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草冬濤 · 第十三章
五月初,洪作決定搬到寺廟去。一床被子,一個箱籠,就是他所有的財產。在真門家的時候,他也用書箱,但那是俊記的東西,所以不能帶去寺廟裡。
「買個書箱吧。不是已經拿到錢了嗎。」姑姑提醒道。
「書桌也要買哦。書箱書桌都不帶的話,也太丟臉了。」
「沒事的。」
「你說的沒事,可不太靠得住。」
跟平時不一樣,姑姑似乎格外地愛懷疑。
「為什麼這麼說啊?」洪作問道。
「也沒什麼為什麼。」姑姑說道。
她可能就是有這樣的預感吧。是洪作這段時間的言行,讓姑姑有了這樣的預感吧。被子和箱籠都託付給了送貨店,所以洪作只需要空著手去寺廟就可以了。
送貨店把行李送到寺廟這一天,洪作離開了真門家。
「那我就走了。」洪作向姑姑告別道。
「就算去了寺廟,偶爾也要回來看看。」
「嗯。」
「我照顧了你那麼久,要是不經常回來看看,可就沒道理了哦。」
「放心吧。我每星期六回來。」
「每星期六回來的話,寺廟那邊交代不過去,還是不要每星期六回來了。」
「不,就每星期六回來。」
「每個月回來個一兩次就可以了。在這裡住一晚再回去。不管怎麼說,去吃吃別人家的飯,對於你這樣的人來說或許還是一劑良藥呢。」
「不,我每星期六回來。髒衣服會堆起來的。」洪作說道。
「髒衣服什麼的,就自己洗嘛。」
「不,我要帶過來。」
「這可真是,這可真是,那我可就謝謝你了。」姑姑一臉說不出話來的樣子,「真是沒吃過苦啊。像你這樣的孩子還是得送到寺廟裡去啊。」
離開住了一年的真門家,洪作還是感到了一種寂寞。寄宿到沼津的寺廟之後,每天忙著玩,大概不怎麼會回三島的姑姑家了吧。但是,無論如何,一個月也得回來一次,就當是為了回來洗衣服吧。洪作這樣想道。
這天,洪作在學校跟增田和小林也打了個招呼。
「我從今天開始就要寄宿到沼津的寺廟去了,不住在三島我姑姑家了。」洪作說道。
「寄宿的話,會很自由,一定要很自律才行啊。」
增田一臉嚴肅地說著一本正經的話。進入初四之後,增田變得更像個書呆子了。
洪作覺得增田的臉色有些發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綠葉映照的。
「沒事的。我會做好時間表,安排好學習的。」洪作說道。
「是嗎,那就太好了。我們一起努力學習吧。我打算從初四開始備考靜岡高中。就當是為了哥哥的復仇之戰。」
增田說道。
增田的哥哥為了背英語單詞,背一頁,就把字典上那頁單詞撕下來吃掉,可就算這樣,他今年春天考一高還是沒考上,進了第二志願的私立大學醫學部。增田最近也不再步行上學了,換成了坐電車上下學。他想把每天步行上下學消耗的能量用到學習上。所以,現在從三島步行到沼津初中上學的就只有小林了。
小林一臉感慨地說道:「是嗎,你要寄宿到沼津了啊。這麼一來,從三島走著來上學的就只有我一個啦。之前你不跟我一起走了,我也是一個人走,但是一想到你也還在走這條路,心裡就覺得挺安心的。——是嗎,最終只剩我一個人了啊。」
看著小林這個樣子,洪作覺得他挺可憐的。
「這不挺好的嘛。你要堅持到最後哦。千萬不要坐什麼電車。」洪作說道。
「我才不會坐什麼電車。增田給自己找了理由,但是我覺得那傢伙其實就是不想走路而已。在路上碰到女學生的時候,那傢伙總是很害羞。他不想讓人把他看成是連車費都出不起的窮人吧。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啊,這本來就是事實啊。」小林說道。
「你家又不窮。」洪作說道。
「看著是不窮。但其實很窮。就靠撫恤金過日子呢。我媽每個月都得想方設法籌錢。我看著這些,心裡很不好受。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坐電車和走路,哪個更省錢。走路上下學很費鞋。」小林說道。
聽了小林的話,洪作很想安慰安慰小林。
「我去寺廟寄宿,也是為了省錢。我得幫寺廟做事情,然後他們就會讓我免費吃住。」洪作說道。
「阿洪你的情況很奇怪啊。你爸是現役的軍醫吧。怎麼可能那麼窮呢。」
「可就是很窮啊。」
「所以我們總是覺得很奇怪。你明明不窮的,卻總是一副窮酸兮兮的樣子。」
「我看著窮酸兮兮的嗎?」
「是啊。」
「是嗎。」
「你看,你的皮鞋總是破的。連襯衣也不穿。也沒有鋼筆。還不穿襪子。外套的袖子都磨破了。帽子也很奇怪。那是你小學時候的帽子吧。」
被小林這麼一一列舉出來,洪作感覺自己竟無力反駁。自己就不該同情小林,洪作心想。
這天是星期六,只有早上有課。明天是星期天,而且後天星期一要去遠足,也沒有課,所以所有學生都很悠閒。只有洪作很忙。接下來他要去寺廟寒暄兩句,因為從今往後就要麻煩人家了,然後三點整必須要坐上從御成橋下出發前往伊豆西海岸的內燃機船。
上午上完課之後,洪作請木部跟他一起去寺廟。外宿兩晚去伊豆西海岸旅行這事必須得跟寺廟那邊說一聲。去伊豆旅行的事,郁子是知道的,但是還必須得告訴住持。跟人家說這事,原本是藤尾更為擅長,但是因為有之前的象棋盤事件,藤尾在住持那裡似乎沒什麼信用可言。所以還是和木部一起去更好些。去寺廟路上,洪作確認道:「你真的能借我書桌?」
「別著急。我肯定給你拿來。連坐墊也一起給你拿來。」木部說道。
「坐墊我自己有。」
