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二八章戰爭
布里索對流亡貴族問題以很有詞藻和有力的講話,明顯地流露出國王的意圖和早就準備扼殺革命的辦法。
他們會扼殺革命嗎?
不,他們要讓革命窒息而死。
因此,在歐洲同盟湊成後,在這個君王的俱樂部露面之後,一部分人手握著劍,毫不猶豫地舉起仇恨的旗幟,另一部分人仍然蒙著偽善的假面具,直到他們能撕下它為止。布里索大聲說,「啊!好吧!我們不僅要接受歐洲貴族的挑戰,還要防止這種挑戰,別等著讓他們來進攻我們,還是讓我們主動進攻吧!」對於講話人的這種疾呼報以無數的掌聲。
布里索方才所以能迎合神聖的思想,迎合在一七九一年選舉中占主導地位的忠誠思想―戰爭,與其說出於他的才智,倒不如說是出於他的人的本能。
這不是一場某個暴君為了報仇雪恥,回擊有辱他的王權,辱沒他的名字,辱及他的同盟者的行為,或者為了能在他的王國或帝國的版圖上增添某個省份而發動的利己主義戰爭。這是一場為能獲得一線生機的戰爭。這是一場四處吹響戰鬥的銅號的戰爭,號聲意味著:「起來!要求自由的人們,我們給你們帶來了自由!」因此,在這個世界裡開始響起了一片低語聲,而且像海水漲潮那樣,逐漸變粗增強成為隆隆聲。
這是三千萬人發出的隆隆聲。他們還沒有講話,但已經發出了怒號,而且這一怒號的含意,布里索剛才已經用這樣一些話來表達:「別等著讓他們來進攻我們,還是讓我們主動進攻吧!」對這些威脅話一致報以贊同的掌聲,法蘭西是很有力量的,它不僅能進擊敵人,而且一定能取得勝利。
還有一些細節問題。讀者當然知道這是一篇歷史故事,不是一篇創作小說。我們再也不會回到過去的那個時代,對那個時代,我們己經寫出了《布朗舍·德·博利厄》、《紅屋騎士》和一本寫了三年尚未出版的書,不過它即將問世。因此,應該將其內容表述一番。
但是,我們將只對這些細節問題簡略地描述一下,以便能夠快速地與我們要講的事件連成一氣,這些細節都和本書的主人公有關。
旺代事件、阿維尼翁的屠殺、歐洲辱罵的報導,在立法議會中猶如一聲霹靂。十月二日我們已見到布里索滿足於對流亡貴族財產的徵稅;二十五日孔多塞強制查封他們的財產和要求他們作公民宣誓―那些居於法國境外,而且武裝起來反對法國的人作公民宣誓!
突然出現了兩個代表,成為這次新議會中的巴納夫和米拉波:韋尼奧和伊斯納爾。
韋尼奧是一個革命必然會帶來的那種富有詩意、溫和而具有同情心的人物,他是富裕的里摩日的一個孩子,為人溫柔,行動緩慢,多情勝於熱情,有一個幸福而舒適的童年,被裡摩日總督杜爾哥看中,把他送到波爾多學習;他的講話比起米拉波來,不太尖銳,不夠有力;不過他雖受到希臘人的某些影響,神話學思想較重,但比起巴納夫來不太囉唆,手段不太狡獪,而他的口才之所以生氣勃勃和很有影響力就在於他那種在議會裡,甚至在講壇上激烈而祟高的憤怒,在於仍能始終如一地顫動不息的富有人情味的口吻,大家總是聽到他發自內心非常自然而帶有憐憫的語調;他是尖銳、激烈和愛好爭論一派的領袖,他總是以安詳的態度,恰如其分地,超脫地對待形勢。即便是形勢非常危險,也是如此。他的對手說他優柔寡斷、懦弱,有時還有點懶散。他們說,他的內心究竟在想些什麼,好像什麼也不想。他們說得對,他只有在他要努力去注意時才會牢牢抓住不放,他的思想全部集中在一個女人身上,它游移在嘴唇上,流露在眼神上,它在美麗、善良、嫵媚的康代耶的豎琴聲中顫動。
