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中國學術論衡 · 略論中國社會學
(一)
1
中國人稱身家國天下。人生各有身,又有家。家之上乃有國,有天下。人生不能離此四者以為生。身家國各有別,天下則盡人所同,故更無駕天下之上者。
人生乃一會合。身有五官四肢六髒百骸,即是一複雜之組合。惟身之組合皆屬物,可謂乃一自然人。家國天下,則人與人相會合,乃為文化人。凡其會合皆有統。身統於心,實則家國天下亦皆統於心,故人心乃人生最主要一統會。
所謂家,乃由夫婦組合。上有父母,下有子女。而父母以上,更可有祖父母,曾祖父母,高祖父母,以上推於無極。子女下有孫子女,曾孫子女,以下遞於無窮。而其歷代皆可有兄弟姊妹,又各別成家。故中國人言家,則必言族。又婚配之女家為外家。內家謂之親,外家謂之戚。家族親戚,關係牽連,乃成人文一大群。如姬姜兩族通婚,互為外家,家擴大而為國,國擴大而為天下,皆由夫婦之配合始。故曰夫婦人倫之始。夏禹時號稱萬國,其時疆土僅在黃河兩岸。所謂國,蓋僅一部落,古人所謂化家為國是也。
雖萬國林立,而同有一共同朝向歸往之天子。列國有相爭,每朝向此中央之天子而求其排難解紛,俾列國間常得和平相處。然此為萬方諸侯排難解紛之天子,尚德不尚力,其勢不可久。堯舜禪讓,湯武征誅,眾心朝向之此一中心,則常有代而起者,故中國人又必連稱朝代。唐、虞、夏、商、周相代。商周之際,其時當尚有千數百諸侯,較之虞夏間國數大減,亦有兼併,多則和合。故生齒益增,治道益平。周初封建,興滅國,繼絕世,在當時,已有一歷史大傳統之存在,天下觀念則常在國之觀念之上。實即社會觀念常在政府觀念之上。中國乃一宗法社會,每一宗族之團結融和,則常賴其祖宗之有德者。親親尊尊,以宗族血統建其本。必使每一宗,每一族,凡其祖先之有德,則必使其存有一國而不亡。此乃西周封建之大義,而亦即中國文化大義之所存。稽考古史,此一義殆無可疑。
西周東遷,中央失其眾所朝向之地位,而無與代興,乃有霸者。王霸之別,仍在其道,不在其力。迄至秦代,不再有封建,天下共戴一中央。秦始皇帝之大誤,乃在其以為天子之位可以一世二世以至萬世,永傳不絕,而不知有代興。豈得以一家永在萬家之上,則秦始皇乃對宗法觀念上有誤。但亦終不得以帝國征服之西洋傳統說之,則比較中西史跡而可知。
秦以下,有朝有代,有分有合。而國之上有天下、國之下有家之一傳統觀念則無變。要之,身家國天下四階層之遞累而上,而人之各自之身則為之本。故中國人觀念,自身以達之天下,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道一以貫之。而中國社會之宗法精神,則始終不變。
故欲治中國之政治史,必先通中國之社會史。而欲通中國之社會史,則必先究中國之宗法史。由血統而政統而道統,此則為中國文化之大傳統。今人一慕西化,身之上忽於家,國之上又不知有天下,乃惟知有法,不知有道,無可與舊傳統相合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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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本無社會一名稱,家國天下皆即一社會。一家之中,必有親有尊。推之一族,仍必有親有尊。推之國與天下,亦各有親有尊。最尊者稱曰天子,此下則曰王曰君。王者眾所歸往,君者群也,則亦以親而尊。人同尊天,故天子乃為普天之下所同尊。
人生在天之下,地之上。中國有社,乃土地神。十室之邑乃至三家村皆可有社。推而上之有城隍神。一國之神則稱社稷。稷為五穀神。中國以農立國,故稷亦與社同親同尊。中國人觀念,凡共同和合相通處皆有神。故不僅天地有神,山川有神,禽獸草木金石萬物亦各有神。人心最靈,最能和通會合,故亦有神,而與天地同稱三才。則人群社會亦必有神可知。今可謂社會可分天下與地上之兩種。西方社會為地上社會,非天下社會。故多分別性,而少共同性。
佛法有世界觀。世屬時間,屬天。界屬空間,屬地。故佛教之世界觀近似中國人之天下觀。西歐人獨富地上觀。所居住之地既各別,乃不相親不相尊,故其社會組織有國而無天下,面其國亦各別為小國。近世英法德意,皆僅如中國之一省。其他諸國土地更小,有同一民族而分為異國,亦有異民族合成一國。其國不專以民族為本,亦不專以地理疆域為本,又不專以歷史傳統為本。其立國之本,殊難言。或馬克思唯物史觀,庶乃近之。