「你就算有也只有一個吧。在外面寄宿之後,客人會很多,起碼得有四五個坐墊吧。我會偷偷拿給你的。」
「你去偷哪裡的?」
「我自己家的,不用擔心。我家有一些專門為客人用的。」木部說道,「不管是拿書桌還是拿坐墊,都要瞅好時機。還得有你幫忙。找個月明之夜,你從我房間的窗戶偷偷進來。」
「我不想做那樣的事。」
「沒事的。別擔心。一切都交給我吧。你有寬袖子的棉袍嗎?」
「我哪會有那種東西。」
「那棉袍也給你拿一件。在考試前複習的時候,你把棉袍蒙在頭上,就能提高學習效率。就算不能提高學習效率,也很有考試前複習的氛圍,感覺很好。我會跟藤尾說一聲,讓他拿一件棉袍過來。藤尾家有錢,就算少個一兩件棉袍,也不會有人注意到的。——火盆你有吧?」
「沒有。」
「你這傢伙真是什麼都沒有啊。火盆就跟餅田阿三要吧。我記得有一次去阿三家玩的時候,那傢伙特別怕冷,身邊放著兩個火盆。就從他那裡拿個小的吧。水壺有嗎?」
「沒有。」
「水壺就從學校宿舍那邊借一個吧。反正後面會還給他們的,也不是什麼不好的事。茶葉也順便拿學校宿舍的吧。」
木部高興地說著,仿佛是在說自己的事情。
來到寺廟,郁子很快出現在玄關。
「你的行李已經送過來了。是棉被和一個箱籠吧。被子我給你從包裹里拿出來曬過了。來,快進來吧。房間也給你打掃好了。」
「不能進去了。我們要坐三點鐘的船去三津。」木部說道。
「啊呀,今天就出發嗎?」
「是的。」
「那這事必須得跟師父說一聲。——要是不說一聲就去的話,會被罵的哦。」郁子說道。
木部和洪作走進玄關,很快打開了住持房間的隔扇門。住持正把藏書都搬到檐廊下曬書。檐廊上放滿了書。住持看到兩人,說道:「請進。」
兩人在房間門口坐了下來。
「從今天開始就要給您添麻煩了。」木部寒暄道。
「是你要住過來嗎?」住持說。
「不,不是我,是洪作君。」
「那你又是誰呢?同伴?」
「是的。」
「同班同學嗎?」
「比他高一個年級。」
「所以才照顧他嗎?」
「嗯,算是吧。」
「留級的不是你?」
「我可沒有留級。」
「那是另外一個人吧。」接著,住持又說道,「你們家把這麼重要的兒子交託給我,我也是感覺壓力很大。來這裡之後,如果不好好學習的話,我也會很為難的。你父母那邊也是這麼說的。絕不允許外宿。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晚上不准出去。」
「是。」洪作說道。
這個聲音自然而然地就從嘴裡跑出來了。
「你從今天晚上開始就來這裡嗎?」
「是。」洪作說道。
「是從星期二開始。」木部糾正道。
「星期二?那不是三天之後嗎?」
「是的。」
「不是從今天開始嗎?」
「不是從今天開始。」
「我不是在問你。」師父說道。
木部撓了撓頭。
「我們要去旅行。」洪作說道。
「是學校組織的?」
「是跟朋友一起去。」
「去哪裡?」
「伊豆。西海岸。」
「幾個人去?」
「除了我之外,還有四個人。」
「錢怎麼辦?」
「大家一起出錢。」
「你們父母都知道這事嗎?」
「知道的。」
這是木部回答的。
「唔,這事究竟是好是壞呢。——你們到底為什麼要去旅行?」
「為了作和歌。」
又是木部的回答。
「誰作和歌?」
「我們。」
「哦,還要作和歌啊。要作怎樣的和歌呢?」
「我不會作和歌,但是木部會。一起前往吧。遇見未見之高山。入眼皆美景,山在碧空白雲間。還是綠色滿眼帘,青山高聳雲霄間來著?」
洪作問道。但是木部沒有回答。
「你再說一遍。」
師父的神色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一起前往吧。遇見未見之高山。入眼皆美景,山在碧空白雲間。」
洪作再次語氣平板地低聲念了木部作的和歌。
「這是你作的?」師父朝木部問道。
「是的。」木部回答道。
「既然你都說了一起前往吧,我也不能說不準你們去。那就去吧。學校方面知道你們要去旅行嗎?」住持問道。
「一個叫眉田的老師知道。我們會把作的和歌拿給他看。」木部說道。
「這樣的話,就不會有什麼差錯了。去吧。不過,你這小子看著不像是能寫和歌的,沒想到寫得真不錯啊。學習成績怎麼樣?」
「不好。」
「不好可不行啊。」師父說道。
但是跟剛才不同,他的語氣中並沒有斥責的意思。木部一副露臉了的得意模樣。
兩人從住持房間出來之後,看了眼洪作的房間,就馬上從玄關出去了。郁子從身後追了上來。
「你只有那些行李嗎?」
「是啊。」
「書桌和書箱呢?」
「沒有書箱,書桌後面再拿來。」洪作回答道。
「書桌會從我那裡搬。」木部說道。
結果,郁子左右打量著兩人,說道:「你們幾個都是壞小子。」接著,又對洪作說道,「你不是從你媽媽那裡拿到了買書箱和書桌的錢嗎?還有買皮鞋的錢。我可都知道哦。」
「我媽寫信來了嗎?」洪作問道。
「你要是把錢浪費在那些無聊的事情上,我可饒不了你。」郁子訓斥道。
「我把一部分錢用作旅費了。」
「就算是旅行,你們的旅行,那費用也都是算得出來的。——師父那裡你們能糊弄,我這裡可不會被你們糊弄。」
「我們準備用洪作的錢帶兩個身無分文的朋友一起去旅行。」木部說道。
這事洪作還是第一次聽說。
「真的嗎?」洪作說道。
「要從你和藤尾這裡分一些多餘的錢。阿三和金枝一點零花錢都沒有,所以就沒辦法啦。」木部說道。
「這次就不跟你們計較了。等下次拿到了錢,就都交給我吧。我來給你保管。在外面住兩晚就回來是吧。回來之後,有一場葬禮。正好是有葬禮的日子。」
