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七十章約會

因而,正如在前一章的開頭我們說過的那樣,皮都下定決心,一方面為讓自己保持心情愉快,另一方面為讓比約老爹消愁解悶,他決定向比約老爹打開話匣子。 「我說,比約老爹,」經過片刻沉寂,這期間,他仿佛在尋找話題,就像一個狙擊兵在打槍之前裝上子彈那樣,「鬼才能想得到,離開今日恰好是一年零兩天,卡特琳小姐給我一個路易,用這把小刀替我把捆著雙手的繩子割斷……喏,您看,就是這把刀子……誰又能料到,在一年零兩天之後,竟然發生了這麼許多意想不到的事?」 「沒人,」比約回答說。當皮都提起卡特琳這個名字時,他沒有注意到農莊主眼睛裡噴射出多麼可怕的凶光。 皮都自以為這樣開頭對如何轉入話題已經做得相當不賴了。他等著看比約在聽了他一大段話只用兩個字來回答之後,還會不會再說些什麼。 可是,看見比約仍然保持沉默,皮都,像我們剛才提到過的狙擊兵那樣,重新推上子彈,又打一槍。 「我說,比約老爹,」他接著說,「當您在埃爾默農維爾平原上追趕我時,當您差點把卡代累垮、把我也累垮時,當您趕上我時,當您說出自己的名字時,當您讓我坐在您馬背的後面時,當您在達馬爾丹換馬以便更快地趕到巴黎時,當我們到達巴黎,看到人們焚燒路障時,當我們在維勒特城關被保王派推來搡去時,當我們遇到一行人,他們在高呼:『內克爾先生萬歲!奧爾良公爵萬歲!』時,當您有幸跟別人一起抬著這兩個偉人的胸像,我則拚命想要挽救馬戈的性命時,當德國僱傭兵在旺多姆廣場向我們打槍、內克爾先生的胸像倒在您頭上時,當我們在聖奧諾雷街遇救,我們一個勁地叫喊:『拿起武器!他們在殘殺我們的弟兄!'時。誰會料到我們會拿下了巴士底獄?」 「沒人,」農莊主像第一次那樣簡單地回答。 「見鬼!」皮都心裡嘀咕著,過了一會兒,他仿佛打定了主意!……「好,讓我再打一槍。」 於是,他高聲說: 「我說,比約老爹,誰又料到,我們攻下巴士底獄,到今天剛好一年,我當上了隊官,您成了聯盟代表,我們兩人在一座仿製的、搭在巴士底原址的餐桌前共進晚餐,特別是我,咳!有誰能料到?」 「沒人,」比約用比上兩次的回答更加陰沉的語調說。 皮都看來沒法子叫農莊主多開口了,但他又自我安慰,想到自己並沒有喪失自言自語的權利。 他一味說下去,把回話的權利留給比約,如果比約願意回答的話。 「我想的是恰好就在一年以前,我和您進入市政廳,您抓住了弗萊塞勒先生——可憐的弗萊塞勒先生,他現在在哪兒?巴士底獄在哪兒?——我想起了您抓住弗萊塞勒先生的衣領;您把炸藥遞給他,我把警衛帶到門口,我記得,除了炸藥之外,您還給德洛內寫了一張小紙條,等炸藥分發了之後,我們就離開馬拉先生,他上殘老軍人院去,而我們,我們去巴士底獄;在巴士底獄,我們找到貢松先生,這個平民百姓的米拉波,人們都這樣稱呼他……比約老爹,您可知道貢松先生後來怎麼樣?咳!您可知道他後來怎樣了?」 這一回,比約只是表示否定地搖了搖頭。 「您不知道,是不是?」皮都接著說,「我也不清楚。巴士底獄後來怎樣了,德·弗萊塞勒先生後來怎樣了,還有,所有我們這些人將會變得怎樣,我們自己也說不清楚,」皮都還帶著哲理昧道地加上一句,Puvisesetinpulreremreverteris,①我想起了您就是從那扇門,那扇當時還在、後來就不見了的門進去的,在進去之前,您還叫馬亞爾先生寫了一份了不起的、關於小匣子的通知,這份通知如果您不再出來的話,我還打算當眾宣讀哩;我想起了就是在那兒堆放著手銬腳鐐,它們堆放在一個像壕溝一樣的大洞裡,您是在那兒遇上德洛內先生的!