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六十五章開始感到陌生女人的影響
米拉波吃驚地回過頭來。
把手按在他肩膀上的人是吉爾貝醫生。
「噢!是您,親愛的醫生,怎麼樣啦?」米拉波問道。
「是呀,我看過孩子啦,」吉爾貝說。
「您希望能救活孩子?」
「醫生永遠也不應該放棄希望,即便面對死亡。」
「見鬼,」米拉波說,「這麼說,病情很嚴重。」
「十分嚴重,親愛的伯爵,這種病是不治之症。」
「那到底是什麼病?」
「我只是想簡單地把這種病的情況向您說一說,因為這對一個決定要搬進這座城堡去居住的人來說會有好處,理由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將會冒怎樣的風險。」
「咳!」米拉波道,「您想說,我在冒瘟疫的危險羅?」
「不,可我想讓您知道,這可憐的孩子是怎徉染上寒熱病,而且很可能他在一個星期內就沒命啦。他母親跟園丁在城堡裡面割牧草,為了便於千活,就把孩子放在離自己幾步遠的那潭圍繞著壕溝的死水旁邊,這個善良的女人不懂得大地有雙重性這一知識,她讓小傢伙躺在陰涼的地方,卻沒注意到過了一個鐘頭,陰涼的地方忽然陽光普照。等到聽見孩子的叫喊聲,她趕過去看他時,孩子早已染上了兩種疾病,其一是連續暴曬,使孩子的小腦袋得了日曬病;其二是過多地吸收了沼澤地帶散發出來的沼氣,得了沼澤性中毒症。」
「請原諒,醫生,」米拉波說,「您說了一大堆,可我還是弄不懂您在說些什麼。」
「我說,您是否聽說過蓬坦沼澤寒熱病?您可知道,我想這至少也是很出名的,有一種從義大利中部托斯卡納近海沼澤地散發出來的疫氣①?再說,您可曾讀過,在一個佛羅倫薩詩人的故事中,提到的皮阿·代·托洛海之死這一情節?」
①動物腐爛後散發出的氣體,同時指引起傳染病的氣體。
「是的,醫生,這些我都知道,只不過,是以上流社會的人物和詩人的身分來認識,而不是從化學家或醫生的角度來考慮。上一次我見到卡巴尼的時候,他也曾經向我提起過關於馬尼格廳的同樣情況,當時我們都感到很不舒服,他還認為我每次開會,如果不到外面去走三次,吸一吸杜伊勒里的新鮮空氣的話,我將會中毒而死。」
「這一點,卡巴尼說得很對。,
「醫生,如果您能解釋給我聽,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將會十分高興。」
「您這話當真?,
「是呀,我的希臘文和拉丁文都不錯;在四五年中我有好幾次被關在監獄裡,靠著家父遺傳給我的對觀察社會現象的敏感性,我比較認真地研究過古代的事物。我甚至,在絕望的時刻,還在研究探討古時候的風俗習慣,我說,即便是一本誨淫誨盜的書您也會從中得到某種科學知識。可是,我真不懂,在國民議會的會議廳中,人們也竟然會中毒,我想除非是被修道院院長莫里咬了一口,要不就是讀了馬拉先生的散頁印刷品。」
「那麼,我來告訴您。不過對一個謙虛地認為自己對物理知道不多,對化學更是一無所知的人來說,我的解釋可能晦澀難懂。儘管如此,我還是願意儘量解釋得清楚些。」
「請說吧,醫生,您再也找不到像我這樣好學的門生了。」
「建造馬尼格大廳的建築師,親愛的伯爵,不幸,他們都像您一樣全是一些低級的化學家,建造馬尼格大廳的建築師沒有想到要設計一些通風管,把混濁不清的空氣送出去,或者在建築物底層裝幾條管子,專門用來調節空氣。結果使關在大會議廳里的一千二百張嘴,吸進的是大廳內部的氧氣,又就地將碳氣吐出;因而,在會議開了一個鐘頭之後,特別在冬天,門窗緊閉,加上生火取暖,空氣就更不利於呼吸了。」