郁子說話的語氣讓洪作很在意。總覺得有些讓他無法安心的事。
「有葬禮是什麼意思?」洪作問道。
「沒什麼意思。就是有葬禮,所以跟你說一句罷了。——不過,要是忙不過來了,也得讓你幫忙。」
看到洪作一臉嚴肅,郁子又笑著說道:「開玩笑啦。——放心吧。」
「我來幫忙,幫多少忙都行。只要把經文記住就行了吧。我一個晚上就能記住。而且,我的朋友當中有一個把經文背得滾瓜爛熟的。跟他說這事的話,他肯定會很高興來的。」木部認真地說道。
他有一個小習慣,每當碰到感興趣的事情時,就會兩眼放光。
「傻瓜。怎麼會讓你們來念經呢。這可關係著我們寺廟的信譽。頂多就是讓你們幫忙扛扛大花圈。」
「這也可以啊。」
「傻瓜。」
「真的可以啊,就算是扛花圈也行。——我想干。想試試。」
「小木部你真是太讓人吃驚了。」郁子說道,「那你們就去吧,注意安全。——是坐船去吧?」
「是的。」
「真好啊。我也想去。」
「要是能去就好了。」洪作說道。
「只要師父說可以,就能去啊。洪作的錢還有多餘的,還能再出一個人的錢。」木部說道。
「別太說得得意忘形了。」郁子說著,又跟之前那樣,伸出右手,拉住木部學生帽,狠狠地往下拉了拉,「帽子要這樣戴。」
「那我們走啦。」
兩人馬上離開了郁子。走出寺廟的大門,木部「啊——」地大大嘆了口氣。
「帽子要這麼戴嗎?之前我感到的是憤怒和屈辱,但是這次卻感到了陶醉。就像是被美麗的事物打了一巴掌。——啊,她真的很不錯啊。跟一般女人完全不同。一點也不像是個出身寺廟人家的女孩。非常自由。不被任何東西拘束。美麗的野性,美麗的潑辣。你要是看她這樣,一時大意的話——別說得太得意忘形啦,啪地一巴掌。——啊!」木部大聲叫道。
「好啦。」洪作說道。
他心想,以後還是不要讓木部靠近寺廟比較安全。
木部和洪作沿著御成橋下小小的石台階往下走,又走過沿河的小路,來到了前往伊豆的內燃機船停靠的碼頭。
船已經靠岸了,但是看不到一個乘客的身影。離開船時間三點還有二十分鐘。這是一艘二三十噸的小船。船體在河面的波浪中不停地搖晃著,上面小小地寫著土肥丸三個字。
不一會兒,來了四五個乘客。這些男男女女一看就是鄉下人。他們可能是來買東西的吧,每個人手裡都抱著幾個包裹,吵吵嚷嚷地說著話,上了船。
藤尾和金枝也來了。金枝兩手空空,藤尾拎了一個小小的帆布旅行袋。
「你們什麼都沒帶嗎?」藤尾說道。
「啥都沒帶。」木部回答說。
「起碼得帶上洗漱用品吧。牙刷呀布手巾什麼的都沒帶嗎?」藤尾說道。
木部從口袋裡掏出牙刷給藤尾看了看,又給他看了夾在腰帶上疊得小小的布手巾,說道:「牙粉和肥皂就借你的。」
「我什麼都沒帶。都要借。」洪作說道。
「完了,完了,帶了個麻煩哦。」金枝說道。
「你不也是兩手空空嗎。」洪作說道。
「開什麼玩笑。牙刷、布手巾、肥皂、記事本、鋼筆,還有日記本、船上讀的書,我都帶了哦。放在藤尾的旅行袋裡了。」金枝說道。
洪作心想,去別人家住,自己確實也應該帶上手巾牙刷什麼的。但是之前完全沒想到,也沒辦法了。
「阿三怎麼回事?」藤尾看了眼手錶說道。
「應該快到了吧。」木部說道。
「不知道能不能趕上。」金枝說。
「阿三是完全沒有時間觀念的。就不該讓他一個人來。應該讓誰去帶他一起來。」
「這傢伙真拿他沒辦法。所以我就說嘛,這次旅行就不要把阿三加進去。加洪作一個就夠夠的了。」藤尾說道。
「我才不用你來照顧。」
洪作有點不高興。
「別說大話。你知道我們今天晚上要住在哪裡嗎?」
「那我可不知道。」
「你看,你這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嘛。」
藤尾說著,又看了眼手錶。
到了三點開船時,餅田也還是沒有出現。
「行啦,沒辦法,就不管他了。」金枝說道。
「讓船再等十分鐘吧。」
木部去跟正在岸邊抽菸的船長交涉了一番,又很快回來,說道:「說是還能再等五分鐘。但是等不了十分鐘。」
聽了這話,藤尾說道:「是嗎。那我再去跟他談談,讓他等十分鐘。」
說完他去找船長。回來的時候說道:「說是可以等八分鐘,八分鐘。」
最後,過了三點十分,船長大喊一聲:「喂,大家趕緊上船,要開船啦。」說完,他自己率先上了船。洪作他們也放棄了繼續等餅田,跟著上了船。
「咦,那不是阿三嗎?」
最後上船的木部朝岸邊看了一眼說道。果然,正沿著御成橋下的石台階往下走的,就是餅田。他看著一點也不著急的樣子,慢悠悠地邁著步子。
「喂,來了,來了。——等一下。」藤尾朝船長喊道。
船已經發動了,船體搖晃著,但是並沒有離開岸邊。
「喂!」木部和金枝大喊道。
結果,餅田停下了腳步,也「喂!」地喊了一聲,接著舉起了右手。
「真拿他沒辦法了。怎麼還停下來了!」藤尾說道,「誰去把他叫上來吧。」
「行嘞。」
洪作再次從船上回到岸邊,朝餅田跑去。不知道怎麼回事,餅田停在半路上不動了。
「船馬上就要開了,趕緊的!」洪作說道。
「不能讓他們等一下嗎?」餅田說道。
「已經讓他們多等了十分鐘了。再不快點,船真的要開走了。」
「是嗎,那就沒辦法啦。」
餅田朝前走去。他上了船,對藤尾說道:「我去你家叫你了。」
「謝謝你去叫我了,不過我三十分鐘前就出發了。」藤尾冷冷地說道。
「我還在你家什麼地方落了東西。」
「落了什麼了?」
「是磯村說請大家吃的東西。——是一個很大的包裹。好像是東京一家叫什麼的店裡賣的麵包、奶酪、火腿之類的。」餅田說道,「奶酪、火腿這些東西,你們很少吃到吧,很好吃哦。真是可惜啊。」
