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宗逸史 · 第九章 太監娶親昏君祭祖

佚名 《武宗逸史》
再說劉瑾到了鳳陽,買下了千畝良田,置下房屋近百間,還按在京城府上的樣子建了一處大宅子,卻比在京城之時還要綽闊三分。家中妻妾成群,僕役近千。劉瑾雖已過花甲之年,荒淫之心卻越發擴張。他是遠近聞名的大財主,又在朝中為過官,就是知縣老爺見了他,也要嗑頭作揖,不敢得罪。 這劉瑾近日又看上了一個農戶的女兒,就使那媒婆前去說合。窮山僻壤,不產糧食不產棉,偏偏生出絕色的女子。那女子年方二八,雖生於貧窮人家,卻是一副千金小姐的身架,抹肩,瘦腰,肌膚白嫩,吹彈得好,不施胭脂不施粉,便如塗脂抹粉般艷麗可人。劉瑾以二百兩銀子作聘禮。那整日裡鋤地割草的農戶,平日裡哪見得金銀,猛然間山般的銀子堆在面前,哪有不動心的。這女兒生得,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只會做些女紅,做父母的少不得嘆氣,後悔養這麼個吃白飯的女兒。 這女子自小見慣了父母的臉子,倒養成了逆來順受的性格。如今,男方送來這麼重的聘禮,父母臉上堆滿了驚喜,對她也和顏悅色起來。老兩口商量著答應這門親事,又怕女兒聽說男方年紀太大,又是個閹官不願意,便尋思著如何勸說女兒。卻見女兒走進來說道:「女兒在家吃了十六年的白飯,如今為父母大人掙下二百兩銀子,也算盡了孝心。父母大人為了女兒的事不必再擔憂了。」老兩口沒想到女兒如此體貼,倒覺得有些對她不起。 到了吉日,一乘大轎到了門前,便把那嬌生生的女兒接走了。劉瑾鬚眉已白,用黑碳染過,穿著大紅的新郎袍子,把新娘接入府上,跪拜天地,同入洞房。花園中擺了上百桌酒席,供那些僕役親屬吃喝。 這新媳婦雖然逆來順受,卻也頗有心計,臨上轎前揣了一包砒霜。入了洞房,劉瑾又被人拖著出去喝酒,她便叫口渴,女婢端來一碗水,她偷偷地把砒霜下在碗中,用手指頭攪攔開,喝了下去。不一會兒,腹中劇痛,腸若寸斷,七竅出血,死在婚床上。 劉瑾喝了大醉,回到洞房,還以為新娘睡著了,挑開紅布,只見她七竅出血,早就沒了氣息。劉瑾驕橫慣了,哪能受得了這種氣,趁著酒氣,便命家奴把這女子抬回她自家中去,把那兩百兩銀子,搶了回來。那老兩口正合計著美日子,卻不料女兒已死,銀山頓空,哭天喊地,到了天明,一張狀子告到縣衙。 那縣官懼怕劉瑾的權勢,不肯受理此案,暗中又唆那夫妻倆告到州衙。州衙也覺得不好處理,便修奏書一章,報到朝中。 張永自從接替了劉瑾,武宗看他府上已遭火焚,便把劉瑾的宅第賜給他祝一日早晨,正起身洗漱,準備上朝,卻有刑部侍郎前來求見。刑部侍郎交拾張永一份奏書,正是有關劉瑾毒死民女一案,張永便把奏書留在身邊。 劉瑾次日酒醒,才覺得昨夜行事有些魯莽。急急派人去找農夫,卻只見柴門緊鎖,不見人影。又派人追尋蹤跡,方得知此事已告到州衙,案子已呈到刑部。劉瑾手下有名官吏,正是早先在刑部做事的,便毛遂自薦,入京打探。探得此案已到張永手中,急急回鳳陽報知劉瑾。 劉瑾得知張永插手此案,心知不妙。他是帶罪之人,如果此事奏給皇上,皇上怪罪下來,罪上加罪,恐怕性命難保。「此事非我劉瑾所為,不如修書一封,上訴辯冤」,劉瑾轉念一想:「我雖有千口萬口也敵不過張永一口,此事不妥。但也不能束手待斃呀!」劉瑾的義子劉端,原是一名鄉間惡少,見劉瑾坐立不安,憂愁滿面,便說:「不如反了,殺了皇上,爹爹在朝中有那麼多故人,定會響應。」 「休得胡說。殺張永還可,這老兒害得我好苦。」 「這事由我去辦。」 「記住,只殺張永,不要圖謀皇上。這皇上貪玩,咱們用得著他。改朝換代並非易事。」 「放心吧。」 劉端又選了兩名會武功的,星夜出發,馳往京城。 武宗一日無事,在殿上隨手翻閱張永送來的奏章,一份份,看過幾眼,便丟到一邊。見了寧王朱宸濠的奏章,卻讀得津津有味。楚玉在一旁見皇上今日如此認真理政,便笑起來。 「什麼奏章能使皇上如此入迷?」 「很有意思,尤其是中間一段。講得是秦淮風光,有趣。」 那寧王朱宸濠居住南昌,日日窺視龍椅,卻見天下太平,無機可趁。寧王手下的謀士對他說:「聽說武宗性甚淫,何不以秦淮之色誘其前往。秦淮正流行楊梅瘡,一旦染上,病輕者傷身,病重者喪命。王爺可不費一兵一卒之力,奪得江山,如若不成,途中亦可派人截殺,雙管齊下,我就不信他如此命大。」朱宸濠是個有心無膽的傢伙,對此種計策最為熱衷,當晚便提筆寫下一份秦章,又請謀士們潤色,然後重抄一遍,送往朝中。奏章前幾句無非是問安歌功頌德的老調,緊接著又說道他近日如何游秦淮,把那秦淮風光說得繪聲繪色。漿聲燈影,妓女女伶,一下子便抓住了武宗的注意力。 「你想不想陪我一起游秦淮?」 「想啊,在宮中這幾年,我都悶壞了。」 「好,那就說定了。」 武宗把剩下的奏章推到一邊,無心再看,恨不能今日出發,前往秦淮。 話說劉端進了京城,但見皇宮巍峨,市井繁華,比起鳳陽真是天壤之別。