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醫生 · 在流放地 In der Strafkolonie
作品簡介
根據卡夫卡的日記,此短篇小說完成於1914年10月,同年11月,由卡夫卡朗讀給好友馬克斯·布羅德與其他兩位朋友聽。1916年11月10日,卡夫卡在慕尼黑首度公開朗讀這篇小說,德國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也在場。最初,卡夫卡希望將本篇小說連同《判決》《變形記》合為一輯出版,並以「處罰」(Strafen)為書名,然出版社因擔憂這一主題不符合市場需求而拒絕。1919年10月,本篇小說由德國科爾特·沃爾夫出版社(Kurt Wolff Verlag)出版。
「這是一台奇特的機器。」軍官對從事研究的旅行者說,並以略帶欣賞的眼光觀看著這台他早已非常熟悉的機器。這位旅行者看來只是出於禮貌才接受邀請的:司令官曾經招待過他,並且要求他出席一名士兵的處決式。由於這位士兵不服從命令,且侮辱長官,所以被判了死刑。在流放地,這項處決似乎引不起人們多大的興趣。至少在這個被光禿禿的斜坡圍繞著的、草木不生的小小深谷中,除了軍官與旅行者之外,只有一個愚昧駑鈍、蓬頭垢面且闊嘴的囚犯,以及一名手持沉重鎖鏈的士兵在場,有些小鎖鏈扣住了囚犯的腳踝、手腕與脖子,每條鎖鏈之間都有鏈條相連。這個囚犯看起來如此卑躬屈膝、充滿奴性,予人一種假象,好似人們可以放他自由,任他在斜坡上奔跑,只需要在處決前吹吹口哨,呼喚他回來即可。
旅行者對這台機器沒有太大的興趣,他自顧自地在囚犯身後來回踱步,此時軍官正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一會兒爬到深陷於土中的機器底部,一會兒爬上梯子檢查機器的上半部。其實這是留給機械師處理的工作,但軍官以極其熱情的態度完成它,要麼他是這部機器的崇拜者,要麼出於其他理由,他無法將這份工作安心地交託給別人。
「現在一切都完成了!」末了,軍官大喊,然後爬下梯子。他疲勞極了,張大嘴巴喘息,然後將兩條精緻的女用手帕塞進頸後的制服領口裡。
「這些制服在熱帶地區顯得太厚重了。」旅行者說,他沒有如軍官期待的那樣,詢問關於機器的事。
「的確。」軍官說道,同時將那被油污弄髒的雙手伸進早已備好的水桶中搓洗,「但它們代表故鄉。我們不想失去故鄉——現在,請您看看這台機器。」他立即補充道,然後用布將手擦乾,指著那台機器,「在這之前,人工操作還是必要的,但從現在起,機器就自己運行了。」
旅行者點點頭,跟在軍官後面。
軍官力圖為可能發生的故障做準備,於是接著說:「之前當然發生過故障,雖說我希望今天什麼狀況都不會發生,但總還是要先預想到這些。畢竟,這台機器得連續運轉十二個小時。即便有故障發生,應該也只是小問題,而且可以立即被排除。」
「您不坐下嗎?」最後軍官問,從成堆的藤椅中拉出一把,並把它搬給旅行者。旅行者無法推辭,便在一個坑邊坐下來,迅速朝裡頭瞥了一眼。那坑並不很深,一邊有掘出的泥土堆成的土堤,另一邊則放置著機器。「我不知道,」軍官說,「司令官是否已經向您介紹了這台機器?」旅行者比出一個不確定的手勢,如此正合軍官的意,因為現在他可以自己解說這台機器了。「這機器,」他說著,抓住一個搖杆倚靠上去,「是我們的前司令官發明的。我在最初的實驗階段就和他一起工作了,直至最後完成,每項工作我都有參與。當然發明的功勞全屬於他。您是否聽說過我們的前司令官?沒有?現在要是我說,整個流放地的建設全是他的傑作,這一點兒也不為過。我們身為前司令官的朋友,在他過世的時候就知道,流放地的建設已經很完善了,以至於繼任者即便有成千個新計劃在腦中,至少在往後的許多年間,也都無法改變已有的建設。我們的預言都應驗了;新任司令官也不得不承認。可惜您不認識前司令官!不過——」軍官中斷了談話,「我只顧著閒聊,卻忘了他這台機器就在眼前。如您所見,它共分為三部分。隨著光陰流逝,每部分都開始發展出自己的俗稱。底下的部分叫『底床』,上面的部分叫『繪圖機』,中間浮動的部分則叫『釘耙』。」「釘耙?」旅行者問道。他並沒有注意聽,太陽炙烤著這無蔭的山谷,使人難以集中精神。因此,他對眼前的軍官感到驚嘆:他身上裹著參加閱兵式時穿的那種軍服,肩章沉甸甸地掛在肩上,還有幾條緞帶垂下來,他竟能夠這麼熱情地介紹自己的工作,此外,他說話的同時,還能夠拿著一把螺絲起子,不時地四處修理,旋轉螺絲。那名士兵與旅行者的狀態相似,他用囚犯的鎖鏈圈住自己的手腕,一手撐在步槍上,垂著頭,對什麼都不關心。旅行者並不感到驚訝,因為軍官說法語,而很可能士兵和囚犯都聽不懂法語。儘管如此,囚犯仍顯得非常努力且吃力地想跟上軍官的解說。他昏昏欲睡卻又強打精神,軍官指哪兒,他看哪兒。此刻軍官被旅行者的問話打斷,囚犯的眼神也跟著軍官一起望向了旅行者。
「對,釘耙。」軍官說,「這個名字很貼切。上面的針像耙齒那般排列,整體可以像釘耙那般運轉,就算只在一小塊地上,也可以技巧高明地運轉。您很快就可以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囚犯會躺在這張床上。——我會先解說一遍機器,再讓它自行運轉。這樣您會比較容易了解,而且,繪圖機里有一個齒輪磨壞了,運轉的時候會嘎吱作響,聲音響得讓人幾乎聽不見說話聲。可惜這裡很難弄到配件。——看,這是我剛剛說的底床,上面覆滿了棉花,您很快會知道它的功能何在。囚犯會腹部朝下,趴在這些棉花上面,當然是赤裸著身體了。這是捆手用的皮帶,這是捆腳的,這是捆脖子的,用這些皮帶就可以將他緊緊捆住。床頭這邊,像我剛剛說的,面朝下俯臥的地方,有一根小小的氈毛棒,它很容易調節,剛好可以塞進囚犯的嘴裡。它的功能是防止囚犯叫喊或咬斷舌頭。當然囚犯必須含住氈毛棒,否則脖子上的皮帶會讓他斷頭的。」「這是棉花?」旅行者問,同時向前彎下身子。「當然是了。」軍官微笑著,「您自己摸摸看。」他握住旅行者的手往底床伸去。「這是一種特製的棉花,所以看起來很罕見,稍後我會說明它的功能。」軍官補充說。旅行者開始對這台機器產生了一點兒興趣,他把手搭在眼睛上方,擋住太陽光,仰望這台機器。這機器真大啊!底床與繪圖機規模相當,看起來像兩隻深色的箱子。繪圖機裝在底床上方約兩米處,兩者以四角上的四根黃銅柱相連接,黃銅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在兩個箱子之間,釘耙順著鋼帶上下移動。