船開到河中央,鳴了一下汽笛,接著朝入海口方向駛去。
洪作他們沒有進狹小的船艙,站在靠近船尾的甲板上。在靠近河口處,船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浪花不時地濺到洪作他們的頭上。
船行到出海口,很快就能看到夏天開游泳訓練班的靜浦的海岸了。潮水的緣故,船在離岸很遠的地方行駛著,所以靜浦的海水浴場、松樹林,還有海邊的丘陵、人家,看起來都像玩具一樣小。
「好舒服啊。」洪作吹著猛烈的海風說道。
一旁的餅田嗓子發出奇怪的一聲「嘔!」,說:「我感覺胸口有點奇怪。」
「阿三,你不會這就暈船了吧?」藤尾一臉吃驚地說道。
「暈什麼船!我就是胸口不大舒服。怎麼回事啊?——嘔!」
「你就是暈船啦,很想吐吧。」
「嗯,不過,我可不是暈船。」
「真拿你沒辦法。你這個樣子就是暈船啊。——你沒坐過船嗎?」
「小艇啊手划船這些坐過好多次了。但是我從來沒暈過船。坐這種內燃機船是第一次,不過,我可不會暈船。」
「很不舒服吧?」
「嗯。」
「去船艙里躺著吧。」
「沒事。不過還是很不舒服。有點噁心。——嘔!」
「你別發出這種奇怪的聲音。想吐就吐吧。」
「不,我要忍住。」
「沒必要忍住啊。吐了之後,就舒服了。」
「沒事。」
餅田站在甲板上,一臉嚴肅地迎風而立。過了一會兒,他摘下帽子,脫了外套,這還不夠,又把背心也脫了,露出他那完全不值得驕傲的瘦弱的胸膛。
「幹嗎要光著身子?」洪作問道。
「這樣輕鬆一些。身上穿著衣服,總感覺很重,很讓人討厭。」餅田用單薄的胸膛迎著海風,又說道,「嘔!——我要把褲子也脫掉。」
這時,木部走過來說道:「阿三,你臉色發白。這是暈船啦。」
「我可沒暈船。就是有點不舒服。」
「這樣啊。」木部瞪著臉色蒼白的餅田,「就算暈船了,阿三也不會承認的,有什麼辦法呢。行吧,就當你不是暈船吧。不是暈船,只是有點噁心是吧。」
「嘔!」
餅田走到欄杆邊上,向海里嘔吐,好一會兒他的嗓子深處發出痛苦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說:「好了。」
把胃裡的東西都吐出來之後,餅田馬上恢復了精神,他穿上背心、外套,說道:「我已經好了。」洪作這是第一次看到餅田到最後也咬牙不肯承認自己暈船的倔強模樣。餅田還有這樣一面啊,他心想。但是,沒過多久,餅田又感覺不舒服了,又把外套和背心揉成一團放在腳邊,臉色變得比之前更蒼白了,不停地發出「嘔!」的聲音。金枝笑眯眯地遠遠看著餅田這個樣子。洪作走到金枝旁邊,金枝說道:「這會兒他正感覺孤獨呢。你看他那一臉孤單的樣子。只是暈個船,就感覺自己好孤獨,人還真是脆弱啊。」
「孤獨嗎?」洪作說道。
「洪作不知道什麼是孤獨嗎?」金枝說道。
「開什麼玩笑。孤獨什麼的,我還是知道的。」洪作說道。
「不,你不知道。其實你所處的環境最容易讓人感到孤獨。你從小就離開父母,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吧。但是我覺得你不懂什麼是孤獨。」金枝說道。
被他這麼一說,洪作感覺很不服氣。
「哪有這回事。」
「不,就是這樣。不過,這也是洪作好的地方。」
「為什麼這是我好的地方?」
「你不會動不動就哭哭啼啼,也不會太過執著。隨著身邊夥伴的變化,你可以成為模範生,也可以成為不良少年。性格開朗,不管多大膽的事,都能毫不在乎地去做。在我們這些人當中,只有你是與眾不同的。」
金枝說道。洪作不知道他這些話是夸是貶,但是他覺得自己身上或許真的有這一面。
藤尾和木部仰面躺在甲板上。藤尾好像在唱著什麼,但是歌聲剛從嘴裡出來,就立馬被海風颳走了,傳不到洪作這邊來。
當船行駛在小小的荷包形的海灣上,前往第一個停靠的漁村時,船隻停止搖晃了。海灣里的海水映照著岸邊山坡的綠色,分外清澈美麗。
有幾個乘客下了船。看到一個大嬸手裡拿著好幾個包裹很吃力的樣子,木部說道:「阿姨,你先下船,我來幫你拿東西。」
大嬸說道:「多好心的學生哪。你幫我拿東西嗎。你很快就能娶上個好老婆的哦。」
金枝和藤尾都笑出了聲。木部很鬱悶,但還是幫大嬸把東西從船上搬到了岸上。
「濫用好心,就會像剛才那樣被說的哦。」金枝說道。
大嬸下了船之後,上來了一個走路搖搖晃晃的老婆婆。
「上來個了不得的老婆婆。她有幾歲了呀。」洪作說道。
這個老婆婆不負洪作嘴裡說的了不得。她雪白的頭髮泛著銀光,臉上手上的皮膚都是古銅色的。腰像折斷成了兩截,上半身低得都快要碰到地面似的,但是讓人意外的是,她的步子很穩。當老婆婆來到甲板上時,洪作再次感嘆道:「真了不起啊。」
不知道老婆婆是不是聽到了這話,她直起腰,慢慢地看了看洪作,用沙啞的聲音說道:「長得跟白米飯似的!」
長得跟白米飯似的是什麼意思,洪作完全不知道。
「跟白米飯似的?!」
「長得跟白米飯似的!」老婆婆又說道。
「長得跟白米飯似的,是什麼意思啊?」洪作問餅田。
「就是可愛的意思吧。」餅田說道。
「可愛?!」洪作吃驚地說。
「你幾年級了?」老婆婆問道。
「四年級了。」
「才四年級的話,也長得太著急了。不可能是四年級吧。」
「真是四年級。」
「在哪個學校?」
「沼津中學。」
結果,老婆婆說:「中學?!別吹牛啦。」
老婆婆又彎著腰,雙手在彎曲的腰邊左右晃動著,朝船艙走去了。
「她是把你當成小學生了。」藤尾說道。
