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八十四章禮儀問題

王后離開邊門還不到十步遠,就被一隻痙攣似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一把拉到一輛停靠在聖尼凱塞街角的出祖馬車旁。王后定睛一看,這是個裹在一件多層領外套里的男人,他的臉被一頂上光的布相遮住。 他就是德·夏爾尼伯爵。 出租馬車在那裡已經等了半個多小時,只為等候王室成員。 人們滿以為王后來到這裡,必定顯出心灰意冷,一蹶不振,死氣沉沉的樣子,豈料她卻喜洋洋、笑嘻嘻地出現了,所冒的危險,經受的疲勞,犯下的錯誤,丟失的時間,外加這次耽擱可能導致的後果都因為她用這根小竹棍敲擊了德·拉法埃特的馬車,猶如鞭撻了德·拉法埃特本人似的,使她把上面提到的一切都忘記得一乾二淨。 離出租馬車十步遠的地方,有個僕人牽著一匹馬。夏爾尼只動了一下手指,示意把馬交給伊西多爾,伊西多爾就攀鞍上馬,飛奔而去。 他提前趕到篷迪,好在那兒預訂馬匹。 王后看著他離去,向他道了幾聲感謝,可是子爵沒有聽見。「走吧,夫人,走吧,」夏爾尼以堅定摻著敬重的語調說,這是真正的硬漢在關健時刻運用自如的語調,「我們一秒鐘也不能浪費了。」 王后進入車廂,國王、伊麗莎白夫人、羅亞爾公主、王儲,還有德·圖爾澤爾夫人已經端坐在馬車裡了,也就是說車子裡已經坐了五個人,王后緊靠著裡邊,王儲坐在她膝上,國王坐在王后旁邊,伊麗莎白夫人,羅亞爾公主和德·圖爾澤爾夫人坐在車廂前排。 夏爾尼關上車門,自己攀上馬車的駕馭座,為了迷惑暗探,如果真有暗探的話,他勒轉馬頭,讓馬車沿著聖奧諾雷街而上,經過幾條林蔭大道到達馬德萊娜大馬路,然後一直駛往聖馬丁門。 另一輛馬車早已在那裡等候,它停靠在路的另一邊,從那兒可以到達人們稱作路網的地方。 路上不見人影。 德·夏爾尼從他的馭座上跳下來,打開出租馬車的車門。那輛供這次旅行用的大馬車的車門已經打開,德·馬爾當先生和德。瓦洛里先生分別站在兩邊的踏腳板上。 一會兒工夫,坐在出租馬車車廂里的六個人都已相繼下車站在大路上了。 於是,德·夏爾尼伯爵把出租馬車駛到路旁的低處,把車翻進旅溝里。 然後,他又回到大馬車旁邊。 國王第一個上車,跟著是王后和伊麗莎白夫人,然後是兩個孩子,最後是德·圖爾澤爾夫人。 德·馬爾當先生登上車子的后座,德·瓦洛里先生坐在馭座上德·夏爾尼旁邊。 車子套著四匹馬,聽到順嘴聲,馬就朝前直跑,駕馭者縱馬加鞭,飛奔而去。 聖洛朗教堂的鐘聲已敲過一點一刻。他們花了一個鐘點才到達篷迪。 釋車的馬匹已上好組繩,等在馬廄外面,只等大馬車一到就換馬套車。 伊西多爾站在馬邊上等著。 大路的另一頭,也停著一輛有篷的雙輪馬車,車前套著驛馬。 車上坐著兩名女僕,她們是王儲和羅亞爾公主的僕人。這兩名女僕原以為在篷迪能租到車子,沒想到到了那裡卻租不到車,便跟雙輪馬車的主人商量,車主以一千法郎的代價把車子賣給她們。 車主對這筆買賣感到很滿意,無疑他想知道這兩個做蠢事的女人花一千法郎買這輛破車打算去幹什麼,於是便待在驛站旅店邊喝酒邊等著看個究竟。 