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二十五章 麵包師弗朗索瓦
這兩個女人如何度過這一宵,我們不打算介紹了。只是在早上九點鐘,我們重又見到王后;她兩眼通紅,淚水盈盈,由於沒有睡好,兩頰顯得蒼白無華。八點鐘,也就是說天蒙蒙亮的時候―因為那時正是一年當中晝短夜長,陰鬱淒涼的時節―王后起床,她上半夜很想睡覺,養息一下精神,可是怎麼也睡不著,下半夜,更是煩躁激動,難以成眠。
儘管下了命令,誰也不敢進入她的寢室,可是有一段時間,她還是聽見她的套房周圍有來回走動的腳步聲,有突然出現的聲音,有長時間的竊竊私語聲,這些聲響表明外面發生了什麼異乎尋常的事。
這時候,王后已經梳冼完畢,時鐘剛敲過九下。
在走廊外一片嘈雜聲中,王后聽到韋貝爾在叫人安靜。王后呼喚她那忠心的隨身僕從。
喧鬧聲頓時停止。
門開了。
「發生了什麼事,韋貝爾?」王后問,「宮裡出了什麼事,為什麼這樣鬧哄哄的?」
「夫人,好像人們在議論老城區發生的事。」韋貝爾回答說。
「老城區發生的事,發生了什麼事?」王后問。
「夫人,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只聽說是因為麵包問題發生了一場騷動。」
如果在往日,王后怎樣也想不到會有人餓死,可是,自從在凡爾賽到巴黎的旅途中,她聽到王太子向她討麵包,而她又無法滿足他之後,這才明白什麼是窮困,什麼是饑饉,什麼是挨餓。「可憐的老百姓!」她一面低聲自語,一面想起在路上聽人們講過的每一句話,以及吉爾貝對這些話所作的解釋。「現在,他們看清楚了,沒有麵包不是麵包師,也不是麵包師娘的過錯。」接著,她高聲說:
「難道他們不擔心事態會變得越來越嚴重?」
「這我可無法稟告了,夫人。各種匯報都不盡相同。」韋貝爾說。
「那麼,」王后說,「韋貝爾,老城區離這兒不遠,你去跑一越,親眼看看那裡發生了什麼事,隨後回來告訴我。」
「那麼,吉爾貝醫生來了怎麼辦呢?」隨身僕從問道。「你告訴康龐或米瑟里說,我在等著,叫他們隨便哪一個領他來見我。」
韋貝爾離開時,王后最後又叮囑說:
「韋貝爾,記住,叫他們別讓吉爾貝醫生久等,他消息靈通,會告訴我們發生的事情。」
韋貝爾走出宮堡,來到盧浮宮邊門,直朝橋頭奔去,靠喧鬧聲引路,跟著湧向總主教府的滾滾人流,來到了聖母院前面的那片空地上。」
他越走近巴黎的老城區,人群也越多,叫喊聲也更響了。這片叫喊聲,說得確切些,這片怒吼聲,在天上只能是暴風雨的日子裡,在人間,只能是革命的年代裡才能聽到。人們在那裡高聲叫喊著:
「他是囤積麵包的壞蛋!殺死他!殺死他!把他吊死在路燈杆上!吊死在路燈杆上!」
千百條嗓子齊聲吼叫,儘管人們還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人群中還夾著不少女人,她們也肆無忌憚地跟著叫嚷,幸災樂禍地等著看一場準會叫人高興得手舞足蹈的好戲。「他是個囤積麵包的壞蛋!殺死他!把他吊死在路燈杆上!」突然,韋貝爾感到一陣猛烈的衝擊,這是一股滾滾而來的激流,他眼看著這股像洶湧的瀑布似的人流從修女街方向涌過來,激流中間有一個臉色青白、衣服被撕碎的可憐人在那裡掙扎著。
所有的人都向他衝去,所有的咒罵、怒吼、威脅都對準他。只有一個人在保護他,只有一個人挺身而出,奮不顧身地擋著人流的狂瀾。
為憐憫麵包師而試圖以一擋十,以一擋二十,甚至以一擋百的這個人就是吉爾貝。
這時候,人群中有一個人認出吉爾貝來了,他大聲叫著:「他就是吉爾貝醫生,是位愛國者,是拉法埃特先生和德·巴伊先生的朋友。我們聽聽吉爾貝醫生對這件事怎麼說。」經他這麼一叫,便出現了片刻的靜止,就像兩次陣風之間在波濤上看到的短暫寧靜那樣。
韋貝爾趁機擠出一條通向醫生身旁的小道。
他費了很大力氣總算做到了。
「吉爾貝醫生,」隨身僕從說。
吉爾貝聽到喊聲轉過身來。
「噢!韋貝爾,是您?」
接著,他示意叫他走近些。
「快,」他低聲說,「去稟告王后,請她別等,我可能晚一些才能去見她,我正忙著在救一個人。」