猶太人不成國,乃似有一天下觀。古代有耶穌,自稱為上帝獨生子,其教徒乃共同尊親上帝與耶穌。近代有馬克思,乃改從地上觀。主唯物史觀,分西方社會為農奴、封建、資本主義與共產四階層,其所重盡在地上之物。但專言社會,不言國,雖亦不言神,而與耶穌有其共同相似處。西歐人獨缺一和通共同觀,故耶穌馬克思乃同得西歐人崇奉。但亦多變質,僅成西歐傳統中之一部分而已。
中國人之社會觀,乃使天下與地上共融為一,既信有神,亦重有物,而人為之主。如山川社稷,亦皆合天地神物而為一,乃各加祭拜,各加尊親。故人必尚群,而無個人主義。群則本於人之德性。今人好分公德私德。孔子曰:"志於道,據於德。"又曰:"天生德於予。"韓愈言德"足於己,無待於外"。則德乃私而即公,又何公私可分。中國觀念不僅人有德性,天地萬物亦各有其德性。德性則大同。人之有德,乃知有尊有親,故能尊親其家其群,又必尊天親地,而人群乃可安可樂。此始為中國人之社會觀。故中國人言社會必好言風,此乃一天下觀。又好言俗,此乃一地上觀。言社會,則必言風俗。猶之言人生,則必言天地。天地人三者之會合,即自然與人文之會合。耶穌教徒譏中國崇奉多神為迷信,更有人則譏中國為封建社會,此皆不得中國之真相。
近人又多稱政府為上層,社會為下層。實則中國乃以社會組成政府,非以政府組成社會。果其政府能知社會之在其上,則其政無不治。若使政府認為其乃高踞社會之上,則其政無不亂。人之於群,中國觀念重職任,非權位,細讀一部二十五史自知。即如蒙古滿洲以外族入主中國,此乃中國社會暫時承認此兩族之統治,而非此兩族能來改造此社會。顧亭林言:"國家興亡,肉食者謀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言天下,即猶言社會,其地位尚遠高出於政府之上,而一士人一匹夫可以直接負其責,而政府之事,可置之於不問。朱舜水流亡日本,亦猶如孔子之周遊列國,欲居九夷,思行道於天下,亦猶顧亭林之所謂匹夫有責也。此乃中國文化傳統之大義所在,豈僅知有國不知有天下者之所能知。
近人又好言自由平等獨立。但就中國觀念言,個人處大群中,非可有德性外之自由。德有大德小德,知有大知小知,亦非平等。人生在大群中,亦非可有獨立。伯夷叔齊可謂獨立不懼遁世無悶之最高榜樣,但孔子稱之曰仁人。則伯夷叔齊乃在大群中獨立,非離群以獨立也。故中國社會最富和合性、共通性,乃有其大同之理想。大同乃得太平。人處太平世大同社會中,乃各有其自由平等獨立之可言。
西方人僅知有國際,不知有天下。最近始有國際聯盟之組織。其下有一教育科學文化聯合機構,此三者皆具有天下性。但近世只有國民教育,無天下人教育,此乃教育上一大病。有戰爭科學,無為天下保和平之科學,此又科學上一大病。有民族文化,無天下人之共同文化,此又文化上一大病。因此國際聯盟下此一機構,亦仍趨於政治化。所謂政治化,乃仍保國別性,而無天下性。美國人最近乃主退出此機構。其實不僅此一機構難有實效,即整個國際聯盟亦然。國際會議亦主少數服從多數,多數無財力無武力,豈能得少數服從。中國人則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少助。平天下有道,而其道則實從最少數之先知先覺者倡之,次多數之後知後覺者和之,而後絕大多數之不知不覺者乃相與從之。《大學》謂明明德於天下,此即平天下之道即從少數之先知先覺者起。曾國藩《原才》篇謂:"風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一二人心之所向,此即一二人之明德。則天下大群社會之基本,乃在最少數一二人之心上。此則為中國最高之社會學。故曰:"天下一家,中國一人。"此義大可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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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乃一氏族社會,或稱宗法社會,其本則為家。家與家同處一地,曰鄉黨鄰里,曰都邑。其上有國,有天下。家國天下,皆指人與人之關係。其關係或屬天,或屬地,而初無社會一名。社會一名,乃傳譯西方語。西方人在社會之下有個人,在社會之上有國,輕視家,又無天下觀。
中國之家,必有親長。親其親,長其長,乃人之性情,出於自然,亦可謂乃天道。化家為國,其道亦只在親親長長。人之性情同,則道同,可推至於天下,為大同。同在此光天化日之下,同在大自然中,實無大不同可言。西方則認為個人結合為社會,社會結合成為國,皆賴法,其相互內在間之性情關係則較為淡薄。
