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五三章早上六點鐘到九點鐘
芒達剛剛被殺,公社就任命桑泰爾接替了他的總司令職位。桑泰爾立即在各條街道打緊急集合鼓,命令各教堂加緊敲起警鐘。接著,他建立起由革命黨人組成的巡邏隊,而且下令一直推進到杜伊勒里宮,並且特別到議會去了解情況。
此外,整個夜裡,巡邏隊在議會周圍執勤。
晚上十點鐘,他們在香榭麗舍抓住十一個帶武器結夥的人,十個人帶匕首和槍,第十一個則帶著短統。
這十一個人未作任何反抗,被帶到斐揚俱樂部區的部隊里。後半夜,又抓住另外十一個人關了起來。
他們分別關在兩間互不相連的房間裡。
到了早上,第一批的十一個人,設法跳窗進入一座花園,砸破花園的大門後逃脫了。
留下的十一個人被更嚴密地看守起來。
早上七點鐘,有人把一個年齡在二十九歲到三十歲之間的青年帶到斐揚俱樂部的院子裡,他穿著國民自衛軍制服和戴著國民自衛軍帽子。他的制服顏色鮮明,他的武器閃閃發光,他的舉止優美雅致,使人懷疑是個貴族,遭到逮捕。此外,他非常鎮靜。
有一個名叫邦儒的人,他是前海軍管事,這一天是他主持斐揚俱樂部區的工作。
他審訊了這名國民自衛軍。
「他們在什麼地方抓住您的?」邦儒問這個人,
「在斐揚俱樂部平台上。」這名囚徒回答。
「您在那裡幹什麼?」
「我要到王宮裡去。」
「去幹什麼?」
「為了服從市政府的命令。」
「命令要您幹什麼事?」
「核實那裡的事態,向政府總務委員兼總檢察長作出報告。」
「您帶著命令嗎?」
「這就是。」
這個青年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主席打開了這張紙,讀著上面寫的東西:
持條人系國民自衛軍奉命去王宮核實率態並向政府總務委員兼總檢察長先生作出報告。
市政府主管官員布瓦里、勒·魯爾
命令是明白無誤的,但是有人怕簽名是偽造的。他們派人去市政廳請兩名簽名官員核實。
這最後一次逮捕引來很多人進入斐揚俱樂部院子裡,而且在這些人中間,有幾個―在民眾聚集的地方總是會有那麼幾個聲音―提出要求處死被抓起來的人。
在那裡的一名市政府委員明白不能再讓這些聲音響下去。他登上一張擱凳,要對民眾講話,勸告他們退出去。正當人群可能是由於他的寬容的講話影響,準備聽從勸告時,派到市政府去核實兩名主管官員簽名的那個人回來授命,說命令是確實的,而且應該讓持有該命令的名為絮洛的人獲得自由。
絮洛就是我們那天晚上在朗巴爾夫人家見到的那個人。那時吉爾貝給路易十六畫了一張斷頭台的圖畫,而王后則認出這古怪的工具就是卡格利奧斯特羅在塔韋爾內府邸給她看一個玻璃瓶里的那架陌生的機器。
人群中有一個婦女聽到絮洛的名字就抬起了頭,發出一聲狂怒的呼喊。
「絮洛!」她高聲叫了起來,「絮洛,《使徒行傳》的主編?絮洛,列日獨立運動中的兇手?……來人哪,絮洛!我要求殺死絮洛,」人群閃開一條路讓這個女人通過。她生得很瘦小、孱弱,身穿國民自衛軍軍裝顏色的長裙,她的皮帶上掛著軍刀。她朝著市政府委員走過去,強行把他從擱凳上拉下來,自己站了上去。在她的頭剛剛高出人群時,人群只喊出一聲。
「泰洛瓦涅!」
因為泰洛瓦涅是個典型的有聲望的女人,她在十月五日和六日事件中的合作,在布魯塞爾的被捕,在奧地利監獄中受監禁和六月二十日的襲擊,使她獲得那麼大的聲望,使得絮洛在他的那份受嘲弄的報刊中,說她的情夫是波皮呂斯公民,即全體民眾。
