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三九章六月二十日

六月的天亮得很早。 早上五點鐘,各營就集合了。 這一次,鬧事井然有序,看起來像是一次侵襲。 人群認定了自己的領袖,受到了紀律的約束,有各自指定的位置、行列和旗幟。 桑泰爾騎著馬,帶著他那個區的參謀部。 比約與他寸步不離,有人說比約暗中接到命令,要他照顧桑泰爾。 這些集合起來的人分成三支部隊。 桑泰爾指揮第一支隊伍,聖於呂熱負責第二支隊伍,泰洛瓦涅?德?梅里庫帶領第三支隊伍。 早上十一點半,接到一個陌生人送來的命令,這隊龐大的人群開始出發。 在巴士底廣場出發時,這群人大約有兩萬人左右。這群人顯得是那麼粗暴、古怪、可怕! 桑泰爾率領的那個營最為整齊,而且有很多人像軍隊一樣穿著制服,武器方面有一定數量的槍支和刺刀。 但其他兩支隊伍則是民眾組成的隊伍,衣衫檻褸,臉色蒼白消瘦,那是因為四年來麵包短缺而且價格昂貴,何況四年之中有三年鬧革命。 就是從這個深淵產生這支部隊。 而且,沒有制服,沒有槍支,上裝破爛,軍衣檻褸,在憤怒爆發、最初自衛的當口隨手抓起的奇奇怪怪的武器:長矛、鐵釺、鈍口的長槍、沒有把手的軍刀、裝上長把的刀、木匠的斧頭、磚石匠的錘子、鞋匠的皮刀。 還有,作為旗幟支架,是一個上面用一根繩子繫著一個玩偶,代表王后―這玩偶是帶著兩隻角的牛頭,上面編寫了一篇狠毒的題銘,在鐵釺的頂端刺著一顆牛心,寫著這幾個字:貴族的心! 還有一些有著這些題詞的旗幟: 不是批准就是死亡! 召回革命的大臣! 發抖吧,暴君!你的末日到了! 隊伍在聖安托萬街的拐角處分頭行進。 桑泰爾和他的國民自衛軍沿著林蔭大道前進―桑泰爾穿著營長的服飾―聖於呂熱是菜場的搬運工人,騎著一匹他從一個陌生的馬夫那兒牽來的全身披甲的馬,而泰洛瓦涅?德?梅里庫則躺在一尊大炮上,他們讓一些光膀子的人拖曳著沿著聖安托萬街行進。 大家應該通過旺多姆廣場到斐揚俱樂部會合。 三個小時後,隊伍排成縱隊行進,在他們經過居民區時,把那裡的居民也拉進隊伍里來了。 這支隊伍正像那些激流,不斷擴大,迎面撲來,席捲而去。每通過一個十字路口,人流就擴大,每經過一個街角,就捲走一些人。 這支民眾的隊伍是寧靜的,不過每隔一段時間,它突然打破寧靜,爆發出一陣巨大的喧鬧聲,或者是高唱起一七九O年著名的《行啦歌》,這支歌的詞也在不斷變化,從一支帶有激勵性的歌曲,成為一支帶有威脅性的歌曲。最後,歌聲高呼:「國民萬歲!無套褲漢萬歲!打倒否決先生、否決夫人!」 這支人群的腳步聲,就像漲潮聲一樣,聽到要隔很久才能見到隊伍的頭。不時還夾著他們的歌聲,喧鬧聲,口號聲,正如空中傳來暴風雨的呼嘯聲。 到了旺多姆廣場,桑泰爾的部隊帶著楊樹要種在斐揚俱樂部的平台上,碰到一支國民自衛軍的警衛隊擋住了他們通行。對這一大群人來說,憑自身的上千個縫隙就可輕而易舉地把這支警衛隊磨得粉碎。不,不,民眾打算慶賀一番,對否決先生和夫人開個玩笑,捉弄一下,嚇唬嚇唬他們,可並不打算殺人。把樹帶來的那些人放棄原來準備種在平台上的打算,把樹種在嘉布道會修女院旁邊的院子裡。 在這群人派出委員到議會來要求時,議會早在一個小時前就聽到人群的喧鬧聲了。這些委員要求議會允許他們所代表的人能在議會面前列隊行進。 韋尼奧要求召見,但他同時又建議派出六十名代表去保護城堡。 吉隆特派也一樣,想嚇唬嚇唬國王和王后,但也不想讓人來傷害他們。 一名斐揚派人士反對韋尼奧的提議,認為這一措施對巴黎民眾來說是侮辱性的。 