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登科 · 第二十三回 酣醉隔宵封房贈弱妹 言談終日縮地看尊兄
楊露珠和李香絮扶著金子原回到房間裡,他已經不能走路,差不多是由她們抱進來的。所以一到房裡,就把他向床上一放。他還穿著一身西服,沒有脫皮鞋,就這樣橫躺在床上,兩隻腳放在床邊。他叫了一聲香絮,以後就沒有聲音了。李香絮和楊露珠都站在床邊。李香絮紅著臉問道:「專員叫我,可有什麼事情嗎?」
楊露珠向她望了望,便道:「沒有什麼事。他醉了,不過是口裡亂喊罷了。」
這時金公館的人正在川流不息的前來問候,金子原含糊答應人家問話,後來就睡熟了。杏子和楊露珠才替他脫衣服,把他輕輕的移正身予,並給他蓋上被頭。李香絮站在楊露珠身後,和他親近一點,那很不好,要是疏遠一點,今天這些人來恭賀,看了也不好,所以發獃站在這兒。楊露珠把金子原伺候完了,就轉身望著李香絮道:「妹妹,你看這個醉人,怎麼樣?」
李香絮道:「我真過意不去。」
楊露珠笑道:「過意不去,又打算怎麼樣?」
李香絮慢吞吞的道:「過意不去就是過意不去了。」
楊露珠道:「我們到外面去坐吧,讓他喝醉了的人好好睡這麼一晚上,明天就好了。」
說著慢慢向外走,李香絮也跟了出來。楊露珠道:「這一鬧,恐怕你沒有吃飽。席是散了,叫廚房給你弄點東西來吃吧。」
李香絮道:「我吃飽了。」
楊露珠道:「妹妹,你千萬不要客氣,這裡要點東西來吃,倒是很便當的。」
李香絮道:「真的吃飽了。除非楊小姐沒有吃飽。」
楊露珠將她讓在沙發上坐了,自己也在一旁相陪。
李香絮將楊露珠周身一望,問道:「楊小姐有什麼指教嗎?」
楊露珠道:「指教我是不敢當。你知道他認你作妹妹,這裡有什麼用意嗎?」
李香絮紅著臉道:「我……我是不知道的。」
楊露珠笑道:「知道你是知道的。可是你,……我猜著,也是不願意的。你的父母又偏偏要你來。本來他是叫你和陶花朝一樣,弄一個顧問名義,天天陪他玩。可惜花朝這個人一來就玩了很多花樣,叫他花了好多餞。而且花朝為人,你也許知道,陪專員玩玩,那她也是不在乎的。可是你是一位姑娘,而且為人很率真,也不會玩花樣。所以他剛要說你只管來,我就提議收你作個妹妹。收你作妹妹,這可以說是真話,也可以說是玩話。但是我們這位——」說著,向裡邊房間一指,然後說道:「他倒是很認真,真箇收你作妹妹。作了妹妹以後,那更好辦了。我想既是這樣,索性給這事情一鬧,鬧得通屋皆知。他是個大官,也許他不敢胡作亂為了。所以有些事,是我鼓動起來的。還有金子平,看到他哥哥只管弄女人,也覺得不好,倒是和我站在一邊。這些事,你明白了吧?」
李香絮聽了這些話,連忙站起來,對楊小姐-鞠躬,微笑道:「楊小姐這些話,我真感激,謝謝你!」
楊露珠道:「坐下吧。這位專員是很難伺候的。從前我不知道:有事只管硬挺,結果,總是失敗。所以我後來變了,遇事總是將就,這倒弄得他把我丟不開。你明白了這內情,也許好應付一點。妹妹,他是一個接收專員,專員就是一個大欽差呵!」
李香絮問道:「姐姐,你的婚期在哪天呢?那是更要熱鬧一場了!」
楊露珠長嘆了一口氣道:「就是這件事,讓我不滿意。可是我有我的困難,又不讓我等。」
李香絮還不知道她究竟是怎麼回事,正要問個所以然,但是房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這就聽到陶花朝道:「楊小姐,專員好些了嗎?」
