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四十三章治肉體兼治靈魂的醫生
發生了這樣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晚會自然中途停止。誰也不清楚王后究竟為什麼會忽然暈厥過去,但事實畢竟是事實。
王后看見國王在修改吉爾貝畫的圖驚叫一聲,就昏過去了。就這樣,人們東一夥、西一簇地把消息傳開。聽到這個消息,那些不是王親國戚,或者至少不是十分親近的人,都一個接一個地離去。
吉爾貝是第一個需要留下來照料王后的人。
德·朗巴爾夫人壓根兒不打算把王后送回宮去。再說,事情也不好辦,德·朗巴爾夫人住在花樓,而王后住在馬爾桑樓;一來一往,得橫穿整個城堡,這段路也夠長的。
這樣,這位尊貴的病人便被安置在德·朗巴爾夫人寢室的一張長椅上。朗巴爾夫人出於婦女特有的直覺,猜想其中定有某種難言之隱,她請所有的人,包括國王也暫時迴避,自己帶著溫柔而疑慮的目光,站在長椅前等候,希望靠吉爾貝醫生的照料,王后會很快恢復知覺。
她偶爾才問醫生一兩句話,醫生本人對於如何才能使王后儘快恢復知覺也還心中無數,因而也只能作一般的保證讓她安心。
其實,這個可憐的女人神經上受了極其強烈的打擊,所以好長一段時間給她聞嗅鹽,在她太陽穴上擦酸醋,都無濟於事。最後王后的手腳出現了輕微的痙攣,說明她在恢復知覺。她像夢魔似的,有氣無力地搖著頭,長長地噓了口氣,重新睜開眼睛。很明顯,她生命的甦醒比理智的甦醒來得要早一些,她用惘然若失的眼睛,環顧臥室,看了半晌,不知道自己睡在哪裡,也想不出自己出了什麼事;但是不久,她渾身微微地抽搐,接著輕輕地叫了一聲,抬手捂著眼睛,好像在竭力避開一件可怕的東西似的。
她想起來了。
總算脫離險境了!吉爾貝也不想隱瞞王后這次發病完全是出於精神因素這樣一個事實。他很清楚,醫學上對這類病不容易治好,正想趁早退出,可是,他剛後退一步,王后仿佛從內心深處看到並猜出醫生的心思似的,連忙伸手拉住醫生的胳膊,用跟動作一樣激烈的音調說:
「別走。」
吉爾貝吃了一驚,停下步來。他不會不知道王后對他沒有多少好感,但是另一方面他卻感覺到自己對王后具有一種奇異的幾乎很有吸引力的影響。
「我在這裡聽候夫人的吩咐,」他說,「但我想,最好能讓國王陛下以及等在大廳里的賓客們安心,如果夫人允許的話……」
「泰萊絲,」王后對德·朗巴爾夫人說,「你去告訴陛下,說我已經好了。另外,請不要讓人進來打擾我,我有話要跟吉爾貝醫生說。」
德·朗巴爾夫人總是俯首帖耳、溫柔地服從,這一點可以說是她的性格的,甚至她的容貌的主要特點。
王后支起身子,眼睛緊盯著德·朗巴爾夫人,好像在等著她去執行使命。德·朗巴爾夫人乖覺機靈,看到她切實地去完成她的使命,王后才覺得自己可以自由自在地與醫生談話了,她轉過身來對著醫生,直盯住他的眼睛看。
「醫生,」她說,「兒乎可以說是出於某種機遇,您經常和我在一起,對我的身體或精神方面發生的突變,您不感到驚訝嗎?」她問道。
「哎!夫人,」吉爾貝回答說,「發生了這件意外事,我不知道是應該感謝還是應該抱怨?」
「您這是什麼意思,先生?''