他真是個可憐人!我還能想像得出他那副樣子:穿著一身灰色的麻布衫,戴著那頂有三隻角的帽子,佩著紅綬帶,拿著他那把劍杖,又一個去和弗萊塞勒先生會合的人!我想起了那位德洛內先生,是他讓您徹底地看一看巴士底獄,他讓您仔細研究,讓您估量……估量那一堵堵底下有三十尺、頂上有十五尺厚的牆的時候,我當時是怎樣想的!我還想起,您和他一起登上塔樓,您威脅他說,如果他不放聰明點,和您一起從塔樓上往下跳的話,您就不放過他;我想起我們下塔時,他讓您看那門大炮,就是那門大炮,十分鐘之後,不是我找到了一隻角落躲起來的話,它便會把我送到可憐的弗萊塞勒、可憐的德洛內先生身邊去了;我又想起當時那副情景:這真好比要我爬上一垛很高的、堆放乾草的倉庫,爬到高樓的頂上,或者爬到風車上去那樣,您振臂高呼:『朋友們,拿下巴士底獄!』我們真的把它拿下來了,拿下這個有名的巴士底獄,您看,今天,我們就坐在它原來的所在地,吃著香腸,喝著勃艮第葡萄酒,正是在這個人們管它叫做貝托迪埃爾第三的地方,我說,吉爾貝醫生到哪裡去了!多麼奇怪呀!還有我想起所有的吵吵鬧鬧,所有的叫叫嚷嚷,所有的流言蜚語……咳!」皮都說,「說起流言蜚語,您看,誰來了?我說,比約老爹,您看,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或者有什麼人在這兒經過,大家都在奔路,所有的人都站起來了,您快來看,別人都在看,來吧,比約老爹,快來吧!」 ①拉丁文:你是塵土:你將復歸於土。 皮都扶起比約,摟著他的腰。皮都是出於好奇,比約卻無動於衷,他們兩人朝著人聲嘈雜的方向望去。 騷動是由一個權力特大的人物引起的,他路過哪裡,哪裡就引起騷動。 在眾說紛紜的騷亂中,人們聽見有人在高呼「米拉波萬歲!」這呼喊聲發自有力的胸膛,那是一些曾經一度選舉過別人,最後又改變了主意的人喊的。 不錯,這個人正是米拉波,他挽著一位婦人來觀看這個新的巴士底獄,這個曾經經歷過所有的騷動的巴士底獄。 那位婦人戴著面紗。 要是換了別人而不是米拉波的話,一定會被這陣騷動嚇得心驚膽戰,特別是在那一陣陣響亮的讚美聲中還夾雜著幾聲震耳欲聾的威脅聲;而且在羅馬凱旋著的戰車後面,竟響起了如此不祥的叫嚷:「愷撒,別忘了您也會死!」 但是,米拉波是個經歷過風暴的人物;他仿佛是一隻慣於跟暴風雨作鬥爭的飛鳥,在電光閃閃、雷聲隆隆中也能安之若素,對這種騷動,他可以處之泰然;他面帶笑容,目光寧靜,以統治者的姿態挽著這個陌生女人,而她卻因為看到他的深孚眾望而在那裡哆嗦。 毫無疑問,正如塞梅蕾出於輕率,想去瞻仰朱庇特①,看,他差點遭到雷擊。 「噢!德·米拉波先生!」皮都說,「噢!原來是德·米拉波先生,這不是貴族老爺的米拉波先生嗎?比約老爹,您可記得,幾乎也是在這兒,我們遇見了貢松先生,他是平民百姓的米拉波,我還對您說:『我不知道貴族老爺的米拉波先生是什麼樣,可我覺得這位平民百姓的米拉波卻相當丑,』唉,您可知道,今天他們兩個我都見過了,我覺得這兩個米拉波都同樣的丑;不過,沒關係,這並不影響我向偉大的人物致敬。」 說完,皮都踏上一把椅子,又從椅子登上桌子,把他的三角帽頂在劍尖上,高聲嚷道: 「米拉波先生萬歲!」 比約老爹毫無表情地站在一旁,既不表示贊同,也不表示反對,在他肌肉隆起的胸前抱起兩隻胳膊,陰沉沉地嘀咕道。 