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成話 · 現成話

春遊 枝頭啼鳥報春知，載酒行歌處處宜。 莫把韶華輕放過，一年好景幾多時。 春日同人郊遊 不須買棹與提壺，結伴行吟興未孤。 人到仙時同息息，路逢滑處共扶扶。 林花紅白兼開謝，野燒青黃半有無。 稔識浮生渾似夢，偷閒那得論工夫。 詠銅蟹[時在遼東] 甲冑渾身久著名，良工冶鑄儼生成。 無腸向絕腥膻氣，多足今停匍匐聲。 漫想江湖尋舊路，卻經鍛煉得長庚。 遐觀一似痴呆樣，應免旁人說橫行。 午日游秦淮和壁上原韻[秦淮，河名，在南京城內，系秦始皇開掘，故加秦字，水常赤。 夾岸樓台映赤波，紛紛畫槳遶欄過。 蒲尊應節斟三爵，角黍投江作九歌。 旅恨欲憑遊興遣，鄉愁偏覺感懷多。 秦淮縱有非常景，滿眼繁華柰我何。 冬杪過隱學嶺 湖傍山兮山傍湖，蕭條一望盡平蕪。 含煙村舍歸寒雀，帶月園林集暮烏。 才過小橋逢野寺，便從老衲問迷途。 故人家住雲霞里，不識今宵到得無。 宿隱學寺 乘興游來值暮時，因過梵宇一棲遲。 梅含宿雨香偷露，柳怯嚴寒綠暗絲。 鐘鼓聲聲驚客夢，煙霞處處發詩思。 當年隱學知誰氏，代遠人遙信轉疑。 客中除夕 南北東西日播遷，淹淹此地卻經年。 連宵魂夢家千里，一念焦勞詩百篇。 爆竹聲聲村里鬧，寒梅朵朵雪中妍。 椒漿已為明朝備，預酌三杯帶醉眠。 客中除夕 年華一瞬舊還新，屈指淹留淚滿巾。 邸事祇憑詩有橐，衰顏惟藉酒為春。 明朝今日原相似，過去將來莫認真。 對影自憐當自問，幾時歸做故鄉人。 客中除夕 光陰曾一瞬，不覺歲雲殘。 處處桃符換，家家爆竹讙。 銀錢壓祟易，文字送窮難。 故國梅花好，經年未得看。 花前獨酌 春酒初濃花正開，憑欄竟日少人來。 東風為我添幽興，一陣清風飲一杯。 中秋感懷 披襟獨坐對冰輪，四壁淒涼影與身。 試問嫦娥今夜裡，傷心如我幾多人。[室人沈氏新亡]。 早行 村雞唱罷束行裝，踏怕荒郊草上霜。 只管將心前路去，錯疑樹影是山岡。 九日有感[時在江寧] 客邸逢秋心更傷，今朝又值菊花黃。 縱然乘興登高去，極目何曾見故鄉。 風箏 豈數飄蓬遠遠飛，欲同霄漢一爭輝。 高風直待人瞻仰，卻為情牽依舊歸。 美人風箏二首 體態輕浮髀肉消，翩翩飛舞百般嬌。 雲行冉冉移蓮步，風勁微微擺柳腰。 命薄每憐形影只，情長何憚地天遙。 凌空顧盼人爭羨，恨不魂隨上九霄。 勿守深閨愛遠飄，空中賣弄逞妖嬌。 非關命薄輕分手，怎奈情牽瘦損腰。 長伴素娥甘寂寞，每隨秦女共逍遙。 自從嫁與春風後，為雨為雲在碧霄。 殘梅 寒梅纔發滿牆東，數越晨昏回不同。 夢入羅浮原是幻，傳來春信亦成空。 三分白送連朝雨，一段香消幾陣風。 此刻若逢何水部，又應無句類冬烘。 自鎮城步歸 畏此風波險，芒鞋汗漫行。 雖然勞足力，免得受心驚。 坐坐涼亭好，看看驛路平。 詩思忘寂寞，日暮到江城。 春日游山寺 纔識名山別有春，禪門雲鎖隔凡塵。 岩花帶笑頻迎客，野鳥忘機不避人。 泉瀉危崖高瀑布，松垂絕巘倒生鱗。 幾回欲去情難捨，風景貪看坐綠茵。 長江夜月 誰憐飄泊異鄉人，惟有多情月一輪。 知我歸舟從此過，殷勤先已到江濱。 贈友人黃舜儀[金陵詩友] 豈乏交遊輩，如君迥不同。 略無今世態，饒有古人風。 妙論成金石，虛懷見始終。 莫嫌相遇晚，從此藉磨礲。 詠瓦松[時在廣陵] 種異岩松節亦堅，寸心長可問青天。 風霜洊挫頭容直，冰雪交摧葉色妍。 枝畔久疏玄鶴夢，檐前常與白雲連。 漫雲托足渾無地，百卉誰能敢此肩。 歲暮用白香山春晚詠懷韻 一番歲月已磋跎，際此殘冬可若何。 筆底生涯只爾爾，人頭債負尚多多。 仔肩自是兒曹事，袖手仍將老朽磨。 道我吟詩心快活，豈知怕鬼嘆山歌。 偶興 浮生看破等浮漚，莫為兒孫作馬牛。 花下酒杯窮快活，畫中詩句老風流。 寡交未許門題鳳，健飯何須杖刻鳩。 情性迂疏由傲骨，硯田博得度春秋。 重陽夜坐[時在維揚] 無風無雨好重陽，獨坐窗前思故鄉。 