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我苦哈哈的一生 · 追想大學時
我在大學修習的諸多課程中,唯獨「植物學」這門課怎麼都過不了。原因在於這門課的學生每周都得花若干小時窩在實驗室里用顯微鏡觀察植物細胞,而我偏偏無法透過顯微鏡看到東西——我從未在顯微鏡下看到任何細胞。這使我的老師大為惱火。老師會在實驗室里走來走去,為學生們在繪畫複雜且——我是這麼聽說的——有趣的花朵細胞結構方面展現的進步而欣喜,可他一走到我這兒,就欣喜不起來了。我往往只是杵在原地。「我什麼也沒看到。」我會這麼對他說。接下來,他便會甚有耐心地向我解釋人人都可透過顯微鏡觀察到細胞,但說到最後又不免大發雷霆,說我其實也能看見顯微鏡下的東西,只是裝作看不到罷了。
「不管怎麼說,這種觀察方式都有損於花的美感。」我以前總會這麼告訴他。
「這門課不是要探討花有多美——」他則會如此告訴我,「我稱之為『花的構造』的東西才是我們要全心研究的對象。」
「好吧……可我什麼也沒看到。」
「再試一次。」
我便把眼睛湊上顯微鏡,可依舊看不見任何東西,除了偶爾出現的某種形體不明的乳白色物質——顯微鏡沒調好的話就會這樣。我理當看見生動鮮明、始終處於規律的運動狀態,並有著清晰輪廓的植物細胞。「我只看到很多牛奶狀的東西。」我告訴他。他遂聲稱這是我沒法調準顯微鏡的緣故。然後,他就會幫我——倒不如說是為他自己——重新調好顯微鏡。我再湊近一看,眼下卻依舊是那牛奶狀的物質。
最後我申請了大家口中的「延期及格」,一年之後再從頭來過。(我們必須修完一門生物學科的課程才能畢業。)那時教授剛度完假回來,人曬得跟顆漿果似的。他兩眼炯炯有神,一副等不及再次為班上學子講授植物細胞構造的樣子。「我說呀……」我們在新學期的第一堂實驗室觀察課上碰面時,他便興高采烈地對我說,「這回我們總該看到細胞了,對吧?」「是的,先生。」我答道。我左右兩邊和前面的學生都在觀察細胞,甚至開始將觀察到的細胞形態靜靜畫在筆記本上。我呢,可想而知,還是什麼也沒看見。
「讓我們竭盡人類迄今掌握到的顯微鏡調整知識——」教授板起臉對我說,「再試一回。蒼天為證,我絕對要調好透鏡,讓你看到植物的細胞,否則這輩子就不教書了。想我教了二十二年的植物學——」他倏地打住,因為他就跟萊昂內爾·巴里莫爾一樣全身顫抖了起來。他是打從心底想壓住自己的情緒;我們這一來一往已經讓他元氣大傷。
他就跟萊昂內爾·巴里莫爾一樣全身顫抖了起來。
於是我們開始善用人類迄今掌握到的顯微鏡調整知識,而且每每校正完就試上一回。有那麼一次,我看到的終於不是一團烏漆抹黑或那熟悉的乳白色混濁物質,而是一堆色彩繽紛的斑斑點點。我感到又驚又喜,也趕忙動手描繪那堆斑斑點點。老師注意到我的舉動後,便自鄰桌走了回來。他笑逐顏開,眉宇間泛著殷殷的期盼,不過,他看了我畫的植物細胞圖之後,便質問我:「這是什麼?」從那聲音聽起來,他好像快尖叫了。
「我看到的東西。」我說。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放聲尖叫,情緒瞬間失控,接著就彎下腰、眯起眼湊上那台顯微鏡,再猛地把頭一抬。「那是你的眼睛!」他大喊,「你調整過的鏡片反光了!你畫的是你自己的眼睛!」