「因為我能看到人的心靈深處,我覺察出這事並非出自您的意願,也非您的意志所能控制。」
「我剛才說的是機遇……您知道我很坦率。醫生,我說,在最近一個時期,我們的步調非常和諧,您對我表現出真正的忠誠;這我不僅不會忘記,而且十分感激。」
吉爾貝鞠了個躬。
王后注視著他的動作和他的臉部表情。
「我也善於察顏觀色,」她說,「您可知道,您剛才以沉默來回敬我,這意味著什麼嗎?」
「夫人,」吉爾貝說,「如果我的沉默比我的言辭更對您不敬,那可真叫我失望。」
「其實您剛才是這樣回答:『很好,您既然向我表示感激,那麼事情就算了結啦,讓我們談談別的吧。』」
「至少我有這樣的意願,希望王后能讓我的忠誠經受一次考驗,使它表現得比以往更加有力。我想,王后說不定已從我的表情上看出我的焦急和我的願望。」
「吉爾貝先生,」王后直視著醫生說,「您是個傑出的人,我要向您賠不是,我本來對您抱有成見,現在這種成見已不復存在了。」
「請陛下接受我出自內心深處的謝意,我感謝的不是夫人的誇獎,而是您對我的信任。」
「醫生,」王后接著說,仿佛她將要說的話跟前面已經說了的話自然而然串連在一起似的,「對我剛才發生的事,您有什麼想法?」
「王后陛下,」吉爾貝說,「我是個科學家,講究實際,請您把問題提得明確些。」
「我問您,先生,您認為我剛才的暈厥是出於可憐的女人體質衰弱引起的神經驟變呢,還是您懷疑有某種更嚴重的原因?」
「回稟王后,我親眼看見瑪麗-泰萊絲的女兒在十月五日到六日的那個夜晚表現得那麼鎮靜和勇敢,這說明她不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因而她決不會對於那些使得普通女子感到意外的事件如此衝動。」
「醫生,您說得對,您相信不相信預感?」
「科學排除一切導致事物改變一般規律的現象,可是,有時候,事實卻擺在眼前,和科學的論斷截然相反。」
「我似乎應該說:您是否相信預言?」
「我認為萬能的天主,為了我們自身的幸福,在未來的前面遮上一塊無法看透的幕布。極少數得天獨厚的人,通過精確的運算和對往昔的深入探討,可以揭起幕角,透過迷濛的雲霧,隱約地看到未來,然而,這樣的例子畢竟罕見;而且,自從宗教給人排難解災,哲學給信念規定了極限,預言家們就喪失了大部分魔力。不過……」吉爾貝補充說。
「不過怎樣?」王后見他欲言又止,陷入沉思,便問道。「不過,夫人,」吉爾貝接著說,他仿佛作了一番努力,使自己的理智能觸及懷疑領域中的間題,「不過,有一個人……」
「一個人?」王后說,她急得什麼似的,等著吉爾貝講下去。「這個人不時用不容置疑的事實,把我自以為是的論據駁得體無完膚。」
「這個人是……」
「我不敢在陛下面前提到他的名字。」
「這個人是您的主宰,對不對,吉爾貝先生?他是個全能的人,不死的人,他就是神奇的卡格里奧斯特羅!」
「夫人,我唯一的、獨一無二的、真正的主宰是大自然。卡格里奧斯特羅只不過是我的救命恩人。您可知道,一顆子彈穿過我的胸膛,傷口使我流血不止,後來,我成為一名醫生,經過二十年的研究,仍然認為這是治不好的,可是就靠一種我也不知道含有一些什麼成份的油膏,過了沒幾天,他就把我的傷口治好了。我非常感激他,甚至可以說,我非常崇拜他。」
「這麼說,這個人對您說的預言都一一應驗了吧?」
「奇怪得很,真是難以想像,夫人。這個人現在為人行事都顯得那麼有把握,使得人們不能不相信他對未來的預測。」
「那麼,如果這個人對您作了某種預測,您相信嗎?」
「至少,我認為他的預言會成為事實的。」
「如果他預言您將會既可怕又不光彩地過早死去,難道您也準備這樣去死嗎?」
「儘管這麼說,夫人,」吉爾貝深沉地看著王后說,「我也還是要盡一切可能逃避災難。」
