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登科 · 第二十一回 話到家人殘花須割席 誰為西子甘露有甜心

張恨水 《五子登科》
自這日晚上起,金子原就一心欣賞蘭並蒂時,一連三天,他都沒有把接收的事情放在心上。這天上午十一點多鐘,才坐了汽車回來,到了下午七點多鐘,又坐了汽車出去。這天楊露珠沒有來辦公。第二天,楊露珠四點多鐘來了,恰好金子原在家,她對金子原道:「媽的病好多了,俾是我述要請一天假」金子原道「你老太太的病,自然很要緊。再多請兩天假,我也準的。」 楊露珠以為這是孝順未來岳母的好心,便向專員道了謝,立刻又回去了。第三天,楊露珠母親的病大概好了六七成。這時劉太太也在家裡,使對他妹妹道:「露珠,我看你還是回金公館去吧。媽媽的病已經好了六七成了,你在家裡,也沒有什麼事。還是到金公館去吧,要是不放心,兩三個鐘頭,打回電話來問問什麼樣子,也就行了。」 她的母親睡在床上,也竭力勸她,早點恢復辦公。這時楊露珠辦公不辦公,也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自從那天回來,就丟下陶花朝一人在公館裡,當然是不大好的。但是這有什麼法子呢?今天母親病好些,回金公館去看看,倒也使得。因此下午三點鐘,她又回了金公館。 楊露珠心想,這時金子原一定在家。誰知卻撲了個空,金子原倒是在家裡吃的午飯,過一會便又出去了。桌上有許多信件,有幾封是非馬上答覆人家不可的。但是看看桌上,卻投有回信的樣子。自己悶坐在辦公室里胡想了一回,正好杏子倒茶來了,便向杏子問道:「這兩晚上,專員都回來得很晚吧?」 杏子站著看了楊露珠笑道:「可不是嗎!」 楊露珠坐著,細細的在喝茶,好像對他回來得很晚都不放在心上似的,因道:「回來是幾點鐘呢?」 杏子笑道:「兩天晚上他回來我都睡著了。」 這是她學來的規矩,凡是主人的行動,一概推個不知道,所以她答覆得很圓轉。不過在幾番笑意中,就像含有問題。楊露珠也不便再問。杏子去了,自己還想怎樣把他兩晚的公事私事,統統問個清楚。可是從前碰過他幾回釘子,知道這事問不得。正這樣想的時候,只聽到門外有腳步聲音。自己還沒來得及問是誰,就聽得有人說道:「楊小姐,老太太的病好了嗎?」 楊露珠一聽是金子平的聲音,便笑道:「二爺,請進來坐。托福,家母的病大概就快好了。」 說著,金子平手上拿著紙菸,慢慢的走進房來。楊露珠總表示著好感,連忙起身,笑道:「這是你哥哥辦公的屋子,你哥哥不在家,那二爺就是主人,我們都得聽候命令。」 金子平笑道:「這是你倒說著在公,你是家兄的秘書,家兄不在,秘書正好替他做事,叫我們別進去,自然也很應當;在私,那我更不能亂走了。」 楊露珠低著頭輕輕拍了兩下沙發道:「二爺,你坐下來吧::我也正想和你談談。」 金子平笑著坐下,將紙菸彈了一彈灰,便道:「楊小姐有什麼賜教呢?」 楊露珠坐在金子平對面沙發上,笑道:「二爺說起話來,總是這樣客氣!」 金子平道:「還說我客氣,你一開口就是二爺長二爺短,今後叫我子平不好嗎?」 楊露珠笑了一笑,打開聽子取了一支紙菸,笑道:「我們所作的事,根本也瞞不了二爺。可是我們這位專員,他是個順毛驢,你要順著毛摸他。我也說過,咱們這樣,夫妻不像個夫妻,算作職員,又太親熱了。