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佛合宗語錄 · 李羲人七問

崇禎丙子年秋中朔,伍沖虛子在金陵,將遠行。李羲人,初為應天府學庠友。己巳初夏,參博山無異和尚,禪機鋒最稱自悟。至庚午季秋望七日,拜入予宗。為扣性命雙修之旨,竟游楚浙七年。如新於茲,始還金陵之家。乃有七問焉。 問之一曰:昨觀《直論》此沖虛子壬戌年所著,《天仙正理直論》一書行於世。所云煉精化炁,如何知得是化了炁? 伍子答曰:精化炁者,是初關時設,為次第之名目也。只為精由炁化,則以炁之發動時,不令化精,而復全真炁;是即元精還元炁而言化炁。元炁即無形之元精,不順去化有形,故曰精化炁也。若謂後天之有形質者,而可妄指為精,則有形質者,以形質為礙,不能化炁。身中虛靈之處,亦無安頓處,亦無通達處。凡借精化炁之言,指人以執信者,乃房術邪說之人,莫不執以誑世,以舞弄後人。不知所謂銷礦成金矣,而金不復為礦。燒木成炭矣,而炭不復為木,亦不復地氣而長旺。此喻觀之,可無疑矣。於發動時而還靜,還於本地,用周天火薰蒸之。薰蒸得理,則炁歸本地而更長旺。薰蒸不得理,則不能如是。今日發動時化炁補得一分,明日發動時化炁又補得一分,動而至於不動,補而至於不用補,補至十分,而元炁具足。具足時,便化炁了矣。不復有精,而亦不復為世法用,大藥生矣。謂之「華池蓮花開」;謂之「赤水得玄珠」;亦謂之「地涌金蓮」;亦謂之「天女獻花」;亦謂之「龍女獻珠」。萬般喻名,但要悟得此理,而後不失之浩瀚無稽,茫然稱博。 問之二曰:精以炁化,而精炁本一,固以化言,則易知。煉炁化神者,炁神原二,而亦以化言,是何故? 答曰:炁神二,以其有炁有神現在,故二名之。及至心息相依,一向清淨隨順,至於寂滅,得息無出入,心不生滅,大定而常定矣。夫息無出入,是無炁矣。而息住脈住,其神寂為性,獨有真覺真照。先若無此元炁助神,則神不能常覺常照。炁不合神,則神亦不能常覺常照。即神之能常覺照由於炁。炁神歸一,而為神通,非炁化神乎? 問之三曰:如何名為小周天,大周天? 答曰:有異用,而後有異名。曰:請詳其所以異?曰:小周天者,坎離交媾之火候,以雙修性命者。所用者小,故稱小。所謂「十二時,意所到,皆可為。」一日內,不知其幾周天矣。究其妙,正飢時吃飯,困時打眠。始覺名如,末覺名來,時之理也。凡覺照,則小用周天。不覺照,則不用。用之妙,有升降、有不升降。鍾離語純陽翁云:「可升之時,不可降。」若是者,所以為小也。大周天者,乾坤交,陰陽混一之火候,法輪遲緩,綿延昏默,終日間如醉醺,如浴起,而暖氣融融。禪宗人自喻為山前水牯牛,略似也。所以張紫陽真人云:「此大周天一場,大有危險,不可以平日火候例視之也。」究其妙,我師還陽真人云「此候,無顛倒、無進退、無升降」,則其大旨,便可推知。即白玉蟾真人所云「無去無來無進退,不增不減不抽添」之謂也。其始也,以一時為一周天,以一日為一周天,以一月為一周天。其既也,至於十月,而不知其亦為一周天。其大如何?以其用大,故稱大。夫即以候之緩而周者,曰大,自然妙合於緩,而不得不緩。候之速而周者,曰小,自然妙合於速,而不得不速。然又當知小周天,本無天以周,而且建立為有,謂之從無入有也。大周天,始周有為,而漸入無為,無火候境界,謂之從有入無也。