軍官先前幾乎沒有察覺到旅行者漠不關心的態度,現在卻注意到他開始表現出的興趣,因此停止了解說,好讓旅行者安安靜靜地觀察。囚犯也模仿旅行者的動作。由於他無法將手搭在眼睛上方,便眯起眼睛,讓沒有被遮蔽的雙眼向上望去。
「所以囚犯是趴著的。」旅行者說完,將背靠在椅子上,雙腿交叉。
「是的,」軍官說,往後稍微推了推帽子,手撫著滾燙的臉,「請您聽著!底床和繪圖機都裝有電池。底床的電供自己用,繪圖機的電則用在釘耙上。只要囚犯被捆在上面,床就開始動。它的振幅微小,速度卻很快,同時上下左右地擺動。您在療養院應該看過相似的機器。只是我們的床精算了所有的振動,也就是說,它必須跟釘耙的振動頻率完全一致。真正執行判決的是這個釘耙。」
「到底是怎樣的判決呢?」旅行者問。
「這您也不知道?」軍官吃驚地說,然後咬住嘴唇,「請原諒,也許是我的解說不夠有條理,在此我深表歉意。從前負責解說的是司令官,但新任司令官不履行這項光榮的義務,可是像您這樣高貴的訪客大駕光臨,」——旅行者伸出雙手,表示不敢當,軍官卻堅持這樣尊敬的辭令——「像您這樣高貴的訪客光臨,我們卻沒有告知判決的形式,這未免又是一項革新,真是——」他差點兒罵出髒話,剛到嘴邊又忍了回去,只說道,「我並未被告知此事,過錯並不在我。不過,我是最有能力說明判決形式的人,因為我手上握有——」他拍著胸前的口袋說,「——前司令官的親筆手繪圖稿。」
「前司令官的親筆手繪圖稿?」旅行者問,「難道他是全才?集軍人、法官、工程師、化學家與繪圖員的優點於一身的全才?」
「沒錯。」軍官帶著若有所思的目光點頭稱是。接著,他審視自己的雙手,它們顯得不夠乾淨,不能去碰那圖稿,於是他走到水桶邊,又洗了一次手,隨後掏出皮質公文夾說,「我們的判決聽起來並不嚴厲。用釘耙將囚犯觸犯的規定寫在他的身體上。例如這個囚犯——」軍官指著那男人,「——他的身上會被寫下『尊敬你的長官』!」
旅行者對那男人匆匆一瞥:當軍官指著他時,他低下頭,此刻似乎在全神貫注地聽著,試圖聽懂些什麼。然而,從他緊閉的嘴唇的噘起動作來看,很顯然他什麼也沒聽懂。
旅行者有各種各樣的問題想問軍官,然而看到囚犯後,他只是問:「他知道自己的判決嗎?」
「不知道。」軍官回答,意欲繼續解說。
旅行者打斷了他的話:「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決?」
「不知道。」軍官又說,然後停頓半晌,好像在等待旅行者對這樣的提問給出詳細的理由,接著說,「向他宣布毫無用處,他會從他的身體上知道對他的判決的。」
旅行者想沉默下來,卻發現囚犯將目光投向了他,那目光似在詢問,他是否贊同剛剛陳述的過程。旅行者本來靠在椅背上,被這麼一看,便把身體前傾,問道:「但他總該知道自己被判了刑吧?」
「也不知道。」軍官微笑著對旅行者說,好似在期待他提出一些更古怪的問題。
「不會吧,」旅行者邊擦額頭邊說,「這麼說來,這個男人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辯護結果嗎?」
「他沒有機會為自己辯護。」軍官眼睛望向遠處說,像在自言自語,以免述說這些對於他而言理所當然的事,讓旅行者感到尷尬。
「他一定有過為自己辯護的機會。」旅行者說著,從扶手椅上站起來。
軍官意識到,這樣很危險,會長時間耽擱對機器的講解。他走到旅行者身旁,拉著他的胳膊,一手指著囚犯。囚犯發現大家都注視著他,便站得筆直,士兵也拉緊了鎖鏈。
軍官說:「事情是這樣的,我在這個流放地被委任為法官。雖然我還年輕,但是過去前司令官每每有刑事案件需要處理的時候,我總是從旁支援,並且我是最了解這部機器的人。我做事的原則是,罪咎永遠毋庸置疑。別的法庭無法遵照這個原則,因為他們由許多人組成,而且上面還有更高等的法庭。而這裡的情況不同,或者說至少在前司令官任內,情況不是這樣的。儘管新任司令官有意干預我執法,但目前我都成功回絕了他,將來也會這樣。您想要我對此案清楚說明,這就像其他案子一樣簡單。今天早晨,一名上尉告發說,派給他的這個勤務兵在執勤的時候睡著了。他有義務在每個整點鐘響的時候起立,在上尉的門前敬禮。這當然不是什麼困難的任務,卻是必要的,因為他應該精神抖擻地站崗、執勤。昨夜上尉想查崗,看看勤務兵是否在履行職責,於是在兩點的鐘聲敲響時打開門,結果發現他蜷縮著身子睡著了。上尉取來馬鞭,打在他的臉上。勤務兵沒有站起來請求原諒,卻抓住長官的腿,搖晃著他並喊道:『丟開鞭子,不然我把你活吞了。』——這就是全部的案情。一個鐘頭前,上尉來過我這裡,我將他的陳述記錄下來,緊接著寫判決書。然後,我把這男人銬上鐵鏈。一切都很簡單。要是先把這男人傳來訊問,只會產生混亂。他會說謊,如果我駁斥了他的謊言,他又會拿新的謊言來替代,循環往復,沒完沒了。現在我捉住他,不讓他逃走——這樣是否說清楚了呢?然而,時光飛逝,處決應該要開始執行了,我卻還沒有解說完這台機器。」