這事怎麼辦?」 他倒答應得很乾脆,說這有什麼不好辦,只要你態度一直像現在那樣,十分聽話,那就明天傳話出去,叫楊小姐的改口稱為專員太太好了。「你瞧,又不結婚,又不辦事,這就改口稱『太太』,我真不願意。尤其是我那位老母,找著這樣的女婿,臉上是多麼風光,還指望大作喜事,名正言順做岳母呢。但是這樣一來,叫我怎麼辦呢!」 她說著話,把煙銜了慢慢兒吸,眼睛卻望著金子平。 金子平一聽,倒也胸有成竹,因為他們兄弟倆老早就商量好了,因此把手上的煙往煙缸一丟,笑道:「這有什麼為難的!哪一天坐輛車往西山一溜,第二天,就告訴大家,你們己經結婚了。就說是重慶公務人員,不喜歡張羅。這不僅是為家兄省了許多錢,還省了許多麻煩。我的話,是為了楊小姐才肯這樣說的。」 楊露珠聽到「省了許多麻煩」,不免心中一動,紅潮上臉,但又故作鎮定,慢條斯理的吸著煙,微笑道:「這有什麼麻煩呢?人家不像樣的家庭,嫁起女兒來,也用馬車一拉。還在什麼聚賢堂、慶文堂包幾桌酒席,賀喜的人大家吃個酒醉飯飽。」 金子平聽她說到這層,就向窗子外看看,見外面沒有人,便向她輕聲道:「事情有個從權的辦法,楊小姐與家兄這樣親密,大概家中的事,他也許和你談過。我索性說了吧。從前說家兄雖然娶了親,丟在家裡,那倒是半對的。後來家中那位嫂子也就逃到重慶來。可是這位嫂子像楊小姐一樣,對家兄簡直百事不問。後來家兄由重慶飛到北平,她又對家兄說,你到北平去,當然你又要討人的,這個我也不問。只是我這方面,你不丟下就行。將來你娶新夫人願意和我見面,我一定比你新夫人痴長几歲,叫她喊我一聲『姐姐』,我就心滿意足了。倘若你的新夫人不願和我見面,我就不見面,只要我過得下去,什麼我全不管。——楊小姐,你也是個女子,你想,不怕幾千里路,她就跑到四川。跑到四川,又這樣對家兄所為,一切不管。如果要家兄去退婚,慢說嫂子不肯,就是肯,家兄也不好說。就是楊小姐,你遇著這樣的人,你也只有可憐她吧?」 楊露珠經子平一說,起初飛紅了臉,但一下子又平和下來。等他說完,自己煙也完了,搓搓兩隻手道:「我不信,世上有這樣好的人!」 說著,又打開煙聽取煙,但是自己根本沒有癮,所以把煙取到手又把它放下了。 金子平看她神氣,像有點自己不能作主似的,便道:「為了楊小姐好,我才肯這樣說,但又好像尋不出哪一點是為了楊小姐的。」 楊露珠勉強笑了一笑道:「真的,我想問你這句話的,但是二爺話說得很長,幾乎忘了。」 金子平依然低聲說道:「前兩天楊小姐說老太太病了,就請十兩天假。那時陶小姐在這兒,家兄就留她一塊兒吃飯,一塊出去玩,到今日雖只有三天,好像魂靈都被她攝去了。玩是不要緊,公事不能不辦。我是他弟弟,雖然說過他兩次,他總是笑笑,依然找陶小姐陪著他去玩。我想,這件事非楊小姐出來不能拆散他和陶小姐的關係。」 楊露珠聽了此話,她很相信自己有辦法,但是裝作沒辦法,笑道:「你們是兄弟,他是我的上司呀。」 金子平道:「我是和楊小姐說知心話,楊小姐還和我客氣作什麼?陶小姐她在幾天之內,就要奪過這秘書的職位了。到那時候,我們要想說話,也就遲了。說到這裡,小姐明白我的話是為誰吧?」 楊露珠聽了這話,嚇得心裡連珧了幾下,便道:「她想奪我的秘書?」 金子平道:「豈止是秘書!」 楊露珠道:「她敢……」 「敢」字底下,又不好說明。