天正高懸半夜月，時還未降九秋霜。 弟兄聚散常如雁，兒女啼號應似螿。 自顧自憐形影只，徘徊恨卻漏聲長。 立春日祝友五旬 長庚星耀福東鄰，朋輩爭傳君五旬。 同賦壽詩同祝壽，共嘗春酒共宜春。 不須自號知非子，久已咸稱寡過人。 此日期頤剛得半，鹿鳴麟趾看齊臻。[尚無嗣故云] 七夕前夜 蟲聲初響到茅檐，今夕還無瓜果兼。 風送菱荷香細細，月穿簾幕影纖纖。 無窮旅況杯中遣，不了詩思夢裡占。 聞說鵲橋明日駕，一番新恨上眉尖。[室人沈氏新亡] 山窗偶興[時予被困入山] 獨坐山窗看夕曛，勿隨樵牧作同羣。 身如密樹深藏鳥，心與孤峯不礙雲。 到處但留詩一首，逢人只說話三分。 本真名姓全無用，好把床頭筆硯焚。 詠黃蝴蝶 新染鵝黃色未乾，故乘春晝漫盤桓。 已銷宮粉顏非素，略綴南金色耐看。 水面蹁躚隨燕掠，花心聚集學蜂攢。 自從夢入莊周后，膾化錢飛不一端。 [自註：膾俗作鱠。南孝廉者善斫膾，絲縷輕可飛起。因會客衒技，忽暴風雨，雷震一聲，膾悉化蝶飛去〇唐穆宗時，禁中千葉牡丹盛開，有黃白蛺蝶數萬，飛入花間，舉網得之，乃庫中金玉錢也。] 舟阻燕子磯 渺渺長江路，身乘一葉舟。 阻程風撲面，留客月當頭。 覓句消離悶，開尊散旅愁。 試看磯下水，今古為誰流。 題酒鬼墓[墓在金陵之北固山腰，兩旁多酒樓，名士山居遊人不絕。此鬼極靈，凡飲酒者必先對墓遙酹，則平安無事，否則非吃跌，亦必有禍] 依稀荷鍤恣猖狂，一醉飄然赴北邙。 鬼會出名鬼不朽，死能超俗死何妨。 清溪水泛堆花色，綠野稻含踏曲香。 千載遊人皆酒伴，青簾長繞墓門旁。 [自註：堆花，燒酒名，色似溪水。坡詩：從今要踏青州曲，薄酒知君笑督郵。] 雨窗尹懷治見過 雨雪淒霏度早春，柴門半月絕車塵。 忽聞屐齒鳴深巷，卻喜齋頭到故人。 有酒不嘗君量窄，無餚可進我囊貧。 睽違纔得年餘事，須鬢相看各似銀。 悼亡室[室人沈氏卒於金陵] 同憂前路苦奔波，中道分飛可奈何。 漏靜客窗魂夢杳，鐙殘孤枕淚痕多。 啼猿腸斷聲方絕，哀雁羣離節不磨。 幽恨綿綿無日盡，傷心忍唱鼓盆歌。 又成二絕 生死雖雲數莫逃，何堪異地卻相拋。 可憐一片團圓月，流入秦淮沒處撈。 擁衾獨坐最淒涼，想一回兮哭一場。 漏盡欲眠兒又醒，哀哀向我要親娘。 並蒂蓮 蓮開莖上弗孀單，卻教詩翁覓句難。 對對臨風向繡幕，雙雙隨月倚雕欄。 踰牆蛺蝶爭連理，戲水鴛鴦效合歡。 幻質令人真莫解，一枝直作兩枝看。 [自註：唐蕭復曰：鬻我先人墅，聊以濟孀單。孀單謂鰥寡也。] 夏日口占 長夏日如年，昏昏若坐禪。 有書總懶讀，無事只貪眠。 拂暑憐新竹，怡情對碧蓮。 蟬鳴動逸興，拈韻小窗前。 雨竹指畫 書畫由來藉管城，予偏指下認分明。 墨池忽涌瀟湘雨，灑作飛泉萬壑嗚。 得董宗伯墨幀甚愛之有以真假評者作此以答之 須將眼力認丹青，真假如何藉耳聽。 萬曆去今年二百，誰人親見董華亭。 偕黃舜儀游山 結伴穿幽徑，青蚨掛杖頭。 放懷隨處飲，乘醉徧山游。 得句書崖石，忘形臥野陬。 歸來人影亂，斜日過林邱。 漫興 不須汲汲利和名，靜坐齋頭養性情。 幾句閒詩新勾當，一方破硯舊營生。 光陰流水空嗟老，富貴浮雲早看輕。 隨分隨時隨便過，妍媸何必與人爭。 花朝喜晴 入春連雨嘆無聊，紅日初臨物色饒。 蝶戀殘梅香未盡，鶯啼新柳綠初嬌。 便多游屐穿芳徑，更喜良朋集草瓢。 不是人情晴不厭，一年花事在今朝。 茅山曉行 蟲飛初響即登程，眼望行雲四野橫。 屐襯軟泥淺有跡，衣沾細雨濕無聲。 每逢歧路悲楊子，莫怪窮途哭阮生。 今識唐詩猶有病，斷魂何獨是清明。 題徐公三齋頭步陳行六原韻 乘春訪舊友，邂逅石橋西。 好鳥聲傳谷，殘梅瓣貼泥。 堂虛雲入座，筵散月臨溪。 徐榻殷勤下，何妨此夜棲。 蛟川返棹 歸遇風潮順，扁舟似掌平。 侵晨離海國，傍午到江城。 老景慚馳逐，浮名任重輕。 何年忘世慮，閉戶樂餘生。 答友人寄懷原韻 遙望鄉關雲樹稠，年來蹤跡任漂流。 隨緣一榻棲僧舍，好飲終朝上酒樓。 行李蕭條貧士態，衣冠脫略野人儔。 