「怎麼可能呢。」
「什麼怎麼可能。人家就是把你當成小學生了,你能怎樣。——長得跟白米飯似的。」藤尾學著老婆婆的樣子伸著下巴,學著老婆婆的語氣說道,「才四年級的話,也長得太著急了。」
這時,有幾個乘客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到了甲板上。其中一個指責藤尾:「不能笑話老年人哦。」
那是一個看著像是漁夫的中年男人。
「我可沒有笑話她。」
藤尾有些生氣。
「大學生就要有大學生的樣子。」對方說道。
不知道是不是被說成大學生讓藤尾心中暗喜,他沒有再回嘴。等那個男人朝別處走了之後,他得意地「嗯哼!」一聲,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朝同伴們轉過頭來。
「就是這樣才叫人頭疼。來到鄉下,藤尾就會被人當成是大學生。」金枝說道。
事實上,金枝和藤尾兩個人被人當成大學生,也有他們的道理。並不是因為他們長得特別高大,也不是因為他們看起來年紀比較大,而是因為他們身上有一種已經不再是青澀少年的成熟的感覺。不管是他們的思想還是感情,都是如此。
「我的外套不見了!」
突然,餅田朝四周看了看,說道。果然,他身上沒有穿外套。
「你剛才暈船了,就脫下了外套吧。」木部說道。
「我那才不是暈船呢。」
「那就是暈船啊,你說不是暈船也成。但是,總之那會兒你把外套脫了的吧。」
「嗯。」
「然後呢?」
「我記得是穿上了的。我應該是穿上了的。」
「你說應該是穿上了的,但沒穿在你身上啊。」
這時,藤尾說道:「你後面又把外套脫了。第二次脫下來之後呢?」
「我記得是穿上了的。我感覺是穿了的。」
「阿三,你別說這麼模稜兩可的話。你穿在身上的話,外套怎麼可能會消失呢。」
「那可真是奇怪了!」
木部說著,看了看四周,接著彎下腰,雙手左右張開,做出在甲板上四處搜索的樣子。木部曾經說過他以後想當個話劇演員,他的演技確實不錯。藤尾模仿老師模仿得也很好,但是木部的模仿範圍更廣。他既能模仿侍從,也能模仿主君,而且還都有獨創性的閃光點。
「真是沒辦法。大家一起幫阿三找找他的外套吧。」金枝說道。
「你說找,也沒有可找的地方啊。」
藤尾來到甲板的欄杆邊,朝海面看了看,說道:
「沒有。」
洪作也把堆放在甲板上的纜繩朝旁邊推了推,說道:
「沒有。」
木部在剛才那個老婆婆放在甲板上的信玄袋上敲了兩下,歪著頭,說道:「沒有。」
大家都在做遊戲似的尋找著餅田失蹤的外套,只有餅田一臉嚴肅的樣子。只有金枝還在跟他說著話。
「你仔細想想,你上船之後去過哪裡,做了什麼。」
「我正在想呢。」
「去過哪裡?」
「哪裡都沒去。」
「你脫了外套之後,就放在了這個甲板上。」
「嗯。」
「然後呢?」
「我這會兒正在想呢。」
「外套現在沒穿在你身上,所以肯定是你把它拿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沒拿,是有什麼人把它拿走了吧。」
「不要去隨意懷疑別人。誰會拿走你的外套呢。——你剛才沒去過船艙吧?」
「嗯。」
「去過吧?」
「可能去過。」
「你看。你肯定是那個時候拿著外套去的,然後又忘在船艙了。」
「是嗎。」
「肯定是這樣。趕緊去看看吧。」
「你幫我去看看。」
「說什麼呢。自己去不就行了。是你自己的外套啊。」
被這麼一說,餅田慢悠悠地去了船艙,過了一會兒,回來說:「找到了。」
說是找到了,但餅田並沒有拿著外套回來。
「你看吧。」金枝說,「怎麼回事,你怎麼沒把它拿回來?」
「有人在用它當枕頭呢。」餅田說道,「沒事,我知道就在那裡。」
「有人在拿它當枕頭,是誰啊?」
「有人暈船了。那人把它當枕頭躺著呢。」
「是你的外套嗎?」
「嗯。那人把它團成一團,墊在腦袋下呢。」
「原——來——」
木部突然大叫道:「原——來——」是把「原來如此」的「原來」拉長了。接著,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通往船艙的樓梯邊上,先朝裡面看了看,然後又下了樓梯口。但是沒過一會兒,他就回來了,笑眯眯地說:「真的。真的被當成枕頭了。」
「是吧?!」餅田說道。
「嗯。確實是。」
木部說著,抱起了胳膊。看著似乎有什麼隱情似的。
「什麼啊,我去看看。」
藤尾下去了,回來之後也是笑眯眯地說:「阿三,你的衣服拿不回來了。還是算了吧。」
這次金枝和洪作去了船艙。
鋪著榻榻米的船艙里有十來個男男女女。半數人躺著,半數人坐著。看起來都像是鄉下人。
「啊,在那裡。」洪作對金枝說道。
「哪裡?」
「那裡。喏,你看,就在那裡。」
洪作說道。阿三的外套怎麼會在這麼奇怪的地方啊,他心想。對面的角落裡,躺著一個梳著辮子,看起來像女學生的少女。在那個少女的腦袋下墊著一件被團成一團的衣服當枕頭。那衣服看著像是阿三的外套。
「原來是這樣啊。」金枝感嘆似的說道,「你去把它拿回來吧。」
「我不去。」
洪作後退了兩步。船艙里的男男女女中,只有這個少女和端端正正坐在少女身邊的像是她母親的女性看著像是城裡人。
洪作走出船艙,金枝也跟著出來了。回到甲板上,藤尾、木部和餅田三個站在一起。
「有十七歲吧。」木部說道,「她的眼睛很有特點。那種就叫明亮的眼睛。頭髮也很美。纖細的身體躺在那裡的姿勢也很優美。——不過,她拿阿三的外套當枕頭,這可有點愁人。誰去提醒她一下吧。——那衣服很髒的。」
