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五十四章修道院院長福蒂埃再一次暴露了他的反革命思想

隨之而來的這個星期天,維萊-科特雷的居民被鼓手吵醒。清晨五點鐘,鼓手就拚命地敲集合鼓了。 我個人認為,沒有比這種做法更不得體的了,竟然這樣不知趣地把居民們吵醒;應該說,大多數人幾乎都喜歡安安靜靜地度過一個夜晚,睡足七個小時。按照民間衛生要求,人人都應該這樣做,以便保持精神飽滿和身體健康。 然而,革命時期總是這樣,人們既然處在動盪、變革時期,就應該逆來順受,把放棄睡眠也看作是對祖國作出的犧牲。不管您是否滿意,不管您是愛國者還是貴族,反正都一樣,一七八九年十月十八日星期天,清晨五點鐘,維萊-科特雷的居民都被吵醒了。 儀式要到十點鐘才開始舉行,可是還有一大堆事情要等著去做,因而五個鐘頭看來也不嫌多。 在廣場中央,十天以前就開始搭了一座戲台,由於木匠工作得異常賣力,工程進展得特別快,但是我們得說,可惜時至今日,只完成了建築物的骨架。 這座建築物就是祖國祭壇,半個月之前,修道院院長福蒂埃已經接到邀請,人們請他在十月十八日,星期天來這裡,而不是去教堂主持彌撒。 不錯,為了使這座建築物能神氣十足,既能為宗教使用,又合適為社會服務這樣的雙重目的,需要把全市鎮的財富都貢獻出來。 換句話說,為了這個莊嚴、隆重的儀式,人人都要慷慨解囊,把自己的金銀財寶捐獻出來:這個捐一幅掛毯,那個捐一幅祭壇罩,你拿出一幅絲慢,我拿出一幅聖像。 十月份的天氣極不穩定,這是它的特徵,可是,晴雨表顯示出天氣將持續晴朗,在天蠍宮的預兆下這是罕見的現象;誰也不願意提前捐獻什麼東西,個個都要等到節慶那天才將貢品送來。按照一年中這個時期的習慣,太陽六點半鐘升起,以它明朗的光和熱,預示著將會給人們帶來一個足以跟最美的春天媲美的秋日。 從早上九點鐘,祖國祭壇就披上一幅金碧輝煌的奧比松掛毯,到處掛著飾滿花邊的罩布,祭壇上方懸掛著一幅描繪聖讓在沙漠中布道的畫像,一頂吊著金穗飾的天鵝絨華蓋庇護著祭壇,祭壇旁邊是一幅幅美不勝收的帷幔。 做彌撒需備的各式用品自然由教堂提供,人們用不著為這事而煩心。 另外,像在聖體瞻禮那天一樣,每個公民都在自己門上或屋前懸掛級滿常春藤枝梗的呢絨或繡著花卉、人物的掛毯。所有維萊-科特雷和鄰近市鎮的妙齡少女都穿著全白衣服,腰間束粉紅、藍、白三色腰帶,手裡拿著帶葉的樹枝,把祭壇團團圍住。 最後彌撒結束了,人們準備宜誓效忠憲法。 維萊-科特譽的國民自衛軍荷著槍,從早上八點鐘起,就在那裡娜候各材來的民兵。這些隊伍陸續來到,國民自衛軍對待他們情同手足。 用不著說,在所有這些愛國的民兵隊伍中,人們懷著最焦急的心情等待著的,無疑是阿拉蒙的國民自衛軍。 人們都在議論紛紛,說在皮都的關懷下,加上靠了王族的恩賜,由三十三名士兵和他們的隊官昂熱·皮都組成的阿拉蒙國民自衛軍都將英姿勃勃地穿上制服。 在這個星期中,迪洛餐瓦的裁縫鋪里總是擠滿了人。好奇的人們進進出出,想看看這十名裁縫在如何趕著完成這樣一筆大訂單。這些愛看熱鬧的人怎麼也回憶不起在維萊-科特雷是否曾經出現過類似的事件。 