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四十一章花神閣晚會

當天晚上,也就是說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前夜,花樓舉辦了一個晚會。 王后無心在她的宮殿里款待賓客,朗巴爾親王夫人代替王后在她府邸的花樓舉辦晚會,她榮幸地周旋在嘉賓之間,直到王后駕到。 王后駕臨後,一切都按常規進行,仿佛晚會是在馬爾桑樓而不是在花樓舉行似的。 上午,年輕的男爵伊西多爾·德·夏爾尼從都靈回來,他一到就獲准去謁見國王,隨後又受到王后的接見。 他受到國王和王后極其親切的接待,王后表現得尤為突出,她如此親切的接待他有兩個理由。 其一,伊西多爾是夏爾尼的兄弟,夏爾尼不在身邊,能看到夏爾尼的兄弟,也能給王后平添幾分歡樂。 其二,伊西多爾從阿爾圖瓦伯爵和孔代親王那裡帶來的口信,跟王后陛下心中的願望頗為合拍,這多少能減輕她的優傷。 親王們向王后推薦德·法弗拉斯的計劃,並懇請她不要辜負這位英勇貴族的一片忠心,快快出走去都靈與他們會合。 此外,伊西多爾還奉命要代表親王們去向德·法弗拉斯先生表示贊同他的計劃,並衷心預祝這一計劃順利成功。 王后讓伊西多爾在她身邊待了一小時,還邀請他參加德·朗巴爾夫人舉辦的晚會。要不是伊西多爾還要到德·法弗拉斯先生跟前去完成他的使命,王后是不會讓他走的。 關於出逃的事,王后沒有作任何肯定的表示。她只命伊西多爾向德·法弗拉斯先生和夫人重複她在宮裡接見德·法弗拉斯夫人時說的一番話;當時她跟德·法弗拉斯夫人談話之後就急匆匆回到國王身邊,那時德·法弗拉斯先生正好也在那兒。 伊西多爾從王后那裡出來,立即趕到德·法弗拉斯先生府上,德·法弗拉斯先生住在羅亞爾廣場二十一號。 接待德·夏爾尼男爵的是德·法弗拉斯夫人。起先,她說她丈夫不在家;但是當她知道來訪者的姓名,知道來訪者在一個鐘頭之前受到那幾位可敬的人物的接見,五六天前才離開其他幾位要人時,她才連忙改口說她丈夫沒有外出,並且立刻差人叫丈夫出來會見。 侯爵春風滿面地走進來;他預先直接從都靈方面獲得消息,已經知道伊西多爾來自何方。 王后托年輕人帶來的口信使這個陰謀策劃者喜出望外。所有這一切增強了他的信念,密謀在出奇順利的情況下進行;一千二百名騎兵已經雲集在凡爾賽,每名騎兵的背後再坐一名步兵,這樣就成了兩千四而不是一千二。說到對內克爾、巴伊以及德·拉法埃特三人的刺殺這件事,已責令開進巴黎的三支縱隊分別執行,一隊通過魯勒柵欄,另一隊通過格勒內爾柵欄,第三隊原來打算從夏約柵欄門過去,後來這個計劃放棄了,有人認為採取下面的做法就足以除掉德·拉法埃特。不必興師動眾,派四個人,只要有好的坐騎和精良的武器就行了。他們只消等到夜晚十一點鐘,乘德·拉法埃特像往常那樣離開杜伊勒里宮時動手;四個人中的兩個沿著大街來回走,另外兩個等德·拉法埃特的馬車駛過來,便迎上前去。其中一個拿出文件,命令車夫停車,說有重要通知要向將軍面呈。馬車一停下來,將軍自然會探出頭來,那人就趁機一槍把將軍打死。 在整個密謀中,只有這一點需要作一番大更動,其餘都可按原計劃執行,現在錢已經付了,各路人馬已布 置就緒,只等國王說一個「好」字,德·法弗拉斯發一個信號,事情就妥善解決。 只有一點使侯爵放心不下,那就是國王和王后對他的看法保持沉默。