不嫌郊外風霜冷，桂子香期過我游。 中秋憶亡室二絕 輾轉孤衾夢不成，那堪今夜月偏明。 痴心欲向嫦娥問，人死可能有再生。 玉碎珠飛已半年，芳魂即在雨花巔。[室人墓在金陵雨花台畔] 冰輪到處明如許，咫尺偏教各一天。 黃花供亡室像前 一幅遺真供草堂，黃花瓶插勝焚香。 看他此日幽貞色，憶爾當年激烈腸。 珍惜多曾暗滴露，摧殘卻恨早經霜。 雖然寂寞秋容冷，到底芳心未忍忘。 秋夜對月 中夜躊躇對廣寒，霏霏冷露濕衣單。 可憐十載他鄉月，何日身歸故國看。 元日祝黃舜儀五十 椒花釀壽酒，元日祝嵩辰。 運轉陽和美，籌添海屋新。 芝蘭香繞砌，松柏老同春。 百歲剛才半，行將稱慶頻。 歸寧口占 十載身漂泊，今朝腳暫停。 流光看逝水，故舊嘆晨星。 松菊存三徑，椿萱茂百齡。 衡門雖冷落，猶勝作浮萍。 寒夜偕二弟由東林寺返棹 休嗟日暮與途窮，一葉將維野寺東。 楝樹碶開潮正順，銅盆浦到月方中。 弟兄倡和歡無定，字句推敲詩要工。 獨恨未曾制大被，寒威那禁逼孤篷。 [自註：楝樹，碶銅，盆浦，皆南鄉地名]。 丁卯元日[六十八] 椒酒辛盤祝歲華，案頭重整舊生涯。 幾枝畫筆兼詩筆，數點梅花帶雪花。 幸際太平夭子世，慚稱矍鑠老人家。 杖藜到處逢迎有，蔗境偏佳願正賒。 甲辰除夕[四十五] 歲月分新舊，容顏屢變更。 人皆忙碌碌，我獨冷清清。 雪裡梅堪折，鐙前詩漫成。 一年惟此夜，坐守到天明。 春日偶成 茅屋柴屝亂石牆，儒家區宇只尋常。 昨從豪貴門經過，不論銀錢巧樣裝。 趁船不及沿途口占 暢飲高齋才出門，小舟先已到前村。 櫓聲欸乃隨波遠，帆影依稀隔岸存。 廿里又勞雙足力，一身忙得兩頭奔。 半生多被貪杯誤，舊病原來不絕根。 清明苦雨 先於驚蟄發雷聲，雨到清明尚未晴。 鳩婦失巢音慘怛，蝸牛黏壁勢縱橫。 禁菸爨下空懷古，插柳門前亦應名。 滿眼韶華狼藉過，芒鞋不作踏青行。 春日苦雨[六十六] 雨雪連綿一月余，春光九十半成虛。 夭桃怯冷紅難吐，垂柳含煙綠暗舒。 曲櫱生與交最密，孔方兄會面偏疏。 晴嵐何日飛天際，把我愁懷略翦除。 [自註：唐葉法善有道術。一日，會朝官滿座，思酒。忽有一少年，稱麴秀才突入座，談論不凡。法善心疑焉，以劍擊之，應手墮地，化為瓶榼，中有美酒，共飲而嘉之曰：曲生風味不可忘也〇晉魯褒見外戚恣橫，賄賂公行，乃作《錢神論》以譏之曰：錢之為體，有乾坤之象，親之如兄，字曰孔方。] 詠七姊妹花二律 紛紛籬落鬬輕盈，恰似同胞一乳生。 殊色娉婷濃閒淡，幽香縹緲細偏清。 眼前縱謂非男子，宅外行看出貴甥。 此日摽梅齊欲賦，芬芳莫不擅佳名。 不須開謝論虛盈，春老猶能次第生。 濃抹淡妝神自逸，櫛風沐雨韻偏清。 根穿籬畔尋佳偶，枝出牆東毓外甥。 粉黛成羣三共四，難為姊妹渾呼名。 僧房七姊妹花 只合香閨與畫欄，僧房鬬麗惹疑端。 風前裊娜疑成隊，月下綢繆怕落單。 佛固有心能不動，僧非無眼必偷看。 夙根縱謂原清淨，李下瓜田究未安。 [附：李世澄《僧房七姊妹花》詩：此花只合在紅樓，何事僧人供案頭？姊妹難為夸粉黛，四三一色羨風流。暗傷寂寞扳盈匊，錯愛繁華貯滿甌。梵罷偷看嬌欲語，依稀勾引小比邱。] 辛未春苦雨嘆[七十二] 自笑年來老更痴，迂疏情性有誰知。 三春寂寂門常閉，盡日昏昏榻未離。 覓句口寬心裡急，看花眼飽肚中飢。 此身勿藥猶強健，只有窮愁不可醫。 雪窗偶興 三間茅屋野田中，雪趁風威四面攻。 繞徑寒梅珠錯落，拂檐修竹玉玲瓏。 酒無賖處怎當冷，詩未工時豈久窮。 盡日煨爐支悶坐，卻疑身在水晶宮。 重遊虎邱[時八月十三日] 傍岸停舟上虎邱，風光不異昔年游。 千人石畔還尋句，雙井橋邊再倚樓。 歸去故鄉剛半路，算來佳節近中秋。 姑蘇縱是繁華地，客況如何得久留。 殘菊 寒威幾度減秋光，此日憑欄徑已荒。 無復幽香來幾席，惟余傲骨鬬風霜。 繁華要識皆虛幻，色相終歸有盡藏。 又是一年花事了，沈吟籬畔九迴腸。 白菊 非紅非紫亦非黃，籬畔亭亭只淡妝。 說到無瑕霜莫妬，看來有影月難藏。 寒梅零落終輸葉，穠李妖嬈或遜香。 