「是啊,這正是我要關心的事情,不也是巴伊要知道的嗎?」
「這樣解釋最最明了:肺部吸進去的純淨空氣,應該是從建築在半山腰,近處有潺潺流水,面向東方的房子所能呼吸到的清新空氣,也就是說,在最優良的自然環境下能呼吸到的空氣,它的成分中百分之七十七是氧氣,百分之二十一是氮氣,還有百分之二是人們稱做的水蒸氣。」
「您說得好極了!您這樣講我全都聽懂了,而且還記住了您提到的數字。」
「那好,請您聽我說下去:靜脈血在肺里由於充滿了碳氣變成深暗色,它要跟外界提供的空氣接觸才能更新,也就是說跟氧氣接觸才能更新,這個過程要依靠吸進室外空氣,於是就出現了一種雙重的、我們管它叫做血液與肺泡的氣體交換。血液與氧氣接觸,便混合起來,使原來深暗色的血液變成鮮紅色,同時又賦予它生命力,使各方面獲得協調,另一方面,碳和氧的一部分混合之後變成碳酸,或氧化碳散發出去,然後又在吐氣的過程中與相當數量的水蒸氣攙和。這樣,吸進純淨空氣吐出有害氣體,使密不透風的大廳中的空氣,非但不適宜於為人呼吸甚至會使人中毒。,
「這麼說,醫生,按您的看法,我已經半中毒了?」
「一點不錯。您內臟的病痛不是別的原因,正是因為這樣而引起;顯而易見,除了馬尼格大廳的毒害之外,我還給您添上總主教府大廳的毒害,還要加上萬森主塔、儒斯要塞、伊夫城堡對您的毒害。您是否還記得貝爾加爾德夫人曾經說過,萬森城堡中有一間屋子真的成了叫她忍受不了的砒霜。」
「所以說,親愛的醫生,這可憐的孩子,他已經完全中毒,不像我只是半中毒,是不是?」
「是的,親愛的伯爵,這種病毒,使他得了惡性瘧疾,病灶在大腦,在腦膜里。這種發燒導致了一種人們簡單地稱做腦熱病,而我,我給它起了個新名字,如果您也同意的話,我就叫它嚴重的腦積水症。這種病將會引起痙攣,引起面部浮腫,嘴唇發紫,牙關緊閉,額部突出,眼球顛倒,呼吸急促,脈搏紊亂而不是有規則的跳動;最後,甚至還會使得身上冒出粘糊糊的汗水。」
「我的天,親愛的醫生,您可知道,您剛才給我羅列的種種病症,真叫我聽了不寒而慄。說真的,當我聽到醫生講一大堆醫學術語時,就像我看一些蓋過印章的、滿紙都是歪理的訴訟文件那樣頭痛;看來,等著我的,最安樂的事情莫過於歸天了。啊,我倒忘了,您給可憐的小傢伙開什麼藥方來著。」
「用的是最積極的治療方法,我還想告訴您,在藥方裡面我還放了一兩個路易,好讓那母親照我的話去做,也就是說,要給孩子頭上敷清涼劑,儘量刺激他,用催吐劑幫助孩子嘔吐,還要眼用金雞納樹皮①和湯劑。」
「真的嗎!這一切抬療都無濟於事嗎?……」
①一七九〇年,人們還不知道有金雞納硫酸鹽,人們也還只知道把水蛭放在耳朵後面。拿十八世紀來葉的醫藥水平來衡量,吉爾貝醫生的處方可說是完美無缺了。——原注
「這一切怡療,如果得不到自然界的幫助,是不會有多大作用的。為了做到問心無愧,我採取一系列治療方法。我已經盡力而為了。其餘的,就只好留給天神來做了,如果這可憐的傢伙真的有個守護天神的話。」
「咳!」米拉波吐出一個字。
「現在,您明白啦?,,吉爾貝說。
「您指的是有關您那碳酸中毒的大道理吧?我幾乎明白了。」
「不,我想說的是您明白了馬蕾堡的空氣對您不相宜這個間題。」
「您認為不相宜嗎,醫生?」
「肯定不相宜。」
「那就太不妙了,因為我,我特別中意這座城堡。」
「這個嘛,我非常了解您,您一生一世都在跟自己過不去!我勸您上高地去住,您卻挑一塊平地;我勸您選擇一條潺潺流水,您卻偏偏看中一潭死水。」