他看見夏爾尼駕著國王的馬車過來了,看見夏爾尼從馭座上跨下來,走到車門邊上。 從他那件馬車夫的外套裡邊,隱約露出他的制服,在他的馭座上藏著他的帽子。 國王、王后和夏爾尼事先已經商量好,等馬車到了篷迪,夏爾尼就坐到車廂里去,坐在德·圖爾澤爾夫人原來的座位上,而讓德·圖爾澤爾夫人單身回巴黎。 可是,他們卻忘了事先把這個決定告訴德·圖爾澤爾夫人以便徵求她的意見。 此時國王把決定告訴她。 德·圖爾澤爾夫人除了對王室的一片忠誠外,在講究禮儀這個問題上可以說跟那位老德·諾阿耶夫人不相上下。 「陛下,」她回答說,「我的責任是照看好這對法國兒女,一刻也不能離開他們,除非陛下下一道特殊命令,一道前所未有的命令,否則我決不離開他們。」 王后聽她這麼說不耐煩得渾身打頗。她想讓夏爾尼坐進車廂,這裡有兩個原因,作為王后,她覺得有安全感,作為婦女,她感到心情舒暢。 「親愛的德·圖爾澤爾夫人,」王后說,「我們也非常感激您,不過您身體不舒適,您跟我們一起走是出於您的赤誠忠心,您留在篷迪,不管我們到了哪裡,您照樣可以來和我們相會。」 「夫人,」德·圖爾澤爾夫人回答說,「只要國王下命令,只要有這個必要,我立刻下車,我會留下,但只有國王下命令我才服從,否則的話,我不僅沒有盡到我的責任,而且我還放棄了我的權利。」 「陛下,」王后說,「陛下!」 但是路易十六不敢對這樣的嚴肅問題表態,他轉彎抹角想找個辦法擺脫困境。 「德·夏爾尼先生,」他說,「難道您不能坐在馭座上嗎?」 「只要是國王的意思,我都可以辦到,」德·夏爾尼說,「不過,我要是穿著制服坐在那裡,又怕被人認出,我已經穿著它在這條路上來來去去跑了四個月了。要是披上這件多層領的外套,戴上我這頂出租馬車車夫的帽子吧,又擔心這身打扮過於樸素,跟這輛華麗的馬車不相稱。」 「上車吧,德·夏爾尼先生,快上車,」王后說,「我讓王儲坐在我膝上,伊麗莎白夫人讓瑪麗-泰萊絲坐在她膝上,這樣就比什麼都好……就是稍微擠一點,僅此而已。」 夏爾尼等著國王作出決定。 「這樣不行,親愛的,」國王說,「想想看,我們要跑九十里路哩。」 德·圖爾澤爾夫人站起身來,準備服從國王的命令,如果國王要她下車的話,但是國王不敢這樣做;宮廷人士不管位高爵顯,也不敢稍帶偏見。 「德·夏爾尼先生,」國王對伯爵說,「您不能代替令弟先行一步,好去訂驛馬嗎?」 「我已親告陛下,我準備一切從命,只不過,我要提醒陛下,按照常規,訂驛馬的事應該由驛夫,而不該由海軍上校去辦,要是相反,驛站老闆會感到奇怪,從而惹出嚴重的後果。」 「說得也對,」國王說。 「噢!我的天!我的天!」王后極不耐煩地咕嚕著。接著,她轉過頭去看著夏爾尼。 「隨您怎樣安排,伯爵先生,」王后說,「反正我不想您離開我們。」 「這也是我的心愿,夫人,」夏爾尼說,「我看有辦法了。」 「什麼辦法?快說,」王后說。 「那就是我不坐在車廂里,不坐在馭座上,也不先行一步,而是像普通趕驛站的人那樣跟在馬車後面,您請吧,夫人,在您走完十里路之前,我將離您的車子五百步遠。」 「這麼說,您想返回巴黎?」 「一點不錯,夫人,但是在抵達夏隆之前,陛下您完全不用擔心,在到那兒之前,我會趕上你們。」 「可您怎樣回巴黎?」 