這個詞有兩重含義,既是影射泰洛瓦涅的聲望,也諷喻她的淫亂,有人說她荒淫無度。
此外,絮洛在布魯塞爾出版《國王的警鐘》,有助於鎮壓列日的革命,使一個嚮往自由的親法的高貴民族重新處於奧地利權杖和傳教士的主教冠的統治下。
當時,泰洛瓦涅正巧在撰寫自己被捕的故事,而且其中幾個章節已交給雅各賓派看過。
她不僅要求處死絮洛,而且還要求處死跟絮洛關在一起的其他十一名囚徒。
絮洛聽到這個人在掌聲中提出要求處死他和同室的囚徒,他隔著門呼叫看守他的崗哨頭子。
這個崗哨是由二百名國民自衛軍組成的。
「讓我出去,」他說,「我自報名字,他們就可以殺死我,我的死就會拯救十一個人的性命。」
崗哨頭子不同意給他開門。
他想跳窗出去,但同室的人把他拉了回來,而且使勁抓著他不放。
他們不相信崗哨會冷酷地把他們交給殺人者處死。他們錯了。
主席邦儒被人群的呼喊聲嚇得驚慌失措,滿足了泰洛瓦涅的要求,不准國民自衛軍反抗民眾的意願。
國民自衛軍服從,向四周散開,散開時把門讓了出來。民眾衝進囚室,隨手抓住碰到的第一個人。
被抓住的第一個人是名叫布榮的神甫,他由於寫作諷刺短詩《雅克表弟》和一些劇本的精彩結尾而出名。他的四分之三的作品在蒙唐西埃劇院上演過。這是一個巨人般的男子。一個市政府委員想救他,還是被人從委員的胳臂中拉了出來,被拖到院子裡。他與這些殺人者進行絕望的對抗,雖然赤手空拳,這些可憐蟲中還有兩三個人被他打得喪失了搏鬥能力。
一刺刀把他釘在牆上,他最後幾下沒有能打到對手就斷了氣。
在這場毆鬥中,有兩名囚徒趁機逃脫。
緊接布榮神甫之後輪到一個名叫索爾米尼亞克的貴族,前國王侍衛。他的反抗並不比上一個人遜色,但也死得更殘酷。隨後又屠殺第三個人,他的名字至今無人知曉,絮洛是第四個。
「喂!」有一個婦女對泰洛瓦涅說,「那是你的絮洛!」
泰洛瓦涅從沒有跟他見過面。她以為他是個教士,一直稱他絮洛神甫。她像一頭虎貓那樣衝上去,掐住絮洛的脖子。
絮洛很年輕,生得很壯健又很勇敢,他一拳把泰洛瓦涅打出十步開外,一陣猛烈的打擊,掙脫了三四個撲上來的人,從一個屠殺者手中奪過一把軍刀,只兩下子就使兩名殺人者躺倒在地。
這時,一場可怕的鬥爭開始了。絮洛一連三次掙脫出來,一直占上風向門那邊靠近;他終於到達那扇倒霉的門邊。但是,這時他不得不轉身打開門,這就給了殺人者以可乘之機,這一剎那就足以讓二十把軍刀刺穿他的身體。
他就倒在泰洛瓦涅的腳邊,她欣喜若狂地給了他最後一擊.可憐的絮洛僅僅在兩個月前和一位可愛的姑娘,著名畫家的女兒阿代爾·阿爾結婚。
在絮洛和那些殺人者搏鬥時,又有第三個囚徒找到了脫逃方法.
暗殺者把第五個人拖出守衛部隊時,在群眾中引起讚美的喊聲。這是一名前侍衛,名叫迪·維吉埃,大家稱他為美男子維吉埃。他勇敢不亞於漂亮,機智不亞於勇敢,與人搏鬥了一刻多鐘,曾經倒地三次,站起三次,整個院子裡的每方石板上都染有他的鮮血,但也有殺人者的血。最後,他也像絮洛一樣寡不敵眾,倒下了。
其他四個人的死是簡單的扼殺,大家都不知道他們的姓名。九具屍體被拖到旺多姆廣場,把他們的頭砍下來,接著就把頭顱挑在長矛尖上,在整個巴黎漫步示眾。
到了晚上,絮洛的一名男僕花了高價買下了主人的頭顱,同時,費了好大的勁終於找到了屍體,這是因為絮洛的已懷孕兩個月的恭順的妻子,強烈要求這珍貴的遺體來儘自己最後的義務。因此,即使尚未開始戰鬥,已經有兩個地方流了血:市政廳的階梯上和斐揚俱樂部的院子裡。
我們馬上要看到在杜伊勒里宮的流血―在滴滴水珠之後是涓涓細流,涓涓細流之後是滾滾江河!
