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七十四章女人和花

在我們上面交待的情況過後幾個月,大約在一七九一年的三月末,一輛馬車沿著阿讓特伊到貝桑的路上飛馳而過,車子在離城四分之一里路左右的地方拐了個彎,朝著馬蕾堡前進,馬車一到柵欄門就打開,車子一直駛進第二個庭院,停靠在第一級台階旁邊。 建築物前面的大鐘指著上午八點鐘。 一個老僕人顯出焦急的樣子,等待著馬車的到來,他三步並作兩步朝車門奔去,打開車門,一個自上而下穿著一身黑衣服的人衝上台階。 「噢!吉爾貝先生,您終於來啦!」隨身僕從說。 「發生了什麼事,我可憐的泰斯施?」醫生問道。 「唉!先生,您就會知道的,」僕從說。 說完這句話,他趕在醫生前面,領著醫生穿過彈子房,那裡燈火通明,這燈分明是在夜間較晚的時候點上的,此時仍亮著;然後,兩個人又穿過餐廳,餐桌上擺滿了鮮花,瓶塞已打開的一瓶瓶酒,還有水果、點心等,說明這頓晚餐比平時拖得更長。 吉爾貝愴然地看著這一片混亂情景,意識到他的囑咐並沒有受到尊重,他只好聳聳肩,嘆了口氣,跨上通往樓上米拉波房間的樓梯。 「伯爵先生,吉爾貝醫生來啦,」僕人先進屋這樣通報。 「什麼,醫生?」米拉波說,「你們去請醫生,為了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憐的泰斯施咕嚕著,「先生,那就請您自己來評論吧。」 「噢!醫生,」米拉波一面說,一面在床上支起身子,「請您相信,我多麼遺憾,他們沒跟我商量,就勞您大駕,害您跑一趟。」 「首先,親愛的伯爵,我有機會來看望您,這一點也沒打攪我;您也知道,我只為朋友們看病,我完全是屬於病人的。好,讓我們來看看,您怎樣啦?尤其對醫生不應該有什麼秘密!泰斯施,拉開窗簾,打開窗戶。」 命令剛執行,亮光就射進米拉波的房間,一直照到半明半暗的地方,這下子,醫生可全看到了這位著名演說家身上起的變化了。醫生差不多已有一個月沒有見到他。 「喲!」醫生禁不住嚷了一聲。 「是啊,」米拉被說,「我變了,是嗎?我來告訴您,我是怎麼會變的。」 吉爾貝悽然一笑。然而,聰明的醫生總能從病人口中探出究竟來,即便病人說的是假話也一樣,所以醫生讓米拉波繼續說下去。 「您知道,」米拉波接著說下去,「昨天他們在討論什麼間題吧?」 「是的,關於礦山問題。」 「這個同題還很模糊,很少甚至完全沒有深入研究,業主與政府的權益還沒有明確區分。不錯,我的密友,德·拉·馬爾克伯爵對這個問題非常關心,他財產的一半都押在這上面了,醫生,您聽我說,他的錢袋向來也是我的錢袋,我應該感激他。我發了五次言,或者確切地說進攻了五次。那最後一次,我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然而,我自己也差不多垮了。儘管如此,回家之後,我還想慶祝一番,於是邀請了幾個朋友共進晚餐,大家歡笑、暢談,一直鬧到半夜三點才上床。五點鐘的時候,我感到腹痛難熬,像個傻瓜似的直叫喊,泰斯施看見我這個樣子,他像膽小鬼那樣害怕,便去把您請來。現在,您知道的跟我一樣多。喏,我的脈搏,我的舌頭,我痛苦得像入了地獄!如果您能辦到,那就快讓我脫離苦海吧,至於我,我向您聲明以後再也不參與這類事情了。」 吉爾貝是位非常精明的醫生,他用不著按脈,用不著診舌也能看出米拉波病情的嚴重性。病人差不多已經透不過氣來,他感到呼吸困難,由於肺充血臉顯得浮腫,又極怕冷,不時因劇痛而嘆息或呻吟。 然而,醫生想在按脈之後證實他的診斷。 脈搏斷斷續續,痙孿不止。 「哎,」吉爾貝說,「親愛的伯爵,這病嘛,沒什麼大不了,不過,也正是時候。」 說完,他從衣兜里掏出一隻醫藥盒,動作快速利落,神情鎮靜自如,確實顯出他的真才實學。 「噢!您準備給我放血,是嗎?」米拉波問。 「現在就放。」 「右手還是左手?」 「都不是,您的肺已經腫大,我準備在您腳上放血,還要請泰斯施去阿讓特伊拿些芥子和西班牙蕪菁來,我們給您施行芥子泥療法。泰斯施,你用我的馬車去好啦。」 「見鬼!」米拉波說,「看樣子,醫生,真像您說的正是時候了。」 吉爾貝並不作答,立刻開始放血。不大工夫,只看見稠厚的深色鮮血,先緩俊,接著就從病人的腳上噴出來。 病人立時感到輕鬆。 「噢!該死的!」米拉波說,這會兒,他已經感到呼吸自如了,「您確實了不起,我的醫生。」 「而您,我說,伯爵,您是個大傻瓜,您的生命對您的朋友和法國那麼寶貴,您卻為了幾個鐘點虛假的歡樂拿它去冒險。」