「騎我弟弟騎來的那匹馬,夫人,這是一匹駿馬,它已經歇過力了,只要讓它休息一下,半小時不到,我就可以趕回巴黎了。」 「以後呢?」 「以後嘛,夫人,我換一套合適的服裝,去驛站找一匹馬,我可以飛快地奔馳,直到趕上陛下您的馬車。」 「難道再沒有別的辦法了嗎?」瑪麗-安托瓦內特失望地說。「我的天!」國王說,「我一點也想不出。」 「就這樣吧,」夏爾尼說,「別浪費時間了,走,讓和弗朗索瓦,各就各位!走,梅爾基奧爾!馬車夫,您的馬里」 德·圖爾澤爾夫人得意洋洋,重新坐回她的座位上,馬車又朝前奔去,帶篷的雙輪出租馬車也在後面跟著。 討論了半天,竟把藏在車廂里、上了子彈的手槍分給德·夏爾尼子爵、德·瓦洛里先生和德·馬爾當先生這樣一件重要事也給忘了。 讓我們來看看當德·夏爾尼飛馬趕回巴黎時,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住在波旁街,名叫比塞比的假髮師,晚上到杜伊勒里宮去看望在那裡站崗的朋友;這個朋友說他聽到軍官們在大談特談當天晚上會發生國王攜眷出逃的大事,他本人也完全相信。假髮師聽了這話,便無法把這件事不是真的這一想法從腦子裡排除出去,他越發相信人們長久以來一直在議論的王族出逃這一傳聞當晚就要發生。 回到家裡,假髮師把在杜伊勒里宮聽到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妻子,但是妻子卻不以為然,說是無稽之談,她的懷疑影響了師傅,臨了,假髮師便換了衣服上床睡覺,再也不去理睬那許多疑神疑鬼的事兒了。 可是剛一上床,腦子裡原來裝著的那件事又在那裡盤旋,而且越想越神乎其神,簡直使他難以抗拒,他立刻跳下床,重新穿好衣服,跑到他的朋友於謝爾家中,這個人一身兼二職,既是麵包師又是泰亞坦營的坑道兵。 在那兒,假髮師把在杜伊勒里宮聽到的消息和盤托出,同時深感優慮地把王族遁逃的地點也告訴了麵包師,後者,不但和他分擔了優慮,而且情緒比假髮師還要激昂,他立刻從床上爬下來,也來不及穿衣服,只穿著一條短襯褲,便跑到大街上,一家一戶地敲門,把三十來個鄰居統統叫醒。 這時候,大約是深夜十二點過一刻,也正是王后在杜伊勒里宮邊門遇見德·拉法埃特先生之後的幾分鐘光景。 被假髮師比塞比和麵包師於謝爾吵醒的公民們決定換上國民自衛軍制服,前往拉法埃特將軍府,把聽到的事情告訴將軍。事情一經決定,就立刻執行。德·拉法埃特先生住在聖奧諾雷街的諾埃爾府第,靠近弗朗特。愛國者們當機立斷,深夜十二點半左右,他們已到達將軍府。 拉法埃特將軍參加了國王陛下的就寢儀式,向他的朋友巴伊敘述了國王就寢的事,然後又去拜訪了國民議會議員埃默里先生,此時將軍剛回到府第,正忙著更換衣服。 聽見有人來敲諾埃爾府第的門,德·拉法埃特派隨身男僕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男僕很快就回來了,說有二三十個公民要求將軍接見,有極其重要的情況案告。 在那個年頭,拉法埃特將軍有隨時接見賓客的習慣。再說,驚動了二三十個公民的事,必定十分重大,將軍下令把求見者引進來。 將軍只需把剛脫下的衣服重新穿上,就可以接見來訪者了。 