「逃避災難?不,醫生,不!我已看得很清楚,我被判刑啦,」王后說,「這場革命是個深淵,它將吞噬國王的寶座;平民百姓像頭獅子,會把我一口吞掉。」
「噢!夫人,」吉爾貝說,「這就得看您怎樣來對付啦,看您能否把這頭使您害怕的獅子變成躺在您腳下的羔羊。」
「您難道沒看見他們在凡爾賽的表現?」
「您難道沒看見他們在杜伊勒里宮的表現?王后陛下,百姓就像汪洋大海,不停地衝擊,直到把阻攔水流前進的岩石連根拔起,可是卻又像乳娘似地愛撫著信賴它的輕舟。」
「醫生,百姓和我之間的關係早已破裂:他們恨我,我也看不起他們。」
「那是因為你們之間缺乏真正的了解。請您別再把自己看作是他們的王后,而應該把自己看作是他們的母親。請忘掉您是我們的宿敵瑪麗-泰萊絲的女兒,請忘掉您是我們虛偽的朋友約瑟夫二世的妹妹。您應該把自己看成是個法國人,那麼,您就會聽到百姓們同聲歡呼,為您祝福,您也就會看到百姓們一齊伸出手來愛撫您。」
瑪麗-安托瓦內特聳了聳肩。
「是的,這我知道……他們昨天祝福,今天愛撫,可是明天,就會去絞死他們曾經祝福過、愛撫過的人了。」
「那是因為他們感到有些事違反他們的心意,他們也感到有人恨他們所愛的事物。」
「這種百姓,這些破壞者,像狂風、洪水、熊熊烈火的破壞者,這些像女人一般任性的人懂得該愛什麼該恨什麼嗎?」
「因為您是站在岸邊觀看,就像待在懸崖上的遊客觀看大海那樣,大海沒有什麼明顯的原因,時漲時落,海浪衝到您的腳邊碎成浪花,也使您周圍充滿了一片被您當作咆哮的哀怨聲。但是您不應該這樣看,而應該把百姓的行動看成是受天主、在大海上空盤旋的天主的意旨所驅使,您也應該像天主那樣,把他們的行動看成是走向團結、摧毀一切阻礙達到這一目的的東西。您是法國人的王后,夫人,可您卻不知道法國目前發生了什麼事。您應該掀起而不是放下您的面紗,您應該讚美他們而不是害怕他們。」
「我會看到什麼美麗、光輝、燦爛的東西呢?」
「您會看到新世界在舊廢墟上誕生!您會看到法國的搖籃在漂浮,就像摩澤人的搖籃在比尼羅河、地中海、大西洋更寬的河面上、海洋上漂蕩……啊!搖籃,願天主保護你!法蘭西,願天主保佑你!」
儘管吉爾貝不是很興奮,但是他還是舉起雙手,抬起眼睛望著上蒼。
「那麼,這搖籃漂向哪裡呢?」王后問道,「是不是漂向國民議會,漂向這個爭論者、破壞者與平均主義者聚會的大廳?舊的法蘭西是不是要引導新的法蘭西?吉爾貝先生,為了這個漂亮的嬰兒,叫母親多優傷啊!」
「不,夫人,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反正總有一天,這個搖籃會漂到一個陌生地方,人們管它叫祖國。在那兒,它將找到一個身強力壯的乳娘,她會讓平民百姓強盛壯大,自由自主。」
「啊!多美的言辭,」王后說,「我認為言過其實反會把他們毀了。」
「不,王后陛下,」吉爾貝說,「這是偉大的現實!當法國面臨全面崩潰、任何東西都來不及重新建設時,當市鎮政府也超越常規、各部門還來不及建立時,在國家沒有法律、只靠自己訂出一些法規時,看看法國的情形吧。您看法國的目光緊盯著前方,步履堅定地越過一座好像直衝深淵的窄橋,走向另一世界;您看,這座小橋像馬奧梅橋一樣窄。可是她不搖不晃地從這座橋上走過去……這個古老的法蘭西,她走向哪裡?她走向祖國的團結統一!她本來認為這條路是困難、艱巨和難以逾越的,可是現在,所有的困難都已克服,一切非但都成為可能,而且幾乎是輕而易舉的了。我們那些外省都各執己見,為了自己的利益相互對立,都想保持各自的傳統,有人認為,對二十五或三十個不喜歡空談民族性的民族來說,任何力量也難以制服它們。