『噢!是!是!」那可憐人聽了最後幾個字,連忙說,「您要救我嗎?醫生?您快告訴他們,我是無辜的!您告訴他們我的年輕妻子正懷著身孕!……我可以起誓,我沒有把面包藏起來,醫生。」
可是,這個可憐人的一番話反而像火上加油,他的申訴和哀求使熄滅了一半的仇恨和激怒之火又重新燃燒起來,怒吼聲震耳欲聾,眼看威脅就要演變成實際行動了。
「朋友們,」吉爾貝用超乎常人的力氣來對抗盛怒的人群,「這個人也是法國人。像你們一樣,是個公民,我們不能夠,也不應該不明不白殺死一個人。把他帶到區里去,然後,再看看該怎麼辦。」
「對!」幾個認識吉爾貝醫生的人異口同聲地說。
「吉爾貝先生,」王后的隨身僕從說,「您要頂住,我這就去通知區裡的官員……只有幾步路,五分鐘之內,他們就會來的。」說完,他一溜煙鑽進人叢,也來不及聽吉爾貝回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時候,有四五個人過來協助醫生,他們用自己的身軀築成一道防禦線,力圖保護受激怒的人們威脅的可憐的麵包師。這道人牆儘管單薄,卻也能暫時抑制兇手們,他們還在不停地吼叫,把吉爾貝和圍繞在他身旁的好心的公民的喊話聲都淹沒了。
幸虧過了五分鐘,人叢中出現一陣騷亂,接著是一片嗡嗡聲,旋即出現了這樣的情最:
「區裡的官員來了!區裡的官員來了!」
在他們面前,威脅聲平息下來,人群閃開了。殺人者尚未得到下手的命令。
他們把這個可憐蟲押送到市政廳。
他緊靠在醫生身邊,拉住醫生的胳膊,不想鬆開。
那麼,這個人是誰呢?
讓我們來告訴您吧。
這個人叫德尼·弗朗索瓦,是個麵包師,前面我們已經提到過他的名字,給國民議會的先生們供應小麵包的正是他。這天早上,正當麵包師分發他的第六爐麵包,準備烘第七爐麵包時,一位老太太來到帕呂市場街的麵包鋪。
老太太要買麵包。
「麵包沒有啦!不過,您可以等到第七爐烘好,到時我一定第一個賣給您,」弗朗索瓦說。
「我現在就要,喏,給您錢。」老太太說。
「我不是對您說過麵包沒有啦……」麵包師說。
「讓我看看。」
「噢!,您這個人,真是,進來吧,您自己看,任您找吧。我巴不得您自己找。」麵包師說。
老太太真的進鋪了,她東找西尋,搜遍了每個角落。她打開碗櫥,在碗櫥里,發現三隻四斤重的硬麵包,這是小夥計們給自己留下的。
老太太拿了一個,錢也不付就走了,麵包師問她要錢,老太太非但不理會,還叫來了許多人,聲嘶力竭地煽動說,弗朗索瓦不是個好東西,他囤積居奇,把足有半數面包藏起來了。被人大聲指控為囤積麵包者無疑意味著可以定死罪。一個名叫弗勒爾·埃皮納的前龍騎兵招募員正在麵包鋪對面的小酒館裡喝酒,這時候也衝出來,含著醉意重複老太太的叫喊。
聽到這兩個人的叫嚷,人們都聚攏來,跟著大叫大嚷,等到大家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便一窩蜂湧進麵包鋪,迫使警方不得不派四個人來把守鋪門,另外一些警察分散在麵包鋪裡面。除了發現老太太揭露的兩隻大硬麵包外,他們又找到了十打新鮮的小麵包,這是留給議員先生們的,他們在總主教府開會,也就是說,離麵包鋪只有百步遠的地方。
這下子,可憐的麵包師就被定罪了,一個聲音,上百個,兩百個,以至上千個聲音齊聲呼喊:「打倒囤積麵包的壞蛋!」整個人群都在怒吼:「把他吊死在路燈杆上!」
這當兒,吉爾貝醫生去看望他兒子回來,他已把兒子重新送到路易大帝中學修道院院長貝拉爾迪埃那裡。他被喧鬧聲吸引住了,只見一群人吵吵嚷嚷,要吊死一個人,他便急忙衝過去,想要救他。
他從弗朗索瓦那裡三言兩語就問明白了情況,知道麵包師是無辜的,於是決定設法保護他。
群眾不分青紅皂白,把不幸的麵包師連同他的保護人推在一起,緊緊地圍住他們,對他們進行詛咒叫罵,還準備痛打他們一頓。
恰巧這時候,被王后差遣出來的韋貝爾來到聖母院廣場,他一眼就認出了吉爾貝醫生。
我們也看到在韋貝爾離開之後,區裡的官員就來了,可憐的麵包師在他們的押送下被帶到市政廳。
被告人,區里來的警官,以及激動的人群,你推我擠,亂作一團,湧進了市政廳,那裡一下子擠滿了沒活乾的人,瀕臨餓死的可憐蟲,他們時刻準備鬧事,並準備對那些在他們看來會給平民百姓帶來災難的人給予某種必要的懲治。
