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八一章卡格里奧斯特羅的一項忠告
在這個令人毛骨悚然日子的當晚,手持長矛的人們在空蕩蕩但又燈火輝煌的巴黎各條街道上奔跑,巴黎在燈光下更顯得悽慘,他們在武器的尖頭上掛著沾滿鮮血的手帕與襯衣的碎片,並且高聲大呼:「暴君死啦!這就是暴君的血!」有兩個人正站在聖奧諾雷街上的二座樓房的二層樓上,他們都保持緘默,而姿態卻迥然不同。
一個人穿著一身黑衣服,坐在一張桌子面前,雙手捧著腦袋,沉浸在深沉的遐想中,要不就是陷入極度的悲痛中。另一個人,一身鄉下人的打扮,大步地踱來踱去,目光陰鬱,額頭緊皺,雙手交叉在胸口。不過,在房間內成對角線斜著走時,每當他經過桌子,總是偷偷地向另一人投去探詢的目光。
他們這兩個人處於這種狀態已經有多久了呢?我們可說不上來。但是,最後,那個鄉下人打扮,抱著雙臂、額頭緊皺、目光陰鬱的人,似乎對這種緘默感到不耐煩了,就停下腳步,面對那個穿黑衣服、雙手捧著腦袋的人。
「啊,哈!吉爾貝公民,」他說,目不轉睛盯著他講話的這個人,「那麼說我是一個強盜,我,就是因為我投票贊成處死國王嗎?」
穿黑衣服的人抬起頭來,神情悲傷地搖了搖,把手伸向他的同伴。
「不,比約,」他說,「您並非強盜,而我也不是貴族:您按照您的良心投票,而我按照我的良心投票。不過我投了生存的票,而您投了死亡的票。然而這畢竟是一件叫人受不了的事,剝奪了一個任何人力也無法償還的東西!」
「那麼,按您的意見,」比約大聲說,「專制是不容侵犯的,自由倒是一種反叛,在世上只有那些國王,也就是說那些暴君才有公道?那麼還剩下些什麼給人民呢?服務和順從的權利!而您吉爾貝先生,讓·雅克的學生、合眾國的公民竟講這樣的話!」
「我沒有這樣說,比約,因為這將是對人民的大逆不道。」
「得啦,」比約說,「吉爾貝先生,我要以我粗淺的見識對您說,我答應您用您的細緻入微的思想觀點解答我的問題。您承認一個自認為受到壓迫的國家有權剝奪教會的財產,壓低或者甚至取消王位,投入戰鬥並獲得解放嗎?」
「毫無疑問。」
「那麼,它有權鞏固它的勝利的成果嗎?」
「是的,比約,它無可爭辯地擁有這份權利,但是用暴力,用殺人是鞏固不了什麼的。記住《聖經》上寫的:人啊,你無權殺害你的同類!」
「可是國王不是同類!」比約大聲說,「國王,他是我的敵人!我還記得當年我可憐的媽媽教我念《聖經》,我還記得撒母耳對以色列人要求為他們立一個王所說的話。」
「我也記得,比約,不過撒母耳給掃羅加冕,而沒有殺害他。」
「哦!我知道,如果我和您一起從事科學,我就完蛋了。所以我只簡單地對您說,我們有權攻下巴士底獄嗎?」
「有的。」
「當國王想要剝奪人民協商的自由,我們有權在網球場宣誓嗎?」
「有的。」
「當國王設宴款待衛士以及在凡爾賽集合軍隊恫嚇制憲議會時,我們有權去凡爾賽找國王,並把他帶回巴黎嗎?」
「有的。」
「當國王企圖逃亡到敵人那邊去時,我們有權在瓦蘭納逮捕他嗎?」
『有的。」
「對一七九一年憲法宣過誓之後,我們看到國王與流亡貴族進行軍事談判,並和外國暗中密謀策劃,我們有權發動六月二十日的革命嗎?」
「有的。」
「當他拒絕批准出自人民意願的法律時,我們有權發動八月十日革命,換句話說拿下杜伊勒里宮,並宣布廢黜嗎?」
「有的。」
「當國王被囚禁在丹普爾堡,繼續進行反對自由的陰謀時,我們有權把他押送到國民公會審判嗎?」
「你們是有權的。」
『假如我們有權審判他,我們就有權判他的刑。」
「是的,判他流放,判他放逐,判他終身監禁,什麼刑罰都可以,就是不能判他死刑。」
「為什麼不能判死刑?」
「因為他在後果上是有罪的,但在意圖上是無罪的。你們從人民的觀點去審判他,您,親愛的比約;而他,他是以君主制的觀點行事。他是你們所謂的暴君嗎?不是,他是人民的壓迫者嗎?不是。貴族階級的幫凶嗎?不是。自由的敵人嗎?不是。」
「那麼,您,您是從君主制的觀點來審判他嗎?」
「不,因為在君主制的觀點上,我將會赦免他。」