古老的朗格多克、圖魯茲、布列塔尼這幾個省難道會甘心情願合併成諾曼底省、勃良第省或多菲內省嗎?不,夫人,它們不願意,可是這幾個省卻都樂意成為法國的一部分。為什麼它們對自己的利益、特權、立法這樣看重呢?那是因為它們完全沒有國家觀念。可是,夫人,我曾經說過,國家己經呈現在前面,儘管還是遙遠的事,可是這幾個省也已看見了,祖國是永生的,是富有繁衍力的母親。她張開雙臂.呼喚著他們,呼喚著孤零零的迷路的兒女們。呼喚他們的是我們大家的母親。他們曾經卑賤地認為自己是朗格多克人、普羅旺斯人、布列塔尼亞人、諾曼底人、勃良第人或多菲內人;不,他們都錯了,他們是法國人!」
「不過,醫生,您聽我說,」王后帶著椰榆的聲調說,「法蘭西,古老約法蘭西,她是教會的長女,教皇從九世紀起就這麼稱呼她,難道她是昨天才有的嗎?」
「王后陛下,這正是奇蹟,那是因為過去就存在一個法國,如今又有了更多的法國人,他們不僅是法國人,而且還都是兄弟,是手挽手的兄弟。噢!我的天,夫人,百姓並不如您想的那樣難弄。他們傾向於社會化。要使他們不和,要阻止他們接近,那就只有制定一整套違反自然的制度,比如說:國內關卡,多如牛毛的通行稅,大路上的柵欄,河流上的渡輪;法律、規章以及度量衡的差異,建立對立的省、對立的地區和相互對立的村鎮。等到有一天,發生地震,動搖了王座,推翻所有的舊城垣,消除了一切漳礙。這時候,人們面對藍天,面對溫和美好的陽光,這陽光不但使大地充滿了生機,還使每一顆心都充滿了感情,充滿了友愛,像神聖的莊稼那樣發芽生枝,就連長久以來彼此抱著敵對情緒的仇人也不免感到奇怪,他們衝上前去,不是繼續衝突,而是互相接近。他們的手不是緊握武器,而是伸向對方。這種感情完全是自發的,不是被迫的,也不是接受什麼命令。在如潮湧般的勢頭下,山河的阻隔早已消失,地理上的界限也不復存在,儘管各地的語音還有區別,可是語言是同樣的,三千萬法蘭西人民齊聲合唱的讚歌只能由這幾個字組成:
感謝天主,把我們締結成一個國家!」
「唉,醫生,您到底想怎麼樣?眼看著三千萬叛亂分子糾合在一塊來反對他們的王后和國王,您想叫我安下心來嗎?」
「噢!夫人,您錯了!」吉爾貝大聲說,「這不是平民百姓反對他們的王后和國王,而是國王和王后跟平民百姓鬧對立。當平民百姓在國王和王后周圍談論博愛,談論獻身的當兒,國王和王后卻在那裡大談特權和王權。夫人,請您看看那些臨時組織起來的慶典,您幾乎總會看到,在一片廣裘的平原或者山丘頂上立著一個像阿貝爾祭壇一樣純潔的祭壇。祭壇上,有一個大家都願意領養的嬰兒,在他身上具有大家的希望、稟賦和優傷,他是眾人之子。因而,夫人,法國,這個法國是昨天誕生的,我說,她就是祭壇上的嬰兒,只不過圍繞著祭壇的不再是城市或村鎮,而是各個種族,各個民族。法國,猶如誕生在馬槽里的耶穌,儘管他的誕生地極其卑殘,然而,他是為了拯救世界而降臨的。百姓對他的誕生感到歡欣鼓舞,等待著國王們向他頂禮膜拜,給他獻上貢品……義大利、波蘭、愛爾蘭、西班牙都注視著這個給它們帶來未來的昨天剛出生的嬰孩。它們噙著淚水向她伸出用鏈條鎖著的雙手,大聲疾呼:『法蘭西,法蘭西!我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由!』夫人,夫人!」吉爾貝接著說,「時間還來得及,您快抱起祭壇上的嬰兒,把自己當作她的母親吧!」
「醫生,」王后說,「您忘了我還有別的兒女,我還有自己親生的兒女。如果按您的話去做,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嬰兒,就會剝奪了我親生兒女的幸福。」