中國人為人,始於在家中為幼童時,曰孝曰弟。成年為家長,仍貴不忘其本初。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推而至於家之外,則曰忠曰信。孝弟忠信,乃中國人為人之大道,處家國天下皆然。
西方人以個人處社會,不見有孝弟忠信共遵之道,故曰自由,曰平等,曰獨立,實皆為個人言。中國觀念,幼童處家中,皆賴父母親長之教養,何得自由,亦不平等,更無獨立可言。若如西方,則待成年而一變,人生割裂為兩截。晚年又成一截。乃謂幼年如在天堂,中年如在戰場,老年如在墳墓。此惟西方社會有此情況。
今人好分個人與大群,此亦西方觀念。若在中國,一家融成一體,即無個人與群體之分。鄉國天下皆然。人之為人,有為一家之人,有為一鄉一國之人,有為天下之人,獨不得為個人。孟子分聖之任,聖之清,聖之和。但即伯夷之清,亦非個人主義。孔子惡鄉愿,鄉愿亦非個人主義。老子主小國寡民,各安其鄉,樂其俗,老死不相往來,亦非個人主義。釋氏主出世,但同樣非個人主義。中國人只稱人生天地間,不稱人生社會中,此猶謂人生大自然中。即太古原始人,其時尚無家,尚無社會,但亦無個人主義。中國人稱人生一家之中,則已為一文化人。必謂人生社會中,乃有個人主義。
嚴格言之,亦可謂中國初無與西方人相似之社會觀。近代國人,乃將西方人對其社會一切之意見與討論移來中國,則宜其一無是處。尤甚者,莫如謂中國乃一封建社會。但迄今亦無議其非者,其他則復何言。
4
中國社會有兩大義,一曰通財,一曰自治。其見之歷代書籍記載者茲不詳。晚清之末,鴉片戰爭,五口通商,國人震於西化,乃倡實業建國。而江蘇省之南通無錫兩縣,乃群譽為全國之模範。
南通主持於張謇季直一人,季直狀元及第,退而在野,提倡實業。自南通推及於近圍之淮河流域,自煮鹽植棉紡織碾礱創為種種工廠外,又興辦學校,設置圖書館戲院,以及育幼院養老院等,一縣之文教設施,幾乎全出張氏一人之手。地方長官承意惟謹,而江蘇一省之督撫藩臬,亦不加干涉。
同時無錫則並無如張季直其人。其西北鄉多營小鐵工業,在滬設廠為生。一日,有三四人同游西湖,晚宴於湖濱之樓外樓。席散下樓,夜已深,群丐圍乞賞。諸人一時感動,謂無錫亦有此俗,倘能多設廠招群丐為勞工,豈非大佳事。乃歸而各設工廠,或在滬,或在錫。營業有得,亦各辦私立學校,或在城,或在鄉。一時興業辦學之風,乃更駕南通而上之。
余家無錫東南鄉之盪口鎮,鎮上有華氏義莊,其莊主亦興辦一小學,余兄弟皆肄業於此。義莊始於北宋之范仲淹,一千年來,其風遍全國。此亦尚通財之一例。而通財不僅為濟貧,又兼之以宏教。曰養曰教,皆社會自為主持。而其他一切自治,亦皆由此一意義推擴而來。
無錫實業家之興學建校,又不限於小學中學。唐蔚芝以清末郵傳部大臣出長上海之交通大學,老而退休,無錫唐氏某家聘其來創辦一國學專修館,其規模乃似大學研究所。又特為建宅第。蔚芝崑山人,移家來,人遂誤傳蔚芝亦無錫人。抗日戰爭後,無錫榮氏又創立江南大學於太湖之濱,規模恢宏。共產政權起,始停辦。
專就南通無錫兩縣論,其興業辦學之盛,皆在袁世凱及北洋軍閥時代。果使政治安定於上,則其他縣邑,不乏慕效而繼起。歷數十年,中國當可早臻於現代化。近代中國,實非社會亂於下,乃政治亂於上。乃政治使社會不長進,非社會使政治不安定。中國傳統文化亦自有其安定向榮之一途,民初新文化運動乃主盡變其舊,而全國乃無寧靜之望矣。
余至香港,曾游新加坡與馬來亞,乃見海外僑民社會之一斑。其地皆有會館,國內以貧窮單身來者,皆得一暫時安身處,並為介紹職業。此亦社會通財之一端。經商贏利,亦競辦學校。新加坡初辦私立大學,群情歆動。教授自外埠來,街上車夫拒不收車費,理髮店拒不收理髮費,店鋪購物則廉價,社會重視教育之風有如此。但司教者則必尚西化,於國人加鄙恥。此誠為近代中國社會一悲劇。新加坡馬來亞,皆在海外,非能受國家之庇護,而歷明清兩代五六百年之久,仍能保持一中國社會之風貌,此非中國社會有自治潛力一明證乎。
又如辜鴻銘,誕生於檳榔嶼。幼受西教,長而博通西歐文獻。乃宏揚儒統,闡申國學,獲西方學術界之信重。歸國授教北京大學,則為當時新文化運動所湮沒。陳嘉庚兄弟,隨父經商新加坡,其父業敗,其兄弟乃再起。又回國興學,自集美小學中學以至廈門大學,為同時全國各地私家興學之冠。陳嘉庚晚亦傾向共產主義。國內社會未能作國外之領導,則國外社會之影響國內者,宜其微矣。然如此類人,亦殊值重視。