若所謂心能依息,則萬法歸一。心息大定而涅槃,而一又歸於無。此周天之異用,為大小異名也,如此。 問之四曰:《直論》謂煉精化炁在下丹田,煉炁化神在中丹田,下遷中,是一遷,而三遷之說,又如何? 答曰:按三遷之說,於鍾離答純陽論還丹云:「還者,往而有所歸。丹者,丹田也。丹田有三,炁在中丹,神在上丹,精在下丹。自下田遷至中田,中田遷至上田,上田遷出天門,是為三遷功成。既自下而上,不復更有還矣。」吾見鍾離此語矣,聞吾師之說同。夫煉精化炁在下田,至化炁到絕無有精,而惟含藏真炁,炁尚在杳杳冥冥之間,采之而至似有似無之妙,此可遷中田而化神者。中田曰離南,所以文殊菩薩往南遊行者,即此。「龍女變男子,往南方無垢世界」者,即此。《華嚴經》雲善財童子五十三參,皆往南行者,亦即此。善財童子,即仙家嬰兒之喻。予嘗聞仙師還陽真人云煉精在下田。雖曰反覆循環於三田,而此真性,常若不離於下田;即世尊不離菩提樹下,而上升須彌,升天宮之秘旨也。化神入定在中田,而始之沖和塞乎兩間,歸之無極,常若渾然曠中、下而為一。所以世尊「於欲色天二界中間,化七寶坊,如大千世界,說什深佛法,令法久住。」久住者,大定也,即其事也。其所以然者,精炁本地在下田,故二者專歸於下。炁在下,而神本地在中,故雖化神在中,常渾合,若充塞、若虛空,其中下而為一。此又古仙之不肯輕言,凡夫之無所授者。今敢直語之,為後聖謫。 問之五曰:仙家不用定,今或可不必言? 答曰:王重陽真人云:「呼吸相應,脈住氣停,靜而生定。大定之中,先天一炁,自虛無中而來。」又云:「定中知動,方是造化。」邱長春真人云:「息有一毫之不定,命非己有。」馬丹陽真人云:「定息采真鉛。」又云:「定里見丹成。」又云:「工夫常不間,定息號靈胎。」太上云:「轉神入定,以成至真。」《斗姥心經》云:「知守本來真身,更能精修大定,乃至形神俱妙。」元始天尊云:「息依神定,性定命住。」張紫陽真人云:「性定可以煉丹,不定而陽不生。陽生之後,不定而丹不結。」《中和集》云:「九載三年常一定,便是神仙。」諸說重宣如此,而世人猶有不及信,不肯承當,亦不知天上未有不入定之仙也。 問之六曰:古禪師,有數十年入定而不出者,可同否? 答曰:同者也有,不同者也有。同者,同於能絕淫慾,持梵行清淨,則陽精不漏,精根如童子,得漏盡通者。此六通之果,古謂之不生死阿羅漢,唯聖僧、神通僧有之,是則同。不同者,為精漏未盡,精根未能如童子,則無漏盡通,不過謂之五通鬼耳。雖能入定,全是陰界陰神,雙眼皆合,不及漏盡通者之雙眼開也。唯十二時中無昏沉,方能使得十二時。眼合者,敵不過十二時,即無真定。有在定迷而轉生於人世者,或迷而轉入於橫生者,性已墮去,而空殼在斯,亦何足取為定哉?此不同之謂也。頑空入定、無慧照者,皆如此。學者不可不察而明辨之! 問之七曰:形神俱妙,赤血化白血,及拔宅飛升者,皆還虛後事。今言初定初出時,何故言俱妙,似欠是處? 答曰:不欠。是到得大定而出定,即得不死不壞之形,不生不滅之神。神能超越天地,而形亦隨之超越天地,何不可言俱妙?即此一得永得,直到還虛後,亦即是這個俱妙。故說初生人時是這個人,乳哺大也只是這個人。如八地成佛,是這個佛,再加持至九地、十地、十一地等覺,也只是這個佛。何嘗有異?如此,則知俱妙矣。又謂赤血化為白血者,此非所以語神仙、天仙也,乃人仙不老者,及屍解之類者耳。