最後一套隊官的制服——皮都要求先把士兵們的制服做好,然後再做他的——根據協議,最後一套制服,必須在星期六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交貨。 根據協議,皮都也得當場將二十五個路易如數付給迪洛魯瓦裁縫。 所有這一切曾經在區首府引起轟動,所以這一天,人們焦急地期待著阿拉蒙口民自衛軍也就不足為奇了。 九點整從拉爾尼街的那一頭傳來獄聲和笛聲。可以聽到一陣陣歡呼和讚嘆,從遠處已能看見皮都騎著他那匹白馬,說得更確切些,是騎著他的副官德西雷·馬尼凱的那匹白馬。阿拉蒙國民自衛軍——人們盼望已久的事往往不會出現——不會在跟它的名譽不相稱的情況下出現。 人們想到阿拉蒙人曾經取得的勝利,當時他們的制服,就是三十三頂同樣的帽子,至於皮都,也只有頭盔和龍騎兵的一柄普通軍刀,作為他軍階的特殊標記面已。 人們都在想像,皮都麾下那三十三條漢子,上下身都穿著制服會是什麼樣子,而他們的首領頭上戴頂蓋住耳朵的小帽,胸前披著頸甲①,肩上佩著肩章,手裡拿著劍,那模樣該有多神氣。從拉爾尼街盡頭到拉封丹廣場之間傳來一片讚美聲。昂熱利克姑母想出各種方法,不肯認她這個侄兒。她走過去,帶著尋釁的味兒,想湊近前去看皮都,差一點被馬尼凱的那匹白馬踩扁了。 ①古時軍人所帶的彎月形金屬片,十九世紀成為軍官執勤時的標記。 皮都舞著劍,雄赳赳地向她敬了個禮,帶著滿腔仇恨、故意要讓方圓二十步之內的人們都聽到的嗓門說: 「早上好,昂熱利克夫人!」 老姑娘被這一聲尊敬的稱呼氣昏了,她倒退三步,雙手舉向天空,快快地說: 「嗨!可憐蟲!被榮譽沖昏了頭腦,竟連自己的姑母也認不出了!」 皮都神氣活現地兀自走他的路,並不介意姑母對他的責備。他要去祖國祭壇下指定留給阿拉蒙國民自衛軍的榮譽席上就坐,看來只有他這支隊伍才是服裝齊全的。 到了那裡,皮都跨下馬,將坐騎交給一個小伙子去照料。為了這份差事,這個小伙子從慷慨大方的隊官手裡接過六個小銀幣。 五分鐘之後,事情就傳到了昂熱利克姑母的耳朵里。她驚訝得大聲嚷道: 「這個可憐蟲!難道他真成了百萬富翁不成?」 接著她又囁嚅著說: 「跟他關係弄僵,實在失策:姑母反而去繼承侄兒的……」 皮都聽不見姑母的嘆息,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這時候,皮都正心醉神迷、飄飄欲仙。 在那群腰間纏著三色絲帶、手拿綠色樹枝的姑娘中間,他認出了卡特琳。 卡待琳剛遭過病魔的折騰,臉色還帶點蒼白,然而她那蒼白的臉雲卻比另一個體質健康、雙頰紅潤的姑娘更顯得標緻。盡件卡特琳臉色蒼白,卻顯得十分幸福―一多虧皮都,就在今天早晨,她在那棵寧心的鉚樹中拿到了一封信。 我們曾經提到,可憐的皮都,他有本事擠出時間把他份內的所有事都辦好。 早上七點鐘,;也騰出時間趕到科隆伯大媽那裡,七點一刻,他就把信放進空心柳樹中;八點鐘,他穿上他那套三十三名士兵的首領的制服。 自從那天在農莊的病床邊和卡特琳分手之後,他就沒有再跟卡特琳會過面。讓我們重複一遍:皮都看到卡特琳這麼美麗、這麼幸福,在卡特琳面前神魂顛倒了。 卡特琳向他示意,叫他過去。 皮都環視了一下周圍,看看卡特琳示意的是不是他。