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七五章加曼再度露面
在丹普爾堡發生這些事情的當天下午,有個人身穿卡馬尼奧拉服,頭戴一頂紅色貝雷帽,拄著一根幫助他行走的拐杖來到內務部。
羅蘭是很容易接近的,然而儘管那麼容易接近,他不得不―好像他是君主政體下的大臣而不是一個共和國的部長―在他的候見廳安置一些傳達員。
拄著拐杖、穿著卡馬尼奧拉服、戴著紅色貝雷帽的人也得在候見廳掌門官面前停步,後者攔住他不准通行,問他:「您有什麼事,公民?」
「我希望找部長公民說話。」穿卡馬尼奧拉服的人回答。用公民和女公民稱呼去替代先生和夫人尊稱已經有十五天了。
傳達員畢竟是傳達員,就是說一些十分放肆無禮的人―我們說的是部里的傳達員,假如我們說執杖的掌門官,而不是說持鏈的掌門官,那我們要說的又是另一回事了。
傳達員用一種保護人的聲調回答:
「我的朋友,記住一件事,找部長公民說話可不能這個樣。」
「那麼,傳達員公民,找部長公民該怎樣說話呢?」戴紅色貝雷帽的公民問道。
「別人找他說話都得有一封召見信。」
「我認為你所說的這些是發生在暴君的統治之下,而在共和國里,在一切人都是平等的日子裡,沒那麼貴族派頭。」這種想法使傳達員思索了一會兒。
「因為,」戴紅色貝雷帽、穿卡馬尼奧拉服、拄著拐杖的人繼續說,「因為,您聽著.我從凡爾賽來幫部長的忙,而竟然得不到他的接見,這不是好玩的。」
「您來是為羅蘭公民幫忙?」
「幫一點兒小忙。」
「您來要幫他什麼樣的忙呢?」
「我來向他揭發一個陰謀。」
「好!我們遇到的陰講多得不勝其數。」
「啊!」
「您是為這件事從凡爾賽來的?」
「是的。」
「好吧,您可以回那兒去,回凡爾賽。」
「很好,我回去;可您的部長會因為沒有接見我而後悔的。」
「天哪,這是命令……寫封信給他,再來時帶一封召見信,那樣,就行了。」
「您沒別的說了?」
「我沒別的說了。」
「看來要進羅蘭公民的家比上國王路易十六陛下的宮殿還要困難哪!」
「怎麼回事?」
「我實話實說。」
「得啦,您說些什麼?」
「我說有一個時候我可以隨心所欲地進出杜伊勒里宮。」
「您?」
「是的,我只要說出我的名字。」
「那麼您的名字叫什麼呢?是弗雷德里克·威廉國王還是弗朗索瓦皇帝呢?」
「不,我可不是一個暴君,我是一名奴隸販子,一名貴族。我只是尼古拉一克勞德·加曼,師傅的師傅,眾人的師傅。」
「哪一行的師傅呢?」
「制鎖行業!你不認得尼古拉一克勞德·加曼,加佩先生過去的制鎖師傅嗎?」
「啊,怎麼,是您,公民,您是……?」
「尼古拉一克勞德·加曼。」
「前國王的制鎖師傅嗎?」
「換句話說,他的制鎖師傅,聽明白啦,公民?」
「我要說的也是這個。」
「正是我本人!」
傳達注視著他的夥伴們,好像是在詢問他們。這些人點點頭回答了他。
「那麼,」傳達說,「是另一碼事了。」
「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我意思說把您的名字寫在一張紙上,我立即將這個名字送去給部長公民。」
「寫嗎?好吧,是的,寫吧!在他們這些強盜對我下毒以前,我就不擅長寫字。但現在情況更糟!瞧,砒霜把我搞成這副狼狽樣子!」
加曼露出了他彎曲的腿,變了形的脊椎以及肌肉萎縮、像爪子那樣鉤形的手。
「怎麼!是他們把您弄成這副樣子的嗎?真可憐!」