何以辨之?人仙者,精全而元炁固,依呼吸之為用。有呼吸在,則有氣血行,由靜多而動少,氣為踵息,血化白亦宜也。但能延年益壽,而差異乎常人者。若曰神仙天仙,其炁化神矣,不化氣血。息也住,脈也住。即二禪之息住,三禪之脈住,似之。更有何物可流行,而為白血乎?所以古人云:「血化膏,息定無氣,則亦無血。只有肉中膏脂在,故曰血化膏。腸化筋。」食則腸充之而空,不食則腸不空而實為筋。此二者,自化神胎成以後,至出神煉神還虛,皆如此。誠理言也!古天仙又云:「說盡萬般差別法,總與天仙事不同。」然此一會說也,皆本予之直論而重明之者,但未聞究問元精,我且囑之曰:元精有真,不可以凡擬;真中有信,不可以律拘;為上天之秘機。願再致思焉,可矣。 長沙王朱星垣二問 長沙郡王,吉王太和之堂弟,號星垣,未登仙派。 一問曰:精滿不思欲,炁滿不思食,神滿不思睡。必如何得滿,亦必如何知得是滿,請示教? 伍沖虛子答曰:得滿則有知,而滿則由於補。如補精之法,謂之築基。凡人之精,已為淫媾耗損,無修仙之基,為不滿之物。大修行者,補精時,必遇精生於先天之真時,即用火以薰蒸,薰蒸即補也。補到化炁,而在內未發生之本炁,亦並得薰蒸之炁補。即此炁純,無精可生,便知實滿。百日內事也。精自滿,竅自閉,大藥一到,淫根自縮,同於童子。從欲不可得,何用思欲?世所稱返老還童者是也。而陰藏如馬蝗之說,乃為世尊三十二相之一。此欲界執身不行淫者之功。若精竅不自閉,淫根不縮如童子,不如世尊之陰藏如馬蝗,則不得謂之精滿。淫根既斷,即得長生小果。若能躲避三災,亦可如呂純陽祖所謂壽同天地者。亦可如佛說,壽命幾千萬億劫,幾阿僧祇劫者。從此以上出欲界,而升仙界。心在入定化神,不至思欲。《楞嚴經》所謂「淫機身心俱斷,斷性亦無。」是也。又何思欲之有?然先補精,有神炁配合時,固已補得神炁俱旺。及所化之真炁,超脫過關時,前之炁歸元海為坎實者,漸漸以坎實點離虛。虛得實而皆實,即有所謂「禪悅為食,法喜充滿。」實則不飢,何用思食?《太上胎息氣經》云:「呼吸如法,咽之不飢。」《尸子至德經》亦云:「吸氣以養其和,孰能飢之?」是也。然十月胎圓者,固皆不食。初一月即能減食,三月而谷自辟除,四月以後絕火食。當知此後真不食,故曰:炁滿不思食。世尊亦云:「如來應供等正覺,尚無所食。」此而猶食,猶是有生死的凡夫,無定力也,不可得謂之炁滿也。如《楞嚴經》所云「食地中百穀,足不離地」,必使身心二途,不服不食,我說是人真解脫者。若不食,則已漸入於仙。仙則神滿。神滿者,純陽無陰也。古仙謂「分陰未盡則不仙」。如有一分陰在,即有一分昏沉睡魔。十二時中,靈光不自覺照,神亦如何得滿?則不可謂之以神補神,則不可得謂之神滿。觀太上云:「轉神入定,以成至真。道如不備,仙亦不成。」我故曰:必使神住定,炁亦隨之而住定。神炁俱定,從一日之一日起,即能不睡。晝夜常覺,惺惺不昧。十二時中,無一時不入定,亦無一時不在定。如是,十月之間,方得神滿不睡。既無睡,又何思?到此心無生滅,息無出入,已成陽神。仙佛到此,皆出陽神,便出色界,到無色界矣。不存知見,而全歸於無為,煉神還虛合道之義。當知此,又神滿以後,九年面壁事也。 又問:可是別有精炁神,補此精炁神否? 答曰:非也。真正金丹大道,非待外求。只是自身中,現在精炁神,當發生長養向外時,還於身中,合而為一,歸根復命。