他催促著旅行者坐回扶手椅,然後回到機器旁邊,開始說:「如您所見,這釘耙與人體的形狀是相配的,這是上半身用的釘耙,這是雙腿用的釘耙。頭部則交給這把小尖刀。這樣您明白了嗎?」他親切地朝旅行者鞠了一躬,儼然準備好了要開始詳盡解說。
旅行者皺起眉頭,看著釘耙。軍官所講的審判程序並沒有使他滿意。無論如何他得承認,這裡是流放地,特別的懲罰是必要的,徹頭徹尾的軍事化做法也是必要的。但是,他還是對新任司令官寄予希望,司令官顯然計劃引進——雖然是逐步地——一個新的程序,這是軍官狹隘的思想所不能及的。在這樣的思路之下,旅行者問:「司令官會列席處決嗎?」「不知道。」軍官答,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使他感到難堪,原本親切的面容也跟著失色,「正因如此,我們現在得抓緊時間了。非常抱歉,我現在的講解必須長話短說了。但我可以在明天,當機器再度被清理乾淨的時候——這部機器會被弄得很髒,這是它唯一的缺點——進一步補充說明。現在我只說最必要的——當犯人躺上底床,床開始振動時,釘耙就會落到他身上。釘耙會自動調節,只讓針尖碰到身體,待調節完成,那條鋼繩就會立刻拉緊,堅硬如棍棒。遊戲就開始了。一個門外漢只看外觀是無法區分各種刑罰的。釘耙看似在千篇一律地工作,它們的針尖在顫動中刺入底床上顫動的身體。為了使每個人都能監督判決執行的進度,釘耙是用玻璃製成的。要把針尖固定在裡面,曾經有過一些技術上的困難,不過經歷多次試驗終於成功了。我們已經竭盡全力。所以,現在每個人都可以透過玻璃,看見那些字句是如何刺在犯人身體上的。您想不想靠近一點兒看看這些針尖?」
旅行者緩緩起身,走上前去,彎下腰看著釘耙。
「您看,」軍官說,「兩種針尖,多種排列。每根長針旁邊都有短針。長針用來刺字,短針則噴水衝去血跡,使刺出來的字保持清晰。血水會導入一個凹槽,最終通過埋在坑中的排水管流進主排水溝。」
軍官用手指詳細地指出血水流經的路徑。為了讓講解更形象生動,他在排水管的出口捧著雙手,做出接水的樣子,旅行者這時抬起頭,一隻手向後摸索著,想回到扶手椅那邊去。但此時,他驚訝地看見,囚犯同他一樣隨著軍官的邀請在近處觀察釘耙的構造。囚犯用鐵鏈將睡眼惺忪的士兵往前硬拉了幾步,然後俯身在玻璃上。
只見囚犯的眼神猶疑不定,想尋找兩位先生剛剛觀察過的東西,但他聽不懂解說,因此屢屢失敗。他彎著腰東張西望,眼睛不住地在玻璃上搜索。旅行者想把他趕回去,因為他的行為很可能會受罰。但軍官伸出一隻手制止旅行者,另一隻手則從土堆上抓起一塊土,往士兵身上扔去。士兵被猛力一擊,抬眼看見竟是囚犯如此膽大妄為,於是丟下步槍,用鞋跟跺地,然後用力將囚犯往後一拉,囚犯當即倒下,士兵看著他在地上掙扎,弄得鐵鏈叮噹作響。
「拉他起來!」軍官喊道,他發現旅行者被囚犯弄得嚴重分心,甚至將身體探過了釘耙,不再注意釘耙,只想知道囚犯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小心處置他!」軍官又喊道。他繞著機器跑過去,親手抓著囚犯的腋窩,囚犯的雙腳不住地打滑,在士兵的幫助下,他們將囚犯拉了起來。
「現在我已經知道一切了。」軍官回來的時候,旅行者這樣說。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軍官擒住旅行者的手臂,指著上面說,「在繪圖機里有一個齒輪組,它決定著釘耙如何移動,而且這個齒輪組會依照判決書的行刑圖紙排列。我還沿用前司令官的圖。它們在這裡。」——他從皮質公文夾中抽出幾張紙——「只可惜我無法將它們交到您手中,這是我所擁有的最珍貴的東西。請您坐下,我在近處指給您看,這樣您會看得清楚些。」
他指著第一張圖。旅行者本想說些讚美的話,卻眼見紙上是如迷宮般、密密麻麻地交錯在一起的線條,得花些功夫才找得出留白處。
「您讀讀看。」軍官說。
「我讀不懂。」旅行者說。
「這很清楚。」軍官說。
「這畫非常高明,」旅行者語帶迴避地說,「可是我沒辦法解讀。」
「是啊,」軍官說,笑著把公文夾放進衣袋,「這可不是給小學生用的習字帖,讀懂它要花些時間。您最後一定會讀懂的。它當然不是什麼簡單的字體,它不是馬上殺死囚犯,而是平均持續十二個小時,到了第六個小時,通常會有一個轉折點。在這些字體周圍必須加上許多裝飾,使真正的字體像細腰帶環繞著身體一般,身體其餘的部分都留給裝飾圖案。現在您是否對釘耙與整部機器的運轉感到佩服了?——您瞧!」
他跳上梯子,轉動其中一個輪子,接著向下面喊道:「注意,請靠邊站!」
話音一落,機器開始運轉。如果輪子沒有發出嘎嘎的響聲,那麼一切將多麼壯觀。這個響聲似乎讓軍官吃了一驚,他只得握拳朝輪子揮了揮,隨後張開雙臂,向旅行者致歉,匆匆爬下梯子,從下面觀察機器的運轉。只有他才能發現還有一些地方不對勁。他爬上梯子,雙手伸進繪圖機的內部,搞定之後,為了爭取時間,他沒走梯子,而是沿著黃銅柱子快速滑下來。
軍官用可以蓋過噪聲的聲音,聲嘶力竭地對著旅行者耳朵喊道:「您了解這個過程了嗎?釘耙開始寫字了。當它在犯人背上寫完第一排字的時候,棉花層會開始轉動,將犯人的身體慢慢翻轉過來,好為釘耙騰出新的空間寫字。與此同時,經過特殊處理的棉花會貼在被刺過字的受傷部位上,讓傷口立即止血,為之後的深刺做好準備。這裡可以看到釘耙邊緣的尖齒,它們會在翻轉身體時,撕下傷口上的棉花,拋入坑中,釘耙便可以繼續工作了。它們就這樣工作十二個小時,把字越刺越深。前六個小時,囚犯幾乎一如往常,只會感到疼痛。兩個小時後,氈毛棒才會被撤下,因為囚犯已無力喊叫。在床頭會放一壇電力加熱的粥,只要囚犯有心情,就可以伸長舌頭舔著吃。沒有人錯失這個機會。我見過很多,沒有人例外。直到第六個小時,囚犯才會失去進食的意願。然後我通常會跪下來觀察這個現象。囚犯極少咽下最後一口,只是把食物含在嘴裡,用舌頭翻攪,最後吐進坑裡。我得低頭閃躲,否則東西就吐到我臉上了。到第六個小時時,囚犯變得多麼安靜啊!這時候最笨的人也能頓悟。這個過程從眼睛開始,由此擴散開來。那景象充滿誘惑,使人不禁想躺在釘耙底下。之後沒有事情發生,囚犯只是開始解讀文字,他噘起嘴巴,似在凝神靜聽。您看見了,用肉眼去解讀這些文字並不容易,但囚犯是用身體的傷來解讀的。這自然是費力的事情,他需要六個小時來完成這項工作。最後,釘耙會將他的身體整個叉起來,扔進坑裡,讓他『啪嗒』一聲落入血水與棉花之中。至此處決就算結束,而我與士兵負責將他埋起來。」