卡特琳微笑著,再次催促。 一點也沒有錯。 皮都把劍插進鞘,文雅地拿著帽尖,光著腦袋朝年輕姑娘走去。 即便向拉法埃特致敬,皮都也只不過用手碰一碰帽邊。「噢!皮都先生,」卡特琳對他說,「我社不出您來了……我的夭1穿上制服.您風度有多好啊!」 接著,她又悄悄地說: 「謝謝您,謝謝您,親愛的皮都,噢!您真太好了,我實在喜歡您!」 說完,她緊握著國民自衛軍隊宮的手。 猛然間,皮都感到陣頭暈目眩,不知道怎的帽子也從他手裡跌落到地上,這個落入情網的可憐人說不定連他自己也要跌倒在他的帽子旁邊了;這工夫,從蘇瓦松街那邊傳來一陣怕人的喧鬧聲。 不管暄鬧聲起因如何,皮都還是利用這個事件來擺脫他的尷尬局面。 他乘機掙脫卡特琳的手,撿起帽子,跑在三十三個士兵的前面,大聲高呼:「拿起武器,準備戰鬥!」 現在,讓我們來說一說,引起這陣可怕的喧鬧聲的原因吧。我們知道修道院院長福蒂埃已被指定在祖國祭壇前面主持這次聯盟彌撒儀式,至於聖器以及其他用作祭品的裝飾,諸如十字架、旗幅、枝形燭台等等,都得從教堂搬到這個豎立在廣場中心的新祭壇上。 市長德·隆普雷先生親自主持、掌管這次儀式的所有事項。 提到德·隆普雷先生,我們還記得他曾經跟修道院院長福蒂埃打過交道,皮都曾經拿著德·拉法埃特先生的法令動用了軍隊來奪取修道院院長福蒂埃儲藏的武器。 因而,德·隆普,先生與所有的人一樣,深知修道院院長福蒂埃的脾氣;他知道福蒂埃生性執拗,幾乎到了頑固不化的程度,也知道福蒂埃容易動氣,動不動就火冒三丈。 皮都也不懷疑,在他參與過的整個槍支事件中,修道院院長福蒂埃給他留下的印象並不是美好的。 因而,我們可以這樣說,市長認為,與其去拜訪修道院院長面商民政當局和宗教當局的事務,不如給他寄去一份典禮程序表更為恰當,程序表中這樣寫著: 第四條 彌撒將於上午十時由修道院院長福蒂埃在祖國祭壇上主持。 第五條 聖器及其他祭典飾品,需從維萊-科特雷教堂運到祖國祭壇,此事悉請修道院院長福蒂埃先生照料。 市政廳秘書親自把典禮程序表送到修道院院長福蒂埃先生府上,修道院院長以嘲笑的神氣瀏覽了一遍,然後,同樣以嘲笑的口吻回答。 「好哇。」 我們說過,到九點鐘,祖國祭壇已經掛滿了壁毯、帷幔、罩布以及一幅聖讓在沙漠裡布道的畫像。 眼下,只缺少多枝燭台、聖體兔、十字架,以及一些敬神用的必需品。 已經九點半了,上面提到的這些敬神用的必需品還沒有送來。 市長有點擔心了。 他派秘書去教堂,了解一下情況,看是否有人關心運送聖器的事。 秘書回來察告說,教堂的門鎖得緊緊的。 於是,只好派市府秘書到教堂執事家去,執事理所當然地應該負責這次運送工作。秘書看見執事伸長兩條腿,擱在小矮凳上,在他問他這件事的時候,只是著魔似地做著鬼臉。 這可憐的把腰扭傷了。 秘書於是又被派去找唱詩班成員。 兩個唱詩班成員都不約而同地在生病。一個在服催吐藥,另一個在服瀉藥。聽說兩種藥都很有神效,兩個病人都希望明天可以完全康復。 市長懷疑這裡面有鬼。他派秘書直接去找修道院院長福蒂埃。 事情也真夠巧的,修道院院長也在當天早上患上了痛風病,院長的姐姐擔心痛風會擴散到胃部。 此時此刻,德·隆普雷先生再也不用懷疑了。