「他們親手乾的!我來向部長揭發的就是這個以及還有其他事情……正像人家所說的要對他起訴,對這個加佩強盜,在目前的形勢下,我必須說的事情也許對國家不會沒用。」
「好吧!請坐,等著,公民,我將把您的名字通報給部長。」
傳達在一張紙上寫下:
尼古拉一克勞德·加曼,前國王的制鎖師傅為了一項重大的檢舉,請求部長公民迅速准予接見。
然後,他把這張紙交給他同伴中的一個,這個人的特殊職位就是通報。
五分鐘後,這個同伴回來說:
「隨我來,公民。」
加曼用一下力,發出痛苦的叫聲,站了起來,跟在傳達後面。傳達領著加曼,不是走進正式任命的部長羅蘭公民的房間:而是來到實際上的部長羅蘭女公民的辦公室。
這是一間十分簡樸的房間,糊著綠色的牆紙,光線只從一個窗子裡照進來,在窗洞前,羅蘭夫人坐在一張小桌子上工作。羅蘭正站在壁爐前面。
傳達通報了尼古拉一克勞德·加曼公民的到來―尼古拉-克勞德·加曼公民就出現在門口。
制鎖師傅即使在他較為健康與最為得意的日子,身體也從來不太好,然而使他受盡折磨的疾病,不是別的疾病而是關節風濕病,一面使他的四肢彎曲變形,使他面容毀損,一面―大家很明白―倒也沒有增加他的面貌的吸引力。
當傳達隨手帶上身後的房門時,就形成:從沒有一個正直的人―應該說,沒人比羅蘭更配叫做正直的人―再說遍,從沒有一個這麼沉著安詳的正直臉孔,面對一個這麼庸俗卑賤的壞蛋臉孔。
部長的第一個感受是極端的厭惡。他從頭到腳觀察了加曼公民,看到他拄著拐杖在哆嗦,產生了一種對他的同類所受痛苦的憐憫―假定加曼公民仍然是羅蘭公民的同胞―這種憐憫體現在部長對鎖匠所說的第一句話上:
「公民,坐下吧,您似乎不太舒服,」
「我想我是不舒服!」加曼一面就座一面說,「這是從奧地利女人對我下毒以後才有的。」
聽到這番話以後,部長臉上露出了深刻厭惡的表情,他和他的妻子交換了一下眼色,後者幾乎隱蔽在窗子的窗洞處。
「就是為了揭發這種下毒,」羅蘭說,「您才來的嗎?」
「為了向您揭發這個及其他的事情。」
「您有沒有把檢舉的證明材料拿來呢?」
「啊!至於這些嘛,您只要隨我一起去杜伊勒里宮,有人會向您出示的,柜子!」
「什麼柜子呀?」
「這個強盜藏匿他金銀財寶的柜子……唉!我也早該料到。活兒結束後,奧地利女人用她溫存的嗓音對我說:『喏,加曼,您太熱啦。喝下這杯酒,這對您有好處的!』我早該料到酒里已經放了毒藥!」
「下毒嗎?」
「是呀……可是我早知道這個,」加曼懷著深仇大恨的表情說,「凡是幫國王把金銀財寶藏起來的那些人都活不長。」
羅蘭靠近他的夫人,用目光詢問她。
「在這件事的背後有些東西,我的朋友,」她說,「我現在回憶起這人的名字。他就是國王的鎖匠師傅。」
「而那個柜子……?」
「好吧,問問他那個柜子是怎麼一同事?」
「柜子是怎麼一回事?」加曼已經聽到就急忙回答,「啊!我馬上告訴您,自然羅!是一個鐵柜子,裝有一把葉片鎖,裡面貯存加佩公民的金銀財寶和他的文件。」
「您怎麼會知道有這種鐵柜子呢?」
「因為他派人找我和我的夥伴去凡爾賽,要修理他親手製造但失靈的一把鎖。」
「不過,這個柜子,它可能已經在八月十日被砸碎打開,搶劫一空了。「
「啊!」加曼說,「它不會有這種危險!」
「怎麼,沒這種危險?」
「是的,我可以向世界上無論哪一個人打賭,除了我或是他,誰都不能找到它,尤其不能打開它。」
「您有把握嗎?」
「肯定有把握!在他離開杜伊勒里宮時它是怎麼樣的,今天仍然是怎麼樣的。」
「您在什麼時候幫路易十六國王鎖上這個柜子的?」