旅行者傾斜著身體,傾聽著,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觀看機器的運轉。囚犯一無所知地望著他們。旅行者稍微彎下身,眼睛注視著擺動的針尖,此時士兵得到軍官的授命,舉起刀子從背後劃破囚犯的襯衫與褲子,讓衣服脫落。囚犯想抓住落下的衣物,好遮蔽自己赤裸的身體,士兵卻一把將他高高舉起,抖落他身上殘破的衣衫。軍官打開機器,在此刻的靜默當中,囚犯被安置在釘耙底下。鐵鏈解開了,改捆上皮帶。起初,囚犯似乎感到一陣輕鬆。現在釘耙又下降了些,因為囚犯很瘦。當針尖碰到他的身體時,他的皮膚開始打起寒戰;當士兵忙著綁住他的右手時,他不知所措地伸出左手,那手剛好指向旅行者所站之處。軍官從旁定睛看著旅行者,意欲從他的臉上讀出這場處決留給他的印象,至少軍官已粗略解說了執刑過程。
用來捆綁手腕的皮帶斷了,也許是士兵拉得太緊的緣故。士兵將斷了的皮帶拿給軍官看,請他來協助。軍官向他走去,然後回過頭來看著旅行者,說:「這部機器由許多零件組裝而成,總會有斷裂之處,需要修修補補;但是不要讓這些事情影響了整體評估。皮帶可以馬上換掉,我會用鐵鏈代替,這樣一來,右手臂振動時就沒那麼柔和了。」
軍官在安裝鐵鏈的時候又繼續說:「用來保養機器的經費被大幅削減了。前司令官在任的時候,還有一筆這方面的專款可以供我自由使用。當時這裡有間倉庫,裡面儲存了各式各樣的備件。我承認我幾乎是以揮霍的方式使用它們,我指的是過去,不是現在,像新任司令官堅稱的那樣,那些話不過是用來消滅舊設備的藉口罷了。現在,他親自管理這部機器的經費,若我派人去領新的皮帶,他便會要求呈上斷掉的那條作為憑證,然後新的要十天後才送到,而且還是劣質品,沒什麼用處。在這段時間,沒有皮帶的話要怎麼讓機器運轉,完全沒有人關心。」
旅行者忖度著——對他國事務進行決定性的干涉,總是有風險的。他既非流放地的居民,也非其所屬國家的公民。如果他想譴責甚至阻撓這項處決,人們會對他說:你是外國人,安靜點。如此一來,他也無緣置喙,只能補述說,自己並不懂此事,旅行只是想多看看,從沒想過要去改變他國的司法行為,而這裡發生的事情卻誘惑著他。司法程序的不公和處決方式的不人道,都是毋庸置疑的。沒人能說旅行者有著怎樣的利己之心,因為那名囚犯與他素昧平生,也不是他的同胞,他根本無須施予同情。旅行者手上有上級官員的推薦信,在這裡受到了禮貌而隆重的接待,他受邀出席這次處決,這似乎意味著,上級要求他對這次的法庭程序做出評判。當他清楚聽見,司令官並不支持這樣的審判過程,還屢屢與軍官敵對的時候,一切就更不證自明了。
此時,旅行者聽見軍官的一聲怒吼。軍官正努力將氈毛棒塞進囚犯的嘴巴,而囚犯則忍不住一陣噁心,閉上眼睛,隨即開始嘔吐。軍官連忙將他從氈毛棒那兒拉開,想將他的頭轉到坑邊;但太遲了,穢物已經沿著機器流下。
「全是司令官的錯!」軍官一面喊道,一面激動地搖晃黃銅柱子,「我的機器現在髒成豬圈了。」他用顫抖的雙手給旅行者指了指眼前發生的事,「我不是花了好幾個鐘頭解釋,想讓司令官明白處決的前一天不該給犯人進食嗎?可是這個新人走溫和路線,意見就是不同。在囚犯被押走之前,司令官的女眷們讓他吃了一肚子甜食。終生靠腐臭的魚肉維持生命的人,現在卻吃甜食!但這倒也可以,我並不想反對,但是,我三個月前就請求購置一根新的氈毛棒,為何到現在還辦不下來?這根氈毛棒被上百個臨死之人吸過、咬過,現在怎麼可能有人含著它卻不噁心?」
囚犯把頭放下,看起來很安詳,士兵則忙著用囚犯的襯衫擦拭機器。軍官向旅行者走來,旅行者因著某種預感而後退了一步,此時軍官卻抓住他的手,將他拉到一旁。
「我有些話想單獨和您談談。」軍官說,「可以嗎?」
「請便。」旅行者答道,隨即垂目傾聽著。
「剛剛,您難得能親眼欣賞的審判程序與處決過程,目前在我們的流放地,已經不再有人公開支持了。我是唯一的支持者,同時也是前司令官遺產的唯一繼承人。關於程序的擴充,我已經不敢再想,我用盡全力去維持現有的狀態。前司令官還在世時,整個流放地都是他的支持者;前司令官的說服力,我具備一些,但是他的權力,我完全沒有。因此,支持者都躲了起來,不知去向。這些人還有很多,卻沒一個敢承認。若您在今天,這樣一個處決的日子,走進一間茶館四處聽聽,您也許會聽見一些模稜兩可的評論。這些人全是支持者,可是在現任司令官底下,還有他那樣的觀念下,這些人對於我來說毫無用處。現在我問您:難道應該為了這個司令官,還有那些影響他的女人,而將這樣畢生的傑作,」——他指著那台機器——「給毀了嗎?可以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嗎?就算是個在我們島上只待幾天的外國人,也不該管管嗎?但已經沒有時間可以耽誤了,他們正在蓄謀反對我的審判權力。司令部里的諮詢會議,已經不請我參加了。甚至您今天的來訪也說明了這種局面,他們卑鄙怯懦,於是派您這樣一個外國人過來——從前的處決行刑是多麼不同!