這有伙本來就是個混混,見京城如此繁華,就只圖著如何先玩個痛快,帶著手下兩個人住進了福字客棧,包了兩間上房,日日在街市中閒逛,吃喝、賭博、**,沒有幾日所帶的五百兩銀子就花的所剩無幾,連房錢都快還不起了。 福家客棧的掌柜的,見這幾個人整日裡不務正業,既不似經商的,又不似謀官的,出手卻極為大方。看看住了近一個月,店小二上樓催房錢,劉端此時那有銀子交房錢,喚那賈三打開箱籠一看,只剩下五兩銀子,交了房錢,他們吃喝都成了問題。 劉端塞給店小二一兩銀子,陪著笑臉說:「眼下手頭有些緊張,所帶銀兩均已買了現貨,過幾天,把這批貨倒出去,定缺不了交付房錢,還望你向掌柜的美言幾句,也就是三五天的事情。」 店小二袖著一兩銀子,下樓來把劉端的話學說一遍。這掌柜的早就覺得三個人不倫不類,如今又說進了貨,哪見他們進貨來著?便囑咐店小二和店中夥計,盯緊著點,別弄得雞飛蛋打。 劉端在樓上正與賈三和金寬商量著如何逃過房錢,又有人吆喝著走上樓來。抬眼一看卻是賭場中的大泰帶著兩個打手趕上樓來,心中叫苦不迭。前日,劉端在賭場中玩耍,一次便輸了二百兩銀子。派那賈三回來取,箱籠中卻只剩下一百多兩銀子。賈三拿著一百兩銀子跑回去,那大泰還不放人。劉端好說歹說,又立下字據,方才被放了出來。雙方說好,兩天之後劉端再還另外的一百兩。兩天很快過去了。第三天這大泰早晨起來,等到正午還不見劉端的影子,便帶著打手趕到福字客棧。 福字客棧的掌柜的,對樓上的三人早起疑心,見賭場中的大泰走來,便知事情不好,急派店小二出門報官。 劉端一見大泰帶人找上門來,心知此回是賴不掉了。那賈三、金寬都是有點功夫的,見此情景,各抄傢伙,準備動手。 大泰一撩帘子進了屋,見賈三拿棍,金寬持刀,一副拚命的架式,便嘿嘿笑起來。這京城之中開賭場的,與東廠、西廠是暗中勾通誰也惹不起的。劉端哪知道這些,二話不說,向賈三、金寬使個眼色,三人便撲了上來。太泰一向驕橫慣了,也沒料到對方會出手,正嘿嘿冷笑,被劉端一劍刺中肚子,嚎叫一聲,倒在血泊里。那兩個打手見劉端殺了主子,噢噢叫著撲了上來。這兩個人,雖是有些力氣。賈三被人揪住,橫舉著丟下樓去。劉端、金寬一見他們如此臂力,便不敢貼近,只是圍著他們轉,瞅空撩一刀,刺一劍,那兩個打手噢噢叫著,卻總是抓不著他們,惹得性起,抓起一張桌子砸了過去,只聽哐噹一聲,桌子砸開了窗戶,被扔到了戶外。劉端又朝金寬使個眼色,兩人揮舞刀劍,虛逼向前,瞅個空子,便縱身從窗戶中跳下樓去。 劉端與金寬跳下樓,尚未站穩,便被一隊官兵圍住,捆綁起來。劉端與金寬被押入東廠大獄,當日便被提審。那審訊官也不說話,令兵士狠施一頓棍棒,便叫他們在一份供書上簽字畫押。 劉端被打得皮開肉錠,四肢酸麻,哆哆嗦嗦拿起筆,便要畫押。金寬在一旁說道:「這回是你害得我大事不成,反做了冤死鬼。」兵土們拖著劉端和金寬,便要押入死獄。 那審訊官一聽金寬話中有話,向堂下叫道:「且慢,我還有話要問。」 「那個罪囚,你說的大事可是何事?如實招來,本官免你死罪。」 金寬是一時氣惱對劉端說了那麼一句話,如今見那官人肯饒自己性命,哪有不說之理。劉端瞪著金寬說:「不要上當,說了也是死罪。」 「說了是死,不說也是死,我還是不說的好。」想到此,金寬閉上眼睛,不肯發話。只聽堂上官人說道:「你這死囚,死到臨頭,方還嘴硬,把他給我枷了!」 金寬正哆嗦,卻人有六個人抬著一副枷鎖,把劉端枷住,六個人一鬆手,劉端便被壓在枷下,爬不起來,連喘氣都困難。 「你!」那官又指著金寬說:「說!」 金寬心想:「死倒死的,只是這活罪實是忍受不住,不如如實說了。」 於是,金寬就把劉瑾欲刺張永一事合盤端出。 這東廠的審訊官本是張永的心腹,對這種因欠賭資打殺人命的案子本來不以為意,卻不曾想,從芝麻堆里撿到個西瓜。 當夜,便把此案告訴張永。張永命他把此二人關在獄中,暫緩問罪開斬。張永手中已有劉瑾毒死民女一案的奏章,卻不急急行動,是因為他心中清楚,僅憑此案要不了劉瑾的性命,他正派下人搜集劉瑾的其它罪狀,半路上又出了一宗行刺案。 那天,張永回到府中,心中悶悶不樂,要了酒菜,由齊氏陪著,喝起了悶酒。酒,是好東西。在宮中這麼多年,如果沒有酒,他真不知道如何打發那些寂悶無聊的時光。張永的酒量很大,宮中的太監少有不是嗜酒為命的。齊氏看他喝得半醉,不忍心讓他再喝,便挾了一筷子小菜遞到他嘴裡。 「我再叫人弄點豆腐來,豆腐解酒。」 「我沒醉,解,解什麼酒?酒,酒是好東西,一醉解百愁。」 「公公你如今在朝中深受皇上寵幸,還有什麼愁事。酒莫要多喝,多喝傷身子。」 「沒有,喝,喝了心中痛快,」張永替齊氏也倒了一杯,碰了一下,又一口吞進一杯。 齊氏見張永的樣子,似乎心中有事。 「公公心中有何愁事,說出來,說不定我還能幫忙出出主意。」「婦道人家,懂得什麼。」張永趁著酒勁說:「再說那人還是你的老相好。」 齊氏聞言,便知道張永說的是誰。對劉瑾,齊氏如今是恨不能生吞活剝了他。