其他如泰國,如越南,如美國舊金山,乃及各處海外華僑社會,不遑舉。即如美國紐約之有丁龍其人,豈不更大值重視乎。其他為國人所不知而實值稱道者又何限。孫中山從事革命,得海外僑民之助,甚深甚大。中國古人言,禮失而求諸野。今則民族文化傳統失之國內,而猶可求之海外之僑民社會,此亦中國社會具自治潛力能通財能宏教之一證。而中國傳統文化之未可厚非,亦即由此見矣。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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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本無社會一辭,故無社會學,亦無社會史。然中國社會綿延久,擴展大,則並世所無。余嘗稱之曰宗法社會,氏族社會,或四民社會,以示與西方社會之不同。古代封建制度即從宗法社會來,察舉考試制度即從四民社會來。在中國,政治社會本通為一體,因亦無顯明之分別。
今論中國社會,應可分四部分,一城市,二鄉鎮,三山林,四江湖。古代都邑有城,秦漢後即為一縣,乃政治上一最低單位。西漢全國有一千多縣,即一千多城,同時即是一商業集中區。有持續兩千年,至今大體無變,而日趨繁盛者,如江浙之蘇州、杭州兩城,俗稱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考論中國社會,必先注意其城市。其次如江蘇之揚州,廣東之廣州,商業尤旺。揚州為國內南北交通商業集中區,廣州為對海外商業集中區。四川之成都,河南之開封,山東之濟南,皆所不如。中國自古以農立國,然商業早興。今國人每稱中國為一農業社會,實不符情實,稱四民社會較為妥當。
城市四圍為鄉鎮。鎮亦一市區,但無城,在政治組織上隸於縣,其起源亦甚早。如江西有景德鎮,河南有朱仙鎮,尤著名。鎮之四圍乃為鄉村。大抵村民多聚族而居。余幼年所歷各鄉,全如此。即各鎮各縣亦大體如是。故稱中國為宗法社會氏族社會,實歷三四千年而未變。
城市鄉鎮之外為山林。其重要不下於城市,主要乃為宗教區。天下名山僧占盡,名山勝地與僧寺結不解緣。佛教影響中國社會至大,山林為其根據地。其次為道院,尤其如元代之山東嶗山,影響亦遍全國。儒林中亦有終身在山林者。如東漢初嚴光,隱居富春江上,影響後世千五百年而未已。宋初孫復石介在泰山,亦影響迄今千年。清初有王夫之,亦終身山林,其影響當與前舉相伯仲。其他山林名儒不勝舉。要之,亦可謂中國山林多寓有社會文化精神,與近代所謂觀光遊覽區者大不同。
又次為江湖。其與山林,地域難分,而情況則別。中國古代有遊俠,富流動性。山林人物富靜定性。在山林而具流動性者,則謂之江湖。其勢時起而時衰,彌後而彌盛。明初小說《水滸傳》,其故事遠起北宋。及宋室南遷,北方民間抗金故事流傳,即《水滸》忠義堂之前影。此乃謂之江湖。此下《七俠五義》、《小五義》等皆是。即如洪秀全楊秀清起於廣西山林中,亦皆江湖。晚清之義和團,亦莫非江湖流派。中國主要乃一靜態社會,而江湖則為其靜態下層一動態,其人多豪俠,其名亦多為忠義,而其趨勢則常歸於亂不於治。亦有江湖勢力侵入城市,則如清代之幫會。五口通商後,乃以上海為大本營。中國社會現代之幫會遠自明代運河勞工之組織始,仍是一種江湖義俠傳統精神,與西方工廠勞工團體之結合仍有其大相異處。當從幫會本身以求其意義之所在,影響之所及。此亦研究中國社會一主要項目。
《史記》《漢書》有《貨殖》《遊俠》《儒林》三傳,《漢書》有《逸民傳》,《貨殖》《遊俠》兩傳無繼起。遊俠一項轉入傳奇小說中。而貨殖一項,則後世甚少稱述。此四項人物,正可代表上述城市鄉鎮山林江湖之四部分。逸民可與儒林相抗衡,而實亦出於儒林,為其別支。故儒林之在城市,亦多慕為隱逸者。惟貨殖人物,則較視為卑下。中國常多連稱農工,商人最居四民之次。此正中國城市山林化,而資本主義絕不能形成之一大好說明。
合此城市鄉鎮山林江湖四者,乃見中國社會之全貌。亦可謂中國社會,乃分別成為此四部分。中國各省府縣之地方志,實亦可當中國之社會史。正史較詳政治,地方志較詳社會。中國人本不為政治社會作嚴格分別。可謂正史則多詳全國性,方誌則多詳地方性,即各地之分別性。方誌較晚起,始於宋代。亦因宋以前五代十國,即有十國之志。宋代統一,乃有地方志之出現。其後乃演化為省志府志縣誌。今欲搜集地方社會史料,則方誌其首選矣。
亦有鎮鄉之志。最佳之例,當首推吾鄉之泰伯梅里志。僅就前清金匱一縣中,東南方數十鄉鎮,匯記其文物故事,詳其古今演變,而成一書。亦有一山林自成一志者,如廬山志。亦有一寺廟一書院自成一志者。更有專就某一觀點,成為一書者,則如顧炎武之《天下郡國利病書》。雖綜合全國,而專就經濟觀點各地分別記載成為一書,乃為明代社會史之極佳材料所在。此皆治中國社會史者所當注意。