在處決的前一天,這裡的山谷就站滿了人,大家遠道而來只為觀看;清晨時分,司令官與他的女眷們會出現,然後軍號響徹營地;我呈上報告,一切準備就緒;所有的賓客——沒有高官能夠缺席——整齊地坐在機器周圍,這成堆的藤椅就是那個時代遺留下來的可悲的殘骸。機器擦得閃閃發亮,幾乎每執行一項處決,我就更換一次新零件。在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觀眾一直站到遠處的山丘,個個踮著足尖——司令官親手把囚犯置於釘耙之下。今天一個普通士兵做的事,在當年是由我這個審判長來做的,我為此感到光榮。現在,處決開始了!機器工作無礙。有些人不再注視,而是閉起眼睛躺在沙地上。眾所周知:現在是伸張正義的時刻。在寂靜之中,大家只聽見含著氈毛棒的囚犯發出的悶叫與呻吟。如今有了氈毛棒悶在嘴裡,這部機器再也無法讓囚犯發出更大的呻吟聲了,不過,那時候寫字的針尖會滴出一種腐蝕性的液體,如今已經禁止使用了。就這樣,到了第六個鐘頭!大家都請求從近處看,但是要滿足每個人是不可能的。司令官自有見解,他下令給予兒童特別關照。我則因為職權之便,總能站在近旁,我時常蹲在那兒,左右兩臂各抱著一個小孩。我們是多麼深刻地感受著那被折磨到升華成幸福的面部表情,我們的雙頰沐浴在那終於到來而已然在逝去的正義之光中!那是怎樣的時代,我的同伴!」
軍官顯然忘記了站在他眼前的人是誰,他一把抱住旅行者,頭靠在他的肩上。旅行者感到十分尷尬,焦躁地越過軍官的腦袋向別處望去。士兵結束了清潔工作,現在正把一罐米粥往罈子里倒。此時,囚犯看起來完全恢復了精神,一發現那壇粥,便激動地撲上去,用舌頭舔食。士兵一再將他推開,因為那壇粥大抵要晚一點兒才能喝,然而士兵自己也不得體,竟把骯髒的手伸進粥里,在飢腸轆轆的囚犯面前吃了起來。
軍官很快鎮定下來。「我並非要激起您的同情,」他說,「我知道要讓今天的人理解那個時代是不可能的。再者,機器依舊運轉,為自己而動。就算它獨自留在這座山谷,它也為自己而動。就算一切不如從前,不再有數百名群眾如成群的蒼蠅聚集在坑邊,遍野的橫屍最後仍會不可思議地翩然飄起,紛紛墜入坑中。當時,我們還得在坑的四周裝上堅固的欄杆,如今它們早已被拆除。」
旅行者不想面對軍官,他別過頭去,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軍官以為他在凝視這座荒涼的山谷,於是抓住他的雙手,轉到他面前,攫住他的目光,問道:「您察覺到此地的恥辱了?」
旅行者默不作聲。約過了半晌,軍官不再糾纏他,自顧自地張開雙腿,雙手叉腰,靜靜地站著不動,眼睛看著地面。隨後,他向旅行者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說道:「昨天司令官邀請您時,我正在您身旁,聽見了這個邀請。我了解司令官,也能馬上明白他提出邀請的意圖。雖然他位高權重,大可以反對、干預我,但他還不敢這麼做,便想通過像您這樣一位有聲望的外國人來評判我。他是個精打細算的人。這是您在島上的第二天,您不了解前司令官,還有他的想法。您囿於歐洲思想的成見,也許在原則上反對死刑,特別是這種機器處決的方式,您也看見了,處決並沒有公眾參與,行刑的還是一部就要折損的機器,真是悲涼——鑒於看到的這一切(司令官如是想),您不就極有可能反對我的執法程序了?而您如果反對,您就不會(我還是依照司令官的思維說話)對此保持緘默,因為您一定還秉持著自己幾經試煉的信念。不過,您見過許多不同地方的民情風俗,也學會尊重它們,因此您應該不至於像在您的家鄉那樣,全力反對這樣的執刑程序。但是這種事情,司令官也完全不需要,只要不經意地透露一些話就夠了。只要表面上能夠迎合他的期望,這些話完全無須堅持您的信念。我相信,他一定會用各種奸巧的方式來盤問您,而他的女眷們則會圍坐在一塊兒,豎起耳朵聽。您大概會說『我們那邊的審判程序是另一個樣子』,或者『在我們那兒,被告在判決之前會被審問』,或者『我們那邊還有死刑之外的其他刑罰』,再或者『在我們那兒,刑訊只存在於中世紀』。這些意見都是對的,而且您也會覺得它們理所當然,說出來無害,不會妨礙到我的審判程序。但是司令官聽到這些後會作何反應呢?我可以預見,我們的好司令官會馬上推開椅子,衝到陽台上去,我還可以預見,他的女眷們是如何簇擁著跟在他的身後,我還能聽見他的聲音——女眷們稱它為雷鳴般的吼聲——現在,他說:『有一位來自西方世界的偉大學者,被任命審查世界各國的審判程序,他剛剛說,我們沿襲傳統古老的審判方式是不人道的。根據如此德高望重之士的評判,我當然也不可能再容忍這樣的程序了。因此,我於今日宣布……』您想插話,說您沒有說過他所宣布的這些話,您沒有聲稱我的審判程序不人道,相反,您以自己的真知灼見,認為這是最人道,且最符合人類尊嚴的方式,您也對這台機器讚嘆不已——但為時已晚。您沒法去陽台,那邊已經擠滿了女人,您想引起大家的注意,想要叫出聲,卻有位女士伸出手捂住您的嘴——而我與前司令官的傑作就都完了。」
旅行者不得不忍住微笑:原來他所認為的艱巨任務,竟是那麼容易。他語帶迴避地說:「您高估我的影響力了。司令官讀過我的推薦信,他知道我不是法庭程序審判這方面的專家。若要我提出見解,那也只是我私人的見解,重要性遠不及其他任何人的意見。無論如何,跟司令官的見解相較,就更加微不足道了。據我所知,他在這個流放地擁有極大的權力。若他對法庭程序的意見如您所想的那樣舉足輕重,那麼,恐怕不需要我盡綿薄之力,這樣的審判方式自會走向終點。」
軍官已經明白了嗎?不,他仍不明白。他不住地搖頭,並且回頭看了一下囚犯與士兵:他們受到驚嚇,停止了吃粥。