經濟學是另一門我不喜歡,但終究能勉強過關的課。我植物學下了課就直接去上經濟學,不過這種安排對我在這兩門課的理解上可說是毫無助益。我常常會把這兩堂課搞混,但若和那位直接從物理實驗室趕來上經濟學的同學相比,我這搞混的程度恐怕也只是小巫見大巫。這位同學名叫博倫虬茨威克茲,是我們橄欖球校隊的阻截球員。當時俄亥俄州立大學的橄欖球校隊在全國可具有數一數二的實力,而博倫虬茨威克茲就是這隊上最耀眼的球星之一。為了取得出賽資格,他勢必得努力跟上學業,可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因為這人固然不比牛笨,卻也沒聰明到哪兒去。
他的教授們大多對他十分寬厚,也從不吝於多拉他幾把。這麼一群教授中,我們的經濟學教授會在博倫虬茨威克茲回答問題時給予最多的提示,或向他丟出最簡單易答的問題。這位教授叫巴蘇姆,是個性格靦腆的瘦子。那天,教授講到運輸與物流的時候,恰巧又輪到博倫虬茨威克茲回答問題了。「請舉出一種運輸工具。」 教授對他說。這位魁梧的阻截球員眼神一片茫然。「任何一種運輸工具都行。」教授說,而博倫虬茨威克茲只是坐在位子上盯著他瞧。「也就是說——」教授進一步補充,「能從甲地移動到乙地的任何媒介、工具或方式。」如今,博倫虬茨威克茲那樣子就仿佛正被人一步步誘向陷阱的表情。「看是靠蒸汽、用馬拉,還是電力驅動的交通工具,任君選擇。」老師說,「不妨想想我們長途旅行時,經常搭乘的那種陸上交通工具。」整間教室變得鴉雀無聲,而大家就在這片靜默之中不安地躁動著,包括博倫虬茨威克茲和巴蘇姆先生。突然之間,巴蘇姆先生以一種令人詫異的方式打破了這片靜默。「噗——噗噗——」他刻意壓低聲音,臉則登時通紅。他用哀求的眼神掃了全班一眼。我們當然和巴蘇姆先生一樣,都希望博倫虬茨威克茲能在這堂經濟學的課上與全班齊頭並進,畢竟跟伊利諾大學的那場比賽,亦是該賽季最艱巨、最重要的比賽,一個禮拜之後就要開打了。「嘟嘟、嘟、嘟嗚嗚嗚——」有個嗓音低沉的學生叫了起來,然後全班都對博倫虬茨威克茲投以鼓勵的目光。不知誰還學了火車頭放出蒸汽的聲音,而且模仿得惟妙惟肖。最後是巴蘇姆先生自己為這場小小演出畫下完美的休止符。「叮噹、叮噹——」他滿懷期待地說。此刻的博倫虬茨威克茲瞪著地板努力思考著;他那粗眉深鎖,一雙大手搓呀搓的,臉也漲紅了。
「博倫虬茨威克茲先生,你今年是怎麼來學校的?」教授問道,「嘁鏘嘁鏘鏘、嘁鏘嘁鏘。」
「我爸送我來的。」這名橄欖球隊員說。
博倫虬茨威克茲瞪著地板努力思考著。
「靠的是?」巴蘇姆問。
「我有零用錢。」本校的阻截球員用低沉而粗啞的嗓音回答,顯然有點難為情。
「不、不。」巴蘇姆說,「我是指運輸工具。你是搭什麼來的?」
「火車。」博倫虬茨威克茲說。
「非常正確。」教授說道,「接下來,紐金特先生,請你告訴大家……」
假如植物學和經濟學的課讓我痛苦萬分(痛苦的原因不盡相同),那體育課就讓我生不如死了。簡直不堪回首。他們規定學生打球或進行任何運動時一律得摘下眼鏡,可我不戴眼鏡就什麼都看不見。我曾撞上教授、單槓、農學院的學生、擺動中的鐵環。因為看不見,所以這門體育課我修是修了,卻無法真正參與其中。另外,為了拿到體育課的學分(沒過是畢不了業的),不會游泳的人還得學會游泳。我不喜歡游泳池,不喜歡游泳,也不喜歡我們的游泳老師——過了這麼多年還是不喜歡。我從未游過泳,但我的體育課還是過了:我請一個同學報出我的體育課號碼(九百七十八號),並替我遊了一趟泳池。