中國文化傳統既與西方不同,則中國社會狀態亦自當與西方有異。今國人乃率據西方社會學來觀察評論中國社會,則胥失之矣。如言西方為商業社會,中國為農業社會,不知中國社會之工商業積兩三千年來,皆遠勝於西方。直至近代西方科學發達,情況始變。而中國始終不能有資本主義之產生,則為中西雙方文化之大相異處。國人又稱中國為封建社會,則又大謬不然。中國社會兩千年來,工商業皆極盛,何以終不產生資本主義,此乃一大問題,可自上層政治措施上論,亦可自下層社會情態上論。如蘇州,乃兩千餘年來一大城市,而頗亦趨向于山林化。其城外附近四圍山林人文化之日趨旺盛,姑不論。專就蘇州城內言,遠自唐代,近迄清代,其園亭建設之勝,冠於全國,亦可謂其超出於全世界。清之晚季,日本逼開商埠,乃劃城南區與之,但蘇州人迄未予以開發。及滬寧鐵路興建,又在城北辟成一新商業區,而城內舊形態依然保守不變。果使國人有遠識,能永保此蘇州城內之舊形態,則可供全世界人參觀欣賞,當遠在義大利文藝復興時諸城市之上,亦可活現出中國社會自古相傳之一種特有面貌。而惜乎最近數十年之改變,今已無可期望矣。此誠一大堪惋傷之事也。
中國文化之最高理想,與其最高精神,乃在通天人一內外。以今語言之,則為人文與自然之和合成體,即人文之自然化,自然之人文化。而城市之山林化,乃為中國全社會所同心嚮往之一事。尤其如帝王首都,中央政府之所在地,如長安、洛陽、開封、餘杭、金陵、北平諸城,惟開封一城為自然形勢所限外,其他諸城盡皆城市而山林化。宋都開封,其人文薈萃,則轉在洛陽。今此諸城,雖長安洛陽已趨衰敗,而往年景象,猶可依稀訪求。杭州南京北平三城,則景象猶存。即如山西大同之雲岡石刻,以及《洛陽伽藍記》之所記載,亦可見當時鮮卑人之華化,亦求其京師之山林化。此真治中國社會史者所更當留意,更當研討者。
分論各省,則西南諸省如四川廣西貴州雲南等,更易體認。而雲南一省尤然。以其自然地理與其開發之較遲,稍加現代條件之修繕,惟求不傷舊狀,即可成為世界一瑞士,而實可為城市山林化之更高象徵,亦中國文化理想最高一楷模。所謂天地之化育,此實可作一最佳具體之說明。
中國社會尤有一值得注意者,則為其有化外之一部分。中國自古即華夷雜居。所謂戎夷,實多與華夏同血統,特以人文生活即文化為分別,故曰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中國而夷狄則夷狄之也。兩漢廣遷塞外異族入居中國,是即夷狄而欲中國之。明清兩代,西南諸省乃有土司制度。如何以相異民族,而能在同一地區和平共存,此又為研究中國社會學者一項大值注意之問題。即如台灣,亦有高山族居民,但無如大陸之有土司制度。而有如吳鳳其人者出,此亦中國文化中國社會中之特有人物,為其他民族其他社會所未有。
今國人則專就西方社會學眼光來治中國社會,強異以為同,其不能深入了解往昔中國社會之真相,殆無疑義。專就城市論,中國城市皆求山林化。而西方城市,以中國人觀念言,則可謂乃趨向於江湖化。山林化求靜定,而江湖化則易動亂。西方動亂多起於城市。即如法國之巴黎,最為西方人艷稱,然巴黎亦多見江湖化,少見山林化。西方人之江湖,更擴大而為海洋。西方國際亂源,亦多起于海洋。其實西方各國疆域,亦僅如中國之一省一府而止。西方鄉鎮人群之趨赴大城市,亦可謂其乃趨於江湖化。近代美國人,群喜從大城市遷居附近諸鄉鎮,則亦使附近諸鄉鎮同趨江湖化,而轉漫失其原有山林之情狀。
故在西方城市,幾盡屬貨殖人物。政府宗教學校,或可以比中國之儒林,而盡必附屬於貨殖。因西方不重人物,僅重事業,而事皆需財,財則掌於貨殖之手。而貨殖則趨於江湖化,於是曰流動,曰競爭,乃成為一資本主義之社會。隱逸一流,則甚少,幾乎無之。西方亦有山林,而無中國之山林氣象,徒供人遊覽或探險,亦可謂全成商業化,江湖化。此誠中西雙方文化大異處,亦社會大異處。
近代美國人中,有西歐白人,有猶太人,有非洲黑人,有東方中國日本人,亦異族共處,成為西方文化體系下有一嶄新形貌之社會。但其多人雜處,如一大賭場,如一大戲院,各有所求,各有所爭,若在靜定中而不勝其動亂性,縱占富強,亦不易得安定。周濂溪《太極圖說》"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又曰:"主靜立人極"。宇宙大自然實為一動,而人文化成則當為動中靜。自然為人文之根,而人文亦可轉為自然之根。今可謂西方社會富陽動性,乏靜定性。近於自然現象,而少人文理想。中國社會則在自然陽動中,必求以人文理想之靜定為目標。今則受西方商業威脅,乃亦失去其靜定性。若求全世界人類同歸靜定,同臻安樂,首當限制資本主義。勿使商業在其社會中一枝獨秀。中國四民社會,商人最居末。農工在其上。亦可謂農工在靜一邊,而商則在動一邊。中國社會非無動,而靜為主,故信義通商,終不失人類相處之真性情,遂亦不產生資本主義,此又中西文化之相異。