藤尾接著木部的話,說道:「那衣服很髒。請用這件吧。」
藤尾做出脫衣服的架勢,說道:「沒關係的。不是什麼好東西,請您隨意用吧。」
「不過,為什麼阿三的外套會成為那個女孩的枕頭呢?」
金枝一臉認真地看了看大家的臉。
「我也不知道。」餅田說道。
「你剛才下去是幹嗎去了?」
「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就記得自己頭暈暈乎乎的,很噁心。就去了船艙,想找個可以讓我感到舒服一點的地方。但是那裡躺滿了人,我突然很想吐,就又站起來,回到了甲板上。」餅田說道。
「這麼說,你就是那個時候把外套落在那裡的嘍。」
「好像是這樣。」
「原——來——」木部說道。
「我明白了。——那個女孩也暈船了。她頭昏腦漲,又很噁心。突然伸手碰到了一塊像是抹布似的東西。一開始她以為是抹布,一看又不像是抹布。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是她還是把它墊在腦袋下,把頭抬高,這樣就能稍微舒服一點。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過,那枕頭有股汗臭味。但是,這個時候,那女孩也顧不得這些了。更糟糕的情況朝女孩襲來。——嘔!」
不知道是不是浪濤變大的緣故,浪花的飛沫突然淋了洪作他們一身。
船隻接下來停靠的是一個叫做重寺的村莊,洪作他們也在這裡下了船。藤尾有一個親戚在這裡,所以他們打算今晚在這裡住一晚上,明天再坐船去土肥。土肥也有藤尾的親戚。
在船到達重寺之前,餅田必須把他的外套拿回來。那個叫重寺的村莊慢慢出現在眼前時,餅田說道:「我去一下。」
「不用你本人去啦。我替你去一趟。」藤尾說道。
木部也說道:「這點小事,不必大哥親自出馬,小弟替您跑一趟。」說完,他就離開了夥伴們。這種事情他最是機靈了。不過,木部很快就回來了。
「已經坐起來了。」他說道,「誰去一趟吧。我最怕跟媽媽級的女人打交道了。我一走過去,她就睜著眼睛盯著我。那眼神就跟守著小貓的母貓似的。而且,這事可不好說。你要直接說把外套給我,那真叫傻了。藤尾,你去吧。」
「我就免了吧。」藤尾說道。
「那阿三你去吧。那是你自己的外套啊。」木部說道。
「阿三說話含含糊糊的,對方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金枝說道。
「沒事的。」餅田說。
「不行、不行、不行。——這事應該叫洪作去。洪作你去一趟吧。」木部說道。
「只要把外套拿回來就可以是吧。」
「是啊。」
「那我去一趟。」洪作說道。
「你可別二話不說就拿過來,那樣就太失禮啦。怎麼著也得跟人家打個招呼,跟人家說明那件外套的所有權在我們這邊,讓人家理解之後再拿。」
「行。」
「真讓人不放心哦。我感覺你會二話不說就拿的。」
「放心吧。我會說點什麼的。」
「你準備說什麼?」
「總會說點什麼的。——你好之類的。」
洪作接替木部,去了船艙。果然,那個少女已經起來了,坐在榻榻米上。那女孩長著一張鵝蛋臉,膚色白皙,但是看著有點憔悴。洪作四處看了看,想找藤尾的外套,但是哪裡都沒看到。洪作回到藤尾他們身邊,把情況說了一下。
「沒找到哦,又不見了。」
「什麼沒找到?」
「那件外套又不見了。」
「不可能不見的吧。剛剛確實就在那裡的啊。——去問問吧。」藤尾說道。
「你去吧。我不想去了。」
洪作也不想再去想那件外套了。怎麼想都不是什麼好任務。
最後,因為是自己的外套,所以餅田就自己去拿了。
「要拿回來哦。」
「沒問題。」
「要跟對方說清楚哦。」
「放心吧。」
「不要錯拿成別的東西哦。」
「知道啦。」
餅田在大家的鼓勵下出發了。船隻改變了前進的方向,船頭朝向了重寺方向。碼頭上有幾個孩子正站在那裡。
餅田出發之後,過了好久都沒回來。在船快要靠岸的時候,他才從船艙出來。他穿著他的外套,手上還拿著一個用報紙包的小紙包。
大家下了船之後,藤尾說道:「大家先在這裡待著。我先去說一下。」
藤尾要去親戚家,跟親戚談今晚讓大家都住一晚的事情。藤尾朝有人家的地方走去了,剩下的人開始接二連三地問餅田。
「你怎麼去了那麼長時間?」
「跟她們聊了很多。」
「聊了什麼?」
「一句話哪說得完。有很多話題不停地冒出來。」餅田笑嘻嘻地說。
「聊得好嗎?說話有沒有口齒清楚?」
「開玩笑!我認真起來也是能夠聊得很好的。」
「你一開始是怎麼說的?」
「你們這些傢伙,真煩人!——不好意思,請問您有沒有看到我的外套?我是這麼說的。結果對方說,沒看到。」
「誰說的?」
「她媽媽說的。所以,我就說了。剛剛被當做枕頭的,好像是我的外套。結果那女孩啊的一聲就一把抱住了。」
「啊!——一把把你抱住了?」
「傻瓜。怎麼可能是抱住我呢。是抱住了她媽媽。然後嘴裡說著怎麼辦,怎麼辦。她覺得自己幹了壞事吧。看起來很可憐。我甚至想要開口說那就給你吧。」
餅田說道。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講道:「她媽媽跟我道了歉,還給了我這個。」
餅田向大家展示了一下手裡拿的小紙包。
「那是什麼?」木部伸手摸了一下,「感覺很粗糙的樣子啊。」
「我覺得就算看著很粗糙,也應該是很高檔的東西。」
「打開看看吧。」
