「偷臨書本奴藏筆,貪看斜陽婢倚樓。」此奴此婢無獨有偶,洵是可兒。 挑花線 閨中小兒女以采縷迥結,雙手枝撐,一人用將食四指,變幻翻挑,奇巧百出,俗謂之挑花線,亦乞巧遺意。袁瘦芬女史,有《沁園春》詞詠之。宋時婦女作劇,有所為依經馬者,殆即此耶。 蘭閨十樂 劉小眉女史,金陵人,髫年即富才情,桐絲柳絮,彈詠兼長,常集女史年相若者閨中結社。日課一詩,女史有蘭閨十樂,同人均有詩分詠之。其目云:曉鏡理妝,晴窗臨貼,晝長讀畫,晚霽澆花,巡檐覓句。隱几觀棋,月下撫琴,燈前問字,夜涼攤卷,午倦烹茶。 花品 桂林高兼侯秀才上聰,沈靜寡言,性耽吟詠。常擇名花為二十四友,分品賦之。其目: 梅為仙品(見《宣和畫譜》) 水仙為名品(見《梁書·齊武陵王傳》) 桃為華品(見《宋書·樂志》) 杏為貴品(見《酒贊》) 梨為素品(見上官儀《請致仕表》) 牡丹為榮品(見《易林》) 虞美人為生品(見沈約《均聖論》) 海棠為佳品(見劉克莊題跋) 芍藥為選品(見《梁書·除勉傳》) 棠棣為教品(見《新序》) 鳳仙為新品(見《宋書·顏峻傳》) 夜合為異品(見江淹《山中楚詞》) 茉莉為妙品(見《宋史文·苑傳》) 蓮為靜品(見秦鎬榮藩邸觀蓮花詩) 蘭為高品(見《宋書·羊元保傳》) 菊為逸品(見《梁武帝·本紀書》) 秋海棠為情品(見《後漢書·黨錮傳》《群芳譜》:有女懷人不至,淚灑階前,化為此花。) 桂為靈品(見江淹《菖蒲贊》) 棉花為奇品(見《癸辛雜識》) 蘆花為幽品(見《宋書·明帝本紀》) 雞冠為閒品(見皮日休《酒槍》詩) 芙蓉為尤品(見宋尤蕃《厘觀感瓊花》詩) 老少年為畫品(見《唐書·藝文志》) 山茶為寒品(見《梁書·武帝本紀》) 詩多佳搆,錄存《冶秋集》中。此與《西溪叢話》之三十客,《三柳軒雜識》之二十客,同一雅韻,彼尚無詩以賦之耳。 題桃源圖 商城黃楓庭先生解組後,林下課孫,親執家務。常讀書有悟,題《桃源圖》示諸子云: 五柳先生別有家,門前萬樹碧桃花。 武陵漁父曾來往,指引旁人路便差。 碧雲闌 都門女兒,初蓄額發,蓬鬆下垂,不便作事。每以彩繩作結,勒於額端,名「碧雲闌」,或即昔人角妓雙螺之遺制歟。 當窗織 吳少白孝廉長庚有《當窗織》一篇云: 霜稜稜,風獵獵。 寒燈焰縮紙窗裂,車聲軋軋指流血。 不辭指痛摧心肝,但願織成輸縣官。 織成一寸輸累匹,那得余綿暖姑膝。 古別離 甘子飛秀才,嘗寄其細君《繡窗偶存詩》一冊見示。其《古別離》云: 不唱陽關曲,不折灞橋柳。 贈君青銅鏡,此意君知否? 願君得意歸來日,當年面目仍勿失。 臨江送別指江水,富貴相忘有如此。 聞其伉儷琴琵甚諧,此遠遊時所贈,蓋恐其有臨邛之遇耳,用意甚篤。 祭小星 在都時,有同庽某姓小婢焚紙爐中。余撥灰視之,有紙團未盡焦,展視,剩斷句云:「夜深姊妹陳瓜果,牛女河邊拜小星。」署題「夏至夜同瘦雲姊作數字」。初不解所謂,藏之篋笥有年矣,偶讀《胭脂紀事》云:「女星旁有小星,名始影,婦女夏至夜,候祭之,得好顏色。」始知前詩之寄意矣。 女兒香 東莞以女兒香為絕品,蓋土人檢香,皆用小女。每藏佳者出易脂粉。阮嘯霞秀才「腰下荷囊脂粉好,背人偷換女兒香。」即謂此也。 蘇淑文女史 蘇淑文女史有「對鏡愛看背後山」之句。張幼亦大令時向余誦之。 七夕 黎沛田以負逋羈繫,其友黎蔭棠和其《七夕》詩,有「修到神仙仍負債,算來有巧不為多」之句。 花橋詩 桂林花橋,風景極雅。朱靜媛女史鎮有「樹影分樵路,山光壓酒旗」之句,所的是在實境。女史為況雨人廉訪太夫人,著有《澹如軒詩》一卷。 風雨懷人圖 許月樵司馬有《風雨懷人圖》詩帙,當代名流,題詠殆遍。司馬尤愛蔣霞舫先生《滿江紅》詞一闋,時為人書扇。其詞云: 落落晨星,銷魂處,難逢易別。況又是風風雨雨,淒淒切切。舊夢吹殘楊柳絮,新愁滴碎梧桐葉。這丹青滿幅畫相思,心如結。 訪不到,山陰雪;望不見,峨眉月。坐深宵桃盡,孤燈明滅。七尺軀為若個許,一腔血向何人熱?嘆成連海上未歸來,情淒絕。 