自然發生長養於內,自然充滿,亦強名曰補、曰滿,實非補、非滿也。說到神滿時,精炁盡化於神矣。神定於見性,妙覺同於虛空,出無色界矣。何滿之足言? 二問曰:聞古人云:仙養神胎,煉炁化神,而出陽神。佛修禪定為悟道,道成則出定。昨者,言仙全是入定出定,莫是以胎息轉為入定之名。抑以佛法,可擬之仙法否? 答曰:皆非也。《道藏》經中,有《太上妙通轉神入定經》云:「轉神入定以成至真。」昔張天師云:「神一出便收來,神返身中炁自回。如此朝朝並暮暮,自然赤子結靈胎。」即此經義也。有《太上斗姥本命延生心經》云:「修煉九還七返大丹者,持此頓悟玄關。靈光現前,了證太玄三一之道。知守本來真身,更能精修大定,乃至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有《太上胎息氣經》云:「安靜則神定,神定則氣和,而元炁自至。」有《太上智慧本願大戒上經》云:「當制念以定志,靜身以安神。」有《元始天尊得道了身經》云:「息依神定,性定命住。性命雙全,形神俱妙。」有《太上九要心印妙經》云:「神定則炁定,炁定則精定。」又云:「意定神全水源清」。又云:「飲食太飽,息炁難定。」又云:「息依神定,神凝炁結。」又云:「性定命住為養火」。《文昌經》云:「萬炁齊知,得入定門。」又云:「修真妙行,初定通炁。大定全真,妙行通靈。」經之所垂訓者,皆如是可定。又,鍾離真人云:「三關不固,神炁不定,豈不走失元陽?」又,王重陽祖云:「聖胎既凝,養以文火。安神定息,任其自然。」又,張紫陽云:「恍惚杳冥,定之象也。惟定可以煉丹,不定而陽不生。陽生之後,不定而丹不結。」又,陳致虛云:「煉己日久,六根大定。」又,馬丹陽真人云:「神不外游,精炁自定。」又云:「安心定念止,湛然不動,名為真心。」又云:「工夫常不間,定息號靈胎。」又,司馬承禎《坐忘論》云:「但心不著物,又得不動,此是真定正基。」又《中和集》云:「造道原來本不難,工夫只在定中間。會向時中存一定,便知日午打三更。藥物只於無里采,大丹全在定中燒。」曰:「無念之靜定純熟,可致無生。」曰:「九載三年常一定,便是神仙。」又,陳泥丸云:「以端坐習定為採取。凝然靜定,念中無念,工純粹,打成一片。」又《還真集》云:「湛然不動者,謂之定。定中覺靈者,謂之慧。」又,白玉蟾云:「以虛無之境界,為靜定之工夫。」此諸仙翁之所言定也。未有性不定,而可謂之成道者。予今以二家言異旨同者,而重宣之:仙家言胎息,言如胎中之息;息之在胎,呼吸不及於外,而若不呼吸者;漸入於定也。此息定,而性隨之定,炁神皆為一神;神既一而全,而大定得矣。《楞嚴經》亦云:「既游道胎,親奉覺胤。」又云:「形成出胎,親為佛子。」所以云:出陽神,即是出定。邱真人云:「息有一毫之不定,命非己有。」為此言也!佛家言入定,以初禪念住者,心不外馳,而不著欲境也;二禪息住者,如胎中之無息,正父母未生前也;三禪脈住者,呼吸絕而氣息定,惟內炁之息定,而後身外之氣脈不動,手無六脈,大死一回之驗也;四禪滅盡定者,胎息久久絕無,一得永得,大定而能常大定,胎完神就之說也。胎完足,自然要出陽神;定極,自然要出定;本一也,不可異。識得了,原來只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