「噢,如果您這樣想,夫人,」吉爾貝懷著深切的哀愁說,「那就用您的王袍裹著您的兒女,讓他們躲在瑪麗-泰萊絲的戰袍中,把他們帶出法國去;因為您說得對,平民百姓會把您連同您的兒女一起吞掉。不過,時間不多了,請您趕快作出決定,採取行動吧!」
「吉爾貝先生,如果我離開法國,您不至於反對吧?」
「我才不會反對,」吉爾貝說,「夫人,既然我已經知道您的真正意圖,我會協助夫人離開的。」
「那真太好了,」王后說,「正好有一位紳士準備為我出力,準備為我獻身,準備為我去死!」
「噢!夫人,」吉爾貝驚駭地說,「您提到的這位紳士,不會是德·法弗拉斯先生吧?」
「誰告訴您的?誰向您透露他的計劃的?」
「噢!夫人,請您注意!這個人的命運也同樣慘,一個災難性的預言在等著他!」
「也是那個預言家說的嗎?」
「正是他,夫人!」
「照這位預言家的看法,侯爵的命運怎麼樣?」
「過早的、可怕的、不光彩地死去!就像您剛才提到的那樣。」
「如果您的話是真的,為了使這個預言災禍的人的話站不住腳,我們要抓緊時間想想辦法,我們的時間不多。」
「您是想趕緊通知德·法弗拉斯先生,說您準備接受他的幫助,是不是?」
「現在我派去找他的人已在他家裡了,我正在等回音呢。」
這時候,吉爾貝發覺自己也卷進了旋渦而優心忡忡,他把手擱在腦門上,遮住亮光,這時候,德·朗巴爾夫人進來,湊著王后的耳朵低聲地說了幾句話。
「讓他迸來好了,讓他進來好了!」王后大聲說,「醫生全都知道了,醫生,是伊西多爾·德·夏爾尼先生,他給我帶來德·法弗拉斯先生的回音。明天,王后將離開巴黎;後天,我們就離開法國國境了。來,男爵,您請過來……我的天!您怎麼啦?您臉色為什麼這麼蒼白?」
「德·朗巴爾夫人說我可以在吉爾貝醫生面前把情況向您稟告,是不是?」伊西多爾問道。
「她說得對,是的,是的,說吧。您見到德·法弗拉斯侯爵了,是不是?……侯爵一切都準備好了……我們接受他的建議……我們將離開巴黎,離開法國……」
「德·法弗拉斯侯爵先生一個鐘頭之前在博勒佩勒街被捕了,並且已被送到夏特萊監獄,」伊西多爾說。
王后和吉爾貝的眼睛對視了一下,前者的眼睛明亮、失望並充滿怒火。
但是在這種眼神的注視下,瑪麗-安托瓦內特的全部力量仿佛一下子都耗盡了。
吉爾貝靠近她,用極其憐憫的口吻說:
「夫人,如有什麼事用得著我,請只管吩咐,我的才智,我的獻身精神,連同我的生命萬都隨時準備奉獻在您腳下。」王后慢慢抬起眼睛望著醫生。
然後,她慢條斯理,用無可奈何的屈從口氣問道:
「吉爾貝先生,您學識淵博,又目睹了今天早上的試驗,您是否也認為那架可怕的機器,正如發明者說的那樣,能輕而易舉地置人於死地呢?」
吉爾貝雙手遮住眼睛,長嘆一聲。
這時候,王太弟已經知道他想要知道的一切情況,因為德」法弗拉斯侯爵被捕的消息在幾秒鐘之內就不脛而走,傳遍了整個王宮;王太弟顧不得王后的健康,甚至幾乎來不及跟國王告別就匆匆忙忙叫人備車,準備走了。
路易十六攔住他,說:
「我的兄弟,您用不著這麼急著趕回盧森堡,我想,您不至於連給我提個建議的時間也沒有。依您看,我該怎麼辦才好?」
「您是想問,如果我處在您的地位,我怎麼辦.是不是?」
「是的。」
「我拋棄德·法弗拉斯先生,同時宣誓效忠憲法。」
「您叫我如何向尚未完成的憲法宣誓效忠呢?」
「我的哥哥,說到底,」王太弟乜斜著狡黔的眼光,用仿佛發自迂迴曲折的內心深處似的聲音說,「您不要認為誓言是非遵守不可的。」
國王陷入沉思。
「好吧,」他說,「這也不妨礙我給德·布耶先生去信,告訴他我們的計劃仍然有效,只不過推遲一下,好讓德·夏爾尼伯爵有時間定下我們到底該選擇哪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