「您不是赦免了他而投生存的票嗎?」
「是的,但投的是終身監禁的票。比約,請相信我,我判他比我願意的還偏一點。老百姓,更恰當地說,人民的兒子,我手上的天平總是倒向人民一邊的。您沒接近過他。您,比約,您從來沒有像我這樣見到過他:他不滿意大家給他制定的君主權,他到處受牽掣:一方面是議會,認為他還太有權力,另一方面是一個野心勃勃的王后,另一方面是不安而又受辱的貴族階級;另一方面是不肯妥協的教會,另一方面是一群自私自利的流亡貴族;最後,另一方面是他的兄弟們在世界各地以他的名義去召集革命的敵人……您曾說過,比約,國王不是您的同類,他是您的敵人。不過,您的敵人已被打敗,您是不會去殺死一個戰敗的敵人的。這是一場冷酷無情的暗殺,根本不是審判,這是謀殺。你們剛才給君主制添上某些殉難者的色彩,給司法抹上復仇者的色彩。當心呀!當心呀!幹得太過頭,你們也就會幹不夠。查理一世被處死,查理二世成了國王。雅克二世被流放,而他的幾個兒子在流亡中死去。人性是悲愴的,比約,我們剛才喪失大部分人的民心達五十年,可能達一百年,他們是以心來判斷這些革命行動。啊!相信我,我的朋友,是共和派就應該對國王的血最感到遺憾,因為這血將落到他們頭上,要共和國付出代價的。」
「你說的是對的,吉爾貝!」從門口傳來一個聲音回答說。
兩個人一顫,轉過身子,隨即異口同聲地說:
「卡格里奧斯特羅,」
「嗨!我的天主,是的,」這人回答,「可是比約所講的也同樣有遭理。」
「唉,」吉爾貝回答,「這才是不幸,我們辯論的事業有其兩面性,我們各人從自己一面來看,也都可以說,我有道理。」
「是的,不過也該讓別人對他說他錯了。」卡格里奧斯特羅又說。
「大師,您的看法呢?」吉爾貝問。
「對,您的看法呢?」比約說。
「你們剛才評判了被告,」卡格里奧斯特羅說,「我,我要評判的是判決。假如你們判決國王,你們是有理的。你們判決那個人,你們就錯了!」
「我不明白,」比約說。
「聽下去,因為我,我猜到了。」吉爾貝說。
「應該處死國王,」卡格里奧斯特羅繼續說,「因為他在凡爾賽、或在杜伊勒里宮,不為人民所知,躲在朝臣織成的網和瑞士兵站成的牆後面,應該在十月七日或八月十一日處死他,十月七日,八月十一日,他是一個暴君!不過把他關在丹普爾堡五個月之後,他和眾人混在一起,在眾人面前吃飯,在眾目睽睽之下睡覺,成了無產者、工人、商人的朋友。由於這種假的身分貶低,最後提高了他做人的尊嚴。那就應該作為一名普通人來對待他,也就是說把他流放或監禁。」
「我那時不明白您的話,」比約對吉爾貝說,「而這會兒我明白卡格里奧斯特羅公民的話了。」
「啊!毫無疑問,在五個月的監禁生活中,向你們證明他有令人感動、無辜、值得尊敬的一面,向你們證明他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善良的人。一群傻子!我原以為他們要能幹得多呢,吉爾貝!他們甚至改變了他,改造了他,如同雕塑家用力擊打大理石塊,製成了雕像,由於用力擊打這個乏味、平凡的人,他既不凶也不好,完全按照他肉體的老習慣生活,在舉止上篤信羅馬宗教,而不是高貴的無神論者。只是像本堂區的財產管理委員,而今在這個笨拙的本性上,給我們雕塑出一座勇敢、忍耐、逆來順受的雕像,瞧,他們把這座雕像安放在悲痛的底座上;瞧,他們竟然能使他的妻子愛他!啊,我親愛的吉爾貝,」卡格里奧斯特羅放聲大笑著繼續說,「誰在七月十四日,在十月五日和六日,在八月十日敢對我們講,王后以後會愛上她的丈夫?」
「啊!」比約喃喃地說,「假如我能料到這些的話就好了!」
「唉,那您會做些什麼,比約?」吉爾貝問道。
「我會做些什麼?我會在七月十四日,或者在十月五日和六日,或者在八月十日殺掉池,這是輕而易舉的事。」
這番話以一種那麼陰鬱的愛國主義語調說出來,吉爾貝聽了表示原諒,卡格里奧斯特羅聽了表示讚賞。