黃素素名妓 京師名妓黃素素,聰慧多才,雅愛吟詠。嘗有所歡允為脫藉,及出都,久無耗。素素以瓜仁排字為詩,黏帕寄之。其詞云: 浮雲出遠岫,隨風有還期。 郎心似箏柱,遊戲無定時。 所歡在中州得書,遂遣使迎之。余最喜誦其句。友人楊劍潭以為此詩乃馬健三《子夜歌》二首之一,特附記之。 留人石 粵西橫州伶俐口,在江之南岸上,有石狀如女子,號「留人石」,粵諺曰:「廣西有一留人石,廣東有一望夫山」是也。廣東商賈多贅於西不返,其婦女輒以此石能留人,西望詛祝。嶺南屈大均曾代為之詞,詛曰:「留人石,莫留人,風吹石,代為塵。」祝曰:「留人石,既為塵。望夫石,復為人。」 風流貼子 蒼梧為兩粵通衢,三江總匯,士商麇集,佳麗雲屯。邑令薄尉,及丞參,下車之始,皆出硃票嚴查,名曰「十禁」,俗則誤為「十錦」矣。禁票之外,則有免單數十張,獲此者,乃無查點之擾。然不過百妓中僅能免一,姊妹行得此者,為光榮焉。美其名曰「風流貼子」。某少尉蒞任,府幕賓某戲作《乞風流貼子》詩云: 風月尋歡有醉鄉,又逢甘雨潤群芳。 千金擲去春無價,片羽分來喜欲狂。 不信沙鷗隨水沒,可憐粉蝶為花忙。 青蚨購得還相贈,莫笑人情紙半張。 一聲檀板易銷魂,贏得樽前笑語溫。 珍重恍如書鐵券,護持休羨擁銀幡。 錦標得路誰先奪,紅袖多情敢憚煩。 寄語東君須著意,天涯芳草懸王孫。 曾聞伐桂有吳剛,未許名花暖向陽。 玉管聲銷金粉地,戈船棹入水雲鄉。 何堪白簡霜威振,休問紅燈酒興長。 一片黑風吹未落,橫塘驚散野鴛鴦。 桃園風景尚清華,小牒頒來競欲誇。 莫遣美人思贈縞,從知仙吏喜栽花。 新猷好是行春令,往事何當問水涯。 我亦青衫曾顧曲,乞將金簡付名娃。 行路難 吳祭酒《行路難》之第十七首,余最喜讀之。其詩云: 結帶理流蘇,流蘇紛亂不能理。 當時羅幃鑒明月,皎皎容華若桃李。 一自君出門,深閨厭羅綺。 有人附書還,君到長千里。 名都鶯花多皓齒,知君眷眷嬋娟子。 太行之山黃河水,君心不測竟如此。 寄君翡翠之鶼釵,傳璣之墮珥。 勸君歸來且歡喜,臥疾空床為君起。 此詩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不絕如縷,真可泣孤舟之嫠婦矣。讀者如此,作者其何以堪。 題洛神 大令所書《洛神賦》,存者僅十三行。揚州女子胡蕊珊,曾自繡洛神小像於扇,並詩云: 不因風浪減容光,佩玉明珠事渺茫。 只愛莊書王大令,至今留得十三行。 余於其中表汪菊麓行篋見之,畫之丰神,字之波磔,纖毫畢肖,可稱針神矣。 許靈芬女史 曩于山左道上,李家店旅壁,抄錄吳縣女史許靈芬原唱,及諸和作刊於初編,余實未知其何如人。及壬申冬返桂林,周羅叔觀察,以詩函見示,述及端委,始知女史為觀察如夫人也。其賦詩志感云: 當代風騷重品題,空山蕭艾亦無遺。 難成蘇氏機中錦,敢示孫郎帳下兒。 銀筆自羞同刻楮,玉台應笑困然脂。 牽蘿汲瓮貧居久,那有吟情似曩時。 女史雅擅詩詞,兼工繪事,觀察曾以所畫墨牡丹扇見遺。雲在都時丹青酬酢,悉委女史捉刀。嗣又錄其舊作,如《秋夜即事》諸作,均情詞婉約,風調嫻雅,無愧作家。 題扇 曩在都門,曾見某校書便面書數語,頗新穎有趣。其詞曰:「老僧釀酒,名伎談經。書生踐戎馬之場,將帥常文章之府。所致雖非本色,而風雅頗耐人觀。」云云。 馬蘭 史孝廉某工畫蘭,偶題《摹馬湘蘭筆意》,誤脫湘字,人賦詩調之,有「而今有客開生面,專用工夫仿馬蘭」句,蓋北地馬蘭花與葉略似,土人蓄以縛物,實賤草也。 輓歌伶聯 京師歌伶名翠琴者,隸春台部,艷絕一時。倏染時疫歿,士夫惜之。嘉興陸眉生挽以聯云:「生占百花先(伶於花朝前一日生),萬卉千芳齊俯首;春歸三月暮(伶卒於三月杪),人間天上兩銷魂。」 女工雕板 廣東順德縣剞劂手民,多系十餘歲稚女捉刀。余之初集,友人寄刊,以其價廉而工速也。惟訛誤之字,殊不少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