米拉波帶替近乎嘲諷的樣予,哀愁地笑了笑。 「咳!親愛的醫生,」他說,「您未免誇大了我的朋友和法國對我的重視程度。」 「我可以用我的榮譽向您保證,」吉爾貝笑著說,「偉人總是埋怨別人忘恩負義。其實,忘恩負義的正是他們自己,您病得重一些,明天準會看見全巴黎的人都到您窗子下面來看童您;後天您歸天,準會看見整個法蘭西都來加入您的送葬行列。」 「您可知道,您這番話對我來說有多大的安慰?」米拉波笑著說。 「正因為這個緣故,我才這麼說的,您只看見一面卻忽略了另一面。事實上,您也需要有個大場面來鼓舞您的鬥志。我說,伯爵,在兩個鐘點之內,我把您送回巴黎去,我去通知在頭一個街角執勤的巡替,說您生病,以後,您就等著瞧吧。」 「您以為我能去巴黎嗎?」 「能,今天就走……您覺得哪兒不舒服?」 「我呼吸暢通了,腦袋也清醒了,眼前的迷霧也清散了……只是仍感到腹痛。」 「噢!芥子泥療法會使您平服的,親愛的伯爵,放血起了作用,現在要輪到芥子泥治療生效了。噢!正好泰斯施也回來啦。」 一點不錯,正在此時,泰斯施把醫生要他去取的藥拿來了。只過了一刻鐘,醫生對病情好轉的預言就兌現了。 「現在,」吉爾貝說,「給您休息一個鐘點,然後我送您去巴黎。」 「醫生,」米拉波笑著說,「您是否可以讓我晚上走,您看,我們今晚十一點鐘在昂坦河堤街我的宅邸見面怎麼樣?」 吉爾貝望著米拉波。 病人心裡明白,他的醫生已經猜出為什麼他要延遲動身的原因。 「您叫我怎麼辦,我要會見一個人。」 「親愛的伯爵,」吉爾貝回答道,「我看見餐桌上擺滿了鮮花,昨天的晚宴,您不單單是為了請幾個朋友,我說得可對?」 「您也知道,我少不了鮮花,這是我的荒唐之處。」 「不錯,可您不僅光有花呀,伯爵!」 「當然羅!如果花對我來說是必不可少的,那我就得承擔這種必不可少的後果。」 「伯爵,伯爵,您這樣做會毀了您自己的!」吉爾貝說。 「您也得承認,醫生,這至少是一種迷人的自殺。」 「伯爵,那麼我白天不離開您。」 「醫生,我已經向您起誓,您是不願意叫我食言的吧?」 「這麼說,您同意今晚去巴黎羅?」 「我說過,晚上十一點鐘我等您,在昂坦河堤街我的小宅邸等您……您見過她沒有?」' 「還沒有。」 「我得到了朱莉,塔爾馬的妻子……說真的,醫生,我現在感到很舒服了。」 「這麼說,您在下逐客令羅。」 「噢!哪裡話……」 「再說,您也對。我住在杜扭勒里宮附近。」 「噢!那您會見到王后,」米泣波說.他臉色頓時沉下來。 「很可能會見到。您有話要轉告嗎?, 米拉波苦笑著。 「我不敢過於放肆,醫生,最好您別提起看見過我。」 「這為什麼?」 「因為她會問您,我是否已經拯救了君主政體,那是我答應做的,而您又不得不告訴她,說我還沒有完成她交給我的任務,再說,」米拉波神經質地笑著,「我有多少錯,她也有多少錯。」 「難道您不願意我告訴她,您因為日夜操勞,再加上講壇上作的鬥爭把身體都累垮了。」 米拉波思索了片刻。 「好吧。」他回答說,「您就這樣告訴她;如果您樂意,甚至可以把我的病說得更加嚴重些。」 「為什麼?」 「不為什麼……純粹出於好奇……是想知道某些事情……」 「好吧。」 「您答應了,醫生?」 「我答應您。」 「隨後您告訴我,她跟您說些什麼?」 「她的原話。」 「好吧……再見啦,醫生,非常感謝您。」 說完,他把手伸向吉爾貝。 吉爾貝帶著不安的目光凝視著米拉波。 「我說,」病人說,「在您離開之前,可有什麼吩咐?」 「噢!」吉爾貝說,「喝些熱飲料,調得勻一些,菊苣或琉璃苣都可以喝,絕對禁食,尤其是……」 「尤其是什麼?」 「尤其是護理員的年齡不得小於五十歲……伯爵,您聽懂了嗎?」 「醫生,」米拉波笑著說,「我寧可違反醫囑,我要找兩個二十五歲的護理員。」 在門口,吉爾貝碰上泰斯施。 這可憐的老頭掛著淚花。 「唷!先生,您幹嗎要走?」他說。 『是因為你的東家趕我走,親愛的泰斯施,」吉爾貝笑著說。 「這都是因為那女人!」老頭子嘀咕著,「都因為那女人長得像王后!人們都稱讚他才華橫溢,我的天,如果他這樣做,那他一定是個俊瓜!」 泰斯施下了這樣的結論之後,便去替吉爾貝打開車門,吉爾貝滿腹狐疑地登上馬車,低聲間自己: 「他想跟這個像王后的人說些什麼呢?」 吉爾貝抓住泰斯施的胳膊,好像要問他什麼,只不過聲音放得很低。 「啊,我該怎麼辦?」他說,「這是米拉波先生的秘密,不是我的秘密。車夫,上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