楊露珠道:「他睡著了。進來吧,我們可以亂談一起。」
陶花朝隨即走了進來,兩個人都起身讓坐。陶花朝道:「不坐了,我要回去了,李小姐回去嗎?」
李香絮道:「我還要和楊小姐談一談。」
陶花朝道:「那我就不進去看專員了,坐了張丕誠的車子走,比喊三輪車方便些。」
說完,就轉身走了。
楊露珠就和李香絮談了一陣,心想,金子原丟了陶花朝,又似乎看上了李香絮。雖然這個李香絮容易對付點,不過說話總應當謹慎一點才好。李香絮這時好像站在自己這一邊,但是過幾天,也許金子原會給她大批的錢,那時就不會聽我的話了。想到這裡,就問李香絮道:「妹妹,你看我的意思怎麼樣?」
當然,這時李香絮只覺楊露珠樣樣都好,不住向她表示謝意。兩人談到十點鐘,去看金子原還是睡得很熟。李香絮就問道:「我想回去,明天早上再來,現在專員睡得很香,我可以走了嗎?」
楊露珠道:「本來你要走,向他告別一聲,他還是喜歡這一套的。不過他酒醒過來,最早也要半夜,時間太長了,那你還是走吧。」
李香絮細聲道:「姐姐,你幾點鐘走?」
楊露珠又長嘆了一聲,接著道:「我這個身子,不是我的了。」
李香絮也不便再問,因道:「我明早來時,能到內客廳里來嗎?」
楊露珠笑道:「豈但內客廳里你能到,哪裡你都能到。」
李香絮道:「叫他們雇兩輛車子。一輛車裝東西,一輛……。」
楊露珠道:「你還僱人力車作什麼?這裡有的是汽車,愛坐哪輛,就坐哪輛。你現在是專員的妹妹了。」
李香絮聽了,噗哧一笑。楊露珠這就按著鈴,告訴他們開車,送李小姐回去。於是來兩個人把堆在內客廳一些東西,分作幾次搬了出去。李香絮穿著淡綠綢子旗袍,外套著灰狐大衣,比上午穿著藍布衫子,當然是兩個人了。說了一聲「再見」,楊露珠起身相送,走到內客廳,就道:「你明天幾時來,好差車子去接你。」
李香絮一面走,一面答道:「我明天幾時來還沒定,不用來接了。」
說完,車子就開了。
金子原一覺醒來,已經是六點鐘了。自己回想一下,覺得那樣兩個美人夾著自己走,未免有一點放浪形骸,也便哈哈一笑。楊露珠被這笑聲驚醒,一個翻身爬起,問道:「你的酒醒了嗎?」
金子原看她穿了一件紫紅綢子睡衣,就道:「你倒杯茶給我喝,回想昨晚情形,我是有一點,有一點不對吧?」
楊露珠笑著下床,連忙倒了一杯熱茶給他喝。金子原懶洋洋睡在枕頭上,看到茶送過來,才慢慢的支起身子接過一口喝乾,便道:「這茶味很好,還是熱的,杏子還沒有睡嗎?」
楊露珠站在床面前笑道:「人家還沒有睡,那今天就不用起床了。現在六點多鐘,好多人都已起來了。我是一晚沒有睡的,就穿了睡衣,在你腳頭打了個噸。我早給你泡上了一壺茶,溫水瓶里也都沏上了開水,所以你要喝茶,什麼時候都有。」
金子原道:「那真是多謝了,你再給我一杯。」
楊露珠又替他斟了一滿杯。金子原接過了茶杯,便道:「時間還早,你睡一覺吧。」
楊露珠站在床前,等候拿空茶杯子,因笑道:「你別心疼我了,你自己睡一覺吧!劉伯同昨天下午告訴我說,佟北湖那次開了一張單子,十幾處房屋要封起來才好,因為那些都是些漢奸產業,房主人又不住:在裡面,所以人家不知道。」
金子原道:「昨天你沒有告訴我。」
楊露珠道:「昨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告訴你,你又要分神清查這些事,那就不湊趣了。李小姐在這裡留到十一點敲過,我才催她回去了。她說,今天一早就來。我現在報告完了,還有什麼事嗎?」