在這種表面的信任下面是不是有犯罪的意圖? 召見得到了同意,郊區的民眾帶著武裝列隊進入大廳。大門立刻打開,為三萬名請願者敞開了通道。這支隊伍從中午開始行進一直到三點鐘才結束。 這群人得到它所要求的第一部分:它在議會前列隊行進,宣讀了請願書,還有一個剩下來的問題就是要求國王批准法令。議會接見了代表團,國王不接見成嗎?國王的地位當然不比主席的地位高,既然國王來見主席的時候,只得坐一把跟主席一樣的椅子,而且坐在主席的左邊! 所以國王作出答覆,他接受由二十名代表呈遞的請願書。民眾從來沒有想到進杜伊勒里宮去:他們打算自己列隊在王宮的窗外,而讓自己的代表進宮去。 所有上面有威脅性的題詞的旗幟,所有不祥的軍旗,他們要把它們讓國王和王后隔著窗戶看到。 通向城堡的各道大門都關得緊緊的:在杜伊勒里宮的花園裡和院子裡有三隊豎排的士兵,兩隊王室近衛騎兵連,幾營國民自衛軍和四門大炮。 王室一家從窗戶里看到這種表面的保護,顯得頗為鎮靜。但是,這群人,始終沒有惡意,要求給他們打開通向斐揚俱樂部平台的柵欄門。 那些守衛著柵欄的軍官說沒有國王的命令拒絕打開。因此,三名市政府官員要求讓路去獲得這道命令。大家讓他們通過。 《馮麗一安托瓦內特故事》一書的作者,蒙儒瓦留下了他們的名姓。 這是布歇一勒內、布歇一聖索弗爾和穆謝。這個穆謝身材矮小,心術不正,一雙羅圈腿,彎腰曲背,披著一塊巨大的三色披肩,是馬萊區的一名小小治安法官。 他們被准許進宮晉見國王。 穆謝以大家的名義講話。 「陛下,」他說,「有一群人在法律的庇護下合法地遊行,不必為此感到不安。和平的公民們集會是為了向國民議會提出請願和要慶祝一七八九年網球場宣誓的民眾節目。公民們要求通過斐揚俱樂部平台,但那裡不僅柵欄關閉,而且還有一尊炮彈上膛的大炮不讓他們進入。我們是來請求您,陛下,允許打開柵欄,讓他們通過。」 「先生,」國王回答,「我從您的披肩看出您是市鎮官員,因此,應該由您執行法律,如果您認為有必要排除去議會的障礙,那您就打開斐揚俱樂部平台的門,讓公民們在平台上列隊通過,從馬房門出去,請您自己和總司令談妥解決辦法,尤其別影響公眾的安寧。」 三個市政府官員致禮後走了,而且有一名軍官陪著他們一起去證實打開大門的命令是國王親自下達的。 柵欄打開了。 柵欄一打開,大家都想進去。 那裡堵住了,大家知道人群堵住是怎麼一回事,這是要爆炸和迸裂的蒸氣。 斐揚俱樂部平台的柵欄像柳條編的那樣折斷了。人群喘了一口氣,愉快地分散在花園各處。 有人忘了打開馬房門。 人群看到這道門關閉著,就在排成人籬護著王宮正面的國民自衛軍前列隊行進。 接著他們從河堤邊那道門出去,到最後他們要回郊區的,要取道通過卡魯塞爾拱門。 拱門是關上的,而且有崗哨。 但是,人群由於精疲力竭,也有被擦傷的,互相擠擠碰碰,開始生氣了。 在它的吼聲中,拱門打開了,人群一下子散到寬廣的廣場上。在那裡他們想起了這一天要辦的主要大事,就是向國王請願取消否決。 因此,他們不再繼續上路,而是停留在卡魯塞爾。一小時過去了,他們不耐煩了。 他們是願意離開的,但這可不符合發動者的本意。在那裡,有一些人從這一群人走到另一群人,說,「別走!還是留下來吧!國王就要批准了,我們一定要帶著國王的批准回去,或者再干一次。」 人群認為這些人的話講得有道理,但是,他們也在想這個所謂的批准實在叫人等得不耐煩了。 大家肚子餓了,這是普遍的呼聲。 麵包的漲風已經過去了。但是沒有工作,沒有收入,麵包價就是便宜,也不是白給的。 