弗受陽和恩一點，獨標清白擅秋光。 柱侄畢姻[時己巳十月十六日] 小登科值小春天，紅葉黃花滿眼前。 三十新婚遵古禮，一雙白璧種良緣。 西成才子名原著，東渡佳人德預傳。 高大吾門從此日，鹿鳴麟趾看明年。 棟侄畢姻 唾手功名已占先，蟾宮此夜會嬋娟。 人皆競詠螽斯什，我亦欣歌燕爾篇。 好把青衿聯綠鬢，定知白玉種藍田。 至親伯侄毋相謔，詩要風流始足傳。 挽李山文 闊別芝顏十數秋，山河迢遞恨悠悠。 我今重訪烏衣巷[山文居金陵閘之東，巷名烏衣]，君已先登白玉樓。 堪嘆人琴俱寂寞，憑誰詩酒共綢繆。 從來勿墮雙眸淚，此日難禁似雨流。 挽周延慶[亦金陵詩友] 聚首剛三載，離羣竟十年。 我今來自下，君已赴黃泉。 淚向風前灑，神從夢裏傳。 精靈如不昧，請鑒此詩篇。 補祝杜漢臣五旬壽 梅萼舒香近壽筵，稱觴未得列羣仙。 與君屈指差三月，算我虛名長一年。 [予生十一月，漢臣生次年正月]。 寡過工夫原有素，知非學問得新傳。 尋芳偶入鄒溪畔，補祝深慚意未專。 蘆浦訪舊 蘆江風景似蓬萊，處士柴門傍水開。 繞屋徧栽棲鳳竹，沿堤多築釣魚台。 經行幾度曾留句，過訪今朝又舉杯。 自嘆十年人漸老，兒童相見轉疑猜。 詠草人 裝束真如野老身，荷戈又擬是真人。 漂搖一笠支風雨，晝夜無眠耐欠伸。 逸以待勞可謂智，威而不猛近乎仁。 論功漫說垂青史，博得名稱草莽臣。 歸路口占 整帆忽轉石尤風，一葉扁舟浪打篷。 性急翻疑歸路遠，時難莫怪客囊空。 酒期敵冷沽偏劇，詩想抒懷媿未工。 堪笑相須相遇者，漫勞迢遞囑鱗鴻。 游育王寺 葉落山空秋氣寒，梵王宮在白雲端。 回頭漸覺麈氛遠，入眼能令境界寬。 妙喜泉香頻品試，古松台靜足盤桓。 相傳舍利知何物，笑倩闍黎借我看。 過謝千秋齋中[在瑞芳庵] 羨君饒逸興，設帳借禪林。 屋有三間半，山無一里深。 老僧供素飯，稚子伴高吟。 清絕黃昏候，書聲雜梵音。 大寒節憶庚弟窮途苦況[時子被困匿山寺] 休嫌寂寞寄僧房，遙憶征人愈可傷。 凍合關山千里雪，寒侵鞍馬五更霜。 窮愁客路難賒酒，病想家鄉欲斷腸。 堪嘆真如南北雁，何時羽翼復成行。 喜庚弟北回[時在武林] 征鞍薄暮解禪關，忽見人從天際還。 行李依然前去樣，風塵卻改舊時顏。 一番旅況同予訴，半載離情得爾刪。 無那相逢猶是客，故鄉南望白雲間。 送庚弟歸里用前韻 漫言迢遞隔鄉關，帆飽春江指日還。 好去殷勤傳我意，更須婉轉慰親顏。 倚門盼望情休切，陟岵興嗟淚稍刪。 一片歸心千里共，相隨魂夢路途間。 武林書懷 自憐兩鬢漸如絲，客里身心倍護持。 日短頗宜早晚粥，夜長多得應酬詩。 逢人廝叫終難慣，到處鄉談久便知。 寄語故園子弟輩，租豪無復少年時。 步游湖畔 閒情片刻欲如何，一向西泠一度過。 保俶塔來湖漸近，錢塘門出路無多。 眼前美景收難盡，筆底新詩吟復摹。 神禹當年跡未徧，不將半勺與寧波。 贈張彥方入武闈 舉世全才莫若君，昂藏儒雅武兼文。 千言倚馬真無匹，百步穿楊更出羣。 佇看眼前輕拾芥，應知足下早生雲。 司衡已入鷹揚選，金榜名標獨冠軍。 夜過燕子磯風狂月蝕舟中同程遴庵劉綏人賦此 江村解纜已三更，拉得高朋愜素情。 月蝕當頭天忽暗，風來撲面浪橫生。 迷離莫辨峯巒影，澎湃頻令客子驚。 試倩篙師詢去路，可曾相近廣陵城。 渡錢塘江遇雪 觸目江山近故鄉，欣然冒雪渡錢塘。 寒潮落盡平沙遠，歸鳥飛遲驛路長。 偪仄肩輿容倦足，蕭條行李嘆空囊。 歸家莫補清貧計，惟有離情訴一場。 同人拉游光溪予因醉甚詩以卻之 幾杯落肚腳先柔，熱鬧場中足懶投。 賀老祠前常閱歷，葛翁井畔向淹留。 樓頭不異街頭月，路里何如夢裡游。 素性疏慵今且醉，小詩聊當脫身籌。 偶成 為薄功名懶學儒，口中從不說之乎。 游心一片山和水，落魄多年江與湖。 酒沒滓渣常惹醉，詩無脂粉自然粗。 生成情性終難挽，牛馬憑人向我呼。 秋夜漫成[時在武林] 一別鄉關心已傷，何當秋夜倍淒涼。 窗虛斜透銀蟾影，屋小多藏金粟香。 到老不清惟酒債，縱窮難捨是詩囊。 