軍官走到旅行者身旁,眼睛沒有看他的臉,卻看著他大衣的某處,用比先前更輕的聲音說道:「您不了解司令官。您所處的位置,對於他與我們每個人而言——原諒我這麼說——從某種程度上來看是無害的。請您相信我,怎麼高估您的影響力都不為過。當我聽聞您會獨自前來出席處決式時,我感到滿心歡喜。司令官這樣的安排無非是要對付我,現在我卻能扭轉乾坤,讓形勢有利於我。在參觀人數眾多的處決式當中,不免有旁人的閒言碎語與鄙夷目光。您不受影響,並能專注聽我解說,還看了機器,現在就要觀看處決的執行了。您肯定已經有了確切的評判。若還有絲毫疑慮,觀看過處刑之後一定能排除。現在我要向您提出請求:請您在司令官面前幫幫我!」
旅行者沒讓他說下去。「我怎麼能呢?」他喊道,「這完全辦不到。我既幫不了您的忙,也傷害不了您。」
「您可以的。」軍官說。旅行者看見軍官正在握拳,開始有些許憂慮。
「您可以的。」軍官更加急切地重複道,「我有一個必勝之計。您認為自己的影響力有限,可我知道那是足夠的。我承認您說得對,可為了維護這套審判程序,難道我們不該做出努力試試看嗎?所以,請您聽聽我的計劃。實施這個計劃最重要的就是,您今天在流放地要儘量不提您對這套程序的評判。若無人問起,您切勿表態。您的回答務必簡短而含糊,大家會發現您難以啟齒,對此充滿苦惱,一旦要您公開說,您便會忍無可忍地咒罵起來。我不要求您說謊,絕不會。您只需要簡短地回答『是的,我看過處決了』,或者『是的,我聽過全部的解說了』。就這些,別說更多。人們應該會察覺到您的苦惱,而苦惱的理由倒也充分,即便司令官的想法並非如此。他當然會徹底誤解,然後按照他的想法來解釋。我的計劃正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之上的。明天在司令部,司令官會主持一場由全體高級行政官員參加的大會。司令官自然懂得將這場會議弄得像一場演出。那裡會蓋起長廊,裡面坐滿觀眾。我被迫參會,厭惡與反感占據我心。無論如何,您一定會被邀請出席這次會議。若您能依照我的計劃行事,那麼請您務必出席。若您出於某種無法解釋的原因而沒被邀請,您就得自行向他們提出要求,如此一來,您定會受到邀請。這樣一來,明天您就和那些女士一同坐在司令官的包廂席。他會頻頻抬頭向上看,好確定您在場。經過無關緊要、荒謬可笑,且只為應付聽眾用的各種協商議題之後——議題通常為港口建設,總是港口建設!——要討論的就是審判程序了。若司令官這邊沒有提出來,或者遲遲沒有討論到這裡,那麼我就會盡力提出這個話題。我會起立,報告今日的處決式,言簡意賅,只是報告。雖然這樣的報告在那裡並不尋常,但我還是會做。司令官一如往常,帶著友善的微笑向我致謝,然後,他會按捺不住,逮住良機說話。『剛才,』他會這樣或者大抵這樣說,『關於處決式的報告被提了出來。我只想針對這份報告做些補充,剛好有位學者列席了處決式,諸位都知道,他的到訪使我們的流放地蓬蓽生輝。今日的會議也因為他的出席而有了深意。難道我們不該向這位大學者提問,請教一下他對於沿襲古老傳統的處決程序有何高見?』現場掌聲如雷,大家一致同意,我的鼓掌最是熱烈。司令官向您鞠躬,然後說:『那麼我就代表全體向您請教了。』這時您就走到包廂護欄邊,把手放在欄杆上,讓大家看見,否則那些女士會抓住您的手,開始把玩了。——現在終於輪到您發言了。在這一刻來臨之前,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挨過數個小時的緊張。發言的時候,您千萬不要拘束,大聲地把真話說出來,身體探出欄杆,發出您的怒吼,而且要對司令官大聲地吼出您的意見,您那無可撼動的意見。但也許您不想這麼做,這與您的性格不符,在貴國若有同樣的情形,也許人們會有其他的反應,沒有關係,這樣已經足夠了,您完全不用站起來,只需要說幾句話,輕聲地說,只要讓您下面的官員剛好能聽見,那就夠了,您完全不必談到那場觀眾寥寥可數的處決、嘎吱作響的齒輪、斷裂的皮帶,還有令人作嘔的氈毛棒,不必,其他的事交給我就好,請您相信,我的演講就算不能將他趕出大廳,也會逼得他跪下來承認:『老司令官呀,我向您屈服了。』——這就是我的計劃,您願意幫我實現它嗎?您當然願意,不僅是願意,而是必須幫我。」
軍官抓住旅行者的兩隻手臂,喘著粗氣,眼睛直視他的臉。他大聲喊出最後幾句話,以至於引起了士兵與囚犯的注意。儘管他們什麼也聽不懂,這時卻停止了吃粥,嘴裡嚼著食物望向旅行者。
旅行者一開始就很確定要怎麼回答,豐富的人生閱歷使他在這裡不至於動搖心志,他到底是個真誠且無所畏懼的人。即便如此,現在他眼見士兵與囚犯,還是猶豫了片刻,最後他說了必須說的話:「不行。」
軍官眨了好幾次眼睛,目光卻始終停留在旅行者身上。
「您想聽我解釋嗎?」旅行者說。
軍官默默地點頭。
「我反對這樣的程序,」旅行者說,「在您尚未取信於我,告訴我內情之前——這樣一番信任,我當然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濫用——我也考慮過自己是否有權干預、反對這項程序,以及我的干預是否有一點點成功的希望。我很清楚,這樣的事情首先應該向誰說——當然是司令官。您使我更加清楚這一點,但我卻不是因為這樣的認識而更加堅定我的決心,恰恰相反,您真誠的信念雖然不能使我改變心意,卻使我莫名悲傷。」
軍官不發一語,轉向機器,握住其中一根黃銅柱子,身體稍稍後仰,望著繪圖機,好似在檢查一切是否運作如常。士兵與囚犯看似已經成為朋友,儘管囚犯的身體被緊緊捆住,他仍吃力地向士兵做了一個手勢。士兵俯身向他湊過去,囚犯悄悄對他說了些話,士兵頻頻點頭。
旅行者跟在軍官身後,說道:「您還不知道我的打算。雖然我會將對審判程序的見解告訴司令官,但不是在會議上說,而是跟他單獨面對面談。我也不會在這裡待太久,到最後被拉去列席某個會議。明日一早我便離開,或至少已登船。」
