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我苦哈哈的一生 · 用人小記
我還住在家裡的那幾年,媽媽接連雇了一個又一個用人,不過我只記得其中的十至十二人(我們家前前後後大概請過一百六十二個幫傭,但讓我印象深刻的可說是少之又少)。而我心中這群永垂不朽的用人里,有一位名叫多拉·潔德,她三十二歲,生性害羞,不太說話。她在某晚朝自己房間裡的男人開了槍,也把我們全家上下搞得天翻地覆;當時場面之混亂,大概只有鬧鬼那夜可與之相比了。沒人知道多拉的愛人——一個鬱鬱寡歡的修車工——是如何進入我們家的,不過方圓兩個街區以內的住戶都曉得他是怎麼離開的這棟房子。多拉當晚特地換上一襲淡紫色的晚禮服,還佩戴了一大堆首飾(有些是媽媽的)。她開槍之後便不停嘶吼著莎士比亞筆下的台詞——確切的句子我忘了——並追著那位先生從她閣樓的房間一路跑到樓下。他一跑到二樓就衝進爸爸的房間,把這個向來睡得酣沉,即便是剛才的槍聲或嘶吼也沒吵醒的男人給驚醒了。「把我弄出去!」被害人放聲大喊。接下來,整個場面轉眼間就變得混亂不堪,令人毫無頭緒。只能說我們家在這方面恐怕真有幾分令人遺憾的天賦吧。警察趕到時,多拉正在客廳狂扔汽燈的紗罩,她的男性友人則已逃之夭夭。一切到了拂曉時分才復歸平靜。
奇人可不只多拉·潔德這一位。格蒂·斯特勞布:人高馬大、態度親切、臉色紅潤,還是一品脫裝的黑麥威士忌酒瓶收藏家(她離開之後我們才發現這點)。話說有天晚上,她到巴克艾湖參加舞會,進門時都超過兩點了。我們被她碰翻家具的聲音給吵醒。「是誰在樓下?」樓上的媽媽問。「親愛的,是我。」格蒂說,「格蒂·斯特勞布。」「你在幹啥呀?」媽媽問道。「在撣灰塵呢。」格蒂說。
「在撣灰塵呢。」格蒂說。
胡安艾瑪·克雷默,我的最愛之一。她母親愛死了「胡安妮塔」這個名字,便在自家女兒的名字前一一冠上那開頭的「胡安」——她們分別叫胡安艾瑪、胡安海倫、胡安格雷絲(還有一個就叫胡安妮塔)。胡安艾瑪是個身材纖瘦、神經兮兮的女傭,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自己會被人催眠。但這份恐懼也不是無中生有,因為她本身極其容易接受催眠的暗示。某天傍晚她在B.F.基斯劇院看到台上的男人被催眠時,台下的自己也進入了催眠的狀態,還掙扎著站上走道,和台上那位被下了「你是一隻雞」指令的人一起吱吱咯咯地叫。結果催眠表演被迫中止,幾位木琴樂手還得站出來重整秩序。記得有天晚上,我們一家人都睡得又香又沉的時候,胡安艾瑪卻在睡夢中被催眠了。她夢見有個男人「把她弄昏」,但還沒「將她弄醒」就不知去向。後來我們好不容易請到家裡的法醫(唯一被我們說動,願意在凌晨三點出診的醫生)一巴掌打醒了她,她才道出這次催眠事件的原委。不過胡安艾瑪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到了後來,光是嗡嗡聲或是機器發出的低鳴、物品一閃而過的畫面就能讓她陷入昏迷,我們也只好請她捲鋪蓋走人。然而近日,當我觀看《參謀長與皇后》這部電影,看到裡頭飾演邪惡牧師的萊昂內爾·巴里莫爾在沙皇的長子眼前甩動一隻亮晃晃的手錶時,這催眠的場景讓我想起了胡安艾瑪。假使她在哪家戲院目睹了這一幕,絕對會——我有十足的把握——瞬間進入催眠狀態的。幸好她似乎錯過了這部影片,否則巴里莫爾先生可能得再次扮成拉斯普丁(天啊,但願這事不會讓我一語成讖),大老遠地趕來為她解除催眠——這倒不失為一種高超的宣傳手法,但也太煞費周章了吧。