半生牢落江湖上，那得知交話短長。 落葉 豈為甘漂泊，風狂不自由。 繞窗隨蝶舞，逐水伴魚游。 句羨吳江冷，情同宋玉愁。 歸根原有素，無復戀枝頭。 客中冬至[時在維揚] 漫說陽生氣象殊，飄零客舍倍躊躇。 無魚不羨彈長鋏，待兔寧教守舊株。 觸目異鄉驚物候，檢囊歸計嘆錙銖。 此身空逐風塵老，骨肉何時一室娛。 枯木 老樹經秋早，槎枒古院東。 枝疏不礙月，葉脫盡隨風。 但得根荄固，何妨色相空。 陽春應有待，指顧又生叢。 辛未元旦[七十二] 青陽隨候轉，白髮逐年新。 老固同人老，貧非只我貧。 椒盤偕婦女，詩句寄交親。 懶逐趨承事，呼兒答比鄰。 遣懷 篷茅寥落兩三椽，時把殘編結靜緣。 貴則諒來無我分，貧還不肯乞人憐。 差看芳草逢佳節，偏效黃楊厄閏年。 詩興尚豪題滿壁，敢雲四壁未蕭然。 [自註：蘇東坡詩：園中草木春無數，只有黃楊厄閏年〇黃楊歲長一寸，若遇閏年則退一寸。] 無題 瀟灑衣冠半舊新，家嘗蔬食味偏真。 曠懷不羨高牙貴，樂志長甘陋巷貧。 酒貰一樽偕婦子，詩吟幾句示同人。 年來頗有林泉興，擬結漁樵作隱淪。 題走馬鐙 看徧花鐙到處精，從空更匝一虛營。 紛紛荷戟連鑣過，隱隱揚鞭逐隊行。 不用軍威嚴紀律，惟憑烽火巧權衡。 兒童勿解循環理，只道中藏百萬兵。 緱城中秋，遇雨[緱城。 即今寧海縣，台州府屬]。 雲擁緱城雨未收，官衙此日度中秋。 漏聲已下催詩句，檐溜頻添數酒籌。 座客知音多灑脫，主人鄉誼更綢繆。 街頭莫訝無明月，乘醉何難秉燭游。 九日登龍山[在湖廣荊州府城西北] 旅悶思除除甚艱，且乘佳節上龍山。 孟嘉醉後風知趣，桓景游時禍得刪。 多插黃花遮白髮，頻斟綠醑襯朱顏。 異鄉勝境觀難再，不盡峯巔誓勿還。 金陵遇三弟北回 手足相逢喜欲狂，沈吟轉恨在他鄉。 離愁遠寄詩三首，旅況追思夢一場。 憐爾容顏豈似舊，嗟予筋力弗如常。 門閭朝暮雙親望，未得承歡共草堂。 憶夢 夜深渾不寐，欹枕忽三更。 酒醒寒依舊，鐙昏月尚明。 歸心千里切，鄉夢片時成。 無限關情事，愁多記弗清。 舟次和張督運原韻 身逐飄蓬四海游，高朋容接便相投。 尊前手舞渾忘醉，句後巴吟不避羞。 渺渺煙波來筆底，層層舸艦徧江頭。 乘槎自是君家事，引我孤蹤傍鬥牛。 客邸聞蛩聲有感 唧唧寒蛩四壁嗚，動人淒楚夢難成。 長安半是他鄉客，寧獨區區厭此聲。 歸路吟 客枕方酣鄉夢驚，凌晨結束便登程。 自憐老去詩囊富，更喜年來酒債輕。 紅樹迷離歸路遠，白雲縹緲故園生。 蹇驢不解予心急，只顧低頭慢慢行。 風雪江行一律志險 風狂橫鼓浪，雪驟密成團。 一葉危如卯，孤篷轉若丸。 舟師力已竭，坐客膽俱寒。 羨彼徒行者，身勞心卻安。 七夕同人限韻得仙字 兒女安排乞巧筵，吾曹分韻各爭妍。 人皆歡會憐今夕，我獨心情減舊年。 漫說銀河垂玉宇，且將愁壘寄詩箋。 悠悠此夜渾難遣，空羨佳期帝子仙。[室人沈氏新亡]。 寄友陳永年 雲山迢遞路悠悠，屈指睽違三易秋。 絕塞風塵同閱歷，長安蹤跡共淹留。 君歸鄉國稱完璧，我尚飄流類野鷗。 此日鱗鴻欣有便，聊修尺素達離愁。 長春花二律 羨爾長春種獨奇，庭前月月逞嬌姿。 似無似有香偏遠，非淺非深色最宜。 縱為風霜聊解葉，得沾雨露又生枝。 名園花木知多少，不過繁華在一時。 繞砌穿籬放未闌，宛如脂粉捻成團。 枯榮縱為時時易，鑑賞偏宜月月看。 幾度幽香風暗遞，十分濃艷雨初干。 老人只喜春長在，富貴憑他愛牡丹。 吉祥草 此卉超麈俗，青青透碧苔。 葉雖容易長，花不等閒開。 蘭蕙堪同調，孤蒲莫浪猜。 為緣名字好，多向眼前栽。 客中感懷 舉世茫茫莫我知，十年旅況嘆淒其。 迂疏情性拘儒笑，襤褸衣衫俗士欺。 傀儡難消心上恨，文章不救腹中飢。 誰憐落落他鄉客，肯把疏林借一枝。 題舟中美人 淡妝輕泛木蘭橈，比處香閨分外嬌。 紅粉奪將花兩岸，綠雲壓卻柳千條。 偏呼婢子篷全敞，低囑篙師櫓漫搖。 瀲灩中央人宛在，隨看空嘆路途遙。 戲和負美人過溪原韻 邂逅相逢悵碧流，夕陽望斷木蘭舟。 褰裳暫結枝連理，出水新開蓮並頭。 