中國人認為生產多屬天地自然一邊事。人之從事生產,又須分工合作。故不主私,不主專,而有一種通財公產觀。孝、友、睦、姻、任、恤,乃人群相處居心所宜之大道。故在中國不能有農奴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封建在中國,乃一政治制度。西方封建,則仍重在財富之分別占有。馬克思創為唯物史觀,中國當稱唯人史或唯心史,實則乃唯德唯性。西方人生注重在外面物上,中國人生注重在人之內在德性上。換言之,西方人用心在物,中國人用心在己,即己之心。西方人亦知有心,中國人亦知有物,惟主客輕重則大不同。
中西社會有不同。中國社會摶成,不仗財力,亦不仗武力,故中國人無權力觀。齊家治國平天下,皆不能仗財力兵力,乃在人與人之性情之相感相通,而成為一體。此種性情之培養,則貴在心,貴在先有一段靜定生活。在人則貴在未成年期,在地則貴有一山林生活,此兩者皆屬天。能知此,則知天地人本屬一體,即自然與人文之本屬一體矣。如原始人之洞居,實即山林生活,亦即人類未成年時之生活,此為自然生活。而人文社會之生活,即本源於此。人文社會生活之最後歸宿,則仍應為一種自然生活。總之,人類逃不出物的生活,而以心生活為之主宰。若如西方人,以心生活投入物生活中,物為主,而心為奴,心生活不長進,惟求物生活長進,則與中國為大異矣。
釋老皆重心生活,但又太輕忽了物生活。惟有儒家,執兩用中,心物並重,而又會通和合,融為一體,始為人生之正途。故欲知中國社會,又須兼通中國經濟史,並須兼通中國思想史。要之,即須先通中國文化史。若分門別類,專一求知,則中國究為何種社會,誠難以一言盡矣。
重物,則其大群生活乃自下而上,由分而合。重心,則其大群生活乃自上而下,由合而分。西方社會重多數,中國社會則特重一領導中心,此則必屬少數。四民首重士,即此意。但此下中國社會中士之一階層將漸消失,重少數將轉為重多數,則心社會自不得不轉為物社會。此乃中國當前一大問題。孫中山先生提倡知難行易,分知為先知先覺、後知後覺、不知不覺三階層。行屬多數,先知先覺必屬少數。易屬多數,難屬少數。分門別類之知,亦屬多數。而會通和合之知,則仍屬少數。社會無一中心領導,此終屬一危途。而此中心領導階層,又如何產生,又如何得大眾之承認,此則為治中國人文史者最當注意研尋之一問題。
然此事實亦不難。須使人先知心生活重於物生活,則自然尋向上去,識得自己性情,同時即識得人類性情,則已把柄在握矣。心生活何以重於物生活,其事亦不難知。反身以求,當下即是矣。中國古人之高瞻遠矚,而又切己體察,此亦執兩用中之一道也。吾國人其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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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婦和好,父子慈孝,即中國之所謂道。《中庸》言:"非至德,至道不凝焉。"道即凝於德,宇宙大自然萬物散布,非德則無以凝聚。德又有大小之分。《中庸》言:"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川流則猶有形象可尋,如結為夫婦,生育子女,生命無窮。中國乃一氏族社會,父子祖孫世代相傳,亦即小德之川流。孔子為中國之至聖先師,其道不僅傳於家,不僅傳於魯,並傳於兩千五百年來之全中國,斯則為大德之敦化矣。兩千五百年來,疆土日廓,生齒日繁,同為一中國人,此生同,此心同,乃有同德同道。今日此世界則同有電燈自來水,以色列人巴勒斯坦人同樣生活在此燈水中,而有不可同日生之勢。又如宇宙大自然,渾然一體,本無區別。此身乃生命一時所附著,其魂氣則可離於肉體,而還歸宇宙大自然之渾然一體中,即其生命之依然存在。乃不朽,非復活。
宇宙大自然之渾然一體,此乃一大生命。人類生命即由此大生命中分得,中國人謂之德。三不朽以立德為首,德不在身,而在心。聖人先得吾心之同然。人人之心,皆可同於聖人之心。故聖人之德,亦長在人人之心中。此即中國古人之生命不朽觀。立功立言,則較落於外面形象上,然仍必歸於心,故同得為不朽。是則中國人之生命觀乃在心,心則非器物,無形象。故言靈魂,世人之靈魂觀,仍可有分別。中國言心,則有同然,無分別。如言夫婦父子,自身言,亦各有分別。然夫婦和好,父子慈孝,自其內心之德言,則可無分別。