當這個倒霉的弗朗索瓦在洞開著的市政廳大門口一消失,喧囂聲又加倍地高漲起來。
他們仿佛覺得原來屬於他們的獵物被人搶走了似的。有幾個面目猙獰的人分開人叢,低聲說:
「這是個被宮廷收買的囤積麵包的壞蛋!要不,為什麼要救他?」
「囤積麵包的壞蛋!囤積麵包的壞蛋!」一聲聲怒吼,在飢餓的人群中擴散開來,好像一條燃燒的火繩,點燃了所有的仇恨,激起了所有的憤怒。
不幸的是,時間還很早,沒有一個能制止老百姓的人,無論是巴伊還是拉法埃特這時候都不在場。
人們很清楚這一點,於是人叢中不住有人叫嚷:
「他囤積麵包!他害得我們挨餓!」
到最後,人們一直不看見被告人再次露面,叫嚷聲變成了吶喊,威脅聲形成了一片怒吼。
我們上面提到的那些人擠進門廳,湧上樓梯,一直來到可憐的麵包師關押的廳房,吉爾貝正在那裡不遺餘力地保衛他。另一方面,站在弗朗索瓦一邊的人,也急忙趕來為他申辯,紛紛替他作證,說弗朗索瓦從革命一開始就非常熱心,他每天要烘十爐麵包,當他的同行缺乏麵包時,他就拿出自己的給他們;為了給大夥及時供應麵包,除了使用他自己的烘爐外,還向點心師租了一個用來烘乾木柴。
聽了這些證詞之後,這個人看來非但不該受罰,倒是應該嘉獎了。
可是在院子裡,樓梯上,甚至連弗朗索瓦待著的廳房裡,人群還是在一個勁地怒吼。「打倒囤積麵包的壞蛋!」
突然,一伙人闖進廳房,沖開了弗朗索瓦周圍的國民自衛軍圍起的人牆,使被告脫離維護者的保護。吉爾貝也一下子被推到臨時組成的法庭邊上,二十條胳膊頓時向他伸來……他不住地被這些人拉著、拽著、搡著,被告在高聲疾呼,請求救援,他舉起雙手,苦苦哀求,然而,一切都無濟於事……吉爾貝竭盡全力,想重新靠近他,結果也是徒勞,剛剛劫走弗朗索瓦的那個缺口,這時候又慢慢地合攏!像一個溺水者被急轉的旋渦捲走了那樣,他雙手緊攥,帶著絕望的眼神,喉嚨咯咯發響地掙扎了一陣,直到驚濤駭浪淹沒了他,把他吞噬在旋渦中。
這時候,他算是完了。
他從樓梯上急滾下去,每滑下一級就多一處傷。等他到達門廳時,已經遍體鱗傷,沒剩下一塊好肉了。
這時候,他不求生,但求死!……
在如此動盪的年月里,人們一聲吼叫,死神就應聲跳出來,它究竟躲在什麼地方呢?
一秒鐘之內,可憐的麵包師弗朗索瓦就身首異處,他的頭顱給插在矛尖上高高舉起來。
聽到街上人聲鼎沸,樓上和廳房裡的肇事者都湧出來,他們都想把這場好戲看完。
腦袋插在矛尖上,這可是難得看見的新鮮事。人們打從十月六日以來再也沒有機會看見過這類好戲,眼下已經二十一日了。「噢!比約!比約!離開巴黎有多運氣呵!」吉爾貝衝出廳房時嘀咕著說。
吉爾貝穿過沙灘廣場,沿著塞納河走去,遠遠地離開插在長矛頂上那顆鮮血淋漓的頭顱,以及在巴黎聖母院橋邊怒吼著的行列,等他走到貝勒迪埃碼頭半腰時,猛覺得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抬起頭來,驚叫一聲,正準備停下來跟這個人講話,但他認出的那個人把一張紙條塞在他手裡,並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嘴上,示意他別作聲,隨即這個人就朝總主教府方向走去。毫無疑問,這個人原本希望他的一舉一動不至於被人窺見,但是中央菜市場的一個女商販已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拍手驚叫著說:
「嗨!他是咱們的米拉波『小媽媽』啊!」
「米拉波萬歲!
」頓時五百個聲音齊聲高呼,「人民的保衛者萬歲!愛國的演說家萬歲!」
跟在可憐的弗朗索瓦頭顱後面的行列尾部聽到高呼聲,便都轉回來,形成一支米拉波的護衛隊,米拉波在一大群人的歡呼簇擁中來到總主教府。
這個人正是米拉波,他剛從國民議會開完會出來,在半路上看見吉爾貝,便急忙在酒館的櫃檯上寫了一張紙條塞給醫生,想叫吉爾貝到他家裡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