乍淺乍深心共怯，似清似濁影同浮。 曾聞嫂溺須援手，事在權宜莫避羞。 己酉除夕[五十歲] 韶華過隙不須論，此夕窮年莫浪奔。 占得春聯呵凍寫，釀成新酒帶糟吞。 整冠向父先辭歲，索負無人早閉門。 堪笑比鄰錢浪費，轟轟爆竹盡黃昏。 留余堂學業和孫大章原韻 最羨良朋聚一堂，晨昏學問共相將。 臨風朗讀書聲遠，對月清吟詩興長。 花發陽春生筆彩，藜然午夜透文光。 匯征佇看占茅茹，芹藻香聯桂子香。 光溪夜雨毛聖佐同舟偶成一律 寒雨淒霏逼小舟，今宵爾我類浮鷗。 安身莫漫憐高枕，促膝何妨擁敝裘。 雞唱乍聞沙港口，人煙雜出烏山頭。 前途愈費篙師力，十里溪灘盡逆流。 [自註：沙港口，烏山頭，俱小溪地名]。 荷包牡丹 漫隨姚魏殿春光，巧把絲絛倒系囊。 繡口垂垂常結束，芳心隱隱蓋包藏。 枝柔葉翠西天竹，紅淺香消秋海棠。 品類縱非十二客，聲名卻許並花王。 轉心蓮[一名風轉蓮] 繞徑穿籬藤蔓緾，顧名須識是訛傳。 芬芳映日容偏麗，旋轉因風心未堅。 貌比六郎亦似否，愛如茂叔可同然。 世間萬物多魚魯，誤想夫憐相府蓮。 [自註：想夫憐是樂府，橫吹笛，曲名也。南齊王儉為相，以庾杲之為長史，時人以為入蓮幕。後人訛傳為相府蓮。] 九日苦雨 風雨重陽節，淒淒動客思。 黃花愁似我，含淚立東籬。 雨中看菊 淒雨悲風日，黃花爛熳開。 若非存傲骨，早已萎蒼苔。 渡錢塘江 急欲還鄉及早行，看看猶近武林城。 怒濤莫向船頭起，若論予心更不平。 春酒分韻得杯字 人生樂事是銜杯，趁此春光醉幾回。 飲盡莫教輕散去，尊前還有韻相催。 半山亭 嶺峻支持嘆苦辛，青山應笑白頭人。 獨憐半路涼亭好，坐落頹然懶起身。 斗室吟 兒女攢居殊欠寬，若添親友轉身難。 人家有屋無人住，苔蘚盈庭四壁寒。 秋行 爽氣浮南陌，攜筇自在行。 碧波涵雁影，紅葉壯風聲。 野趣隨時換，詩情即景生。 眼觀一路稻，處處好年成。 感懷 老年拙愈拙，人我不相侔。 憔悴銀錢買，生涯鬼魅偷。 漫勞書咄咄，且自學休休。 吃過虧無數，剛剛賺白頭。 溪聲 源遠來無際，潺潺古共今。 悠揚輕弄笛，嗚咽驟鳴琴。 不入尋常耳，能消塵俗心。 連朝聽未厭，莫謂少知音。 微雪即晴 滕六聊呈瑞，依稀一夜飄。 積山猶露脊，過樹未封條。 旭日三竿掛，彤雲四野消。 蒼蒼恩德溥，貧士感彌饒。 梅蕊 江南春信早，梅蕊漸盈枝。 瘦影初窺月，芳心欲露時。 酸咸難度量，紅白費猜疑。 若令歸鞭速，家園看未遲。 自嘲 鹿鹿江湖上，生平何所長。 忙因詩債累，貧為硯田荒。 養命幾杯酒，逢人一味狂。 不知年漸老，悠忽過時光。 庚午除夕[七十一] 一歲尚蹉跎，其如此夜何。 詩囊窮不廢，酒債老偏多。 壽或征於蠢，堅還受得磨。 年華新舊理，吾欲問羲和。 墨竹祝宣遇皇六十[與予同庚] 友誼兼中表，詞壇夙唱酬。 庚申欣共降，甲子喜同周。 為寫淇園竹，聊當海屋籌。 相期榮晚節，長許祝千秋。 月夜口占[調西江月] 醒卻緣酒醒，月明疑是天。 明總然不寐，且披襟閒步。 空階小徑 ，花影看來半。 夜漏聲聽去，三更非關戒。 旦警雞鳴自，覺有些老景。 乙丑春苦雨[六十六] 淋漓彌月奈何天，春色蹉跎每自憐。 弱柳綠垂低織悶，夭桃紅褪暗舒妍。 要知雨到清明候，卻驗雷鳴驚蟄前。 穿屐出遊微足力，小窗呆坐學枯禪。 慰友下第 繡虎文章早檀名，頻年場屋阻鵬程。 漫言當局懷難遣，並使旁觀嘆不平。 姓氏豈真留夾袋，司衡何竟謝雙盲。 要知大器成偏晚，得失而今且看輕。 詠牆外筍 蒙密幽篁偪渭川，根深處處自行鞭。 一莖裂石來牆外，三寸穿苔出路邊。 此日莫嫌低礙足，移時試看立齊肩。 含苞抱節從今始，到得成林別有天。 白須 老景催何急，髭鬚白漸稠。 大都虧氣血，多半過窮愁。 染固非長策，刪之無可留。 追思年少日，倏忽似川流。 詠老少年三絕 名花春日羨成叢，蜂蝶摧殘頃刻中。 何似幽姿持晚節，臨風不用埽殘紅。 金粟香消菊未黃，眼前風景覺荒涼。 非他點綴秋園趣，莫助詩人喜欲狂。[杜詩：漫捲詩書喜欲狂] 丰姿艷冶勝從前，應得名呼老少年。 