不說別的,用得著她的時候,送金給銀,百般奉承,待有了新歡,就把她一腳踢開。劉瑾那些骯髒事兒,她見得多了。後悔當年不該貪圖享受,跟了他。劉瑾後來把齊氏送給張永,齊氏心中還真巴不得有這麼一天。到了張永府上,她受到冷落,羞愧得恨不能一根繩子上了吊。轉念一想,張永恨她,便是喜歡,如若不然,為什麼不打發她走?張永除了嗜酒,生活上比劉瑾要檢點的多,有這樣一個人陪伴終生,也心滿意足了。這齊氏自從終歷了荒淫、富貴、被冷落幾番風雨,如今已收心斂性,心中暗暗慶幸自己沒有跟著劉瑾一條道走到黑。劉瑾放火燒張府,又欲殺張永,怎能不叫齊氏心中痛恨。 她心中更加清楚了,劉瑾把她送給張永只是把她當作一份「禮物」,他從來沒把她當人看,更不會為她的幸福著想。眼下見張永又提到劉瑾。便說道:「那個畜性,還提他做啥?」 「我不提他,他卻『想』我。如今,又派人進京刺殺我。 只恨手中沒有能制那廝於死地的把柄!」 「劉賊欲刺殺公公不就是把柄嗎?」 張永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吞下,嘿嘿笑著說:「刺殺我算得了什麼。上次不是也刺殺了一回,皇上還是饒了他的性命,讓他體面地出京去了。自古至今,誰見到那麼體面的發配?」 「那如果是刺殺皇上呢?」 「刺殺皇上?他有那個膽嗎?刺殺皇上,謀圖不執,那可是滿門抄斬之罪。」 「公公何不告他欲刺皇上?」 「空口無憑,怎得亂講。」 「如果能抄他的家,定會查出憑證!」 張永聽齊氏如此說,頭腦頓時清醒,問道:「你說的憑證是什麼?」 「往日我在劉府時,見劉瑾上朝所用的兩把貂毛大扇里,裝有機關,內藏兩把匕首,只要手指一按動機關,匕首即可射出。一次喝醉了酒,那廝曾說:『如果皇上不聽話,就用這個東西對付他!」 「這話你怎麼不早說?」 「那時你哪裡容我近身。」齊氏說罷低下頭來。張永想想也是。那時,他把齊氏看成劉瑾派來的「內奸」,如果不是那日酒醉,他也不會到她房中去。張永心說:「劉瑾啊劉瑾,看你今日如何逃脫我的手心。」 張永聽了齊氏的話,心中大喜。又叫齊氏陪著喝了幾杯,就如那平民百姓的夫妻一般,耳鬢廝磨,相擁睡下。 次日早朝,武宗又提出南巡一事,朝中大臣還是認為此行不妥。大學士楊一清諫道:「秦淮,民風靡亂,皇上出行此地,恐有背民心,多生怨語。」 武宗坐在金鑾殿上,面帶怒容。連日來,他早早爬起來早朝,就是想與大臣們商量赴秦淮一事,不想他們卻一再反對,就連張永也不肯附合。武宗正生氣,只見張永出班奏道:「皇上,臣有要事啟奏。」 「什麼要事?」武宗有些不耐煩。 「劉瑾在鳳陽強霸民女,以至出了人命。現有奏章在此。」 張永把奏章遞給皇上,又說道:「劉瑾見出了人命,今又派刺客入京,欲圖不軌,刺客已被東廠抓住,關押獄中。」 「有這等事?」武宗說。 「皇上今日如出巡秦淮,不如先赴鳳陽,師出有名,不必再疑慮天下議論。」張永又奏道。 武宗心想:「我本不欲殺那劉瑾,沒想到他如此不識好歹,此次再饒爺不得。再說,師出風陽,再赴秦淮,卻是兩全其美的好事。」於是說道:「張太監之言甚是。三日之後,出師鳳陽,朕要巡視天下,除去奸賊。」 楊一清等朝臣見既然如此,師出有名,也不好再說什麼。 次日,皇親自提審了關押在東廠大獄中的劉端和金寬。這二犯在獄中受盡酷刑,已改說劉瑾派他們入京謀刺皇上,欲圖不軌。如今見皇上親自提審,又欲改口,卻有提他們出獄的獄卒附耳道:「如再改口,回去後看如何收拾你們。」他們已經被打怕了,哪裡還敢改口,且白紙黑字的供狀早已簽字畫押,再欲改口,空招一頓死打。便異口同聲地說,劉瑾欲反,派他們入京謀刺皇上。張永在一旁趁機進言說:「劉瑾謀刺皇上,欲圖取爾代之,是早有此心。他家中至今還藏有欲謀刺皇上暗器。」武宗聞言大怒,心道:「劉瑾啊劉瑾,我待你不薄,為何今日如此行事,此次卻饒你不過。」 三日之後,皇上出巡。儀鸞司將一應事物準備停當,並揚言皇上欲赴舊都祭祖,以防劉瑾有所準備。 此時正值六月天氣,已是初夏時節,大地一片生機,田野碧綠,農人勞作,處處是安居樂業男耕女織的祥和景象。陽光明媚,旗幟、傘扇五彩繽紛,車騎如雲,槍戟映日。但見隊伍浩浩蕩蕩出了京城,只見道路兩旁儀仗排列:最前面是玉、金、象、革、木五輅,輅前還有導象;第二隊是扇,有鸞鳳赤方扇、雉尾扇、孔雀扇、單龍赤團扇、單龍黃團扇、雙龍赤團扇、雙龍黃團扇、壽字黃扇、百羽齊集;第三隊是幡、幢、麾、氅、節,有龍頭幡、豹尾幡、絳引幡、羽保幢、霓幢、長壽幢,黃麾、儀鍠氅、金節氅;第四隊是旌、旗、纛,有進善旌、納言旌、敷文旌、振武旌、褒功旌、懷遠旌、行慶旌、旌惠旌、明刑旌、教孝旌、表節旌,金龍旗、翠華旗、門旗、日月旗、風雷旗、甘雨旗,二十八宿旗、五星旗、五嶽旗、神武旗、朱雀旗、青龍旗、白虎旗、赤黃熊旗、游鱗旗、彩獅旗,龍纛、前鋒纛、護軍纛、驍騎纛;第五隊是金鋮、星鋮、立爪、臥爪、吾杖;第六隊是樂隊。 