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二章 加曼師傅

鎖匠把杯子舉到眼前,得意洋洋地看著杯中的美酒。接著,湊近嘴邊滿意地呷著。 「有呀,」他說,「巴黎有的是鎖匠。」 他又小口地慢慢呷著。 「而且還有鎖匠能手哩。」 他繼續在喝酒。 「就像我說的嘛!」 「是呀,非但有鎖匠能手,還有鎖匠大師呢。」 「噢,」陌生人笑著說,「我看出來了,您是聖埃盧瓦(法國一著名金銀匠。),您不僅是能手,而且是能手的能手哩。」 「是所有的能手的能手。您也幹這一行嗎?」 「也差不多。」 「您幹什麼活的?」 「我是造刀槍的工匠。」 「您身邊帶著您的活兒嗎?」 「您看這支槍。」 鎖匠從陌生人手中接過槍來,仔細地察看,試一試扳機,聽它發出「咔嚓、咔嚓」的清脆響聲,他晃著腦袋錶示讚賞;當他發現槍筒和槍機盤上刻著「勒克萊爾」這幾個字樣時,不禁問道: 「勒克萊爾?」他說,「這不可能,我的朋友!勒克萊爾的年紀最多不過二十八,而您我都已接近五十了,我這麼說,您不見怪吧。」 「您說得不錯,」陌生人說,「我不是勒克萊爾,不過也差不多是勒克萊爾。」 「什麼?您說您差不多是勒克萊爾?」 「正是。因為我是他的師傅。」 「噢!說得對呀,」鎖匠邊笑邊嚷道,「這話就像就像是我說的:『我不是國王,可也差不多是國王。』」 「怎麼,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陌生人問。 「咦!不是嗎?因為我是國王的師傅呀!」鎖匠說。 「噢!啊!」陌生人驚訝地站起身來,怪模怪樣地做了個軍人敬禮的滑稽姿勢,說:「難道我有幸在和加曼先生說話嗎?」 「一點不錯,正是本人。如果需要的話,我很願意為您效勞,」鎖匠說,因為他對自己的名聲感到十分得意。 「真見鬼!」陌生人說,「我還不知道我在跟這樣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交談哩。」 「嗯?」 「我說我在跟這樣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交談。」陌生人再說一遍。 「您看得那麼重要嗎?」 「呢!是呀,對不起,」陌生人笑著繼續說,「可您也知道,一個可憐的造刀槍的工匠講的法國話遠不如您這位師傅講的漂亮,我指的師傅自然是法國國王的師傅呀!」 接著,他換了一種聲調繼續往下說: 「我說,做國王的師傅一定是夠有趣的,可對?」 「怎麼說?」 「我的天!我想到的是一天到晚都要恭恭敬敬地說著『早安、晚安』之類的客套話。」 「不,也不盡然。」 「我是說,比如您講:『陛下,請您用左手拿鑰匙,陛下,請您用右手拿銼刀』什麼的。」 「唔!是呀,這也正是跟他在一起的誘人之處,因為,您知道,他畢竟是個好好先生,胸口圍上一塊胸兜,捲起了袖子,往爐前那麼一站,他就再也不像人們習慣稱呼的『聖路易(即路易九世,法國加佩王朝國王,他的第六個兒子德·克萊蒙伯爵是波旁王朝的始祖.)的長子』了。」 「是呀,您說得有理,國王成了普通人,事情也夠稀奇的。」 「可不是嗎?長久以來那些和國王們接近的人都看到這一點。」 「噢!如果只有跟國王們接近的人才看得到,這算不了什麼。」陌生人神秘地笑著說,「事實上,恰恰是那些離得遠的人才看得更清楚。」 加曼帶著驚訝的眼光望著他的對話者。 可是站在他面前的那個人,已經忘記了自己扮演的角色,竟信口開河地胡扯起來,甚至來不及有時間掂一掂剛出口的每句話的分量,接著,他又回復到原來的話題,說道: 「再說,國王成了普通人卻還不住地稱呼他什麼老爺啦,陛下啦,我覺得總有點彆扭。」 「可是,我用不著稱他什麼老爺、陛下呀!