修道院院長非但自己不願意在祖國祭壇上主持彌撒,還故意作梗,讓教堂執事和唱詩班成員都不能正常工作,還把教堂的門裡里外外都關得嚴嚴實實,這樣他就可以阻撓其他教士——就算運氣,能夠就地找到一個的話——也無法代替福蒂埃去主持彌撒。情況嚴重。 在那個時期,碰到重大事情,人們還不相信民政當局可以自作主張不理會宗教當局,乃至在某一節慶上能夠免去彌撒。幾年之後,人們的做法又截然相反了。 然而,當秘書在扭傷的教堂執事那裡,在服催吐藥和服瀉藥的唱詩班成員那裡,在患痛風病的修道院院長那裡來回奔跑時,難免不留下蛛絲馬跡,泄露了秘密。 各種流言蜚語已經暗暗在居民中傳播開來。 有人在談論著,為了拿聖器和祭祀的飾品,得把教堂的門砸開,把修道院院長福蒂埃硬拉到祖國祭壇上去。 德·隆普雷先生,作為主要調停人,為了平息剛剛掀起的風波,願意充當使者,親自出馬去找修道院院長福蒂埃。他前往蘇瓦松街去敲尊敬的修道院院長的門,誰知院長先生的門跟教堂的門一樣關得死死的。 他敲了半天,還是無人應門。 在這種情況下,德·隆普雷先生認為有必要動用武裝力量了。 他下命令,叫人通知騎兵中士和憲兵隊長。 他們兩個都趕到大廣場上,來到市長跟前。 他們後面跟著一大群人。 既沒有弩炮,也沒有投石器,用什麼來砸開門呢?只好派人去找鎖匠。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當鎖匠剛把鉤子擂進鎖眼時,門突然開了,只見修道院院長福蒂埃出現在門邊。 此情此景,並不像當時科里尼①間劊子手:「弟兄們,你們打算拿我怎麼辦?」 而是像拉辛在《伊菲蓋尼》中形容雙眼冒火、豎起鬣毛的卡爾夏那樣。 「滾開!」修道院院長一面聲嘶力竭地叫嚷,一面舉起手來進行威脅,「異端分子,褻瀆宗教的胡格諾派②,死不要臉!滾!你們這些傢伙,你們是從阿馬勒西特③、索多馬④、戈摩拉烏⑤來的,快給我滾開,別堵住耶穌基督信徒的門口!」 人群中響起一片嗡嗡聲,應該說,這片嗡嗡聲對修道院院長是不利的。 「請原諒,」德·隆普雷先生以溫和,然而堅定的聲調說,「請原諒,修道院院長先生,我們只不過想知道您是不是願意到祖國祭壇去主持彌撒?」 「您問我是不是願意到祖國祭壇去做彌撒?」修道院院長直起嗓子問道,這位聖徒已進入素性易怒的狀態,「您問我是不是願意去懲治叛亂,懲治造反的流氓,懲治忘恩負義之徒嗎?您問我是不是願意祈求天主,讓我去咒罵德行、讚美邪惡嗎?市長先生,請您別打錯了算盤!您想知道我是不是願意替您去做褻瀆聖靈的彌撒,好吧,我可以明確地告訴您,不!不!不!我不願意!」 「很好,修道院院長先生,您有您的自由,人們不能強迫您,」市長回答說。 「噢!多麼幸福,我是自由的,」修道院院長說,「多麼幸福,人們不能強迫我……說真心話,您太好了,市長先生。」 然後,他發出咄咄逼人的冷笑聲,衝著當權者的臉要把門關上。 借一句通俗話來說,所有那些震驚不已的人眼看就要吃閉門羹了,就在這時,一個人從人叢中衝出來,用力推開那扇己關了四分之三的門,差點沒把身強力壯的修道院院長撞翻在地。這個人就是比約,他氣得臉色鐵青,雙眉深鎖,咬牙切齒。我們還記得,比約這個人,這個哲學家,正是生就這種品性,對教士深惡痛絕,把他們叫做吃教的⑥、懶漢。 ①科里尼(1519-1572):主教。 ②胡格諾派:十六至十八世紀法國基督教新教徒形成的派別,多數屬加爾文宗,亦有少數屬路德宗和其他獨立宗派。 ③阿馬勒西特:亞洲西部地區的民族,這裡指好鬥的人。 ④索多馬:死海邊的城邑名,上帝以其居民罪惡深重,降火盡焚之。 ⑤戈摩拉:城名,因其居民罪惡重大,與其鄰城索多馬同被神毀滅的一個古城。 ⑥對教士的貶稱。 沉寂了片刻。人們看出這兩個人之間馬上要爆發一場可怕的格鬥了。 比約剛才推門,力氣真大,但是現在卻以平靜到近乎柔和的聲調說: 「對不起,市長先生,您剛才是怎麼說的?您是說……請您再重複一遍……您是這樣說的,如果修道院院長先生不願意主持彌撒,人們就不能強迫他是不是?」 「是的,是這樣說的,」可憐的德·隆普雷先生咕噥著,「是,我想,我是這樣對他說的。」 「哎,這麼說,您犯了個大錯誤,市長先生,在我們這個時代,重要的是不應該把錯誤擴大。」 「滾開!褻瀆聖靈的人!滾開!襲讀宗教的人!滾開!死不要臉的人!滾開!異端分子!」修道院院長衝著比約大罵特罵。「哎!」比約說,「修道院院長先生,我警告您,別這樣大叫大嚷的,否則事情會弄得不可收拾。我不罵您,我只跟您評理。市長先生認為人們不能強迫您去主持彌撒,而我,我認為我們能強迫您。」 「哼!你這個摩尼教徒,」修道院院長聲色俱厲地說,「哼!你這個加爾文派教徒!」 「住口!」比約說,「我說得出就做得到。」 「住口!住口!」所有的人都嚷起來。 「您聽見沒有,修道院院長先生,」比約還是平靜地說,「大家同意我的看法,我雖然講道不如您好,但看來,我的話比您講得有趣,因為大家都聽我的。」 修道院院長真想換幾句新的咒罵來回敬他,無奈被大夥那強硬的聲勢壓了下去。 「說吧!你說好了!」他含譏帶諷地說,「我等著聽你怎麼說。」 「您等著瞧吧,修道院院長先生,」比約說。 「好呀,我等著。」 「您這就對了。」 接著,他斜眼盯著修道院院長,仿佛向他示意,要他馬上閉嘴似的。 「我說,」比約接著說,「事情簡單得很,誰領取薪俸,誰就得做事,這是交換條件。」 「噢!」修道院院長說,「我看出你想幹什麼了。」 「朋友們,」比約用同樣溫和的口氣,向兩三百個在場的旁觀者說,「你們喜歡什麼,喜歡聽修道院院長的咒罵,還是喜歡聽我的評理?」 「您說吧,比約先生,您說吧!我們聽您的,別吵了,修道院院長,別吵了!」 比約又望了望修道院院長,接著說: 「我剛才說了,誰領取薪俸,誰就得做事,這是交換條件。比方說,這位市政府的秘書,人們付給他薪水,是要他替市長先生做些抄抄寫寫的工作,要他擔負種種使命,市長先生要他上您那裡辦些差事,要他把回音帶回來,要他把慶典程序表送給您,然而,在他的腦子裡不會有這樣的想法,他不會這樣說:『市長先生,我不願意把這份慶典程序表送到福蒂埃先生那裡去,』是不是這樣,秘書先生?在您的腦子裡不會產生這種念頭。」 「不會,比約先生,」秘書如實地說,「不,我想不會的!」 「您聽見沒有,修道院院長先生,」比約說。 「褻瀆神明的壞蛋!」修道院院長嚷道。 「住口!」在場的人異口同聲地喊著。 