軍官看似沒有在聽他說話。「這樣的審判程序並未使您信服。」他自言自語,微微笑著,像個老人因小孩的愚昧無知而微笑,但在笑容的背後,則保有他真正的思考。
「那麼,是時候了。」軍官最後說,忽然用明亮清澈的眼睛看著旅行者,眼神中帶有某種敦促,某種希望參與的請求。
「是時候做什麼了?」旅行者不安地問,卻沒有得到回答。
「你自由了。」軍官用囚犯使用的語言對他說,囚犯起先並不相信。
「現在,你自由了。」軍官又說。囚犯的臉上首度出現了生氣。這是真的嗎?這是軍官的一時興起呢,還是這位外國旅行者替他求了情呢?這是怎麼一回事?他一臉疑問,而表情卻很快恢復如常。無論事情如何,若是允許的話,他想要獲得真正的自由,於是他在釘耙下容許的空間內,開始用力晃動身體。
「你這樣會把我的皮帶扯斷的,」軍官喊道,「別動!我們馬上解開它。」他向士兵做了手勢,兩人便開始動手。囚犯暗自微笑不語,一會兒將臉轉向左邊的軍官,一會兒轉向右邊的士兵,同時不忘看看旅行者。
「把他拖出來!」軍官向士兵命令道。
這時候,因為上面有釘耙,拖出來就需要幾分小心。囚犯因為迫不及待,背上已被劃了幾道傷口。
從現在起,軍官不再理會他。他走向旅行者,又抽出皮質文件夾,在其中翻找,最後找到他要的那張紙,便拿給旅行者看。「您讀讀看。」他說。「我讀不懂。」旅行者說,「我已經說了,我讀不懂這些東西。」「請您仔細看看這張紙。」軍官說完,走到旅行者身邊,想跟他一起讀。
這些行動似乎沒有用,於是軍官高高舉起小指,在紙的上方比畫,好似紙張不許被碰觸,他以為這樣能便於旅行者閱讀。旅行者努力配合,希望至少能取悅軍官,卻依然無法讀懂。於是軍官開始拼讀標題,然後連起來又讀了一次。
「上面寫著:『要公正!』」軍官說,「現在您可以讀了。」
旅行者彎下腰仔細看那張紙,軍官怕他觸碰到,將它挪遠了些。雖然旅行者此刻不再說話,但顯然他還是沒能讀懂它。
「上面寫著:『要公正!』」軍官又說了一次。
「也許是吧,」旅行者說,「我相信上面是這樣寫的。」
「那好。」軍官說,表情至少有些滿意,然後手持那張紙爬上了梯子。他非常謹慎小心地將那張紙放進繪圖機,然後似是重新將齒輪徹底調整了一遍。這是一項非常吃力的工作,因為其中有許多小齒輪,有時軍官的頭幾乎要埋進繪圖機,他非要這樣仔細檢查齒輪組不可。
旅行者從底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工作,他的脖子變得僵直,眼睛因為灼熱的陽光而刺痛。士兵與囚犯一起忙著。落在坑中的囚犯的襯衫與褲子,被士兵用刺刀尖挑了出來。襯衫髒得可怕,囚犯將它們放進水桶里清洗。他重新穿上襯衫與褲子時,囚犯和士兵忍不住大笑了起來,因為衣服的背面被劃成了兩半。也許囚犯覺得自己有義務逗士兵笑,於是他穿著被劃破的衣服在士兵面前轉圈,士兵蹲在地上,手拍著膝蓋大笑。但顧慮到在場的先生們,他們便克制了些。
軍官在上面的工作終於結束了,他微笑地俯瞰機身的每個部分,用力地關上一直開到現在的繪圖機的蓋子,然後爬下來,看看坑裡,再看看囚犯,滿意地發現他已經把衣服拿了出來,接著走到水桶前洗手,這才發現水桶里髒得噁心,遺憾自己不能洗手,只得將雙手插進沙子裡——這麼做雖然無濟於事,但也只能將就——然後他站了起來,開始解開自己制服上的紐扣。這時,塞在他衣領後面的兩條女用手帕首先掉了下來,落到他手中。「這是你的手帕。」他說著,將手帕拋給囚犯,並向旅行者解釋道,「這是女士們送的。」
他脫下制服的時候顯得匆忙,很快,衣服全解下了,儘管如此,他對每件衣服依然悉心處理,甚至特意用手指撫平軍服上的銀絲帶,拍拍流蘇,使其平整。他這樣悉心處理衣服與一件事情反差甚大——每當他整理好一件衣服,就帶著不情願的表情,馬上將它丟進坑裡。最後剩下的,便是他的短劍與皮帶。他拔劍出鞘,然後把劍折斷,將全部的東西,包括短劍、劍鞘與皮帶,一起握在手中猛地丟出去,而後從深坑裡傳來了碰撞聲。
如今,軍官赤裸地站在那裡。旅行者咬住嘴唇,不發一語。他雖然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卻無權阻止軍官這麼做。若軍官所堅持的審判程序真的瀕臨廢除——有可能是因為旅行者的干預,他自己覺得有義務干預——那麼軍官現在所做的事全是對的,若旅行者在他的位子,同樣會這麼做。
起初,士兵與囚犯並不明白情況,他們剛開始甚至沒怎麼往這邊看。囚犯拿回手帕時非常高興,卻沒有高興太久,因為士兵冷不防地快速伸出手,截走了手帕,將它們藏在腰帶後面。現在囚犯試著從士兵腰際奪回手帕,而士兵始終戒備著。兩人就這樣演了半出鬧劇。直到軍官赤身裸體,這才引起了他們的注意。特別是囚犯,他像是預感到某種巨大的驟變,發生在他身上的事,現在也發生在軍官身上。事情可能會這麼走向極端。也許是這位國外的旅行者下的命令。這是報復。囚犯受折磨並沒有受到頭,到頭來卻報了仇。他咧著嘴無聲地笑著,這笑容顯現在臉上,久久未退去。
軍官則轉身走向機器。就算大家早先知道他對這部機器非常熟稔,如今看見軍官的駕馭以及服從命令的機器,依然會感到驚愕。他只是將手接近釘耙,它們便上下移動,直到調整到可以容下他的位置才停下。他只是抓住床沿,底床就開始振動,氈毛棒迎上他的嘴,大家看見軍官其實並不願意,片刻猶豫之後,他才順從地銜住了它。一切準備就緒,只有皮帶還垂掛在兩邊,它們顯然沒有用處,軍官並不需要被捆綁。這時候,囚犯注意到鬆脫的皮帶,他認為不捆皮帶,處決就不算完成,他熱切地向士兵揮手,兩人一同跑上前去,將軍官捆綁起來。軍官已經伸出了其中一隻腳,想推動繪圖機的握柄,讓它啟動,但他見兩人來了,便把腿收回去,讓他們把自己綁起來。如今不僅是他沒法碰到握柄,連士兵與囚犯也找不到它,而旅行者也下定決心,站著不動。其實並沒有必要:那皮帶才一扣上,機器便開始運轉。底床開始振動,針尖在皮膚上跳舞,釘耙上下移動。旅行者睜大眼睛看了一會兒,他想起繪圖機里有個齒輪應該發出響聲,但現場一片寂靜,一點細微的嗡嗡聲都聽不見。