「您看,多美的花園啊!醫生,您看,這些樹。」
「開著窗子,睡一個晚上,或者在晚上十一點鐘敲過後,到這美麗的、綠蔭如蓋的樹底下去散步,伯爵,等到明天您來告訴我,您的感覺如何。」
「也就是說,到那時,我不是像現在這樣處於半中毒狀態,而是全中毒了,是不是?……」
「您想要我說實話嗎?」
「是啊,您不也願意講給我聽嗎?」
「噢!我了解您,可以說,我完完全全了解您,親愛的伯爵。
您到這兒來是為了逃避現實,不幸的是現實不會放過您,現實會找上門來:因為每一個人的背後都拖著一根鏈條,有的鏈條可能是用鐵打的,有的鏈條是用黃金打的,也有的鏈條是用鮮花串起來的。而您,您的鏈條是夜晚尋歡作樂,白天苦心鑽研。在您年輕時縱慾使您放下工作,而現在,您的白天讓工作耗盡了,您的夜晚又被縱慾拖累,您曾經有聲有色親口告訴我,也只有您才說得出口,您說像送走炎夏、迎來涼秋一樣叫人飄飄欲仙。噢!親愛的伯爵,經過了縱慾的夜晚,經過了勞累的白天,我不得不替您放血,嗒,我說,在這樣大量消耗體力的情況下,請想一想,您就會比任何時候都更容易吸進這種在夜晚由園林中的樹木散發出來的有害氣體,這種氣體在日間又受到這潭死水散發出來的有害氣體污染。因而,您說,又有什麼辦法!您我之間是二比一,你們兩個比我強,我指的是您和大自然。在這種情況下,我只好服輸。」
「因而,親愛的醫生,您相信,我會因為內臟出毛病而送命?……見鬼!您這樣說可叫我寒心。內臟有病,既慢性又痛苦!我情願患突然中風或動脈腫瘤之類的病痛快些。您看,您能否給我想想辦法?」
「噢!親愛的伯爵,」吉爾貝說,「在這上面,請別指望我J您的願望已經得到或者將會得到。依我看,您的內臟不過是次要間題,在您身上,是心臟,主要問題在於心臟。不幸的是,像您這樣的年齡,可能會患各種各樣的心臟病,而患心臟病的人並不都會暴本。親愛的伯爵,按照常規,請您好好聽著,這個間題任何一本書中都役有提到,可是我,作為一個超過醫生的明白事理的觀察家,我認為所謂的急性疾病幾乎全都循著一條絕對的規律,那就是,在孩子身上主要是大腦出毛病。在青年人身上是胸腔的問題,在成年人身上是內臟問題,而在藝年人身上則是大腦和心臟的間題,也就是說他們想得多,受苦也多。因而,當科學在爭論中最終獲得勝利時,當被人探索的天地萬物已經獻出它所有的奧秘時,當所有的疾病都有了治療的方法後,當所有的人,除了個別例外,也像在他們周圍的動物那樣,不會死於疾病,而只會老死時,那麼在他們身上,只剩下兩個器官是可以攻擊的,一個是大腦,一個是心臟;還有,因為大腦而導致死亡,追根溯源,可能也還是心臟引起的。」
「見鬼!親愛的醫生,」米拉波說,「您想像不出您講的這番話使我多麼感興趣。您看,我可以說,好像我的心臟也知道您在講它,看它跳得鄉麼厲害。」
米拉波拉著吉爾貝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喏,您聽我說,」醫生說,「為了證實我剛才說的話,我還想補充幾句。對一穎承受過種種激情而加速跳動,或因一次反常的談話而減速跳動的心臟來說,又有什麼辦法呢?您是靠著這顆心才能生存,同樣也因為這顆心才會死去,這一點您應該懂得:任何一種精神上的嚴重疾病,任何一種肌體上的可怕疾病都會誘發熱病,而熱病或多或少會加速脈搏的跳動。