「是的,」後者沉默了一會兒說,「不過您沒有做,您,比約,您投了叫他死亡的票;您,吉爾貝,投了讓他生存的票。唔,現在,你們想不想聽一下我給你們的最後一個忠告。您,吉爾貝,讓人提名您為國民公會成員只是為了盡責;您,比約,則是為了復仇。盡責與復仇,全都完成了。你們不再需要留在這兒,走吧!」兩人盯著卡格里奧斯特羅。
「是的,」他又說,「你們兩個誰也不是黨派成員,你們是有天性的人。不過,國王已經死了,黨派處於面對面的境地,一旦面對面,黨派將要互相鬥爭。哪一個黨將第一個垮掉?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可我知道,它們將一個接一個地垮掉。所以,明天,吉爾貝,別人將給您的寬容加上一條罪名。相信我,在仇恨、恐懼、復仇、狂熱中醞釀成的你死我活的鬥爭中,很少有人能夠保持純潔,一些人沾了一身泥,另一些人沾了一身血。走吧,我的朋友!走吧!」
「然而,法國呢?」吉爾貝說。
「是呀,法國呢?」比約重複地說。
「法國,實際上倒是得救了,」卡格里奧斯特羅說,「國外的敵人被打敗了,國內的敵人死了。一月二十一日的斷頭台對未來不管多麼危險,目前無可置疑是一種極大的力量,一種決不回頭的決絕的力量。對路易十六的極刑必定使法國遭到報復,也使共和國擁有那些被判處死刑的國家的那種痙攣、絕望的力量。請看古代的雅典,請看近代的荷蘭。從今天清晨起,妥協、商談、優柔寡斷都已結束了;革命一手持斧頭,另一手拿三色旗。安心去吧,在它放下斧子之前,貴族們將被斬首,在它放下三色旗之前,歐洲將被擊敗。走吧,我的朋友們!走吧!」
「哦!」吉爾貝說,「上帝為我作證,假如您所預料的事是千真萬確的話,我對法國也就無可遺憾了;不過,我們到哪裡去呢?」
「忘恩負義的人呀!」卡格里奧斯特羅說,「你忘了你的第二故鄉美國了嗎?你忘了一望無際的湖泊,那些原始森林,那些海洋般廣闊的草原嗎?你經歷了社會上這些膽戰心驚的動盪之後不是需要休息,享受大自然的安寧嗎?」
「比約,您跟著我去嗎?」吉爾貝站起來問道。
「您寬恕我嗎?」比約朝吉爾貝跨前一步問道。
兩人相互投入對方的懷抱中。
「很好,」吉爾貝說,「咱們走吧。」
「什麼時候呢?」卡格里奧斯特羅問。
「可是在……一個星期以後。」
卡格里奧斯特羅搖了搖頭。
「你們今晚動身,」他說。
「為什麼要今晚?」
「因為我明天走。」
「您去哪兒呢?」
「有一天你們會知道的,朋友們!」
「可是如何走法呢?」
「喏,這就是。」
「我的兒子呢?」
卡格里奧斯特羅走去打開房門。
「進來,塞巴斯蒂安,」他說,「父親在叫您。」
年輕人走進來投身於他父親的懷裡。
比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們只缺一輛驛車了,」吉爾貝說。
「我的車子正停在門外,」卡格里奧斯特羅回答。
吉爾貝走到一張寫字檯前,那兒放著共同的錢一一千路易―並示意比約拿他的一份。
「夠了嗎?」比約說。
「買一個省也要不了那麼多。」
比約為難地環顧他的周圍。
「您找什麼,我的朋友?」吉爾貝問道。
「我正在找,」比約回答,「一樣東西,即使找到也對我沒用處,既然我不會寫字。」
吉爾貝微微一笑,拿起一支筆、墨水和紙。
「口授吧。」他說。
「我想要和皮都告別一下。」比約說。
「由我來負責好了。」
於是吉爾貝開始寫信。
在吉爾貝寫完了信後,比約問:
「您寫了些什麼呢?」
吉爾貝念:
親愛的皮都
我們離開了法國,比約、塞巴斯蒂安和我,我們三人熱情地擁抱您。
我們認為,由於比約把農場交付給您負責,您不會再缺什麼。
大概總有一天我們會寫信請您來我們處相聚。
您的朋友吉爾貝
「就這麼一些?」比約問。
「還有一個附言。」吉爾貝說。
「寫些什麼?」
吉爾貝瞧著農場主的臉說:
「比約把卡特琳託付給您。」
比約發出一聲感激的喊聲,投入吉爾貝的懷裡。
十分鐘以後,驛車帶著吉爾貝、塞巴斯蒂安以及比約遠遠離開巴黎,朝著勒阿弗爾的大路上奔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