一站到爐子前,這些客套話就全都免了;我稱他布爾喬亞,他叫我加曼;只不過我不能用你我相稱,而他卻是這樣稱呼我的。」 「是呀,不過到了吃午餐或晚餐的時侯,人家就要按您的職務,讓加曼您去跟那些手下人,僕役一起吃了,可對?」 「噢!不對!正相反他從來也不這樣,他給我送來一張桌子,上面擺了許多許多吃的東西.特別是午餐,他經常和我同桌一起吃,還說:『唔!我不到王后那兒去用餐,這樣我可以不用洗手啦!'」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您大概不知道,國王和我在一起幹活,免不了要摸銅摸鐵的,我的天!他的手就跟我們的手一樣髒,可這並不影響我們都是善良的老實人,王后卻裝成一本正經地說:『唉,陛下,您的手這樣髒!』虧她講得出口,好像以為在爐邊幹活的人應該有一雙白淨的手似的!」 「別說了,」陌生人說,「聽了,會叫我笑得掉眼淚的。」 「您看,總而言之,這個人就是喜歡和我,或者和他那個保管圖書的人一起,待在他那間收藏地理書的小書房裡,依我看,他還是更喜歡和我待在一起。」 「不管怎樣,當像國王這樣一個糟糕學徒的師傅,定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您說國王是個糟糕學徒?」加曼亮起嗓門說,「噢!才不哩!別這麼說,甚至可以說太不幸了,您知道嗎?本來他可以在打鐵這一門手藝上學到一些本領,會打出一些名堂來,可惜他生就是個國王,不得不去治理像他眼前在管的那一堆傻事;正因為他太憨直,看來只能當個可憐的國王,其實他很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鎖匠的。噢,有個人,我恨透他了,是他害苦了國王,把大好時光都丟盡了:我指的那個人就是內克爾先生,正是他害得國王浪費了多少光陰,我的天主,是他害了國王。」 「是不是因為他的帳目?」 「是呀,正因為他的『藍帳目』像人們說的那樣,全是編出來的花帳。」 「不過,我的朋友,您先聽我說……」 「什麼?」 「像這種『口徑』的學徒,也真夠您受的。」 「啊!不,正相反,您錯了,您的那位路易十六,這位祖國之父,法蘭西民族的復興者,恰巧是我十分想望能遇到的人,大家以為我像克雷絮斯一樣富,豈知我像約伯一樣窮。」 「您說您還窮?那麼他的錢,您說,他那麼多錢都弄到哪兒去了?」 『不錯!他一半給了窮人,一半給了富人,以致弄得他自己經常身無分文,囊空如洗。庫瓦尼、沃德勒伊和波利尼亞克這三份人家在啃他,啃這個親愛的可憐人!有一天他打算減德·庫瓦尼先生的薪金,可是德·庫瓦尼先生徑直到鐵鋪門口,在那兒等他,這樣,國王去了五分鐘,回來時見他臉色發白,說什麼:『唉!我的天,說真的,我以為會挨他一頓揍呢,』『那麼,陛下,薪金問題怎麼樣?』我這樣問。『只好維持原狀,有什麼辦法呢?』一天,為了波利尼亞克夫人的小箱子的事,他想埋怨王后幾句,您聽我說,這是一隻裝著三十萬法郎的小箱子。」 「好傢夥!」 「噢!這還不夠,王后還要國王再給她五十萬。另外,您看看,波利尼亞克這一家,十年前,他們連一個子兒也沒有,如今要離開法國時,卻成了百萬富翁!如果說,這些傢伙有某種了不起的本領,那還說得過去,可是您給他們一塊鐵砧,一把鐵錘,他們也打不出一隻馬蹄鐵來;您給他們一把銼刀,一把老虎鉗,他們也做不出鎖上的一枚小小的螺絲釘。相反,他們是一些能說會道的人,一些騎士,正如他們自己說的那樣,他們把國王推到前面,今天卻又撒手不管,任憑國王隨同巴伊先生、拉法埃特先生以及米拉波等幾位先生去擺脫困境。可是我,倒是給過國王不少好忠告的,如果他肯聽我的話,就不至於落到今天這種地步,是我,這個師傅,是我,國王的朋友,是我手把著手教他怎樣握銼刀,可他只給我留下一筆十五萬利弗爾的年金。」 