金子原看到楊露珠這回非常盡力,也就不說什麼,重新睡了。
金子原二次醒來,已經十點鐘了。他的精神還沒有十分復原。梳洗完畢,便和楊露珠兩個人對坐喝茶。一會兒杏子走了進來,笑道:「李小姐早就來了,因為二位沒有起床。」
金子原道:「請她快快進來。」
只見李香絮笑著迸來,對金子原道:「專員灑醒了?」
金子原笑道:「咋日一會,真是好,雖然一醉,那也很好。李小姐覺得怎麼樣?」
李香絮笑道:「專員喝得酩酊大醉,當然高興。不過專員只管稱李小姐,這個稱呼有些不敢當,以後就叫名字吧。」
金子原道:「很好,不過你也不要稱我做專員才是。」
李香絮道:「可是楊小姐也稱你專員呢。」
金子原、楊露珠都哈哈大笑。金子原道:「露珠在沒有人的時候是稱呼我的名字的。以後你就叫我大哥吧!」
楊露珠坐在金子原前面,正好金子原看不見她的臉色,她就將眼睛輕輕一閃,笑道:「對的,以後無論在人前,或者沒有人,都叫他大哥,還有二爺,你就叫他二哥。」
李香絮笑著,就在楊露珠身旁坐下。金子原道:「我們先吃些點心,回頭我還要談點正事。這個,香絮也可以聽聽。」
李香絮答應一聲「是」。
一個鐘頭以後,這裡就有劉伯同、張丕誠在座了。劉伯同也列了一張單子,單子上面,有些紅圈。他在辦公桌上展開,指著單子說道:「這打紅圈的地方,就是馬上可以封的,因為這些地方都是大漢奸買的產業。有些地方是出租給小漢奸住的,所以我們最初不知道是大漢奸的。」
金子原把單子看過,笑道:「既是這樣,今天下午帶些封條,把這些房屋,封了就是。」
說著,他又對那坐在辦公桌子旁邊的李香絮說道:「你瞧瞧,有好房子,分給你一所住。」
李香絮心想,昨天送的禮,已經值不少錢,花錢這件事,接收人員真是不在乎的。如今叫我分一所房子住,大概金子原說的話,不會是假的。於是打開單子逐一看去。看到第六行,上而正打上了一個紅圈。仔細一看,正是她外婆家。立刻臉上一紅,無心再看下去,將單子交囬桌上。金子原道:「咦!香絮,你這樣子,好像這單子與你不利似的。」
李香絮正正經經道:「這單子既然是大漢奸買的,縱然裡面住的不是漢奸,那自然也應當封閉的。」
金子原道:「果然與你不利,是哪一家呢?」
李香絮道:「就是第六家,我舅舅住在那裡。」
金子原笑道:「這有什麼要緊?既然不是你舅舅的產業,封房子也封不著你舅舅。」
李香絮道:「這是當然,但是我舅舅大概同那原來房主平常有些來往。」
金子原道:「這也無所謂嗎。」
李香絮談到這裡,有些為難。要是說舅舅真是漢奸,這有些不好出口;要是不說,舅舅為什麼和原來房主有些來往呢?她想不出主意來,只顧皺著眉頭,把兩手交叉著。金子原這就明白了,望了她笑道:「這不要緊!反正封房子是另外一件事。這樣吧——」說著,就對劉伯同笑道:「你回頭帶人去封房子的時候也帶著香絮一路去,讓她去對舅舅說,封房子與她舅舅沒有什麼關係。這房子有多少間呢?」
劉伯同道:「不算大,三個皖子,看起來是個上……」
說到這裡,望見李香絮還是緊皺眉頭,便改口道:「也不算上等住宅。」
金子原就對李香絮道:「這房子就送給你吧?至於多少錢,我這裡付,你就不必問了。」
這真是李香絮想不到的事,這一所房子價錢很大,金子原一說送給她,這不但使她兩道眉毛不用系疙瘩,而且心中一喜歡,立即衝上眼角眉尖,便忍不住笑道:「哎喲,金專……大哥,這真是不敢當呀!」
他聽到李香絮改口稱他大哥,心中一喜,因笑道:「香絮,我作大哥的送你一所房子,這還送得起。不信,問你大嫂。」