嗟我頭顱今半白，紅顏似舊已無緣。 秋晚偶成 性懶常貪睡，秋來殊不然。 晨光洵可愛，野趣更堪憐。 露冷蛩聲咽，月斜花影偏。 個中能領略，清興得詩傳。 上元夜指畫月竹換酒 寫得三竿竹，分來一瓮春。 墨痕猶在手，酒氣便侵唇。 豈是輕君子，原非學俗人。 今宵風月好，清影度東鄰。 育王寺題指畫竹贈嵩來上人 多載禪交面未謀，相逢此日話綢繆。 自憐老大懷投筆，不學前人寫白鉤。 沿溪繞徑盡篔簹，清影森森徧上方。 堪笑遠公看未厭，素箋猶索畫瀟湘。 重過育王寺贈嵩來上人 不寒不暑小春天，重訪招提續舊緣。 筆墨輪君詩與畫，煙霞親我俗如禪。 也知來往無多路，卻恨睽違已來年。 記取娑羅閣下月，今宵又見一回圓。 丈亭夜泊 江流恨不轉，客路費淹留。 寒月遲遲上，疏星點點浮。 篷艙低礙足，襥被重埋頭。 輾反方成寐，喧聲競放舟。 曉發 侵晨忙解纜，鼓棹大江行。 趁此潮初長，欣逢天又晴。 方言隨地易，詩興不時生。 作客由來慣，渾忘漂泊情。 泰兒畢姻 早憑冰語結朱陳，喜附絲蘿親上親。 十載原同兒共女[兒媳早失怙恃，自幼撫養]，百年惟願友如賓。 但能事事光前業，何必區區論出身。 井臼已操非一日，不須著眼看新人。 分盆竹 盆竹叢生過百竿，何妨分作兩盆看。 將多就寡栽偏易，借舊更新事不難。 解籜枝枝疏影出，行鞭各各放芽寬。 此君雅合東君意，位置隨方興未闌。 立夏 東皇纔解令，赤帝又司權。 改火方鑽燧，更衣漸脫棉。 筍添齏有味，飯雜豆偏妍。 小榻南窗下，薰風動醉眠。 詠菊 羣芳艷冶此時萎，何似幽姿簇滿籬。 傲骨素存甘冷落，秋光獨占肯差移。 有香邀我穿三徑，得句憑誰贊一詞。 若使黃花能解意，自酬自唱卻攸宜。 春暮訪孫大章見殘牡丹索酒以賞同人限九酒有朽受五韻即席六首 九十春光過八九，名花未侑騷人酒。 色香台畔漸成虛，蜂蝶枝頭不復有。 分韻忙將句揣摩，索酒先潤腸枯朽。 東君詩律頗森嚴，席上莫相私授受。 十分興致消磨九，那得閒情對花酒。 幾想天香何處來，忽思國色君家有。 主留玩客只如常，心待詩人猶未朽。 即景寧辭醉一回，新醪滿酌當前受。 為花一日腸回九，爭忍花前不酌酒。 雨雨風風可奈何，紅紅紫紫成烏有。 陽春三月自難尋，韻事千年堪不朽。 多少豪華富貴家，這般趣味幾曾受。 須邊白髮十將九，虛度一生詩共酒。 春去春來句轉多，花開花謝杯長有。 況憐國色漸凋零，猶幸高朋偕老朽。 從此相須互琢磨，殷勤指教吾謙受。 險韻同拈偏限九，構思多飲東君酒。 尊前莫訝艷香消，筆底還憑佳句有。 起舞行吟似蝶狂，欹斜沈醉如花朽。 一時酬唱興俱豪，七步才名誰獨受。 六律吟成俱用九，卻將心血換杯酒。 浮詞塞責我徒多，好句超群誰得有。 要識詩思競短長，難禁國色無榮朽。 恆言花下占風流，此日焦勞應共受。 鬻書 賣盡行囊日，惟餘數卷書。 半生深愛者，一旦竟沽諸。 檢帙心如失，開窗案已虛。 青燈今夜裡，兀坐暗欷歔。 九月望後籬菊未開作詩催之 轉眼風霜豈未知，猶然含蕊立東籬。 我思花亦人相似，傲骨從來不合時。 托友人寄家信 得便修書託付頻，依依目送暗馳神。 時乖漫說離鄉賤，骨傲難辭到處貧。 縱有萬金歸故國，曾無一物獻尊親。 客中況味君俱識，細向家人為我陳。 [自註：杜工部《贈鄭煉赴襄陽》詩：囊無一物獻尊親。] 憂泰兒病 伏枕淹淹三月余，也知病久必成虛。 一杯藥餌猶難措，二豎膏肓豈易除。 才與不才終是子，苦而加苦莫如予。 只今秋盡冬來候，安得滄波匙涸魚。 哭泰兒三律 生孩甫十月，冒險別關東。 車馬長途上，風霜廣漠中。 阽危如累卵，飄泊似飛蓬。 誰料今冬病，柰子白髮翁。 迂愚天賦就，偃蹇得誰倫。 無善更無惡，不貪亦不嗔。 頭顱慳壽骨，泉路覓慈親。 痛煞臨終語，惟憂邁父身。 際此凶荒歲，人情到處難。 生涯甘澹泊，骨肉苦傷殘。 淚或有時盡，心終無日安。 從茲花下酒，不復話團圝。 哭泰兒二絕 生在他鄉死故鄉，而今形跡又何方。 黃泉聞說無歧路，定見當年親阿娘。 