王后通過伊西多爾帶來的口信算是打破了這種沉默。她令伊西多爾轉告德·法弗拉斯先生和夫人的那番話雖則模稜兩可、空空洞洞,但畢竟出自王后之口,那就說明是有分量的。 同時,伊西多爾也向德。法弗拉斯表示他在當天晚上會把德·法弗拉斯先生的一片心意轉告國王和王后。 正如我們知道的那樣,年輕的男爵在來到巴黎的當天就前往都靈,除了他哥哥在杜伊勒里宮的住房之外,他沒有別的地方歇腳。哥哥不在,他令伯爵的男僕替他開了房門。 晚上九點鐘,他來到朗巴爾夫人府上。 他從來也沒有見過朗巴爾親王夫人,夫人也不認識他。可是因為白天王后已經提起過他,所以一聽到通報他的名字,夫人便站起身來,她腦子裡已有印象,立刻以高雅迷人的姿態把伊西多爾領到她自己的一圈密友中。 國王和王后陛下尚未駕臨。王太弟似乎有點心神不定,在一個角落裡跟德·拉·夏特勒和阿瓦雷兩位先生交談,路易·納博納伯爵在一群群賓客之間往來走動,安閒自在得好像是在自己家裡。 這個圈子裡的人都是一些年輕貴族,他們反對貴族爭先恐後往外流亡。他們中有兩位德·拉梅特先生,他們曾經受過王后莫大的恩澤,所以他們下不了決心起來反對她;還有德·昂布里先生,當時的一位慈善的或是惡毒的人,像人們任意所說的那樣,此外還有卡斯特里先生、德·費桑先生和宗教報刊《使徒行傳》的總編輯絮洛先生,所有這些人的心都是正大光明的,但是他們的腦袋卻邦是發熱的,有幾個甚至帶點瘋狂。 這些年輕人伊西多爾一個也不認識,但是由於他的聲譽,再加上親王夫人的雅意給與他的特殊光榮,所有的手便都熱情地向他伸來。 再說,伊西多爾能給大家帶來生活在國外那另一個法國的人們的信息。他們在親王們居住的地方都有自己的親戚或朋友。伊西多爾見過所有那些人,他很快就成為第二個傳播消息的人了。 應該說,絮洛才是第一個喜歡傳播消息的人。 絮洛在講著消息,大家都笑得前俯後仰。他說,那天他出席國民議會的會議。吉約坦先生走上講壇,自吹自擂,說他最近發明的那架機器有多巧妙,還說就在當天早上,他的試驗如何取得輝煌成功,他要求人們給他這份榮譽,拿他的機器來取代所有的殺人器具——車輪刑、絞刑、火刑、四馬分屍刑——所有這些器具一再令人心驚肉跳地想起沙灘廣場。 國民議會受到那架靈活的新機器的吸引,快要採用這架機器了。 絮洛以國民議會、德·吉約坦先生以及他那架機器為題材,借用厄佐代的小步舞曲調,創作了一首歌曲,下一天就要刊登在他的報紙上。 他待在一群歡樂的人中間低聲唱起那首歌,引起了一陣極其真誠的歡笑,連剛剛駕到的國王和王后在候見廳里也聽見了。可憐的國王!如今他已難得發笑,他決心要打聽出是誰竟在如此淒涼的時刻,引起那樣的歡笑。 不用說,在兩名掌門人先後通報國王、王后駕到時,所有的竊竊私語、所有的高談闊論、所有的歡笑都戛然而止,讓位給無比的莊嚴肅穆。 兩位莊嚴人物進來了。 在圈子外面革命的守護神越是把王權所有的聲譽一個接一個地排除掉,在圈子裡,應該說,真正的保王主義者對於王權的敬意越發深厚,種種的不幸事件更加深了他們對王室的敬意。八九年人們看到的是忘恩負義,但是九三年人們看到的卻是無比的忠誠。 德·朗巴爾親王夫人和伊麗莎白夫人急忙過去與王后作伴。 王太弟徑直走到國王跟前,向他鞠躬致敬,一邊說:「哥哥,我們能否組織一局沒有外人參加的惠斯特①紙牌遊戲,我是說,由您,王后,我,再物色一位知心朋友組成,我們借玩牌為名,可以談一些私事,您看好嗎?」 ①四人用全副撲克牌玩的一種兩組對打的牌戲,以後的橋牌戲即由此演變而成。 「我很樂意,我的兄弟,」國王說,「您去跟王后商量一下。」王太弟走近瑪麗一安托瓦內特身邊時,夏爾尼正向王后表示敬意,並在低聲對王后說: 「王后陛下,我已見過德·法弗拉斯先生,我有極其重要的消息案告陛下。」 「親愛的嫂子,」王太弟說,「國王陛下要我們四個人合夥玩惠斯特,我和國王組成一對,現在只等您挑選夥伴了。」 「好吧,」王后說,她懷疑玩惠斯特牌戲無非是個藉口,「我選好啦,德·夏爾尼男爵先生,請您陪我們一起玩吧,您可以在打牌的同時說些都靈的消息給我們聽。」 「噢!男爵,您剛從都靈來嗎?」王太弟問。 「是的,殿下,從都靈回來的途中,我經過羅亞爾廣場,遇見一個對國王、王后以及殿下忠心耿耿的人。」 王太弟的臉刷地變紅了,他咳了兩聲,走開了。王太弟是個講話轉彎抹角、做事謹小慎微的人,遇上這個直言不諱、毫不掩飾的人令他生畏。 王太弟向朝他靠近的德·拉·夏特勒瞥了一眼,後者聽完王太弟的盼咐就走了。 這當兒,國王陛下在接受來參加杜伊勒里宮晚會的貴族女士們的致敬,並一一還禮,這時候來赴會的嘉賓已沒有剛才那麼多了。 王后過來,挽著國王陛下的胳膊,把他領到牌桌前。國王走近牌桌,尋找第四位玩牌者,可是他只看見伊西多爾。 「噢!德·夏爾尼先生,」他說,「令兄不在,您是我們的第四位羅,您代替他真是再好也沒有了,歡迎您!」 接著,他示意王后就座,自己坐在王后旁邊,王太弟也跟著坐一下。 王后擺擺手邀請伊西多爾入座,伊西多爾最後一個就座。伊麗莎白夫人跪在國王后面的橢圓形長沙發上,胳膊支著椅背。 他們玩了兩三局惠斯特,玩牌者只講了幾句決定性的話。玩了幾局之後,王后注意到人們出於尊敬,都已遠離他們的牌桌,就大著膽子對王太弟說道: 「弟弟,男爵是不是告訴您他才從都靈來嗎?」 「是的,」王太弟說,「他是這樣說的。」 「他可曾告訴您,阿圖瓦伯爵和孔代親王強烈地勸說我們去跟他們會合?」 國王顯出不耐煩的樣子。 「哥哥,請您聽聽吧,」伊麗莎白夫人以天使般的溫柔口氣細聲說。 「您也在聽?妹妹,」國王說。 「我是在聽,比任何人都要聽,親愛的路易,因為我比誰都更愛您,我在為您擔優。」 「我還補充一點,」伊西多爾大著膽子說,「我路過羅亞爾廣場,並在二十一號待了將近一小時。」 「二十一號?這是什麼地方?」國王問。 「陛下,二十一號,」伊西多爾接過話頭說,「住著一位像我們一樣,對陛下極其忠心的紳士,他也像我們一樣時刻準備為陛下捐軀,他比我們更加積極,還擬訂了一個計劃。」 「什麼計劃,先生?」國王仰起頭來問。 「如果我重複這件事而引起陛下不快的話,我立即可以不說。」 「不,不,先生,」王后急忙說,「您儘管說吧,擬訂計劃反對我們的人我們知道得已經夠多了,為我們的利益而擬訂計劃的人,我們卻知道得很少;您就說吧,讓我們在原諒我們的敵人的同時,也感激我們的朋友。男爵先生,請您快告訴我們這位紳士是誰?」 「德·法弗拉斯侯爵,王后陛下。」 「啊!」王后說,「我們認識他,男爵先生,那麼說您相信他的忠心羅?」 「他的忠心,是的,夫人,我不僅相信,而且確信無疑。」 「請注意,先生,您說得太早了,」國王說。 「平心而論,陛下,德·法弗拉斯先生的忠心我可以擔保。至於他的計劃是不是有價值,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呃!