六隊儀仗排列兩旁,中間是金盔金甲或銀盔銀甲的侍衛持戟、殳、豹尾槍、弓矢、儀刀先頭走過,後面是拿著金香爐、金香盒、金唾壺、金盆、金瓶、金交椅、金木瓜等的太監,再後面是仗馬二十匹,然後才是皇上乘坐的曲柄華蓋,前後有各班侍衛、統領及黃龍大纛,後面是扈從官員和將士。 皇上每到一處,便由大臣清道、「辟除」、整潔行宮,安排地方官員迎駕,準備各項供應。皇上駐蹕之地,層層警戒,防備森嚴。 武宗受不了這些羅嗦的禮儀規矩,好在只是演戲。熬了一日,出了京城,便與張永等人帶著五千人馬,急馳鳳陽,留下身後的人馬緩緩而行做出皇上出巡的排場,遮人耳目。 武宗出了京城,又擺脫了繁瑣儀式的纏繞,頓覺天廣地寬,心情舒暢。他左有錢寧,右有楚玉,後面是張永帶的五千人馬,急馳向前。武宗騎在馬上,一會兒拔箭射飛鳥,一會兒又與楚玉錢寧說笑,甚是得意,不幾日便入安徽境內,又從府街中調了二萬多人,準備直驅鳳陽,抄劉瑾的家。 皇上出巡,大隊人馬出京城入河北,過山東,一路上耀武揚威,州縣府衙趨奉甚隆,消息傳了開去。 劉瑾在鳳陽得知皇上赴南京祭祖的消息,心中惶惶不可自安。劉瑞等人入京看看已經月余,半點音訊也無,朝中接了州官的奏書也沒有後話,這張永究竟安得什麼心? 一日午後,他勉強吃了點東西,坐在椅子上發愣,女婢給他端上茶來,品了幾口,也覺無味,懨懨地打起了瞌睡。夢見又重入皇宮,侍候小太子遊戲,小太子入宮中鬧市,買了不少金銀財寶,卻不肯賞他,只是賜給張永。太子玩得高興,在市中暢歡,與一女子相褻,轉眼間那女子變成了張永。夜裡,他伺候太子睡覺,替太子脫鞋子,拆發冠,突然,太子變臉發怒,一腳把他踢翻在地,喝令拖出午門斬首。兩個身穿紅衣,手執大刀的劊子手,一左一右架著他,把他拖了出去。他張口嗖嗖想喊叫,卻叫不出聲來。只見,刀光一閃,脖子上涼瘦瘦的,他那顆頭便摔在地上……劉瑾坐在椅子上,挪動著身子,似在拚命掙扎,嗓子眼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女婢見狀,急忙上前,輕輕地推他的肩膀。 劉瑾心中萬念俱灰,睜開眼來,卻見窗外陽光明媚,女婢站在身邊驚恐地看著他。 「是做夢?」他心中想:「此夢不吉,莫非要出事?」他吩咐女婢去把他的那些養子叫來。。不一會兒,養子們便先後到齊。劉瑾便對他們講了剛才的夢。眾人聽後,無人言聲。 「派往京城去的人有信嗎?」劉瑾問。 「至今尚無消息。」 「皇上此次去南京」,劉瑾站起身來踱步。 「說是祭祖,會不會有其他打算?」 「皇上此次確是去南京祭祖,兒子已派人打探過了。他們一路上遊山玩水,吃喝玩樂現在剛到山東,爹爹盡可放心。」 「他們走的是否快了一些?」 「從京城到此地,少說也得七八天,如今他們已走了近半個月,至今還在山東境內。」 「話也不能這麼說,」劉瑾的另一個養子說:「我看還是防著些好。」 「可是如今如何防範得了呢?」劉瑾有些犯難。 「爹爹無需犯愁。往日裡與運河上的大盜頗有交情,不如先去那裡躲一躲。」 「如果去大盜那裡躲避,一旦無事,不是正授人把柄嗎? 不妥。」 「那也比束手待擒要好。」 「皇上出巡不一定是衝著我們來的,為何如此慌張?」「不防一萬,就怕萬一。」 …… 養子們七嘴八舌爭吵起來。劉瑾大喝一聲他們才住了口。 「養你們這些東西有何用處!到了關健的時候,只會吵架鬥嘴。這樣吧,先把家中細軟埋藏起來,另派家丁把守家宅,日夜輪值。再派人去探皇上行蹤,一有跡象,飛馬傳報,再入江湖不遲。」 「爹爹說的是,我們現在就去辦。」 人一鬨而散,劉瑾在屋內獨自嘆息,坐立不安。 再說皇上當日到了門台子,與鳳陽只有半日的路程,卻住下不走。休息半日,挨到天黑,令兵將跨騎戰馬,急驅鳳陽。 鳳陽縣令早得了消息,派兵把守城門,不准出城。皇帝親自帶著人馬,半夜將劉瑾的家宅圍得水泄不通。官兵們衝進去,那些家丁如何是官兵的對手。劉府中平日裡也養著一群好武者,見大軍已到,自顧自逃命去了。官兵們從臥室中把抖成一團的劉瑾抓住捆綁起來,把那些嬌妻美妾關入屋內,從宅子**搜出:黃金二十四萬錠又五萬七千八百兩,元寶五百萬錠,銀子八百錠又一百五十三萬三千六百兩,寶石二斗,金甲二副,金鉤三千,玉帶四千一百六十二束,獅蠻帶二束,金奶湯五百,蟒衣四百七十襲,牙牌二匱,穿宮牌五百,金牌三,袞龍袍四領,八爪金龍盔甲三十副,玉琴一,玉瑤一……共黃金一千二百五十萬七千八百兩,白銀二萬五千九百五十八萬三千六百兩。 在抄家中果然發現了劉瑾過去所用的貂毛大扇。張永演試一遍,裡面的匕首嗖嗖射出,嚇得武宗出了一身冷汗。楚玉在武宗身邊,見劉瑾如此不知收斂,也就不肯再替他說情。 武宗在劉瑾的宅中住了一夜。次日早晨醒來,吃過早膳,四處尋視,只見此宅雖比皇宮小了些,卻是透著華麗、精巧,宜人的氣派。三處花園,亭台樓榭,無一不備,花鳥魚蟲處處可見。十幾進宅第,上百間房屋,進進雕樑畫棟,飛檐走獸,好不氣派。又見那屋中女子,個個如花似玉,含羞露嬌,不禁說道:「我這個當皇上的,也沒他這麼自在。」 