「晚上再打開。睡覺前打開。」餅田說道。
「你的外套是在哪裡?」洪作問道。
「管它在哪裡呢。——被別人當成枕頭了。」餅田說道。
雖然被很多人當成了枕頭,但是餅田的這件小倉布製作的外套並沒有皺皺巴巴的。
洪作他們等著藤尾回來,在碼頭旁邊的空地上等了十五分鐘。村莊裡的孩子三三兩兩地走過來,很快就聚集起了十來個孩子。既有背著小嬰兒的女孩子,也有拿著鋁鍋去買豆腐的男孩子。
碼頭上暮色漸沉,時不時地有蝙蝠忽高忽低地飛著。有兩個村子裡的大嬸也走了過來,站在孩子們身後,向洪作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
「肚子好餓。」木部說道。
孩子們轟地大笑起來。
「你們是從哪裡過來的?」一個大嬸問道。
「沼津。」洪作回答道。
「從沼津過來的話,會覺得我們這裡很冷清吧。」對方說道。
和沼津相比,這裡肯定冷清多了。這時,藤尾回來了。
「來,走吧。」藤尾說道。
他微微挺起胸,吹著口哨,朝前走去。
「很遠嗎?」洪作問道。
「就在那裡。」
「你去了好長時間啊。」
「跟他們說了吃晚飯的事,還安排了晚上睡覺的房間。平時他們老爸都在的,但是今天去了靜岡,還要在那裡住一晚。應該帶點什麼禮物過來的,因為要麻煩到人家。」藤尾說道。
「還需要這種東西嗎?」洪作說道。
「節省、節省!」木部說。
「聽說最近在東京人們去別人家做客的時候都不帶禮物了的。這種禮物廢止運動現在好像很流行呢。」餅田說。
「你們是可以這麼做,我不行啊。因為要突然帶你們這一大群人去一個平時都不怎麼走動的親戚家啊。」藤尾說。
「那麼,不是有人在船上送了阿三東西嘛。把那個送給人家吧。」
金枝說道。
「這個?」餅田看著自己手上拿著的報紙包,「行,就送這個吧。反正也是別人給的。」
「那是什麼?」藤尾問道。
「不知道。還沒打開過呢。——要不要打開看看?」餅田說。
「算啦。雖然不知道是啥,就這麼給吧。」藤尾說。
大家將要前往借宿的藤尾親戚家離碼頭大概步行五分鐘的距離。那是一座臨海而建的兩層樓,看著比村子裡其他房子都要大。一個五十歲左右的阿姨站在門口迎接。
「歡迎歡迎。」
阿姨說著,把一行人帶進家裡。大家進了土間,正在脫鞋子的時候,餅田有些笨嘴笨舌地說道:「這個,一點心意。」把報紙包遞給了阿姨。
「啊呀。」阿姨說著,「這是什麼?——我可沒想過你們會給我帶東西。」
阿姨接過報紙包,放到鼻子邊聞了下,說道:「這不是魚乾嗎。」
「魚乾?!」藤尾說道。
阿姨用手摁了摁報紙包,想要確認裡面是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說道:「果然是魚乾。」
「是魚乾也沒辦法。就是給海邊的人家帶魚乾……」藤尾說道。
「所以我就說算了嘛。我一開始就猜是不是魚乾。」餅田說道。
「可是怎麼給了這麼奇怪的東西。那位夫人和小姐應該是東京人吧。」木部說。
「不,我是這麼想的。那對母女肯定也是什麼人給她們的。魚乾沒什麼了不得的。所以她們就給了阿三。」金枝說道。
「是嗎,她們肯定是覺得阿三會高高興興地嘎吱嘎吱咬魚乾吃。」洪作說道。
「那這個,雖然是你的一番心意,不過還是還給你吧。——你去後門看看,門板上曬的全是魚乾。」阿姨笑著說道。
洪作他們被帶到了二樓一間八疊大的房間裡。
「你們大家今天晚上就在這裡睡吧。房間有點小……」
「不小。對我們來說已經很好了。」藤尾說道。
「啊呀,真會說話!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的。真想把親戚們都叫來,讓他們聽聽你剛才說的話。」阿姨說道。
「為什麼要讓親戚們都來聽聽?」藤尾問道。
「不讓他們親耳聽到,他們都不信啊。這孩子是出了名的任性呢。」
「嗬呀,你看看!」餅田說道。
「魚乾滾一邊兒去。」藤尾呵斥道。
一提到魚乾,餅田就不作聲了。
藤尾、金枝、洪作、餅田、木部依次去洗了澡。洗完澡之後,一個女孩端了飯菜上來。是鄰居家的女孩。因為客人突然來到,阿姨向鄰居家尋求支援了吧。
這天晚上,五個少年並頭睡在一起。金枝和木部很晚還趴在被子上,在記事本上寫著什麼。
「你們寫什麼呢?」洪作問道。
「日記。」木部回答。
「有那麼多事情要寫嗎?」
洪作感覺很不可思議。
「有啊。很多要寫的事呢。——你這樣的小孩子是不會懂的。」木部這樣說道。
金枝拿著短短的鉛筆,沒有理會兩人。藤尾在看書。是一本題為《蒙帕納斯的布布》的書。
「那是什麼書?」
「小說啊。菲力浦[1]的。」
接著,藤尾又說道:「這本小說很有意思的哦。我讀完之後借給你,你也讀一下。一開始讀就會停不下來的。」
洪作心想,真有那種一開始看,中途就停不下來的書嗎。
餅田一鑽進被窩就馬上睡著了,大家都還沒睡呢,他就說了兩次夢話了。他說夢話的時候,金枝的視線離開了他的記事本,說道:「就這樣明天還是會最後一個起,真叫人討厭啊。阿三真的睡得太多了。在學校上課的時候他也睡覺。——他肯定是因為睡了這麼多,才有那麼好的記性吧。」
只有洪作一個人什麼都沒幹,仰面躺在被子上,看著天花板。他沒有書可以看,也沒有記事本可以用來記日記。海浪聲從遠處傳來。有時候,海浪聲中還會夾雜著漁船發動機的聲音。
「真好啊。」洪作不由得說道。
「別說話。」藤尾說。
「真好啊。」
「什麼真好啊?」
「可以聽到海浪的聲音。我還是第一次枕著海浪聲睡覺呢。真好啊。」