伊斯納爾恰恰和韋尼奧相反,後者不管在什麼情況下總是很平靜,伊斯納爾則是議會的怒火,他生於格臘斯,這是一個芬芳遍地和密斯脫拉風勁吹的地方,他有著像這個空中巨人的突發而又強烈的怒火,空中巨人的氣流掀翻岩石,捲走玫瑰花瓣,而他那人們從未聽到過的聲音在議會裡突然響起時,正如初夏季節第一次暴風雨的驚雷,這個聲音一響起,整個議會都受到震動,一些最漫不經心的人,也一下子抬起頭來,而且每個人正如該隱聽上帝的說話一樣,全身發抖,準備說:「這是跟我在說話嗎?大人!」
有人打斷了他的話。
「我要問,」他大聲說,「要問議會,問法蘭西,問社會―問您,先生!……」
他是指打斷他說話的人。
「我要問是否有人出於好心還是在他的心裡私下希望這些流亡國外的王公貴族不會密謀反對祖國……其次,我要問,是否在議會裡有人竟敢支持所有那些搞陰謀的卻沒及早受到控告、訴究和懲罰的人。
「如果有的話,他就站出來!
「……
「有人告訴您寬容是當權者應守的本份,說某些大國不想打仗;而我,我對您說,應該保持警惕.我說暴君和貴族既沒有死,也沒有打瞌睡,假如國民們有片刻麻痹,他們卻醒著而且勾結在一起。要是對犯罪稍有一點寬恕,其目的就是要使人類重新遭受奴役。如果人類有權支配閃電,就應該讓它去轟擊那些侵犯民眾白由的人!」
這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講話。這種粗野的口才把一切都吸引過來,正如雪崩一樣,從阿爾卑斯山上衝下來捲走了大樹、羊群、牧羊人和房屋。
在會議過程中,他們發布法令:
「下令如果法蘭西親王路易一斯塔尼斯拉斯一格札維埃在兩個月內沒有回國,即作為自動放棄執政權論。」
隨後,在十一月八日發布法令:
下令如果逃亡貴族在一月一日之前尚未回國,他們將被宣告為參與密謀的罪犯,應予訴究和處以死刑。
接著在十一月二十九日發布法令,這次輪到教士了:
應在一周之內作出公民宣誓,凡是拒絕宣誓者視為對革命抱懷疑態度,建議當局予以監視。
如果其所在的市鎮突然發生宗教騷亂,省的領導人得命令他們離開原來住所。
如有反杭者.處以一年以下監禁,如有挑起反抗行為者,處二年監禁:
凡是不得不使用武裝力量進行干涉的市鎮,必須承擔武裝力量的費用。
教堂只對領取國家薪金的祭禮者服務,如果不需要時,得由另一祭禮者購買,但不得由拒絕宣誓的祭禮者購買。市鎮政府向省,省向議會報送已經宣誓和拒絕宣誓的教士名單,並對他們之間和他們與逃亡貴族之間的關係簽署意見,以便議會據此採取根除叛亂的辦法。
對於有關對農村有所啟示的宗教主張的好作品,議會視同善行:將予以印刷發行,並對作者給予稿酬。
我們已經講過制憲議會議員的情況,換句話說,就是立憲黨人的情況,我們已經指出組織斐揚派的目的是什麼。
他們的思想和巴黎政府的思想完全合拍。
這是巴納夫、拉法埃特、拉梅特、迪波爾、巴伊的想法―後者還是巴黎的市長,但馬上就要當不成了。
他們看了對教士的法令。他們說「法令是違反公眾的意願的」。他們看了對逃亡貴族的法令,認為「法令是違反家族關係的」,他們從中看到了運用國王權力的辦法。