又見那金山銀山,更是吃驚不校「他有這許多金銀,卻比聯富裕多了。想那劉瑾何時搜颳了如此之多的財富,我怎麼不知?」 武宗又在劉瑾宅中住了兩日,命張永把劉瑾押回京城。自己又帶著人馬赴南京而去。 南京本是明朝的首都,街市繁華,故宮巍峨。兵部尚書羑贊機務大臣帶著各部官員把武宗接入宮中,排宴洗塵。 七月十五日,武宗親赴太廟祭祀,又去南京遊玩了幾日,便欲赴秦淮一游。武宗是自由慣了的,此次出巡,州府縣衙迎來送往那一套,使他心煩。他用膳辦事全不按皇家的禮儀行事,把那些地方官弄得哭笑不得。去太祖廟那一天的儀式繁瑣,規規矩矩的,又是跪,又是拜,但也不能不虛於應付。這個祖宗他連見也沒見過,行跪拜禮便覺得滑稽。此次赴秦淮,他不想再惹麻煩,欲便裝前往,只帶幾個人,好好痛快地玩一常舊都兵部尚書一再勸皇上多帶些人馬,武宗不聽,把他訓斥一頓,他也不敢多嘴多舌,暗中又給武宗派了兩名武藝高強的侍衛。 明朝遷都北京,有許多藝術家和工匠也隨之前往。但大多數人還是願意留在南京及周圍地區,如蘇州、杭州和揚州這類風景如畫的城市。這個地區的傳說可以追溯到宋都南遷的年。文學家、藝術家和工匠們認為這裡的環境比起爾虛我詐的北京更合口味。工匠們還留戀這裡悠久的地方傳統和有利於手工藝製作的自然資源。所以,不僅多數的文學家、畫家留在了南方,而且許多著名的匠人也留在了南方。 在這泛稱江南的地區,住著一批有錢的鄉紳,財源即是食鹽籠斷和大運河上活躍的交通往來。大運河連接著明朝南北,是大多數官、私船必經之途。另外這裡還住著不少富商,包括港口城市的富商。他們靠發達的對日貿易大發橫財。此外,這裡還住著許多北京城卸任見過大世面的官員,這批人希望在寧靜的環境中和宜人的氣候中安度餘生。這裡的有錢人家喜歡出錢,附庸風雅。幾乎是三日一請,五日一宴,與之相迎合的藝妓與妓女業也空前發達。 南京妓院區中最出名的是秦淮,因其位於秦淮河畔而得名。姑娘們多數時間是住在設備齊全豪華的水上妓院中,即畫舫中。船板上有歌舞助興的豪華宴會,客人可以在船上過夜。 明代作家余懷的《板橋雜記》就是描寫秦淮一帶才貌雙絕的姑娘。另有泮之恆的《曲里志》和曹大章的《秦淮士女表》都栩栩如生地描寫了秦淮畫舫。與秦淮畫舫齊名的是蘇州畫舫與揚州畫舫。所有當時的著名學者、文人和藝術家都曾光顧妓院,這就使藝妓才貌水準不斷提高,其幾種唱法和樂器演奏法今日仍很流行。 江南風花雪月的生活,導致了性病的流行。這種可怕的性病由俞辨的《續醫說》中可以查出。梅毒自廣東人始,吳人不識,呼為「廣瘡」,又以其形似,又叫做「楊梅瘡」。楊梅的叫法不僅是由於瘡形和顏色,也與梅花引起的性聯想有關。普通人只是隨隨便便把梅毒當成天花、鼠疫等一類周期性為害的可怕傳染玻秦淮一帶的藝妓與妓女都是奴隸,從小就按一定的目的來培養。老鴇把她們買來,教她們彈琴唱歌。那最善彈唱的,掙錢最多,價碼也最高,而不會彈唱的,只能陪宿,價碼較低,嫖客可以任意糟蹋她們。一旦她們住到普通女人街中,就有官吏把她們登記入冊,主子每年都要向官府交錢,妓女每月也要向主子交錢。這些錢,只能比交往官府的多,不能少。妓女到了老年,還要塗脂抹粉,打扮成少女一般拉客。等到她們實在幹不了這類營生,就被主子丟開不管,晚景往往非常淒涼。 江南的女伶和女妓由於常與文人墨客相混,附庸風雅,舞文弄墨者也不少見,有幾位還很有點墨水,吹拉彈唱,再加上舞文弄墨,秀色出眾,自是別有風情。 秦淮河在江蘇南部,屬長江下游支流。東源出自句容縣大茅山,南源出自漂水縣東蘆山,在秣陵關附近匯合北流,經南京市西入長江,長一百一十公里。這一段是藝妓女伶最為出色的地區。 武宗帶著幾個人便裝出了宮,一溜煙往鬧市來。那南京地方官派的兩名侍衛一個叫李次賢,一個叫田安。他們見皇上去往鬧市,急忙勸阻。李次賢說:「皇上,」武宗看了他一眼說:「什麼皇上,現在我叫大官。」 「大官,江邊已備好畫舫,如何又往鬧市?」 「叫他們等著,什麼時候要走,我自會發話。」 李次賢只好叫田安去江邊通知一聲。 武宗在南京雖說游遍了山水名園,可是還沒逛過鬧市。再說以皇上的身份出遊,有官員陪著,沿途戒備,很不自在,這回擺脫了那些官員的煩擾,他要好好地玩一玩。 一行人入了鬧市,正行走間,武宗覺得鼻中一陣清香,非蘭非麝,抬眼望去,只見對面一輛車行過來,車上坐著一個老年的,外面坐著兩妙童,都不過十四五歲。一個似海棠花開,嬌艷無比,眉目天然,另一個如天上神仙,人間絕色、玉為骨,月為魂,花為情,以珠光寶氣為精神。武宗看得呆了,只覺得心搖目眩,那個絕色的臉上似有一層光彩照過來,散作滿鼻的慢香。車子走過去,武宗殊自呆在原地。楚玉笑著推了他一把說:「痴了。」武宗自言自語地說:「這妙童可是什麼人,也象戲班子裡的人物一般。服飾雖不華美,可稱古今少有,天下無雙。」 「他們正是戲班子裡的名角兒,一個叫琴官,一個叫玉官,這一回也不知是被哪家請去唱曲。」李次賢說。 「走,咱們也去瞧瞧熱鬧。「武宗說著,緊隨馬車不舍,卻哪裡跟得上。