「您說得不錯,不過您和他一起幹活,多少總會經常得到一點好處吧?」 「算了吧,眼下我還跟他一起幹活嗎?首先,這會連累我!打從巴士底獄攻下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跨進王宮一步。有那麼一兩回,我碰到過他,頭一回,因為街上人多,他只向我打了個招呼,第二回,我記得是在薩托里的路上,碰巧我們單獨相遇了,他叫馬車停下來,對我這樣說:『好呀,我可憐的加曼,早上好,'他嘆著氣說。『唉!不是嗎?事情不全都像您希望的那樣,可不是?不過,您慢慢會學會的……還有,您妻子,孩子,怎麼樣,』他停了片刻才接著說,『他們全都好嗎?……』『非常好!他們的胃口大得驚人,就這樣……』我回答。『噢!您代我送份禮給他們!』國王說著便往兜里掏,把兜都掏空了,只湊了九個路易,他接著說,『我可憐的加曼,您看,這是我能拿得出來的全部財產,送這樣一份可悲的薄禮,我感到慚愧。』事實也的確這樣,您也一定同意,這確實不怎麼光彩:身為一國之君,口袋裡只有九個路易,一位國王送給朋友一份只有區區九個路易的薄禮!……所以……」 「所以,您拒絕了?」 「不,我想我還是應該接受,因為換了別人,臉皮厚一點的人,一定也會接受的。不管怎樣,他可能會安心一點,只是我再也不跨進凡爾賽宮了,儘管他一次又一次地差人來找我!」 「真是一顆懂得感恩戴德的心!」陌生人嘟囔著。 「您說什麼?」 「我說,加曼師傅,國王落到如此地步,而您還是對他忠心耿耿,矢志不移,確實令人感動。讓我們為您的學徒的健康,幹了這最後一杯吧!」 「嗨,說實話,他也不配,可是管它呢!就為他的健康乾杯吧!」 他把酒喝了,接著說: 「我一想起在他的酒窖里藏著成千上萬瓶酒,就算最起碼的,也比我們現在喝的要好十倍,可是他從來也沒吩咐他的侍從說:『喂,某某人,提一籃酒,給我送到我的朋友加曼家去。』噢!對了,他寧願留給他的衛隊,那些瑞士兵和弗蘭德爾兵團的士兵們喝更好些,他認為這樣才上算!」 「有什麼法子呢!」陌生人邊說邊小口小口地抿著酒,「國王嘛,全是一個樣子,忘恩負義!噢!噓,講輕一點,有人來啦!」真的來了三個人,其中兩個看樣子像平民百姓,另一個完全像個俗不可耐的賣魚婆。他們跨進小酒館,就在陌生人和加曼師傅剛喝完第二瓶酒的那張桌邊上的一張桌子旁坐下。鎖匠盯著他們仔細看的神情引得陌生人也禁不住笑起來了。 這三個新來的人也確實值得引起注意。 兩個男人中的一個只見上半身;另一個卻只見兩條長長的腿。至於那個女的就無法形容了。 那個上身扭成一團的人活像一個侏儒,幾乎還沒有五尺高,也許是他生就的一雙羅圈腿,又使他矮了一兩寸。即便在他兩腳分開站著的時候,那兩隻膝蓋還是緊貼在一起。他的面貌非但不能減輕他的醜態,反而把這種缺陷襯托得越發明顯,他那一頭油膩、齷齪的頭髮平鋪在扁平的額頭上,那兩條歪歪扭扭的眉毛,好像是意外地給按上去的,他的一雙眼睛在一般情況下像癩蛤蟆的眼睛那樣呆滯無光;但是一旦處於激動狀態,就會噴射出火花,像盛怒的蜂蛇那樣把瞳孔收縮起來;他的鼻子扁塌,生得不直,使他的顴骨顯得更加高聳;臨了,為了使他這張醜陋的面孔完整起見,還添了一張歪嘴和兩片蠟黃的嘴唇,勉強遮住嘴裡的那幾顆稀疏的、搖搖欲墜的黑牙。 乍一看去,這個人的血管中流著的好像不是鮮血,而是毒汁。 那第二個,跟短腿矮腳的頭一個相反,像只長腿鷺鷥,而且他是個駝背,腦袋深埋在肩窩裡,只能從他那兩攤血漬般的眼睛,一隻鳥嘴似的又尖又長的鼻子上才能分辨出他也長著一顆腦袋,這更使他顯得像只鳥兒。他既然像只鷺鷥,那麼他的脖子一定能像彈簧似的能伸能縮,可以遠距離地隨意傷人,啄瞎別人的眼睛。可是,這都算不了什麼,更重要的是他似乎不承認他的脖子,只承認他的一雙手才得天獨厚地具有靈活的伸縮性。