正當這些謀殺完成的時候,就是在早上八點到九點之間,一萬或一萬一千國民自衛軍被巴爾巴魯的警鐘和桑泰爾的緊急集合鼓集合後,沿聖安托萬街而下,穿過著名的、上一夜還有人嚴密防守的聖讓拱廊到達沙灘廣場。
這一萬人來要求向杜伊勒里宮進軍的命令。
他們等待了有一個小時。
在人群中流傳著兩種說法:
第一種是有人希望王宮能作出讓步,
第二種是聖馬爾索區還沒有準備好,不能沒有他們參加就進軍。
約有一千人組成的長矛隊等得不耐煩了,武器最差的人總是最容易激動的。
他們聲稱用不著國民自衛軍,可以單獨攻占王宮,衝破了國民自衛軍隊伍。
幾個馬賽公社戰士和十到十二名王室衛隊士兵―就是這些王室衛隊士兵在三年前襲擊了巴士底獄一一站到他們隊首,在歡呼聲中被尊為他們的領袖。
這是起義的先頭部隊。
那個副官在看到芒達遭到殺害後,就飛速趕回杜伊勒里宮。但是,只是國王和王后結束了在院子裡不祥的散步,返回各自的房間之後,他才能見到他們,向他們稟告這個悽慘的消息。正如通常人們和某個人才告分手,片刻之後獲悉該人已經死亡而產生的感受那樣,王后聽到後簡直難以相信,要人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詳細經過。
在這個時候,一陣吵罵打架的聲音從下面傳到了二樓,而且從窗子裡傳了進來。
這是革命黨的近衛騎兵、國民自衛軍和炮手―他們曾高喊「國家萬歲!」―在向保王派挑釁,稱他們為「王家士兵老爺,」說是在費耶一聖托馬和比特一代穆蘭的擲彈手只不過是些賣身投靠宮廷的人。二樓雖已知道,但樓下的人還不知道總司令已經死亡,有一個擲彈兵高聲喊道:
「芒達這個流氓就是只會派貴族到王宮裡去!」
芒達的大兒子是在國民自衛軍隊伍里的,他的最小的兒子我們已在那裡見過―他是在市政廳的台階上企圖維護他的父親,但沒有成功。
聽到有人侮辱他的不在場的父親,這位長兄高舉軍刀,衝出行列。
三四個炮手躥到他的面前。
王后的隨身侍從韋貝爾作為國民自衛軍也在那裡,屬於聖羅克的擲彈兵,就跑過去救那個年輕人。
響起了一陣軍刀的清脆撞擊聲,兩大派之間發生了吵架。王后被這種聲音吸引到窗前,認出了韋貝爾。
她叫來國王的隨身男僕,命他去找來她的奶兄弟。韋貝爾上來後,把全部情況告訴了王后。
王后就把芒達的死亡告訴他。
窗外的吵鬧在繼續。
「看看發生了些什麼事,韋貝爾,」王后說。
「發生了些什麼事?夫人……瞧那些炮手放棄了大炮,使勁在炮筒里塞入一顆炮彈,而且因為大炮沒有裝火藥,現在這些大炮已經報廢了。」
「你對這些是怎麼想的,可憐的韋貝爾?」
「我認為,」善良的奧地利人說,「陛下應該求教於勒德雷先生,我看他還是王宮中最忠誠的一個。」
」對,但是在哪裡跟他談話才可以不被人聽到、窺探、打斷?」
「如果王后願意的話,可以在我的房間裡,」隨身男僕蒂埃里說。
「也好,」王后說。
她隨後轉過身來對她的奶兄弟說:
「去給我把勒德雷先生找來,」她說,「把他領到蒂埃里的房間裡去。」
在韋貝爾單獨一人由一扇門出去後,王后由另一道門出去,跟著蒂埃里。
這時,王宮的大鐘敲響了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