俗雲說法,此法字,亦猶文言所謂之名義。顧名思義,正名定義,一名則必有一義。師出有名,則非無義。即猶俗語每一事必該有一說法,即如登山玩水,亦該有法可說。古代帝王登泰山,行封禪。封禪是一名義,登泰山觀日出是一實情,然實情必當有名義可說。無錫附郭數里外有惠山,山有泉,稱天下第二泉。蓄泉為池,坐池旁二泉亭,觀池中大紅鯉魚結隊游泳,品茗玩賞,其樂何如。然人生不該專以登山品茗為樂,仍該有一說法。縣人皆于山麓建祖先祠堂,又建歷代名賢祠,如唐代張巡許遠祠等。每逢春秋佳節,縣人登山,先祭拜祖宗祠堂,又瞻拜先賢群祠,乃赴二泉亭。則登山品茗乃有名義,乃有說法。余少年時即喜讀韓昌黎張中丞傳後序一文,反覆朗誦不忍輟。及瞻拜張許祠,益增崇敬嚮往之情。余之於國家民族歷史文化往聖先賢之有其一番真摯深沉之感者,此乃由社會風氣,亦即社會教育之培養,有不知其然而然者。余家五六華里外有讓皇山,相傳乃吳泰伯讓國至此。又名鴻山,因東漢梁鴻孟光夫婦亦隱居在此。實只一小土丘,無林泉之勝。而環繞十華里內居民,每逢清明佳節,群來瞻拜。余幼年即隨族中長老前來。余之對國家民族歷史文化往聖先賢有其崇高之敬意,實早由幼年植根。及余初來台灣,環遊全島,至今逾三十年,記憶猶新者,在台南拜孔廟,謁鄭成功祠。在嘉義,謁吳鳳廟,感動尤深。古人云行萬里路,讀萬卷書,此兩者亦同有名義說法,主要則在學為人。余未來台灣,初未知有吳鳳其人,故其感余心者尤為深厚。三十年來台灣觀光遊覽區日益開闢,索忍尼辛來,全國上下仰崇,陪其遊覽,卻不去吳鳳廟。蓋人心已變,名義說法亦不同。觀光遊覽僅為尋開心,同時亦為經商贏利。風氣既別,古今人不相及,但其間高下得失實仍堪尋味。中國人言社會,必先問其風氣。西方人言社會,則必論其經濟。則又何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之足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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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國人爭言知識,此時代亦稱為知識爆破的時代。一幼稚園兒童,其所知,為餘九十老翁所未知者亦多矣。然以中國傳統觀念言,則知識中最有意義最有價值者,乃知你自己,所謂"自知之明"是也。又稱"知人知面不知心"又曰:"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所謂自知,乃在自知一己之心。孔子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至於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此即孔子自述其七十年生命中為學之心路歷程。顏子曰:"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此所立卓爾欲從末由者,即指孔子,實指孔子之心之德。孟子曰:"我四十不動心",亦即如孔子之四十而不惑。中國人之重其心,重自知其心有如此。
重自知,又貴知己之一家。父母兄弟姊妹夫婦子女,一家相聚,互不知心,他復何言。自家而推之鄉,推之國,推之天下,同此人類,實即同此一社會,皆貴能互相知心。故中國人言民情風俗,又言人心天理。若言中國亦有社會學,惟此乃其主要之一端,為最所當知者。
余幼居盪口鎮,樓下大門旁有一酒釀鋪,酒釀美味,馳名全鎮。鋪主老夫婦兩人,年各六十許,日制酒釀兩大鍋,日未夕,即賣完。有子三人,年在二十上下,每日下午各擔一缸酒釀,分赴鎮上他處路售,亦均未晚即歸。一家衣食已足,樂以悠悠。闔鎮知者,無不稱羨。其鋪最少亦歷數十年之久。
及余長,任教蘇州中學。城內玄妙觀前一街,最所知名。然一街店鋪最多不過四十家左右。其中有稻香村采芝齋兩鋪,皆賣小食品,乃馳譽全國。余家本在七房橋,距蘇州城四十里,有小航,日開一次。每月必托小航購買兩鋪食品,幾乎全村皆然。至是已逾二十餘年,乃知此兩鋪僅皆小門面,一小長櫃。不只蘇州人競來爭購,京滬鐵路過客幾乎無不來購。後余轉赴北平任教,亦可得此兩家食品。後來香港及台北,亦仍有此稻香村采芝齋之店鋪。其實此兩家自數百年前明代已有之。不知此兩家歷代相傳,生齒日繁,生計何以維持。要之,此兩家則依舊一小門面小店鋪,無分店無擴張,則盡人皆知,無足疑者。
抗戰時,余在成都華西壩任教。一友常在圖書館相候,謂余,君喜治理學家言,當時一理學家日讀書幾何,予等每晨閱報章字數當已超之,而生活營養又遠遜,健康豈可忽。西門內八號花生米,馳名全城。此物富滋養,佐飲濃茶,不患不消化。必偕余往購,兩人各一小袋,同坐華西壩溪上品茶暢談,至晚而散。此八號花生鋪,亦如余家盪口大門前酒釀鋪,大小花生皆裝大袋銷各地散售。其場面當亦歷數世不變矣。