這個同學就是體育課的四百七十三號,一位文靜和善的金髮青年。如果可以的話,他還願意幫我觀察顯微鏡,可惜這是不可能矇混過去的。我不喜歡體育課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我們得在報到那天脫個精光。我非但得赤條條地站在眾人面前,還要被問好多問題,心情當然不會太好。儘管如此,我的表現依然強過跟前這位又高又瘦,還被人仔細盤問的農學院學生。他們會問學生的學院,看是文學院、工程學院、商學院,還是農學院。「你念什麼?」老師兇巴巴地詰問我前面這位小伙子。「俄亥俄州立大學。」他旋即答道。
但決定從事新聞工作的不是這名農學院小伙子,而是酷似他的另一位農學院學生。這個學生或許是打著哪天農業一蹶不振了,自己還有報業可以指望的算盤。當然,他並沒有察覺這麼做其實就跟展開四肢,再倒向身後的木工工具箱差不了多少。哈斯金斯似乎不是新聞從業人員的料,因為他個性害羞到無法與人交談,又不會用打字機,不過校刊編輯還是派他去跑牛棚、羊舍、馬廄以及畜牧學系絕大部分的新聞。這可真的是「大新聞」,因為畜牧學系的占地面積是整個文學院的五倍,立法機關撥予的專款也達文學院的十倍之多。這名農學院學生對動物瞭若指掌,可就是文筆欠佳,寫出來的報道也不夠吸引人。再說,他得苦苦搜尋打字機上的每一個字母,結果一整個下午也只能完成一篇文章。他偶爾還必須煩勞別人幫忙找字母,特別是C和L,這兩個字母最讓他沒轍了。後來校刊編輯終於受夠了這位農人兼記者,因為他的文章讀起來實在味同嚼蠟。「哈斯金斯,我說……」編輯有天毫不客氣地告訴他,「你為什麼就是寫不出能讓人眼睛一亮的馬廄報道呢?除了普渡大學,我們這兒的馬可是西部聯盟(1)里最多的啊,足足有兩百匹啊——你卻從沒認真追過這條線。你現在立刻給我衝到馬棚去,挖點有趣的東西回來。」哈斯金斯便拖著沉重的腳步出去了。約一個鐘頭後,他又回來,並說要寫的報道已經有了著落。「唔,那就快點動手。」編輯說,「寫點大家會想看的東西唄。」哈斯金斯開始幹活,幾個小時後便將一張打了字的紙放在桌子上。那是篇兩百字的文章,內容則關乎先前肆虐於馬群之中的某種疾病。文章開頭的那句話寫得簡單,不過頗引人注目。他是這麼寫的:「有誰注意過畜牧學系大樓里的馬頭頂生了瘡?」
俄亥俄州立大學是政府撥地興辦的學校,因此學生都必須修滿兩年的軍訓課程。我們會持舊型的春田步槍操練,也會學習南北戰爭的兵法——即使世界大戰都打起來了。每天上午十一點,成千的大一大二學生就會在校園各處就位,然後愁眉苦臉地潛進那棟古老的化學大樓。對夏伊洛戰役(2)那種戰役來說,我們這種訓練應該派得上用場,但那和當前的歐洲戰況八竿子打不著呀。有人認為這訓練鐵定有德國人在暗地裡塞錢策動,可是他們沒敢說出口,因為擔心自己會被當成德國奸細給押進大牢。那是個思想顛倒錯亂的時期,而那麼一個時期——我相信——正標誌著美國中西部高等教育的衰敗。
我們會持舊型的春田步槍操練。