「啊!我可說不上確切的時間;那是在動身去瓦蘭納之前的三四個月。」
「這件事經過情況是怎樣的?瞧……對不住,我的朋友,我覺得事情相當離奇,在我隨您去找尋這個柜子之前,我要問清楚一些細節。」
「哦!具體情況是很容易提供的。部長公民。決不會遺漏的。加佩派人找我去凡爾賽;我的老婆不願我去;可憐的女人!她有一種預感,她對我講:『國王處境不妙,你會為他而受牽連!』―『可是,』我對她講:『既然他派人為了一些有關我職業的事來找我,而且他又是我的學生,我不份不去那兒。』―『好!』她回答:『在那裡面有政治:他在這個時刻,除了制鎖外有別的事要干呢!』」
「簡單地講,我的朋友……因此,不顧您妻子的反對,您還是去了?」
「是的,我當時聽從她的意見就好了,就不會落到我現在的處境……不過他們要對我付出代價的,這些下毒犯!」
「後來呢?」
「啊!回過頭來再講到柜子……」
「是呀,我的朋友,盡力不要再扯開去,好嗎?我的時間都是屬於共和國的,我的時間很不夠用!」
「當時,他給我看一把已經失靈的葉子鎖,他親手製造的。這向我表明假如能用的話,他不會派人來找我,賣國賊!」
「他讓您看一把失靈的葉子鎖?」部長堅持要加曼不離開原來的話題。
「他問我:『為什麼這東西不靈了,加曼?』我說:『我必須檢查一下這把鎖。』他說:『這太對啦。』那時,我對鎖進行了一番檢查,我對他說:『您知道這把鎖為什麼不行嗎?』―『不,』他回答,『所以我請教您。』『好吧,它失靈了,陛下(在這個時候大家還這樣稱他陛下,這個強盜!),它失靈了,陛下……這很簡單,它失靈了……』請注意我的推斷:因為在制鎖方面您不及國王內行,您也許不明白我……換句話說,不,我現在想起來了,它不是一把葉子鎖,是一把保險柜的鎖。」
「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我的朋友,」羅蘭回答,「正如您所猜到的那樣,我對鎖不比國王內行,我可搞不清楚葉子鎖與保險柜鎖有什麼區別。」
「區別,我會讓您用手指去摸它一下……」
「沒用的。您向囚王解釋,您說過……」
「為什麼鎖不上……是不是應該告訴您它為什麼鎖不上?」
「隨您高興吧。」羅蘭回答,他開始相信最好還是聽任加曼去羅羅唆唆算了。
「好吧,它鎖不起來,您明白嗎?因為鑰匙的頂部斜邊正好鉤住大凹槽,使大凹槽沿著它的圓周移動半圈,可是到了那兒,由於它不是切削成倒角也就不能單獨脫開,毛病就在這裡!您現在明白了,對不對?大凹槽的行程是六分而凸肩應該為一分,明白嗎?」
「太妙了!」羅蘭一句也聽不懂,但是仍然這麼說。
「『確實如此,』國王說(別人對這位可恥的暴君用這個稱號),『好吧,我不懂得如何做法,你干吧,你,我的師傅。』―『哎呀!陛下,不僅是您的師傅,而且還是師傅的師傅,眾人的師傅!』」
「因此……?」
「因此我開始幹活,而加佩和我的夥計在談話,我一直懷疑後者是一個貴族喬裝打扮的。十分鐘後,工作結束了。那時我帶了用鎖的那扇鐵門下去了,我說:『完了,陛下!』―『好,加曼,』他說,『跟我來吧!』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他先把我領到他的臥室,然後走進一條從他的臥室通往王儲臥室的陰暗走廊那兒,光線都沒有,不得不點上一支蠟燭,國王對我說:『拿著這支蠟燭,加曼,你照著我。』(他膽敢對我用『你』稱呼!暴君)。當時,他取下細木護壁板的一塊面板,在它背後有一個圓洞,洞的直徑有二尺,跟著,由於他覺察到我的驚奇,他對我說:『我做了這個小小的藏物處是為了在那裡面貯藏銀幣,現在,你瞧,加曼,應該用這扇鐵門把洞口鎖起來。』―『這花不了多少時間,』我回答他,『鉸鏈.鎖有鎖舌都在上面。』我把門鉤住,而我只需要推一下,門就單獨鎖上了。然後他把面板放回原處,妥啦!不再有柜子,不再有門,不再有鎖了!」