「有這麼好嗎?」
「嗯。要麼我退學到這裡當個漁夫吧,那樣每天晚上都可以枕著海浪聲睡覺了。」洪作說道。
「行啦,行啦。」金枝的聲音從對面飛來,「別胡說八道的。就因為這樣,所以才不想帶你來。動不動就說什麼退學。」
「可是,我是真的這麼想的。」
「你真的這麼想,所以才麻煩啊。聽了點海浪聲就感動成這樣,真是麻煩。——關燈吧。」金枝說道。
「開什麼玩笑。我準備讀完這本書再睡覺。」
藤尾反對關燈。
最後,餅田之後木部第二個睡著了,到了十二點左右,金枝也睡了。金枝說開著燈他睡不著,好幾次跟藤尾要求關燈,但是藤尾沉醉於那本翻譯過來的法國小說,怎麼都不肯關燈。這就是藤尾任性的一面。
金枝是十二點左右睡的,藤尾是一點左右睡的。什麼都沒做的洪作反而睡得最晚。他怎麼也睡不著。一直沒有睡意襲來,他的腦袋一片清醒。
過了兩點,海浪的聲音漸漸平息下來,漁船的聲音也聽不到了。洪作睡不著,就爬出被窩,打開了窗。窗外一片漆黑。帶著海腥味的空氣衝進了房間。
他第二次起來的時候,晨光已經微微浮現在海面上了。
「洪作,你幹嗎呢?」木部睜開眼問道。
「天就快亮了。」洪作說道。
木部穿著背心和短褲站起身來。
「真的呢,天快亮了。」
「大海好安靜。」
「從古至今,早晨的大海都是安靜的。——拂曉的大海,真是腥氣啊。」木部從窗子裡眺望著大海說道。
木部說腥氣,洪作覺得腥氣這個詞確實是再貼切不過了。還沒有從沉睡中醒來的大海的樣子,給人一種類似於死魚的不健康的感覺。
木部再次鑽進了被窩。木部再次入睡之後,洪作還是繼續醒了一會兒。等到窗外傳來漁夫們出發去打魚的吵鬧聲,他也睡了。
到了早上,大家紛紛起床。洪作一直睡到快中午的時候才醒來。等他回過神來,發現阿姨正站在他枕邊。
「來吧,趕緊起床吧。再睡下去,眼睛都要長趼子啦。」阿姨說道。
眼睛長趼子這種說法,洪作並不是第一次聽到。在真門家姑姑幾乎每天早上都會說。
「你的小夥伴們都坐船出去釣魚啦。就剩下你啦。趕緊起床,趕緊起床!」
在阿姨的催促下,洪作離開了被窩。
「我昨天很晚都沒睡著。」洪作說道。
「哎喲,真會給自己找藉口!」阿姨笑道。
洪作想說自己真的很晚沒睡著,但話到嘴邊還是沒說。阿姨看著不大會相信自己的話。
洪作獨自走到樓下鋪了木地板的房間,正在吃錯過了時間的早飯時,藤尾他們回來了。他們好像都在海里游泳了,嘴唇都是紫色的。
「趕緊吃飯。船馬上就要來了。」藤尾說道。接下來他們要坐船去土肥。
洪作放下筷子,直接去土間穿上了鞋子。因為什麼都沒帶,所以他不用像其他幾個小夥伴那樣去二樓拿行李。
洪作他們在碼頭的防波堤上等了三十分鐘船才到。天空晴朗,但是因為起風了,所以海面的波浪比昨天洶湧。巨浪互相撞擊著,時而有海鷗擦過海浪,高高飛翔在天空中。
看到海浪這麼大,餅田一下子就沒了精神。他似乎是在擔心又會像昨天那樣暈船,跟金枝討論著是什麼原因導致了暈船的現象。金枝認為是胃功能的暫時衰弱,餅田則堅持認為這是一個與平衡感有關的問題。
船到達碼頭之後,在木部的帶領下,少年們一個個從防波堤跳到了船沿上。這是一艘跟昨天的船差不多的船。大家又跟昨天一樣站在甲板上。
洪作還沒睡夠,就脫了外套仰面躺在甲板上,把外套蒙在臉上,擋住強烈的陽光。海浪聲中,不時夾雜著木部藤尾他們的說話聲,不久,連這些都聽不到了。船隻劇烈地搖晃著,不時有水花濺到甲板上。但是洪作毫不在意地睡著了。
「喂,趕緊起來,有鯨魚在噴水呢!」
耳邊傳來了藤尾的聲音,但是洪作沒有上當。他捨不得從那似乎無邊無際的暖洋洋的睡意中醒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洪作在一陣汽笛聲中醒來。船隻的晃動已經緩和了許多。汽笛聲從剛才開始已經響了好幾次了。
「喂,馬上就要靠岸啦。」金枝說道。
洪作在甲板上坐起身。離岸邊還很遠,但是船已經停下來了,好幾個人從船艙走到了甲板上。如同打翻的墨水一般的藍色海浪對面,出現了白色的沙灘、松樹林以及像是土肥的村落的一戶戶人家。木部說:「喂,這首怎麼樣?」
遞過來一本小小的記事本。洪作拿過來看了看,上面寫著五行詩歌。
——悠長地、悠長地、
汽笛聲響起。
來吧,去土肥。
抬眼看天空,
有白雲朵朵。
洪作抬頭看了看天空。果然,天空中飄浮著幾朵如同撕碎的棉花般的白雲。木部這傢伙,寫得挺應景啊,他心想。雖然只是用平淡的語言記錄了平常的事情,但是讀著木部寫在那本小小記事本上的文字,他的心裡充滿了爽快的感覺。
洪作再次仰面躺倒在甲板上。他聽到夥伴們在耳邊說著「趕緊起來」「怎麼又躺下了」,但是他沒管,只是睜大了眼睛,看著白雲朵朵的藍天。大海的對面還有一個大海。我就躺在波濤洶湧的大海和白雲朵朵的大海之間。洪作心生這樣的感慨。
船到達碼頭之後,少年們一個個跳上了狹窄的木棧橋。洪作走在最後,踏上了被海浪包圍著的這個名叫土肥的村落。就如同一名探險隊員,前來採集某種閃閃發光的東西。帶著這樣的心情,邁著這樣的步伐,他舉步朝前走去。
* * *
[1]Charles-Louis Philippe(1874—1909),法國小說家,出身貧寒,其小說主要表現了受壓迫階級的痛苦與不平。主要作品有《四個貧苦的愛情故事》(1897)、《蒙帕納斯的布布》(1901)、《鷓鴣老爹》(1902)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