那是另一回事。我年紀太輕,有關國王和王后的安全這樣的大事,我過於審慎,不敢發表我自己的看法。」 「您剛才提到的那個計劃,怎麼樣了?」王后問道。「夫人,就等執行了,只要陛下說一句話,或表示一下今晚或明晚,他就會到達佩洛納了。」 國王一言不發。王太弟真想把手中那張可憐的紅桃J攔腰折斷,可他又辦不到。 「陛下,」王后對她丈夫說,「男爵說的您聽見了嗎?」 「我當然聽見,」國王皺眉蹙額地回答。 「您呢?弟弟,」國王問王太弟。 「我不比王上耳背。」 「那麼,我們看看,您認為怎樣?我看,這多少也是個建議。」 「毫無疑問,」王太弟說,「毫無疑問。」 說完,他轉向伊西多爾,說: 「好吧,男爵,請您把這一段美妙的曲子給我們重唱一遍。」伊西多爾接著說: 「我說,只要陛下說一句話,表示一下,那麼,按照德·法弗拉斯先生採取的措施,二十四小時內您一定能到達您的佩洛納。」 「唔,哥哥,男爵這個建議,不是很有吸引力的嗎?」王太弟問。 國王猛地轉過身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王太弟,說:「那麼,如果我走的話,您跟我一起走嗎?」 王太弟大驚失色,他雙頰不住地抽搐,激動得難以控制。 「我嗎?」他說。 「是啊,是您,我的兄弟,」路易十六說,「您一味慫恿我離開巴黎,我現在問您,如果我走的話,您是否跟我一起走?」 「可是,」王太弟支支吾吾地說,「我,我預先不知道,所以什麼都沒有準備。」 「怎麼!您預先不知道,」國王說,「可是資金是您向德·法弗拉斯先生提供的!您什麼都沒有準備,然而有關這個陰謀每一小時的進展您都了如指掌!」 「陰謀!」王太弟臉色煞白地重複道。 「毫無疑問,是個陰謀……一個地地道道的陰謀,萬一事情敗露,德·法弗拉斯先生就鋃鐺入獄,被押到夏德萊,處以死刑。除非藉助金錢,奔走活動,否則您就無法像我們救德·貝桑瓦爾先生那樣救他。」 「可是,如果國王救得了德·貝桑瓦爾先生,那麼想必您也救得了德·法弗拉斯先生。」 「不,我救得了這一個,不一定救得了另一個。再說,德·貝桑瓦爾是我的人,正如德·法弗拉斯先生是您的人那樣。我的兄弟,各救各的吧,這樣,我們就各自盡到自己的職責了。」說完這幾句話,國王站起身來。 王后扯住他的衣角。 「陛下,」她說,「無論您接受還是拒絕,您總得給德·法弗拉斯一個回答呀。」 「我?」 「是啊,您叫德·夏爾尼男爵怎樣以陛下的名義去回復人家呢?」 「他可以回復,」路易十六邊說邊掙脫王后扯住的衣角,「他可以回覆說國王不能容忍別人把他架走。」 說完,國王怏怏地離去了。 「他的意思是,」王太弟接著說,「如果德·法弗拉斯侯爵在沒有得到國王認可的情況下把國王架走,他是很願意走的,但先決條件是必須成功,因為萬一失敗,他將會被人看成是個蠢才,而政治上的蠢才是要受到雙倍懲罰的!」 「男爵先生,」王后說,「不要浪費時間,就在今天晚上,您就去找德·法弗拉斯先生,把國王說的話如實告訴他,『國王不能容忍別人把他架走。』這就看他如何理解或您怎樣解釋了……去吧。」 男爵完全有理由把國王的答覆與王后的建議視作雙重的默許,因此他拿起帽子,快步流星地走出去,衝上馬車,大聲對車夫說: 「羅亞爾廣場二十一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