「您相信,我的朋友,」羅蘭問,「這個柜子沒有其他別的用途,只是作為保險柜,而且國王費了很大的勁只是為了貯藏銀幣嗎?」
「等一下!這是偽裝。他自以為很機靈,暴君!但我與他一樣機靈。情況是這樣的。『你聽著,加曼,』他說,『幫我把錢幣數一下,我要放進這個柜子里。』我們就這樣數了二百萬雙路易,我們把它分成四個皮袋;然而,當我數他的金子時,我從眼梢看到隨身男僕在搬運文件,文件,文件……而我對自己說:『好呀!柜子,是為了藏匿文件資料。銀幣,這是一種偽裝!」
「馬德萊娜,你對此事有什麼看法?」羅朗俯身問他的夫人,這一次加曼沒能聽到說了些什麼。
「我認為這個揭發非常重要,不能再有片刻耽誤了。」
羅蘭打鈴呼喚來人。
傳達來了。
「大樓的院子裡有備好的車子嗎?」他問道。
「有的,公民。」
「把它駕過來。「
加曼站起來。
「哎唷!」他十分惱火,「看來我講了這些您已感到聽夠了?」
「為什麼?」羅蘭問。
「既然您在叫車子……在共和國,部長們居然還有車子?」
「朋友,」羅蘭回答,」部長們隨時應該有車子的。一輛車子對於一位部長並不是種奢侈,這是一種節約。」
「節約什麼?」
「時間,就是說,世界!最昂貴、最珍貴的東西:」
「那麼,我應該再來嗎?」
「來做什麼?」
「天哪!為了帶您去放金銀財寶的柜子那兒。」
「沒用的。」
「怎麼,沒用?」
「毫無疑問,因為我剛才要車子就是要去那兒。」
「去哪兒?」
「去杜伊勒里宮。」
「這麼說,我們一塊兒去那兒?」
「這就去。」
「好極了!」
「不過,對啦。」羅蘭說。
「什麼事?」加曼問道。
「鑰匙呢?」
「什麼鑰匙?」
「柜子的鑰匙……路易十六很可能沒有把它留在門上。」
「哎呀!十分肯定,因為他並不像他外表那麼笨,這個胖加佩。」
「那麼,您帶了工具。」
「做什麼?」
「打開柜子嘛。「
加曼從他口袋裡掏出一把嶄新的鑰匙。
「這是什麼?」他問道。
「一把鑰匙。」
「柜子上的鑰匙,我根據記憶做成的,我很好地研究過它,料到有朝一日……」
「這傢伙真是個大壞蛋!」羅蘭夫人對她丈夫說,
「這麼說你想……」羅蘭吞吞吐吐地問道。
「我想按照我們的身分無權拒絕命運送來給我們的任何情報,以達到弄清真相。」
「在這兒!在這兒,」加曼喜氣洋洋地炫耀著鑰匙說道。
「您相信,」羅蘭帶著無法掩飾的厭惡神情說「您相信這把鑰匙儘管是靠著記憶製成的,還是十八個月後仍能打開鐵櫃?」
「一下子就能打開,但願如此!」加曼說,「我可不是白白地成為師傅的師傅,眾人的師傅。」
「部長公民的車子來了。」傳達說。
「我陪你們一塊兒去嗎?」羅蘭夫人問。
「當然羅,假如有文件,我該把它們託付給你啦,你不是我所認識的最正直的人嗎?」
隨後,轉身對著加曼。
「來吧,我的朋友。」羅蘭對他說。
加曼跟在後面,嘴裡咕噥著:
「啊!我不是說過我要報復這件事的嗎?加佩先生。」這件事?這件事指什麼?
就是國王對他幹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