比約接著說: 「這是憲兵隊的中士先生,人們付給他薪水,是要他看到什麼地方秩序混亂或者可能會發生混亂,就把那裡的秩序整頓好。剛才市長先生認為良好的秩序可能被您修道院院長先生搞亂了,市長先生便把中士叫來,要他幫助恢復良好秩序,中士先生不會這樣回答:『市長先生,您愛怎樣恢復就怎樣恢復,可是請您別來麻煩我。』您不會這樣回答市長先生的,是不是,中士先生?」 「不會,我不會!市長先生叫我來,這是我的責任,我這不是已經來啦,」中士直截了當地說。 「您聽見沒有,修道院院長先生?」比約說。 修道院院長牙街咬得咯咯響。 「等一等,」比約說,「這是位好鎖匠。他的職業是鎖匠,他就應該製造鎖、打開鎖或者鎖上各種各樣的鎖。剛才市長先生派人去找他,請他來打開您這扇門。他絲毫也不會想到這樣回答:『市長先生,我不願意打開福蒂埃先生的門。』皮埃爾,你腦子裡不會有這種想法,是不是?」 「不會,肯定不會!」鎖匠說,「聽到市長先生召我來,我趕緊拿起挑鎖鉤趕來了。俗語說得好,『各盡其職,萬事順利。』就是這麼回事。」 「您聽見沒有,修道院院長先生?」比約說。 修道院院長想打斷他的話,可是比約揮揮手,阻止了他。「那好吧,」比約接著說,「請您告訴我,是什麼地方把您推選出來,讓您作出這樣的壞榜樣的?當這裡所有的人都各盡其職的時候,唯獨您一個人,請您聽清楚,不肯盡責?」 「說得好,比約,說得好!」在場的人眾口一辭地高聲叫起來。「唯獨您一個人不肯盡責,」比約重複說,「也只有您一個人作出破壞秩序的壞榜樣。」 「噢!」修道院院長福蒂埃想為自己辯護,於是憤憤地說,「教會是獨立的,教會不聽任何人指揮,教會只隸屬於它自己!」 「哼!壞就壞在這裡,」比約說,「壞就壞在地方上擁有某種勢力,在國家中形成一個集團。您是法國人還是外國人?您還是不是公民?如果您不是法國人而是普魯士人、英國人、或奧地利人;如果是皮特先生、科布爾先生或是考尼茲先生付給您薪俸,那您就聽皮特先生、科布爾先生或考尼茲先生的話;但如果您是法國人,是法國公民,是國家給您薪俸,您就得服從國家的命令。」 「不錯!說得不錯!」三百個聲音一起說。 「因而,」比約緊蹙眉頭,眼睛炯炯有神,強勁有力的手一直伸到修道院院長的肩上說,「因而,我以國家的名義責令你,教士,完成你的和平使命,替你的同胞和你的祖國,祈求上蒼的恩賜,天主的施捨,上帝的慈悲,來,你來吧!」 「說得好!比約,說得好!」所有的人都這樣嚷著,「教士,上祭壇!上祭壇!」 受到震天喊聲的鼓舞,農莊主用他那剛勁有力的手一把將教士從帶保護性的大拱門中硬拉出來;在法國,這可能是第一個膽敢如此公開作出反革命表示的教士。 修道院院長福蒂埃心裡明白,他已經無法反抗了。 「好吧,好!」他說,「殉道者……我成了殉道者……我祈求能夠成為一個殉道者,我但願能成為殉道者!」 然後,他扯開喉嚨唱起Liberanos,Domine①來。 這是個奇異的行列,這個行列伴隨著呼喊聲、喧鬧聲,朝著廣場涌去。正當皮都沉湎在卡特琳的感激涕零的甜言蜜語和情意綿綿的握手中,眼看就要昏厥過去的時候,一陣陣鼎沸聲把他從美夢中驚醒過來。 ①拉丁文,意為「解教我們,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