在我介紹瓦實提……呃,我忘記她姓什麼了——介紹她之前,請容我順帶提提家裡另一位白人女傭(瓦實提是一位黑人)。貝爾·吉丁因為某個動作而在這群用人之中嶄露了頭角,不過謝天謝地,這動作並沒有惹出像胡安艾瑪陷入催眠狀態,或是多拉·潔德亂槍掃射所造成的混亂場面。貝爾先前燙傷了手指,但她是故意的:某天下午,她把手指伸進熱水壺的蒸汽中,而那壺裡是煮沸的滾水。她想知道前幾晚在戲棚子花五十分錢買的止痛藥到底有沒有效。沒錯啊,這種事的確是試過才知道。
到頭來,瓦實提成了帶點傳奇色彩的人物。這位長相標緻、神情嚴肅的黑人女性總有辦法找回媽媽的失物。「真不知道我那石榴石胸針跑哪兒去了。」媽媽有天說道。「是的,夫人。」瓦實提應了一聲。不到半小時,她就找到了那隻胸針。「你究竟是在哪兒找到的?」媽媽問。「在院子裡。」瓦實提說,「八成是狗把胸針叼到屋外去了。」
瓦實提的對象是一個名叫查理的年輕黑人司機,不過她的繼父也對她懷有非分之想。我們家沒人見過瓦實提的繼父,可據她所說,他是位英俊但成天遊手好閒的男子,為了接近瓦實提而自家鄉喬治亞州北上娶了她的母親。瓦實提的未婚夫查理很想宰了這位繼父,我們就勸小兩口乾脆逃往他鄉。瓦實提卻突然哭得稀里嘩啦,還開始大唱聖歌,並發誓這輩子絕不會離開我們。她對自己不幸的命運看得倒挺開的。因此,我們那段時間天天面對著死亡的威脅,畢竟說不定哪天晚上,瓦實提、查理和她繼父就會在我們家廚房殺個你死我活,而且發生的機率還不小呢。有天半夜,我到廚房泡咖啡喝時,就看見查理站在窗邊望著我們家的後院,瓦實提則在一旁翻白眼。「他來了!他來了!」她哀嘆道。然而,這位繼父始終沒有現身。
為了帶瓦實提遠走高飛,查理好不容易攢了二十七塊美金。怎料某天他一時衝動,就用那筆錢買了把點二二口徑,槍柄還鑲了珍珠線的左輪手槍。他逼瓦實提說出她母親和繼父的住處。「別上那兒去,你別上那兒去!」瓦實提說,「我媽就跟那個男人一樣,性子沖得很!」可查理執意要去。然後,真相大白了:瓦實提沒有繼父。她所謂的繼父根本不存在。查理甩了瓦實提,和一個叫南希的黃種人姑娘在一起了。他一直不肯原諒瓦實提,因為對他來說,瓦實提帶來的麻煩已然成為比她本身更不可或缺的存在,卻就此從他生命之中消失了。事後,只要有人向瓦實提問起她繼父或是查理的近況,她便會用驕傲的口吻、飽經世故的態度答道:「他們兩個終於不會再纏著我了。」
杜迪太太像彗星一樣來到我們家,又如彗星一般離開了。這位已屆中年的女士塊頭很大,身上還沾染著宗教的陋習。她到我們家的第二晚,就在洗碗時氣得暴跳如雷,還追著爸爸(她以為爸爸反基督)跑上後段的樓梯,再奔下前段的樓梯,就這麼來來回回了好幾趟。他原本安安靜靜地坐在客廳里喝著咖啡,接著杜迪太太就揮舞著一把麵包刀從廚房沖了進去。最後哥哥赫爾曼用一塊雕花玻璃,也就是媽媽的結婚賀禮擊倒了她。我記得事發當時,媽媽正在閣樓里翻找年代久遠的舊器物,所以才姍姍來遲,登場後也隨即誤判了眼前的情勢,以為是爸爸追著杜迪太太跑個沒完。
她到我們家的第二晚,就在洗碗時……