由斐揚俱樂部起草,巴黎市政府領導人簽署了一份反對這兩個法令的抗議書,在抗議書中他們請求路易十六否決有關教士的法令。
大家記得憲法為路易十六保留下這個否決權。
是誰來簽署這份抗議書的?這個人就是第一個抨擊過神職人員的人,就是用他的畸形足打碎了冰塊的靡菲斯特,他就是塔列蘭,這個人從事外交工作,戴上放大鏡仔細觀察問題,但對大革命一直是模糊不清的。
否決的消息事先早就傳開了。
科爾德利派命令卡米爾,德穆蘭打頭陣,這個革命執矛騎兵總是把手中的矛對準自標的。
他自己也提出了請願書。
但在他想說話時卻嘟嘟囔囔地沒法講,他要求福謝來讀。福謝讀完了他的請願書。
得到了大家的鼓掌。
要把問題處理得更有諷刺性,又那麼深刻,這可不容易。
「我們決不埋怨,」羅伯斯庇爾的同學又是丹東的朋友說,「我們決不埋怨憲法,是它同意否決權的,也不抱怨國王,是他行使了這個權力,使我們想起了一個偉大的政治家馬基雅維里的箴言:『如果君王應該放棄王權,那麼國家是太不公平,太冷酷無情,會槽糕地發現總是不合一般人的意願,因為要從高位上自願下來是太難也是違反本性的。』
「對這個真理深信的話,那麼以上帝為例,十誡也不是不可能的,我們從不要求前面提到的那位君主對國家王權有一種不可能有的愛,而且,他明確地以否決來反對這些最出色的法令,我們也不會認為有什麼不好。」
正如我們已經提到過,議會以鼓掌通過了請願書,宣布寫進記錄,送往外省。
晚上,斐揚俱樂部處於動盪之中。
這個俱樂部的許多成員,立法會議的代表,沒有參加會議。第二天,上一夜沒有參加會議的人湧進了議會。
他們有二百六十人。
在來自席位上的一片噓聲和口哨聲中他們撤銷了上一夜的法令。
這是議會和俱樂部之間的一場戰爭,從此,議會更加依靠以羅伯斯庇爾為代表的雅各賓派和以丹東為代表的科爾德利派。因此,丹東贏得了名望;他那巨大的腦袋開始在人群上升起來,阿達馬斯托巨人在王權面前正在提高威望,而且對它說:「你要注意!你在裡面游泳的海名叫風暴的海!」
然後,王后馬上來幫助雅各賓派反對斐揚派。
瑪麗一安托瓦內特對大革命的仇恨就是大西洋上的颶風和狂風。
瑪麗一安托瓦內特憎恨拉法埃特,拉法埃特在十月六日曾經救過她的性命,在七月十七日為了朝廷而失去了民心。拉法埃特一心想取代巴伊為巴黎市長。
王后不是幫助拉法埃特,而是讓保王派投有利於佩蒂翁的票。奇怪透頂!有利於這個從瓦蘭納返回途中的粗野的陪同人員,佩蒂翁!
十二月十九日,國王來到了議會,否決了有關反對傳教士的法令。
上一夜,在雅各賓派中展開了一場嚴肅的論證。
納夏泰爾的一個瑞士人,維爾肖,就是他在戰神廣場為共和國寫請願書,向那伙人送交一柄大馬士革的劍,指定給第一個擊敗自由的敵人的將軍。
伊斯納在場,他從年輕的共和派人手中接過劍,拔劍出鞘,快步登上講壇高聲說道:
「瞧,這是殲滅天使之劍!它一定獲得勝利!法蘭西發出巨大呼應,而人民就會響應,因此,這塊土地上將要布滿戰士,自由的敵人將從人類的名單上被抹掉!」
埃澤希埃爾也不會比這說得更好。
劍已出鞘就不應該再插回鞘:一場對內又對外的雙重戰爭宣告開始了。
納夏泰爾的共和黨人之劍首先應該進擊法蘭西國王,然後,進擊外國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