武宗賭氣地站住腳,命李次賢去打聽他們去了哪裡。又叫錢寧去雇一輛華麗的馬車。 這一日,南京的富豪馬三爺在府中請客賞花,又請了琴官和玉官前來助興。馬三爺正與幾個朋友在西花廳說笑,就見管事的進來說:「三爺,門外有一個叫大官的前來拜見。」馬三爺從沒聽說有叫大官的朋友,便與管事的走出去。到了門首,只見一行人站在門前,均是陌生面孔,一個個華衣錦服,卻不似窮家小戶的模樣。中有一人,身材瘦長,氣度非同一般,便做了個揖,詢問來路。這時,田安走了上來說:「馬三爺,認不得了?」 馬三爺一看這不是在宮中當侍衛官的田安嗎,哪能不認得,又換了一副笑臉相迎。 「這是我家近親,在京中經商,今日路過此地,特來拜見。」 田安說著,叫人抬上禮盒。 馬三爺見是田安的親戚,又有這麼豐厚的見面禮,不敢怠慢,急忙把武宗等人讓了進去。武宗站在門口,便覺得這門面威嚴得了不得,比南京總督衙門還高大。門前一座大照壁,用水磨磚砌成,上下鏤花,並有花檐滴水,上蓋琉璃瓦,約有三丈多高,七丈多寬,左右一對大石獅子,也有八尺多高。進了門,圍牆兩邊儘是參天大樹,襯著中間一條甬道,直通二門。 一門裡有數十人在那裡坐著談話,見了來人,慢慢地站起身來,有人見了田安便來搭話。過了二門,又是一百多步的甬道,這才到了大廳。轉過大廳,四面迴廊,中間有一個大院子,花竹靈石,層層疊疊。進了垂花門,便是穿堂,過了穿堂,便覺身入畫圖。長廊疊閣,畫棟雕梁,碧瓦琉璃,映天耀日。武宗心說:「這裡比劉瑾的住處又要華麗十倍,兩處相較,那裡猶如土財主的窩。」曲曲折折走了好一會,到了一個水磨磚砌的花月亮門站住了,裡面走出四個年青俊秀家童來,馬三爺交代他們把客人帶進西花廳去,就拉住田安,站著說話。 「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來頭?」馬三爺問。 「說出來怕嚇你一跳。」田安顧意賣乖子,「這大官,是京城首富,全國各地都有他的商號。這還不算,朝中上上下下他都有關係,就連當今皇上與他都有一些交情。」 「此話當真?」 「那還假得了。方才我對你說他是我家親戚,我家哪有如此福份,攀這等高親。是我們老爺吩咐我帶著他們遊玩。」 「聽說皇上到了南京,那人莫非就是皇上?」 「別做夢了,皇上已經回京去了。這大官正是陪皇上來南京的,想留下來再玩幾日。」 「那我如何招待才好?」 「也用不著怎麼,你們玩你們的,只把那玉官、琴官請來侍候就行。」 馬三爺沒想到憑空會掉下這麼一位貴客,安排家人周到侍候。 那家童領武宗等人又進了一重門來,卻是一個花園,地下是太湖石堆砌,玲瓏透剔,下面是水塘,俯見石罅中游出幾尾赤色金鯉來。修竹礙人,狂花迎面,走了數十步,上了幾層參差石登,過一座石板平橋,進了一個亭子,下了亭子,又有假山擋住,絕似蘇州獅子林光景。從石洞內穿出,方見一所花廳,又有幾處亭亭榭點綴,綠樹濃蔭,包聲噪聒。庭前開滿罌粟、虞美等花,映襯那池邊老柏樹上下垂來的藤花,又有些海棠、紫荊等花草。 來到花廳,前面是一帶雕闌,兩邊是五色玻璃窗,中間掛著絳色夾紗盤銀線的帘子,家童把紗簾吊起來掛在一個點翠銀蝴蝶須子上。進了花廳,地下鋪著鴨綠絨氈,上頭是用香楠木板做成,滿刻著細巧花草。上有匾額,寫著「苔花岑雨館」,四周珠纓靈蓋,燈彩無數。中間平門上刻著一副草書。一張大床,都是古錦斑爛的鋪墊。床几上供一個寶鼎,濃香芬馥。兩邊牆上糊著白花綾,一邊掛著八幅青綠山水,一邊是兩個博古櫃,上面放些楠木匣子。所有桌登床椅,儘是紫檀雕花,五彩花錦鋪墊,真是錦天繡地,令人目炫神亂。 武宗在凳子上坐下,便有家童送上茶。武宗悄聲對楚玉說:「此處可比我住的地方秀巧多了。江南人真會享受。」 馬三爺按照田安的囑咐,前來應付說了一會兒話,就命家僮擺上酒菜,喚那玉官、琴官前來侍候,自己退了出去,自去東花園與一夥朋友談笑斗酒。 武宗正與錢寧、楚玉喝酒談笑,就見玉官、琴官進來,羞羞答答上前請安。武宗見他們華妝艷服,比剛才所見又妍麗了一些,叫他們坐下。玉官、琴官一左一右坐在武宗身邊,楚玉和錢寧改坐到一邊。 「今日一見如故,你們的出身家世,怎樣入班的緣故,可否細細講給我聽?」武宗道。 玉官見問到出身,不知不覺面泛桃花,眼含熱淚,學著官話,撇去蘇音,把他的家世敘了一番。那琴官也把身世說了一遍。 「沒想到這般妙童卻都是父母早喪的,甚是可憐,今日我賞你們一人百金,可拿去花銷贖身。」 玉官、琴官聽了急忙當床跪下給武宗磕頭。武宗把他們扶起來,「謝什麼,不就是幾兩金子嗎?你們會唱戲,學的是哪幾齣?」 錢寧說:「我看他們哪裡象學唱戲的。可惜天地間有這種靈秀,不鍾於香閨秀閣,而鍾於舞榭歌樓,不釵而冠,不裙而履,真是恨事!」 「他們如若易冠履而裙衩,恐江東二喬猶難此數。想是造物之心,欲使此樂中出幾個傳人,一洗向來凡陋之習,也未可知。」楚玉面帶譏諷地道「休要胡言!」武宗另換了笑臉對玉官琴官說:「你們可曾讀過書?」 