說著,他將手對楊露珠一指。楊露珠臉上帶一點紅色,有幾分不好意思。但想到張丕誠在這裡,這樣叫明了,也很好。因此就對李香絮笑了一笑。
李香絮想了一想,不知道怎麼謝他們二位,便道:「大哥大嫂,我應當謝謝你們。」
金子原聽了,還來不及說話,李香絮就向二位各鞠了三個躬。金子原倒也罷了,唯有楊露珠,卻是第一次受人家稱著大嫂鞠躬,而且當著許多人面前,真有點不好意思。但是身居名正言順的大嫂,這就不怕張丕誠再使美人計了。不過一點儀式沒有,自己就被人稱著嫂嫂,這似乎不妥。但是儘管這樣,卻是不敢說不是嫂嫂。想著想著,就站起來笑道:「香絮這麼多禮。大哥把一所房子給你,這是應當的,因為妹妹出嫁,不是要添嫁妝嗎?」
李香絮這時熟悉多了,鼓著嘴道:「大嫂總不說正經話!」
楊露珠笑道:「這還不是正經話嗎?」
於是大家一樂。金子原向劉伯同道:「回頭你記著要帶香絮去。還有什麼事要交代一下嗎?」
張丕誠道:「幾家住戶,名聲都不大好,也應當查一下。自然,這個單子上第六號,暫予免議。」
這樣一說,大家又是一樂。金子原道:「好吧!你們去查封房子,那裡所住一些人家,也是漢奸,他們的東西,也不許亂動。明天,你們再向我報告,如有問題,以後再議。」
說到這裡,這會議就算告一段落了。
開過會,已是吃午飯的時候。這番李香絮也熟了,而且專員真的做了兄長,自己也覺得闊起來。吃過飯,就和劉伯同一路,去封房子。金子原坐在辦公室邊,自己想了一想,這李香絮已經落到自己手裡,而且極容易對付,這遲早是我的,不必去掛心。現在只有劉素蘭這個人,她瞧著我似乎不怎麼理睬,但是我要找她,她也能勉強出來一次,這人很難纏。不管她家和佟北湖好像很熟,也不管漢奸不漢奸,我這就打電話給她。這樣想著,正要打電話,可是勤務忽然進來報告,說陳六爺來訪,現時在外客廳。這陳六爺是讓金子原發過很大的財的,是不能得罪的,便道:「快請到裡面來坐。」
一下子陳六爺進來,他在外邊脫了大衣,只穿了一件黑仔羔袍子,人在窗戶外,就兩手拱著道:「恭喜恭喜,雙喜臨門!」
金子原笑道:「老兄總愛說悄皮話,請到房裡來坐吧。」
楊露珠知道陳六前來,又是送來一筆財喜,就避到裡面房間去。陳六進到辦公室里,又拱手道:「不是雙喜臨門嗎?聽說你已經和楊小姐訂婚,此外又收了一個小妹妹。」
金子原拉他坐在沙發上,自己也過來相陪,笑道:「老兄真是有耳報神。」
陳六笑道:「確不確?」
金子原道:「自然是確的。」
陳六聽了,哈哈一笑。
這時,正好杏子送茶過來。陳六一見,對她說道:「金公館不錯吧?」
杏子含笑,說聲「謝謝」出去了。陳六見屋子裡沒有人,便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你知道我是來幹什麼的?」
金子原道:「自然有所賜教。」
陳六道:「我想問你一聲,兄收的金子,現在還有好多?」
金子原道:「就是這事,我感到不足,到今天只收到二百多條。」
陳六道:「老兄,我不是外人,我為了要做金子生意,所以不巧不打聽。老兄公館裡存有多少條?」
金子原道:「當然不瞞你老兄,存貨尚多,有四百多條。」
陳六道:「這就是了。這麼多金條,還不夠老兄跑一趟重慶嗎?」
金子原道:「我原是想馬上就跑一趟的。但是舍弟剛一下飛機,就對我說,重慶方面好多人注意,勸我緩一步。我想,雖然箱子上有封條,但是這封條在北平可以嚇倒人,在重慶那就難說了。等一下也好。」
陳六道:「等一下?這要等多久呢?」