親朋訴苦解予痴，逆境原來都有之。 覓句強尋消遣法，吟看總是斷腸詩。 清明即事三絕 春雲漠漠雨家家，欲破愁團酒莫賒。 忽憶今朝寒食節，呼兒插柳記年華。 佳節清明自古傳，那堪老景值凶年。 廚頭每絕晨昏爨，何待拘拘說禁菸。 往常畫舫與笙歌，拜掃紛然此日多。 今歲墓門皆孔棘，一時人鬼盡遭磨。 老景 莫論先天與後天，衰年無復似青年。 倍嘗患難身幾喪，久歷風霜骨愈堅。 造惡不須多念佛，長生何用苦求仙。 將來歲月如加我，擬把綸竿向水邊。 感懷 須鬢皤然心尚雄，芒鞋依舊逐西東。 皆言筆墨隨人老，不料饑荒趁命窮。 哭子經年明欲喪，作翁近日耳原聾。 硯田世守生涯在，歲月由他似轉蓬。 磨刀雨[五月十三日] 此日磨刀雨，滂沱勢似傾。 光芒飛電影，淬厲發雷聲。 漫說妖魔靖，還令神鬼驚。 大田甘沛澤，千古濟蒼生。 哭毛海如門徒 授受經今三十秋，師徒氣誼最相投。 豈期彌月離鄉井，忽報微疴喪海陬。[染瘧卒於象山] 哭子淚窮旋哭汝，浮生看破竟浮漚。 老人縱謂余殘喘，累見烏頭棄白頭。 訪楊克諧大旱步行口占 久旱川流絕，徒行不自憐。 好將河作路，竟以腳為船。 辛苦酬知己，強梁學少年。 迢迢六十里，到得夕陽天。 歸路更成一律 歸路仍來路，何難合眼行。 芒鞋著地穩，竹杖向天撐。 莫漫欺龍種，猶能作步兵。 清吟消寂寞，腹稿片時成。 癸酉除夕[七十四] 費盡心思欲救飢，終無妙算解然眉。 折將柏葉還謀酒，尋得梅花且賦詩。 艱苦尚憐出嫁女，悲傷終為早亡兒。 過年年過年仍在，辭歲原來不用辭。 亡室七十生日 未許同諧慶白髮，帨辰空自說添籌。 百年不醒江南夢，萬里長含塞北愁。 漫道婺星輝七秩，追思懿行重千秋。 而今乞為兒孫計，先保區區筆不休。 甲戌除夕[七十五] 薪水勞勞竭蹶支，縱雲除夜亦如斯。 送窮依舊窮還在，到老何曾老得知。 碌碌半生多女累，昏昏三載喪兒痴。 昨朝已布東皇令，又見春風拂鬢絲。 多女吟 女生雖外向，憎愛實無偏。 已屆成人候，行將待字年。 多些纏腳帶，省卻薙頭錢。 願得乘龍譽，還期宅相賢。 喜外孫汪國入泮 神童推繼美，小少即能文。 縱謂由家學，何曾有異聞。 願予添白髮，看爾步青雲。 泮水新鱗甲，秋高自冠軍。 雨宿王別駕署 風雨連朝夕，躊躇歸未能。 官心清似水，客枕冷如冰。 酒力更深盡，詩魂夢轉騰。 耳邊檐溜雜，銀漏聽無憑。 大水泛舟 連日風兼雨，茫茫四野平。 屋疑水面起，船向樹頭撐。 無可尋河道，奚從覓路程。 篷窗舒老眼，浩蕩自心生。 寒夜早臥 天冷莫如今，早眠避冷侵。 窗明知月上，人靜覺更深。 酒向床頭問，詩從被底吟。 老妻聊捧足，無復少年心。 乙亥除夕[七十六] 尚不知年老，何須論歲除。 壺觴謀婦酒，燈火課孫書。 夏屋終浮寓，茅檐憶故居。 但能薪水給，莫欺食無魚。 丙寅除夕[年六十八] 走盡天涯得少休，漫勞守歲問更籌。 驚心爆竹催詩句，轉眼屠蘇入酒甌。 痴子何曾知喜懼，老妻不用話風流。 因今聚處同歡笑，轉憶當年塞北愁。 [自註：樂不忘苦，猶記得元配沈氏。] 春分日大雪 春光一半度新年，猶作寒威雪滿天。 飛入殘梅皆五出，壓將弱柳盡三眠。 且拈凍筆償詩債，漫向空囊探酒錢。 為問陽和奚日布，煦然曝背小窗前。 [自注:凡花五出，惟雪花與薝蔔、梔子花、蝴蝶花六出，若春雪則又五出矣] 栽荷口占 一彎新藕昨移來，正值春分手自栽。 缺口瓦缸同曲沼，及腰石几作瑤台。 葉應貼水田田出，花待薰風朵朵開。 此日幽情偕茂叔，就中紅白漫相猜。 酒價高 詩家惟酒助機神，酒價頻增嘆苦辛。 盡解杖頭殊欠飲，零沽市上愈非真。 掃愁先引愁來路，敵冷反添冷逼身。 只有豪華盡日醉，杜康偏害是窮人。 因病戒酒後復飲 也識酒能病，戒之病癒深。 登途腳易軟，伏枕夢難尋。 悶坐渾無力，豪吟恨錯音。 愁城何日破？寒氣不時侵。 但有遵天命，毋庸信酒箴。 飲泉乃上古，享壽只如今。 一斗婦藏久，相將再滿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