「人們都說他背叛了平民百姓。」 「哼!」皮都說,「自古以來,從阿里斯蒂德到西塞羅②,人們對所有的偉人都是這樣評價的。」 隨即,他用比頭一次更飽滿、更響亮的聲音又喊了一聲,「米拉波萬歲!」這時候,聲勢煊赫的演說家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同時也帶走了滾滾的人流和喧鬧的狂叫聲。 ①羅馬神話中的主神。 ①古羅馬奴隸主貴族政治家折衷主義哲學家。 「行啦,」皮都從桌子上跳下來說,「看到德·米拉波先生我已心滿意足了……快讓我們喝完那瓶酒,吃光我們的香腸吧,比約老爹。」 說完這話,他把農莊主拉到桌子跟前,一點不假,桌子上幾乎都是皮都一個人吃剩的東西,這時候,他看見一個人把椅子挪近他們的桌子,這個看樣子在等他們的人就此坐到椅子上。 皮都望著比約,比約望著陌生人。 顯然,這一天是博愛日,理應在同胞之間允許有某種親密的表示,然而,皮都還沒有喝完他的第二瓶酒,還沒有吃完他的香腸,在他看來,這種親密程度幾乎跟那個想接近格拉蒙騎士的陌生人完全一樣。 另外,那個被漢密爾頓稱為小腦袋的陌生人是想向格拉蒙騎士請求寬恕,想要格拉蒙騎士賜給他無間的親密,可是眼前這位陌生人既沒有向比約也沒有向皮都請求寬恕,相反,卻用在他看來有點習以為常的含譏帶諷的目光注視著他們。 比約肯定看不慣這種不作任何解釋的、令人討厭的目光,只見他快步走向陌生人,然而,在農莊主尚未開口或打算採取某種行動之前,陌生人向他做了個共濟會的手勢,比約也隨即作出反應。 不錯,這兩個人彼此不相識,可他們是兄弟。 再說,陌生人跟比約一樣,也穿著一套聯盟服裝;只不過他的服裝稍稍不同,因而,農莊主認出穿這套服裝的人,就在當天,也是跟在安納卡斯·克羅茲後面的那一小伙陌生人中的一個,在節日裡,這一小伙人是以人類代表的面目出現的。 陌生人打了個手勢,比約也作出了反應之後,比約和皮都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來。 比約甚至向陌生人點頭致意,皮都在一旁滿臉堆笑。 這時候,他們兩個都凝望著陌生人,仿佛在發間似的,後者於是先開口。 「弟兄們,你們認不出我是誰,」他說,「可是你們倆我倒認識。」 比約目不轉睛地盯著陌生人看,皮都則更加外露,喊道:「咳!您真的認識我們?」 「我認識你,皮都隊官,我也認識你,農莊主比約。「這就對啦,」皮都說。 「幹麼這樣愁眉苦臉的,比約?」陌生人問,「莫非因為你是頭一個衝進巴士底獄的人,作為勝利者,人們卻忘了在你鈕扣上掛一枚七月十四日的勳章,今天人們又忘了給你榮譽,就像曾經給過馬亞爾先生、埃利先生和於蘭先生的那種榮譽?」 比約鄙夷不屑地笑了笑。 「如果你認識我,兄弟,」他說,「你應該知道我怎麼會為區區小事而感到不快呢?」 「這麼說,興許是因為你的善心,你曾經力圖阻止殺害德·洛內、德·富隆和德·貝蒂埃三位先生,結果卻勞而無功,是不是?'' 「我盡我所能,只要我力所能及,我就要阻止這種罪行的發生,」比約說,「我不止一次夢見這種罪行的受害者,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責怪我。」 「是不是因為在十月五日和六日事件之後,你回到農莊,發現後倉空了,土地荒蕪了,因此而感到傷心?」 「我有的是錢,」比約說,「一次收成不好根本不在乎!」 「那麼,」陌生人逼視著比約說,「那麼說是因為你的女兒卡特琳?