金子原道:「過久了,事情不大好,我也是這樣想。看著這方面金價,也天天在漲。」
陳六道:「這不得了!現在金子,又比我們初次提議向重慶去跑一趟時,價錢要上漲一萬吧?再過幾天,恐怕還要漲。你是要把金條完全擱起,不想一條變兩條的辦法,那就算了;要是你還想這樣做,現在就是問你,是想往重慶再跑一趟呢?還是算了?」
他說這話時,想要發財的人,聽來總是很舒服的。金子原就把紙菸逆給他一根,還是表示不慌不忙,從衣袋裡取出打火機來打著火,替他點了姻。陳六吸著香菸就道:「到底去也不去呀!看你好像胸有成竹似的。」
金子原道:「豈能不去?我在這裡計劃著,能帶多少走呢?」
陳六道:「我想不能帶多,只各帶三百條就夠了。因為上一次,那人已經說了,下次帶少點,也許可以混過。他既是這樣說了,我們就少帶一點,也許下次我們更熟了。」
金子原也銜了一支煙,好一會才噴出煙來,笑道:「老兄,還是跑一趟吧。哪天走呢?」
陳六道:「這就要問老兄了,我想飛機場裡,現在總知道金公館是什麼地方吧?打一個電話,公司也好,飛機場上也好,那總會留座位的。」
金子原吸著煙,眼望了月份牌,然後答道:「我想,明天走是來不及了,就是後天吧。你銀行里派哪個去?」
陳六道:「我是總想去一回重慶,但是抽不出身來,那還是由吳襄理去吧。」
金子原道:「就是這樣,一言為定。既是後天要走,我叫子平來商議商議。」
陳六當然點點頭。
金子原一按鈴,一會見杏子進來,告訴尬請二爺。二爺來了,金子原讓他坐下,告訴六爺的怠見,決定帶三百條走。金子平道:「這個意見很好。換得法幣,我很快就轉回北平來。我也很愛北平這地方。」
陳六道:「二爺也很愛這地方,我想二爺,也在這裡找到了愛人吧?」
金子平道:「我來北平才兒天,在這極短時期內就找到愛人,天下有這樣容易事嗎?」
陳六道:「那也不見得吧?不用遠比,你瞧你大哥。」
金子平笑道:「這又當別論了。」
金子原就哈哈一笑,因道:「兄弟是碰得巧而已。但是劉素蘭卻很不隨和。」
陳六又取了一支煙,頓了一頓,看了金子原一眼,笑道:「很不隨和,是說她不到金公館問安吧?」金子原笑道:「老兄總是這樣說俏皮話!」
這時,正好金子平有事,起身走了。陳六看著屋子裡沒人,因笑道:「這很容易辦。回炎我親自到她家去一趟,就說她那幢房子以及家中用的東西,都要實行查封。說你對這件事很為難,正在考慮。我這樣一說,明天她准要來。」
金子原道:「她來不來,那也沒有多大關係,不過她不應該在我們身邊賣大。」
陳六哈哈笑道:「她老子是個漢奸,她怎樣大得起來!這事我保險,准來。」
金子原道:「你老兄怎麼認得她家?」
陳六笑道:「我們吃銀行飯的人,這班日本底下的人,豈有不認得的道理?」
金子原想了一想,笑道:「若是她要來的話,我看就是大後天上午吧。因為明天我要跑這麼一天,後天上午,舍弟要走。這兩天總算有一點事。還有一層,似乎不必讓許多人知道。」
陳六道:「哦!所以你要定在大後天。我不管你定的哪一天,准行。——還有什麼事要小弟幫忙的?」
金子原道:「你老兄要這麼說,兄弟就不敢當了。還有一件事,須與老兄商量,就是那個佟北湖,是一個真正不打折扣的漢奸。可是我這裡,他是跑得最起勁。當然他是無事不敢來見我的,然而許多人都和他有來往,而且還替他說了許多不得已的話,我要不睬他,面子上又下不來。你看這事應當怎祥辦?」
陳六道:「那有什麼難辦的?你接收大員,只好辦些接收的事;至於抓人,你管不著。來就讓他來得了。也許這裡,他有幫忙的地方,他能登門來幫忙,那就很好了。至於你說抹不下面子,他做漢奸,國家都要斷送,這還講什麼面子!」