機器無聲地運轉著,大家也就沒再注意它了。旅行者望向士兵與囚犯,囚犯精力較為充沛,因此對機器的一切都感到興致勃勃,一會兒彎下腰,一會兒挺直身體,他不斷地伸出食指,想讓士兵看些什麼。這讓旅行者感到窘迫為難。他本決定待到最後,但眼見兩位如此,他實在無法繼續忍受下去。「回家去吧。」旅行者說。
士兵也許早就準備好回家去了,但囚犯覺得這個命令是種懲罰。他合掌懇求讓他留在這裡,甚至跪了下來,旅行者則搖頭不肯讓步。旅行者看見這些命令在這裡無濟於事,便想過去將兩人趕走。這時,他聽見上面的繪圖機傳來一陣聲響。他向上看,莫非是那齒輪發生了故障?但並非如此。繪圖機的蓋子緩緩升起,最後完全打開。其中一個齒輪的尖角露出並升高,很快整個齒輪顯現,仿佛有某種巨大的力量擠壓著繪圖機,以至於沒有多餘的位子可以容下齒輪,齒輪一路轉到繪圖機的邊緣掉了下來,它直直地滾落沙中,然後定住不動。說時遲那時快,另一個齒輪已浮現在高處,緊隨其後的是大大小小、許多無法分別的其他齒輪,全部有著相同的命運,升高、落下,滾入沙中,最終定住不動。人們以為繪圖機差不多空了,卻又看見另一組新的齒輪成群結隊地出現。囚犯因為這些事,完全忘了旅行者的命令,那些齒輪使他著迷,他總想接住其中一個,同時催促士兵幫忙,可他一次次地被嚇得縮回手,因為眼看著另一個齒輪馬上就要落下來,他甚至會被齒輪一開始的轉動嚇到。
旅行者恰恰相反,他非常煩躁不安:機器顯然要散架了,它安靜的運轉只是一種假象。他感覺到自己必須照顧軍官,因為軍官無法再照顧自己了。然而當齒輪落下時,他的注意力全被占去,忘了監管機器其餘的部位。直到最後一個齒輪脫離繪圖機,他才彎下腰去查看釘耙,卻被新出現的糟糕狀況驚嚇到了。釘耙不寫字了,它只是刺著;底床也不翻動身體了,而是振動著,將身體往上抬高讓針尖頂入。旅行者想插手干涉,最好能讓機器停下來,這可不是軍官希望進行的刑訊了,這簡直是謀殺。旅行者伸出了雙手。這時,釘耙叉著軍官的身體升高,斜向一邊,像它平日十二個小時的運轉那樣。血流如注,涌流到四面八方,由於水管這次也失靈了,所以血並沒有與水混合在一起。而今最後一步也失靈了:軍官的身體無法從這些長針上鬆脫,他的血涌流著,身體就這么半懸於坑上,沒有落下。釘耙應該要回到原位,但是此刻它仿佛意識到自己的工作未完,重負尚未解除,因此停在坑上不動了。
「快幫忙啊!」旅行者向士兵與囚犯喊道,自己則抓住軍官的雙腳。他想要壓住那雙腳,其他兩人則在另一頭抓住軍官的頭,這樣便能慢慢地把軍官從針尖上卸下來。然而這兩位還沒下定決心要過來,囚犯正要背過身,旅行者只得走到他們那邊,強逼他們到軍官的頭那裡。這時候,他不情願地看見了屍體的臉。這個臉看起來就像活著的時候一樣,看不到一絲神所應許的救贖,所有其他人在機器里獲得的解脫,軍官都沒有得到。他的雙唇緊閉,眼睛睜開,表情與生前一樣,眼神顯得安詳而堅定,一根大鐵釘刺穿了他的額頭。
當旅行者領著士兵與囚犯來到流放地最初建造的房舍前時,士兵指著其中一幢說:「這裡就是茶館。」
在那房子的底層,有一個低矮幽深的房間,四壁如洞穴,天花板被熏得漆黑。臨街的這面全然敞開著。這家茶館與流放地的其他房舍——除了宮殿式的司令部建築——一樣荒蕪。儘管茶館與其他房舍並無二致,它卻帶給旅行者一種回顧歷史的印象,旅行者感到昔日的力量。他走上前去,後面跟著兩個隨行者,穿行在茶館前街上的空桌子間,呼吸著從裡面吹來的陰涼、潮濕而布滿霉味的空氣。
「老主人被埋在這裡,」士兵說,「神父拒絕讓他葬在墓園裡。有段時間,大家還遲遲無法決定該將他葬在哪裡,最終決定將他葬在這裡。關於這些,軍官一定沒有向您說過,因為他當然為此感到非常羞恥。甚至有幾次,他試圖在夜裡將老主人挖出來,不過每次都被趕跑了。」
「墓在哪裡?」旅行者問,他無法相信士兵的話。
士兵與囚犯兩人立即跑到他面前,伸出手來為他指出墳墓所在的地方。他們領著旅行者走到後牆邊,那裡的幾張桌子旁坐著客人。他們也許是碼頭工人,身強力壯,蓄著短而黑亮的絡腮鬍。他們都沒有穿外衣,襯衫殘破不堪,是貧窮且備受屈辱的一群人。當旅行者走近時,有幾個人站起來,靠在牆上,迎面看著他。
「是個外國人,」他們在旅行者周圍交頭接耳地說,「他要看那座墓。」
他們把一張桌子推到一旁,底下果真有塊墓碑。那是一塊簡單的石頭,比較低矮,藏在桌子底下綽綽有餘。上面刻著字極小的碑文,旅行者要跪下來才能看懂,上面寫著:「老司令官在此安息。他的追隨者——現已無法具名——為他造墓立碑。有一預言,司令官將在若干年後復活,從這個房子帶領他的追隨者,重新奪回流放地。必要相信,並且等待!」
旅行者讀過後,站了起來,看見男人們站在四周微笑著,仿佛他們同他一起讀過了碑文,覺得可笑,並敦促他同意他們的看法。旅行者佯裝沒有察覺,分給他們一些錢幣,等桌子被推回到墳墓上,便離開茶館,走向碼頭。
士兵與囚犯在茶館遇見了幾名友人,被他們攔住了。不過,這兩人定是很快就順利脫身了,因為旅行者剛走到通往小船的長階梯的一半,他們就已經在後面追趕上了。也許他們想在最後一刻強迫旅行者帶他們一起走。當旅行者在下面跟一名船夫商量擺渡到輪船上的價格時,兩位追隨者從階梯上飛奔而下,一聲不吭,因為他們不敢大聲喊叫。然而,等他們來到下面時,旅行者已經上了小船,船夫正撐船離岸。他們本可以跳上小船,但旅行者從船板上提起一條沉甸甸的、打著結的纜繩,恫嚇他們,這才沒讓他們跳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