琴官指著玉官說:「他肚子裡的墨水比我多。我只念過五六年的書。」 「念過什麼書?」 「《四書》之外,有《唐詩》兩本,另有一部《事類賦》。」 「可會做詩?」 「詩卻做不得,只會說幾句不象樣的白話。」玉官說。 琴官說:「他的詩做得好呢。」 玉官見武宗看他,便笑了一笑,這一笑,唇似含櫻,齒如編貝,妍生香鋪,秀潔清波,真是眩目動情,驚心蕩魄,武宗心花大開,高叫:「拿酒來。」一邊敬了一杯。 楚玉與錢寧坐在一邊,頗覺無聊,便走了出去。「皇上今日裡怎麼文皺皺地起來,一副酸相。」 「恐怕你是心中含醋吧?」錢寧說。 楚玉瞅了錢寧一眼,又見李次賢、田安從一邊走過來。 「玩得怎麼樣?」田安問。 「你自己瞧去。」楚玉答。 田安趴著窗縫向里看,見三人正說話,氣氛甚是和諧,心中暗暗發笑。這田安在南京市面上朋友極多,商家大戶,才子名流少有不認得的,最喜聚集行樂之事,也是個風流人物。他見楚玉換上男人的裝束,更顯得丰神俊秀,有心與她親近,便走過去搭話。楚玉見田安粉面皓齒,目朗唇紅,也有意與他勾搭。兩個人一問一答,眉來眼去,說得有興。這邊錢寧看了,不由地醋意發作,走過去說:「哎,我說你們江南的男人怎麼都帝麼不男不女的,象是配錯了胎。」田安明知他在挖苦自己,卻不敢相駁,嘻皮笑臉地應道:「江南風水養人。北方人到了南方,也會換得一副白臉子。」正說著話,家童走來,又在花園中為他們擺了一桌酒席。 「天色不早了,大官今天看樣子要在這裡留宿。我得去安排一下,你們先用膳吧。」田安說著,便走了出去。楚玉與錢寧尚在鬥嘴,李次賢便走過去吃喝起來。 屋內武宗正與玉官、琴官斗酒。玉官取了一隻酒杯,斟滿了酒遞給武宗,武宗正要伸手去取,卻見那隻手,豐若有餘,柔若無骨,宛然玉筍一般,任爾鐵石心腸,也怦怦欲動。武宗已飲過數杯,酒落歡腸,已經心醉,便把玉官拉入懷中抱著香嘴。那邊琴官看了,禁不住嘻嘻發笑。武宗又叫他斟酒,自己一口含住,又餵與琴官一個皮杯。三人正鬧著,家童入內請武宗進宅子休息。 武宗說:「今晚悶熱,就在這裡過夜。」那家童出去告訴了馬三爺。馬三爺給了戲班子趕馬車的二兩銀子打發他先回去,又命家奴關好宅門,這才去休息。想想這大官也真累,平白里奪人所愛,把一天好戲沖涼了半截,心中有些不快,便踱到小妾那裡睡下。 錢寧、楚玉為輪值之事,爭執不下,錢寧要守最後班,楚玉也要守最後一班,最後田安出了一個點子。四人抓鬮。結果,錢寧抓著第一班,楚玉抓了最後一班。錢寧還想賴,楚玉卻不理他,獨自去屋裡睡了。他只好守在西花廳門外。錢寧和楚玉都爭這最後一班,自然各有想法。錢寧不想使楚玉和田安有單獨在一起的機會,而楚玉正想尋這樣一個機會。那田安是個滑頭,略施小計,就使錢寧進了圈套。 田安對馬三爺府上的情形了如指掌,他帶著楚玉七繞八轉便來到海棠春圃。這裡平台曲榭,密室洞房有三十多間。 「你幹嘛帶我到這裡來?」楚玉問。 「你不想嗎?」 「你剛才鬧鬼?」 「你不是想要我鬧嗎?」 「你個滑頭!」 「你不是最『恨』滑頭嗎?」 楚玉今含嗔瞅了他一眼,田安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拉進一間屋內,點上蠟燭。 「點燈幹嘛,你不怕被人發現?」「你怕?我不怕,這園子夜裡沒人,馬三爺今日到了前院,不會再有人來。」 楚玉略觀屋內鋪設,一個木炕,四周山水小屏,炕几上一個自嗚鍾,炕上是寶藍緞子的鋪墊,另一邊有一個書櫥。田安從上面拿下一本冊子,遞給楚玉。楚玉一看卻是一幅精巧的冊子,共有三十六幅。接過來細細翻看,只見開卷兩頁寫著「漢宮遺照」。楚玉心想,定是漢家賢妃貴淑的遺像,且看是怎麼相貌。揭開第三頁,只見一個男子樓住一個婦人,赤條條在假山石上幹事,就不覺面發起性來道:「這等東西也拿來給我看。 」 田安從後面把她抱住說:「這類東西難道卻不好看?」楚玉在豹房中見慣了這些圖畫,此時只是佯裝正經,身下已有了動靜。待田安抱住她,卻並不拒絕。田安見他如此風騷,一口吹滅了蠟燭,就在床上**起來。 武宗那邊,玉官、琴官又為他唱了幾支曲子,已是半夜了。 時下天氣已熱,武宗便脫下外衣,又叫玉官、琴官也脫了,三人躺下歇息。武宗聞著那非蘭非麝的香味,趁著酒氣,蠢蠢欲動……楚玉與田安摟抱著睡了一會兒,二人便起身準備回去,楚玉摸著田安光滑如綢緞般的身子,說道:「你卻是個奇人。」 「這話怎麼說?」 「貌似美女,膚如凝脂,非同一般。」 「這,你要去問我媽和我爹。」田安嘻笑著又把楚玉按祝「別鬧了,該回去了。路上還有機會,你別這麼急急地饞。」 「我饞還是你饞?我還沒遇到過似你這般能征善戰的美女。」兩人穿好衣服,帶上門悄悄向外走,卻見有一間屋裡亮著燈,二人悄悄潛過去,捅破了窗紙向內一看,卻是馬三爺的兩個家童正在屋內站著行事。一個說:「馬三爺今日沾不得玉官、琴官,鑽進小妾屋裡去了。」另一個說:「就那個秦淮河上買來的婊子,聽說騷得狠。」「再騷也沒有咱們弟兄的份兒。」 