金子原輕輕拍兩下腿,就道:「這辦法很好!」
這時卻聽到裡面房子裡,輕輕的有人咳嗽了兩聲。陳六把話打斷,問道「這裡面還有人嗎?」
金子原向里望了一望,笑道:「沒有關係。」
陳六笑道:「裡面一定是新嫂夫人了。」
金子原道:「我們還沒有結婚。」
陳六道:「結婚不是很容易的事嗎?只要你說一聲已經結了婚,這就得了。請新嫂夫人出來,我己經見過的,不必避嫌了。」
金子原也笑道:「你出來吧。」
楊露珠只好走出來。陳六看去,她穿一件墨綠芙蓉花的旗袍,臉上抹了胭脂粉。出來之後,給陳六行一個禮。陳六站起來笑道「這個稱呼,還是要考慮。稱她揚秘書吧,不新鮮!,稱她新嫂嫂吧,怕又嫌早了一點。」
楊露珠道「六爺請坐吧,稱呼我什麼都可以,最好是叫我的名字。」
陳六坐下來,笑道:「這越發不敢,這個名字專員叫著最妥當!」
楊露珠也坐下,笑同餘子原道:「剛才陳六爺說,後天就要叫二爺走,來得及嗎?」
金子原道:「只是隨便帶些東西走罷了,你是不是還要帶一簍橘子?」
楊露珠道:「還要帶一簍廣柑。」
這就聽到金子平在外邊插言道:「這我辦得到,不過要是行李過重的話,又要加費用。」
說著,走進房來。陳六道:「你知道楊小姐快要做夫人了嗎?你做兄弟的,就帶一簍廣柑和一簍橘子,孝敬剛來的嫂嫂,那也是應當的」楊露珠最愛人稱她為「夫人」,因為「夫人」這個稱呼,平常女人是得不著的。儘管這班人還稱她為小姐。那究竟是普通稱呼。因此陳六說的她快要做夫人這句話,卻使她十分歡喜,好像那兩彎長眉都能夠飛舞似的。她笑道:「將來我要得著廣柑,總要分幾斤給六爺的」金子平坐下來,隨口道:「好的。不過要請六爺,告訴我一個縮地法,今天晚上,我就將廣柑帶來。」
陳六道:「我沒有縮地法,令兄卻真有。令兄要是有急事,打個密電要飛機,這就有飛機向北平飛來,有了飛機,你說要到哪!!去不能?這就是縮地法。」
金子原道:「接收員有這樣大的魔力,那就好了。不過有幾位大員真要上重慶有大事稟報,這我去一個電報,或者會派一架飛機來接,也許有之。」
陳六哈哈一笑,向金子平說道:「我不過有這樣一個猜法,果然我們專員還可以請得到飛機,那縮地真正有方了。好了,我們看令兄的吧。」
楊露珠這就站起身來,笑道:「陳六爺談了這樣久,就請吃了便飯再走吧?我們的廚師傅,不知道弄得口味對不對,不過究是我們一點誠意。」
陳六道:「言重言重!好,我們更可以多談一談。」
楊露珠走到內客廳里,把廚師傅找來,告訴他有位專員的密友,留在這裡吃便飯,菜要作好一點。廚師傅答應去了。楊露珠看看去刷封條的人回來沒有,就叫杏子問了一問。杏子道:「早就回來了。劉伯同先生又用他的車子送李小姐回家一趟。李小姐也快回來了。」
楊露珠坐在內客廳里沙發上想了一想,聽剛才這位陳六說話,大後天劉素蘭就要來。這幾個女子,都是十八九歲,年紀不比自己大。一個一個的,都用手段對付,真是不易。不過這位劉小姐態度非常大方,想個什麼法子來對付,一時卻是想不出來。她正想著,李小姐果然又進來了。楊露珠連忙站起來,握著她一隻手道:「你來的很好。陳六爺在裡面,你過來見見。」
李香絮也來不及問是什麼人,衣服也沒有脫,就被推進房來。楊露珠指著陳六道:「這是陳六爺。——六爺,這是我們妹妹。」
陳六一見,為之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