於是,比塞比和於謝爾兩位先生,以他們自己的以及夥伴們的名義,表示了人們的優慮,比塞比先生以杜伊勒里宮聽說的傳聞作為依據,其他人則把論點建立在每天流傳的新聞上,一五一十地案告將軍。 可是,將軍對來訪者提出的種種優慮只是報以一笑,將軍性格隨和,又極其喜歡言笑,他把這些消息的來源以及如何被德·羅什勒爾夫人和德·古維翁先生加以誇大、進行擴散的經過告訴來訪者,為了證實這些消息純屬講傳,他還補充說他親眼目睹了國王的就寢,正如過幾分鐘後大家也可以看到他上床休息那樣,總而言之,他費盡口舌也不足以使告狀者安下心來,最後德·拉法埃特只得說,他可以拿他自己的腦袋來為國王和王族擔保。 話已說盡,來訪者再也無法表示懷疑了,他們請求德·拉法埃特將軍把口令告訴他們,免得如有需要再來時不致碰到什麼麻煩,德·拉法埃特將軍馬上滿足人們的要求,把口令告訴他們。 拿到了口令,他們決定趕去馴馬場,看看那裡會不會有什麼新動向,他們還要去宮堡的庭院,查看有什麼異常的現象。他們沿著聖奧諾雷這條長街走回來,又跨進梯子街,這當兒,看見一個騎馬人一陣風似的向他們飛衝過來。在如此一個多事之夜,任何事都可能引起轟動,他們交叉著槍,叫嚷著要騎在馬背上的人停下。 騎馬人停下馬來。 「你們想幹什麼?」他問道。 「我們想知道您上哪兒去?」國民自衛軍說。 「上杜伊勒里宮。」 「上杜伊勒里宮幹什麼?」 「向國王匯報他吩咐我做的事。」 「這個時候去匯報嗎?」 「毫無疑問,正是這個時候。」 幾個人中最機靈的一個向其他人示意放騎馬人走。「可是,這時候,國王早就睡了,」那人說。 「不錯,」騎馬人說,「可是我能叫醒他。」 「您說找國王有事,應該知道口令,」還是那個人說。「您這樣要求未免不合情理,」騎馬人說,「我可能來自邊境而不是來自三里路遠的地方,也可能我一個月前而不是兩個鐘頭前離開這裡。」 「說得也對。」國民自衛軍們說。 「難道說,您兩個鐘頭前見過國王?」問話人又說。「見過。」 「您跟他講過話?」 「講過。」 「兩個鐘頭前他在做什麼?」 「他在等拉法埃特將軍離去就上床就寢。」 「那麼,您知道口令羅?」 「毫無疑問,將軍知道我在凌晨一點到兩點鐘要進杜伊勒里宮,便把口令告訴我,免得我耽誤公事。」 「口令是什麼?」 「巴黎和普瓦提埃。」 「行,」國民自衛軍說,「口令對。您來得好,朋友,您去告訴國王,您看見我們守在王宮大門口,大家都擔心他會跑掉。」說完,這夥人在騎馬人前面散開。 「我不會忘了把您的話轉告給他。」騎馬人回答說。然後,他雙管齊下,用兩側的馬刺同時刺馬,穿過杜伊勒里宮的邊門,消失了。 「我們是不是在這兒等他從杜伊勒里宮出來,好知道他到底見沒見到國王?」一名國民自衛軍說. 「可是,要是他在杜伊勒里宮過夜,我們不是要等到天亮了嗎?」另一個說。 「說得對,」頭一個說,「說真的,國王已經睡了,拉法埃特先生也已經睡了,現在該輪到我們也去睡了。祖國萬歲!」於是,二三十名愛國者,像齊聲合唱似地縱聲高呼:「祖國萬歲!」然後,各自回去睡覺,他們感到既幸福又自豪,是拉法埃特親口說的,不用擔心國王會離開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