及抗戰勝利,余重蒞昆明,乃知昆明有一月餅店,亦播譽全省。在中秋前一月即停售,謂當為他家月餅業留一地步。在其停業期間,即航空遠銷京滬。其他月餅店乃亦賴以維持。
抗日勝利後,余返無錫任教江南大學,乃知無錫肉骨頭,有某街一家特佳。門外設一鍋,晨十時銷售到午即畢,不再售,需待翌日。傳說此鍋滷汁必日有留剩,歷數百年之久,故其味終為他處所不及。適余弟家居此街,故得知之。其味乃為余自幼五十年來屢嘗所未及。然其家亦歷數百年,仍為一小家。
以上偶舉飲食一小端,自小鄉鎮至大城市,廣達全國,其業長有歷數百年不變者,亦以見中國人一種安足之心情,安常守故,安分守己,知足常樂,安居樂業。中國人言心安理得,足於己無待於外,此一安字足字,乃寓甚深妙理。吾中華民族之得五千年綿延迄今,廣土眾民一大結集,一大和合,則亦惟以此一安字足字得來。今日國人則爭相詬厲,斥之曰守舊不進步。則姑舉開新進步者言之,如西歐之古希臘,遞變遞新,而乃有後代之大英帝國,又有現代之美蘇對立。而當前之希臘人又如何,英倫三島人又如何。有新無舊,有進無退,則無安足可言。即如吾家在無錫東南鄉嘯傲涇上之七房橋,亦已自明迄清六七百年一舊家庭,直至最近推行共產主義,始大變,大異其舊。有一美國人讀余《八十憶雙親》一文,大生慕戀,為之傳譯,來書囑余為五世同堂家宅作全圖。又進而通讀《錢氏家譜》,將進而為無錫全縣之研究。中國人言,此心同,此理同。在此同處,亦未嘗無一番妙理,思之而得,則此心自安自足矣。
近代國人一意慕向西化,治社會學,則必以西方社會為藍本。群謂農村必進步為都市,則試問人類豈能僅有都市而無農村之社會。故西方之資本主義,必進而為帝國主義,以殖民地為農村,乃始可耳。今則帝國主義之時代又已過去,而農業國之購買力則必日退,乃有經濟不景氣之新興現象。試問又何從而得解決。
西方人為學,好分別專門。但政治社會緊密相關,合則兩得,分則兩失。馬克思亦不免此病。或因其乃一猶太人,無權過問歐洲白人之政治。上帝事耶穌管,凱撒事凱撒管,馬克思乃專論社會經濟,置政治於不顧。則試問共產主義又何得成其為一世界性。列寧借其說,向尼古拉帝皇專製作革命。一共產國家新興,又何得與並世資本主義之富強國家並立。史達林乃繼列寧,而仍遵帝俄之帝國主義以前進,迄今而核子武裝海空軍備乃超美國與西歐之上。論其實,則仍是一西方政治大傳統。此豈馬克思提倡社會主義時所知。
近代吾國人或專治經濟學,或專治社會學,亦每置政治問題國際問題於不顧。孫中山先生三民主義首為民族主義,則不可不顧及五千年來中國之人文大傳統。最後為民生主義,則如余此上所舉盪口鎮之酒釀鋪以及無錫城中之肉骨頭鍋,此亦民生,而有自安自足之民族心情民族文化之甚深傳統涵其間。豈得與西方社會相比,又豈得以一專家專論經濟問題社會問題又必以西方之經濟理論與社會理論為準繩,而謂吾民生乃得由此而安而足,而和而樂乎。
西方傳統中,有兩度加入猶太人思想而得廣為流傳者,古代為耶穌,近代為馬克思。耶穌主上帝事由他管,凱撒事則凱撒管。惟其不管凱撒事,故猶太人終不能立國。而凱撒亦終釘死耶穌於十字架,但耶教則終得流行。馬克思主張剩餘價值由無產階級取而分之,則資產階級失其存在。然非謂資產階級乃人類之剩餘,而不許其存在,特不許其專擁經濟之剩餘價值而已。此一百年來,西方資本社會盛行社會福利政策,勞工有罷工之自由,失業者得公貲撫養,此即承馬克思之遺意。馬克思亦並未主張將資產階級斬盡殺絕,而推行無產階級之專政。俄國地處寒帶,又慣受帝王專制之暴政,其性情異於其他歐洲人。列寧創造共產政府,則實非馬克思之初意。
世人僅知猶太民族乃一經商民族,然不知在猶太人中,資產階級乃永能救濟無產階級。馬克思思想實早已存在於猶太民族中,故猶太民族雖永久流亡,而其民族經濟則常得旺盛。以色列乃歐洲人代為立國,而在政治上則沾染了西方思想,只求自己立國,不許其他民族亦同樣立國。中東和平,大受干擾。馬克思則僅一經濟思想家,非一政治思想家。亦如耶穌僅一宗教主,非凱撒,亦非一政治思想家。故原本屬一專門者,即不宜輕易擴大為通義。必認清馬克思共產思想非一政治思想,其流弊乃可減。耶穌教亦必堅守其凱撒事凱撒管之初意,乃庶可仍得流傳。中國人則主政教合,又主政經合,則與西方自不同。西方人主分別,耶穌馬克思雖專論宗教信仰與經濟,但其言偏近和合性,為西方人所無。故西方人不得不採用此兩人思想以資調劑。中國人本亦主和合,倘加進此兩人思想,則非全部改造不可。故言現代化,則必求其傳統之現代化,而非可現代化其傳統。此一層,現代國人更當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