……」 「別提了!」農莊主邊說邊抓住陌生人的胳膊,「別提這話。」 「為什麼別提?」陌生人說,「如果我提這話是為了幫助你報仇雪恨呢?」 「這,」比約臉色蒼白、卻微帶笑容地說,「這就另當別論了,那你就快說吧。」 這時,皮都已經把吃喝的事擱在腦後了;他盯著陌生人看,好像在看一個魔術師似的。 「我說,」陌生人笑嘻嘻地說,「你要復仇,你打算怎樣復仇?你是不是打算偷偷地把這個人幹掉?」 比約臉色如土,皮都渾身發抖。 「還是要打擊整個社會等級才善罷甘休?」 「要打擊整個社會等級,」比約說,「因為一個人的罪行就等於這個等級所有人的罪行;你可知道,在我向吉爾貝先生申訴時,他對我說:『可憐的比約,你遇到的事,也正是千萬個父親已經經受過的,你說貴族少爺如果不拐騙平民百姓的女兒,貴族老爺如果不侵吞國王的金銀財寶,那他們還有什麼事情好做?』」 「噢!吉爾貝是這樣說的嗎?」 「您認識他嗎?」 陌生人微微笑了笑。 「我認識所有的人,」他說,「正如我認識你那樣,比約,你是皮斯勒的農莊主;正如我認識皮都那樣,他是阿拉蒙國民自衛軍的隊官;正如我認識伊西多爾,德·夏爾尼子爵那樣,他是布爾桑的貴族,正如我認識卡特琳那樣。」 「我已經說過,別在我面前提這個名字,兄弟。」 「那又為什麼?」 「因為再也沒有什麼卡特琳了。』 「她怎麼啦?」 「死啦!」 「不,她沒死,比約老爹,」皮都嚷著說,「因為……」要不是比約用不容辯駁的口氣重複道:「她死了!」皮都就會加上一句:「因為我,我知道她在哪兒,而且,我還天天見到她。」皮都欠了欠腰,他明白了他的意思。 卡特琳也許對別人來說還活著,對她父親來說,早已死了。「噢!」陌生人說,「如果我是狄奧奇尼斯①,我會把燈籠滅了,我想我碰見了一個人。」 ①狄奧奇尼斯(前412一前323):住在桶中白晝點燈尋找正人君子的古希臘哲學家。 說完,他站起身來向比約伸出手說: 「兄弟,請你跟我走一趟,讓這位好心的青年留在這裡,讓他喝完這瓶酒,吃完他的香腸。」 「很好,」比約說,「我己經懂得你剛才向我提的建議是什麼用意了。」 說著,他拉著陌生人的胳膊,接著他對皮都說: 「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我說,比約老爹,」皮都說,「如果您去得太久,我在這裡便太無聊了。我只剩下半杯酒、一小段香腸和一薄片麵包啦。」 「好,我的好皮都,」陌生人說,「你的胃口我們很了解,我們會差人給你送吃的來,好讓你耐心地等著我們。」 的確這樣,陌生人和比約剛在一條綠籬的拐角處消失,一根新的香腸、一個麵包和第三瓶酒已經在皮都的桌子上擺好了。皮都一點不明白比約和陌生人之間剛才說的那些話,他既感到驚異,又感到擔憂。 然而驚異和擔憂如同其他的情緒波動那樣,更使皮都胃口大開。 當皮都在驚訝,尤其是憂急的時候,他身上反而會產生一種無法抑制的需求,那就是感到人們提供給他的食物更顯得出色,因而,他也就像我們知道的那樣更全力以赴地去滿足這種口福的需求。 這時候比約一個人默不作聲地回來了,不過他臉色開朗,好像逢到了什麼喜事似的,他在皮都對面坐下。 「我說,比約老爹,可有什麼新鮮事?」皮都問農莊主。 「要說新鮮事,皮都,那就是你明天一個人先回去。」 「那您呢?」國民自衛軍隊官問道。 「我嗎?」比約說,「我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