我這個小兵向來當得一點都不稱職。上軍訓課的時候,大多數學生都是鬱鬱寡歡、形容淡漠的士兵,可我完全是另一副德行。有回我們正在做軍事操練,軍訓課的總教官利特菲爾德將軍卻冷不防出現在我面前,然後惡聲惡氣地說:「你是這所學校最大的問題!」我想他是要說,我這類型的學生會讓校方非常頭痛,不過他也可能單指我一人。誠然,我在軍訓課的表現始終難如人意——也就是說,我到了大四還在上軍訓課。那個時候,我的軍訓課總時數已是西部聯盟所有學生中最長的一個了,因為我每個學期末的軍訓成績都不及格,落得年年重修的下場。我是唯一一個上了大四還在穿軍訓制服的學生。說到這軍訓制服:制服還很新的時候,我穿起來就像市際火車上的票務員;後來制服褪色了,尺寸對我來說也過緊了些,所以我穿起來就像扮演門童的伯特·威廉斯(3)——這無疑會重挫我的志氣。即便如此,我在以班為單位的軍訓操練表現上仍因長期的苦練,進展到差強人意的程度。
有天,利特菲爾德將軍特意把我們那一連從整團的士兵中叫出來,還打算接二連三地發號施令,趁著各隊伍匆忙執行口令之際把我們整得暈頭轉向:班兵向右、班兵向左、班兵向右轉成縱隊、班兵向後轉、班兵以左前方為準成縱隊等等。不出三分鐘,當其他一百零九人都往同一方向走時,只有我隻身朝著隊伍四十五度角的方向踏步前進。「全體都有——立定!」利特菲爾德將軍高聲一喊,「只有這個人正確完成了口令!」由於這項成就,我這小兵被擢升為下士了。
第二天,利特菲爾德將軍把我叫去他的辦公室。我進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忙著打蒼蠅。所以我沒說話,而他也不說話,我們兩個就沉默了好一陣子。我不覺得他記得我是誰或是召我前來的原因,可他就是不願承認。他繼續眯著眼盯著蒼蠅,然後用力揮拍一掃,不知不覺又打掉了幾隻。「把外套扣起來!」他惡狠狠地說。如今回想這段往事,我能明白他當時雖然眼觀蒼蠅,卻是在對我說話。但我只是杵著不動。接著,有隻蒼蠅飛到將軍面前的一張紙上,還停在那兒搓起了後腿。將軍小心翼翼地舉起蒼蠅拍,我則心神不寧地動了動,結果那隻蒼蠅就飛走了。「你嚇到蒼蠅啦!」利特菲爾德將軍咆哮著,並用嚴厲的眼神瞪視我。我說非常抱歉。「你抱歉也無濟於事!」將軍用那冷冰冰的軍人應對邏輯削了我一句。除了提議幫忙把蒼蠅趕到他的桌邊,我還真不曉得該怎麼補救眼前的局面,可是我一語未發。他盯著窗外女學生遙遠的身影,看著她們穿過校園走向圖書館。最後,將軍說我可以離開了。我就離開了。他要麼根本不曉得我是軍訓課里的哪名學生,不然就是忘了把我找來的原因。他說不定是想為之前把我比作「這所學校最大的問題」一事道個歉,也說不定是想嘉獎我前一天在軍訓課上的非凡表現,不過到了最後一刻,他又決定就這麼算了。我不知道。我也就這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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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成立於一八九六年,原包括芝加哥大學、明尼蘇達大學、伊利諾大學、密西根大學、西北大學、威斯康星大學和普渡大學等七所學校。俄亥俄州立大學在一九一二年加入。後更名為十大聯盟。
(2) 南北戰爭期間,於一八六二年發生在田納西西南部的慘烈戰役。
(3)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美國的喜劇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