羅伯遜太太是位肥胖、說起話來咬字不清,上了年紀的黑人女性——我無法確定她當時究竟是年滿六旬還是已經一百歲了。在羅伯遜太太為我們家洗衣服的漫長歲月里,我們也不止一次被她嚇出一身冷汗。她以前是名南方的奴隸,記憶中也仍保有兩軍行進時的畫面:「一邊是一堆穿著藍衣服的人,一邊是一堆穿著灰衣服的人。」「他們——」媽媽有回問羅伯遜太太,「是為了什麼打起來的?」「這……」羅伯遜太太說,「我就不曉得啦。」她隨時都有種即將出事的預感。直到現在,我還清楚記得她那提著一籃子衣服自地下室踉踉蹌蹌地上樓來,走到廚房正中又驟然止步的樣子。「聽哪!」她會用一種低沉的喉音說。於是我們全都專注聆聽,但始終沒聽到什麼怪聲音。她還會大喊一聲「那是啥咧!」並伸出顫抖的手朝窗外一指,我們也從未發現過任何異狀。爸爸三番兩次表示無法忍受羅伯遜太太繼續待在家裡,但媽媽就是不願辭退她,把她當個寶似的。有一次,她腋下夾著一個洗衣盆徑自走入爸爸的書房;那盆里滿是她剛擰好的衣物。原本埋首在圖表之中的爸爸抬頭一看,而她也注視著他,兩人一時無話。緊接著——「小心哪!」她說,然後就自行退下了。又有一次,她在某個昏暗的冬日午後跌跌撞撞地爬出地下室的樓梯,再砰砰咚咚、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了廚房,而爸爸正在廚房裡啜著他的黑咖啡。他剛拔了顆牙,心中忐忑不安的感覺還沒平復過來,這天大半的時間也都躺在床上休養。「樓下有隻報死蟲(1)!」這位年長的黑人女性用低沉的嗓音說道。她聽見暖氣爐後方傳出奇怪的聲響,好似在搗碎什麼東西。「那是蟋蟀。」爸爸說。「呃呃——」羅伯遜太太不以為然,「那就是一隻報死蟲!」說完,她便戴上帽子準備回家,離去前還挨著後門站了好一會兒,陰沉沉地對爸爸撂下這句:「那才不是什麼蟋蟀!」他為此氣了好幾天。
就我記憶所及,羅伯遜太太真正樂開懷的時候就只有傑克·約翰遜在一九一〇年七月四日擊倒傑弗里斯先生的那一刻。她在當晚通過城南的黑人遊行上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用一把斑鳩琴彈奏西班牙凡丹戈舞曲。引導遊行隊伍的總指揮是她教堂的牧師。羅伯遜太太后來告訴我們,牧師說傑克打敗傑弗里斯先生一事證明了「這個種族的優越性(2)」。「他這話——」媽媽問,「是啥意思來著?」「這……」羅伯遜太太說,「我就不曉得啦。」
至於我們家其他的用人,我就沒有這麼鮮明的印象了,除了放火燒房子的那位(我想不起她姓甚名誰了)以及艾達·米爾莫斯。艾達總是有點悶悶不樂的樣子,但她在我們家也待了個把月了,跟我們相處的時候也都默默做著自己分內的工作,而且效率極佳——直到卡森·布萊爾和F.R.加德納來家裡吃飯那一晚。爸爸能不能一展抱負,還得看這兩位肯不肯點頭。然後,就在上主菜時,艾達突然將手上的東西一扔,並用她那顫抖的手指著爸爸,接著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胡亂指控他剝奪了她對紐約三一教堂的土地使用權。後來加德納先生也「發病」了,那一晚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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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又譯「蛀木蟲」,據傳此蟲蛀木的聲音即是人之將死的前兆。
(2) 傑克·約翰遜與傑弗里斯先生皆是美國的重量級拳擊手,但前者為黑人,後者為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