人,為要完成既痛苦而勞累的不正常的額外工作,使心臟受到磨損、變壞,而導致老年人心臟肥大即心臟過於發達,這樣就會患動脈瘤,而動脈瘤又會導致心臟萎縮,也會使心臟破損,也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會引起暴卒。從心臟肥大到腦中風,有時被看作是一種慢性死亡,到那時候,智力已經喪失,因此可以這樣說,您已經不感到痛苦,從感情上來說,您既已判斷不出,也衡量不出痛苦,那麼也就無所謂痛苦了,我說,請您想一想,您懂得愛,您有幸福,但也有痛苦,您有歡樂的時刻,但也有失望的時候,仿佛在您之前還從來也沒有人嘗試過這種感情似的,您會獲得從未有過的勝利,過後又一落千丈,跌進失望的深淵;在四一十個年頭中,您的心臟不住地把沸騰著的、急劇奔流的血液從您的軀體中心輸送到肢體的末梢,而您還得整天思考、工作、講演,徹夜狂飲、縱情行樂;這樣的話,請試想,您那顆受損傷、負擔重的心臟怎能不一下子完蛋了呢?算了吧,我親愛的朋友,人的心臟好比錢袋,不管錢袋裝得多滿,但由於您不停地從中抽取、吸乾,到最後還不等於坐吃山空。話雖這麼說,但我說的只是壞的一面,現在來說好的一面。心臟也不是說壞就壞,要有一定的時間,請您不要像眼前那樣對待它,不要讓它做力所不及的事,不要讓它承受它難以承受的激情;千萬不要讓您自己陷入人生三大功能失調的境地,也就是說,首先是呼吸,它的中樞在肺;其次是循環,它的中樞在心臟,然後是消化,它的中樞在腸胃。如果您能做到這一點,那您就能再活二十年,三十年,您只會壽終正寢,如果相反,您願愈走向自殺的話,噢!我的天,對您來說,一點不難,要推遲死亡,或加速死亡都很容易做到。請設想一下,有兩匹烈馬讓您來駕馭,如果您讓它們以通常的速度跑,那麼,在一段較長的時間裡,它們可以跑完一長段路,如果您要它們飛速奔跑,那麼它們就像太陽那樣,在一個晝夜,跑遍整個天體軌道。」
「是呀,」米拉波說,「不過,在白天它總還給人帶來溫暖,帶來光明,也算做了件好事。來吧,醫生,天快黑了,等以後讓我再好好地思考您說的這些事吧。」
「是呀,請您好好地想一想,」醫生跟在米拉波後面說,「不過,作為開始,請您首先遵循醫生的囑咐,請您先答應我別租用這座城堡;在巴黎周圍,您可以找到十座、二十座,乃至五十座向您提供同樣優點的城堡。」
聽了這番大道理,看樣子,米拉波已經被說服,並準備聽從醫生的勸告,可是突然間,在夜幕初垂的時候,他仿佛看見在一片花簾中,若隱若現地有個穿著白色塔夫綢、鑲有粉紅邊飾裙子的女人的頭影,米拉波認為這女人至少在向他微笑,可是他來不及核實,因為這時吉爾貝猜想他的病人發生了什麼新情況,正在察看被他按著的這隻手為什麼這樣顫抖,此時女人的頭也迅速地縮了回去,看見小屋窗口前玫瑰樹、天芥菜和香石竹的枝葉微微地顫動一下。
「怎麼樣,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親愛的醫生,」米拉波說,「您可記得,在我向王后告辭時,她讓我吻了她的手,當時我說過:『夫人,經過這一吻,君主政體得救啦!'」
「是的,我記得。」
「是呀,正因為這樣,我許下了一個大大的諾言,但如果人們拋棄我,像以前他們做過的那樣,那麼問題就嚴重了。只不過,我不打算不履行我的諾言。醫生,您剛才提起自殺,我們不應該認為不重要,說不定自殺是我唯一的、能讓我體面地擺脫困境的良策。」
回去後的第三天,米拉波以長期租賃契約的形式將馬蕾堡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