大家都是從早上五點起床,離開了他們那張簡陋的床鋪,而許多人在上一夜都是空著肚子上床睡覺的,所有的人,工人和他們的妻子,母親和他們的孩子,都是懷著這種渺茫的希望踏上旅途的,這個希望就是:國王會批准法令,而一切都會順利進行的。 國王一點也沒有批准法令的表示。 天氣熱,人渴了。 飢餓、乾渴和熱浪,即使是狗也會發瘋的。 而這些可憐的民眾卻等待著,耐心地等待著。 但是,有人開始去搖王宮的柵欄。 一名市政府官員出現在杜伊勒里宮的院子裡,向民眾訓話。 「公民們,」他說,「這是國王的住所,武裝入內是對國王住所的侵犯,國王很願意接受你們的請願,但是,只能有二十名代表覲見。」 這樣說來,這些人群期待的代表,在國王附近,足足等了一個小時,還沒有被引見! 大家突然聽到河堤那邊傳來的高聲呼喊。 這是桑泰爾和聖於呂熱騎在馬上,這是泰洛瓦涅躺在大炮上。 「喂!你們在這道柵欄前幹什麼?」聖於呂熱高聲說,「你們為什麼不進去?」 「說得對,」民眾中有些男人說,「我們為什麼不進去?」 「但是,你們不看見門是關著的嗎?」有幾個人不同意他們的說法。 泰洛瓦涅跳下大炮。 「炮彈是上了膛的,』她說,『用炮彈來轟開這扇門。」接著就有人把大炮對準了大門。 「等一下!等一下!」兩個市政府官員大聲說,「不要用暴力,我們來給你們開門。」 因此,他們就重壓使兩扇大門關閉的擺杆,擺杆移動了,大門洞開。 大家都涌了進去。 要想知道人群是什麼樣的嗎?它會造成一股怎樣可怕的洪流嗎? 好吧,人群進來了,大炮隨著人流一起向前滾動,穿過院子,而且和人群一起一級級登上石階,來到樓梯的頂部。 在樓梯口是一些掛著肩帶的市政主管官員。 「你們把大炮弄上來想幹什麼?」他們問,「在國王的住所里放上一尊大炮!你們認為用這種暴力會得到點什麼嗎?」 「說得對。」這些人說,大家也對一尊大炮在那裡感到奇怪。他們掉轉了炮身,要想把它推下去。 可是前軸卡在一扇門裡了,這樣炮口就成為面朝人群了。 「好極了!連國王的住所也有炮兵,」那些剛來到這裡高喊的人,並不知道這裡會有這麼一尊炮,認不出這是泰洛瓦涅的炮,而且認為這是用來對付他們的。 在這段時間裡,根據穆謝的命令,有兩個男子漢用斧頭砍削門框把大炮拉了出來,又重新送回到前廳。 這一做法的目的是要把炮拉出門去,但卻使人們認為這是有人在用斧頭砸碎大門。 有近二百來個貴族侍從向王宮跑來,他們不是想來保衛王宮,而是認為有人想來要國王的性命,他們是來和他死在一起的。 其中有老元帥德?穆希、被解職的立憲衛隊司令德?埃維里先生、聖馬爾索區國民自衛軍營指揮官阿克洛克,以及還在崗哨上的聖馬丁區營三名投擲手:勒克羅斯尼埃、布里多和戈瑟。有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人,這個人曾經用自己的胸膛去迎接兇手射出來的子彈,這個人常常提供忠告而又不為人所接受,這個人在自己試圖消除的危險到來的那一天前來置身於危險與國王之間作為最後的屏障,他就是吉爾貝。 國王和王后聽到人群的這種可怕的聲音感到非常不安,現在逐漸對這種聲音習慣了。 那時正好是下午三點一刻,他們希望這一天的最後一段時間像開始的那一段一樣流逝。 國王一家人都聚集在國王的房間裡。 房間裡突然傳來了斧頭砍門的聲音,這個聲音被一陣陣好似遠處暴風雨怒號一般的喧鬧聲壓倒。 正在這時候,有一個男人衝進國王的臥室,嘴裡嚷著:「陛下,請別離開我,一切由我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