他可以坐在那兒,只要伸長手臂,連腰也不用彎就輕而易舉地把掉在地上的手帕撿起來抹抹被汗水和雨水沾濕了的額頭。那第三個隨您的便,說他是男是女都行,反正像個兩棲動物,我們只能分辨其類別,卻難以確定其性別。這個不男不女的人,年齡在三十到三十四歲之間,穿著一身女商販的俏麗衣衫,戴著金鍊條,金耳環。帽子和手帕一樣鑲著花邊。她的相貌,就像落後部族土人那樣,要透過抹在臉上已經褪了色的紅一塊、白一塊的脂粉,以及貼在臉上各種形狀的、好似群星燦爛的假痣才能看清楚。正如我們上文提到的,人們一看見她這副打扮就禁不住產生疑竇,迫不及待地想聽她開口講話,希望能通過聲音來分辨此人的性別。可是毫無用處,她的聲音又尖又刺耳,令好奇的觀察家聽了更是疑雲重重。耳朵對眼睛毫無幫助,聽覺彌補不了視覺的不足。 從那兩個男的和那個女人的鞋襪上來看,就可以知道他們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 「奇怪,」加曼說,「這個女人我好生面熟。」 「也許是的,可是,您看這三個人聚在一塊,我親愛的加曼,」陌生人邊說邊提起他那支槍,同時還把軟帽拉到耳際,接著說,「肯定他們是在搞什麼勾當,物以類聚,我們就隨他們去吧。」 「這麼說,難道您知道他們是誰?」加曼問。 「是啊,見過一面,您呢?」陌生人回答。 「我嗎?我可以這樣說,那個女的我在什麼地方見過。」 「也許在王宮裡吧?」陌生人說。 「噢!不錯,一個女商販!」 「這一陣,這號人來了不少。」 「如果您認得他們,請告訴我那兩個男人的名字,這肯定可以幫助我回想起這個女的是誰。」 「那兩個男的嗎?」 「是呀。」 「您想先知道哪一個?」 「那個羅圈腿。」 「讓一保羅·馬拉。」 「噢!另一個呢?」 「那個駝子嗎?普羅斯佩爾·韋里埃。」 「噢!」 「好,經我這麼一提,您大概可以想起那個女商販是誰了。」 「不,還是想不起。」 「那麼您再想一想吧。」 「我實在想不起來。」 「我說,這個女商販嘛,」 「您先別說……噢,不,噢,是呀,噢,不……」 「恰恰是……」 「這不可能!」 「是呀,乍看起來,好像不可能。」 「她是……?」 「算了吧,我看清楚了,您怎麼也猜不出,還是我來告訴您吧:那個女商販,是埃吉榮公爵。」 一聽有人提起這個名字,女商販不禁打了個寒顫,三個人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來。 仿佛看見了頭領那樣,三個人都霍地站起身來,對陌生人表示尊敬。 只見陌生人把手指貼在唇上,一聲不響地走了。 加曼跟在他後面,以為他認錯人了。 走到門口,加曼被一個慌忙奔進小酒館的人撞了個滿懷,這個人後面跟著一群人在大叫大嚷地追趕。 「王后的理髮師!王后的理髮師!」 在那些邊跑邊嚷的人當中,有兩個人舉著長矛,矛尖上插著兩顆血淋淋的人頭。 這是瓦里庫和代舒特兩個可憐的衛士的腦袋。弄得他們身首異處,是一個叫做大個子尼古拉翻出來的花樣,他把兩個腦袋分別插在矛尖上。 那兩個腦袋也是屬於追趕那個撞了加曼一下的可憐蟲的人群的一部分。 「看,那是雷奧納昂先生,」陌生人說。 「別聲張,不要亂叫我的名字!」理髮師一邊說一邊急匆匆地奔進小酒館。 「他們想拿他怎麼樣?」鎖匠問陌生人。 「誰知道,」陌生人回答,「說不定想叫他替這兩個倒霉傢伙的腦袋卷捲髮哩。在革命的動亂年代,人們常會有希奇古怪的想法!」 說完,他混進了人群當中,丟下加曼,一個人走了,也許他已經從加曼身上獲得他需要知道的一切,現在可以心滿意足地返回他那間在凡爾賽的打鐵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