「別走神,來換換,照樣……」 琴玉捂著嘴巴,差點笑出聲來。二人悄悄回到西花廳角屋,李次賢正打著響鼾,睡得香。 「我這位兄弟,只要有酒有肉,便什麼也不想了。」田安說著又摸了楚玉一把。 次日,武宗又留下玉官,琴官。馬三爺派管家的前來問安。 管家的說:「老爺病了,大官有何吩咐,小的給你去辦。」 「馬三爺昨天還好好的,怎麼今日就病了?」田安問道。 「田安,你和管家去看看馬三爺。」武宗說。 馬三爺昨夜與小妾歡愉了一場,覺得未盡興,又與兩個家童鬧了一回,方才去睡。那小妾已染了瘡毒,那家童有一個氣色不正,指甲發青,毒氣更重。馬三爺與這兩個人行事,兩毒並發,甚為沉重。倒在床上,便覺得頭暈眼花,扎掙不祝脫衣睡了一夜,如火燒一般,下身疼得難受。把手一摸,**的流了一腿。那物熱得燙手,已腫得如酒杯大了,口中呻吟不已。小妾見了那物,嚇了一跳,急忙叫人請醫生來看。田安走進去,正見醫生在為馬三爺瞧玻醫生邊看邊搖頭。田安問道:「此是何症如此歷害?」「瘡毒。即便是好了,也是個廢人了。 」 田安聞言大驚,急忙回去將此事告訴了錢寧、楚玉等人。 馬三爺花了百兩銀子包醫,一面吃藥,一面敷洗。一個小和尚腦袋,已爛得烽窩一樣臭不可言。每日不能得走,只穿套褲,坐在凳子上,兩腿叉開,中間掛著那個爛茄子一樣的東西,又苦又急。最後又請了一個和尚,用了幾副藥,才見好轉。 武宗在馬三爺宅中住了幾日,在後花園玩夠了遊戲,便囑咐起程。臨行前,給那玉官、琴官各一百兩黃金,又給三爺留一百兩,這才告辭。那馬三爺叉開兩腿,拖著腳勉強把武宗等人送到門口。 武宗一路行來,到了一條小胡同,只見閒人塞滿,都在人家門口瞧著,便也擠進去看熱鬧。這一家是茅草土房,裡面有兩間草屋,有兩個婦人坐在長凳上,約三十來歲,油頭粉面,身上穿得滿華麗。只見一個對人說道:「進來坐坐。」嘻嘻的笑。又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尷尬男人,蹲在地下,穿件小褲,腰上系根繩子,掛著一個大瓶子,足可裝兩吊錢。門帘一掀,又有一婦人走出來的,約二十多歲,生的十分好看:瓜子臉上帶著幾點俏麻點兒,梳個丁字頭,兩鬢惺松,插了一枝花,也到凳上坐下,與那兩個說話。聽口音就是南京人,一身堆著俊俏,與眾不同。又聽那婦人唱道:俊郎君,日日門口眼睜睜,引得婦心動,盼得你眼昏,只稍等,巫山**片刻成,只討金錢二百文。 錢寧覺得好笑,不過這淫詞浪語,倒也說得情真。又見旁邊有一小兒,捧上一面琵琶,那俊的接過來,彈了一曲《昭君怨》,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那婦人一面彈,一面唱道:楊柳枝,楊柳枝,昔日宮中斗腰肢,如今棄向道旁種,翠結雙眉怨路歧。畫船何處系?駿馬向風嘶。盼不到郎君二月陽頭來,只做了秋林憔悴西風裡。 當年曾是鴛與鴦,至今已是參與商,果然是露水夫妻不久長。萬水千山來此鄉,離鸞別鳳空相望。嘆紅顏薄命少收場,使再抱琵琶哭斷腸。 那婦人住了住,把弦緊了緊,和了一和,又高了一調繼續唱道:熱情郎,昂昂七尺好模樣。千夫長,百夫長,洞庭南北多名望。恩爹愛娘,溫柔一晌灕江上;只如今,撇下奴,瘦嬋娟伶仃孤苦,真做了一枝殘菊傲秋霜。石公壩追得好心傷,畫眉塘,險把殘軀喪。金湘沅湘,三江九江,只指望趕得上桃根桃葉迎雙槳,誰知道楚尾吳頭天樣長。又過那金陵衛氣未全降,瓜州燈火揚州望。渡河黃,怕見那三閘河流日夜狂,淮徐濟袞無心賞。幸一路平安到帝邦,只不曉那薄倖兒郎何處藏。我是那剪髮導夫的趙五娘,你休猜做北路邯鄲大道娘,……那婦人一面唱,一面彈,其聲悽慘。武宗看得有趣,便走上前去,遞過去一錠銀子。那美婦人裊裊婷婷站起身,一身嬌艷,滿面春風,接過銀子謝了。武宗見她嬌如花,柔如水,甜如蜜,粉如桃,心中喜歡,邁步便向屋內走去。四下里看熱鬧的亂喊亂叫,污言穢語不絕手耳。這下可急壞了田安。 「這些妓女都是破爛貨,萬萬不能留宿此地。」 「那你說怎麼辦?」錢寧問。 「楚玉,你快進去勸大官出來。」 楚玉進了屋子,只見皇上正與那女子坐著說話,眼光只望那婦人,不肯旁顧。楚玉走近前去,低身附耳勸他出來,武宗以手示意讓她出去。 那媽媽見來了如此綽闊的客人,忙囑咐小兒去打酒買肉,又去把那門口圍觀的人哄散。 武宗在裡面與那美婦喝酒談笑,外邊的幾個人急的團團轉。 「急也沒用,乾脆搶。」楚玉說。 「搶?」 「把大官拖出來再說。」 「那他惱了如何是好。」「這你們放心,出了事由我頂著。」楚玉說。 楚玉和錢寧進了屋就往裡屋走,卻被媽媽攔祝錢寧伸手把她推開,二人跳入裡屋,只見那美婦正在脫褲子,二人不由分說,架著武宗一溜小跑出了胡同,直往江邊而去。那媽媽追了出來,大呼小叫,卻被田安喝住,又遞給她一錠銀子,她才住了口。 田安和李次賢見楚玉他們走的遠了,就尾隨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