只氣得紅著臉,把兩手放在懷裡,只是剝指甲。金子平道:「這不是光生氣的事,楊小姐想如何可以拆散他們,就馬上動手。我不是說為著楊小姐嗎?因為我來過北平一趟,那位田寶珍,還只是騙家兄的錢的。這回來了個陶花朝,那不是騙,簡直把人捉在手中硬要錢。只有你楊小姐是為了家兄,所以我不得不說出來。」 楊露珠笑道:「我也不成呀!這事要我怎樣進行呢?你說,陶小姐硬和你令兄要錢,你有什麼憑據嗎?」 金子平道:「當然有。昨天開了一張支票給那陶小姐,今天又開了一張支票,還不是小小的數目。我剛才在銀行里來,那吳襄理不在意和我談起,說這錢是陶小姐自己領取的,所以我知道是陶小姐。因為吳襄理疑心家兄要買什麼,也就認為不是秘密。」 楊露珠道:「這陶花朝,我知道她一點出身,疑心她不是好人,果然和你令兄相識只有幾天工夫,就殺進內層來了。」 金子平聽到這裡,就起身道:「楊小姐,我說的話,你想上一想,想得了主意,回頭我再來。」 說完,笑了笑,這才走去。 楊露珠心想,果然陶花朝厲害。但是想一個什麼法子來拆散他們呢?當然,她進攻是用毒手,我也只好用毒手來招架。想了一想,主意有了。心想,陶花朝認識佟北湖。這劉伯同自然也是認識的。找找老劉看,也許是有什麼法子可以治她,於是就按了電鈴,杏子進來了。她就叫杏子去叫劉伯同先生,別告訴他是什麼人請。她去了一會,劉伯同就進來了。隔著門便道:「專員喊我嗎?我正有幾件事想向專員說上一聲。」 楊露珠只是不作聲。劉伯同進來,看看專員並不在屋裡,便向楊露珠點了頭,笑道:「專員不在家,可是楊小姐叫我?」 楊露珠坐著,動也不動,便道:「我這樣請你,是避開張丕誠注意,你懂不懂?」 劉伯同道:「我明白,楊小姐有話問我?」 說著,對楊露珠望著。楊露珠淡淡的一笑道:「我問你,你倒要問我呢!」 於是把金子平關於陶花朝的話,略微告訴了一些,又道:「她怎樣把專員拉攏住,騙他多少錢,我也不問。不過好多事專員都丟了不問,不分日夜只陪著這位小姐玩。等重慶方面知道了,不但是吃不了兜著走,而且那樣簡直就完了!」 劉伯同點點頭道:「這是楊小姐聰明的地方。」 楊露珠道:「聰明不聰明,我不去管它。我今天既然回到公館來了,那就要把兩人拆開。」 劉伯同皺著眉道:「這怕不容易吧?」 楊露珠站起身來,將嘴鼓得很高,將腳在地板上一頓道:「為什麼不容易?她過兩天就鑽進來奪取我的位子,要做秘書。到那個時候,怕你的位子也有點坐不穩吧。」 劉伯同道:「我不過是這樣觀察罷了。只要有法子,讓專員少和她來往,當然很好。不過,我真想不出一個妥當法子來。」 楊露珠道:「別的話,我且不問你,從前她未嫁人的時候,你們都認識的。她的相片,最好是同男人合拍的相片,你有沒有?」 劉伯同笑道:「要她的照片,那有的是。熟悉的幾家照相館,可以找一找。」 楊露珠道:「那我還不曉得。要問的,就是你們與她合照的照片,還有沒有?」 劉伯同道:「這也好找。從前當舞女的人,誰沒有幾個要好的朋友?我想,佟北湖一定有。」 楊露珠道:「真的嗎?你馬上去取了來,這張照片取到手,那時我自有辦法。」 劉伯同道:「那不好,佟北湖雖是漢奸……。」 楊露珠道:「是漢奸,我們還可以饒他嗎?你說他待我們,也沒有壞處,我且不說別的,他獻出這條美人計,進來就想奪我的職位,這個人的居心,你說算不算壞!」 劉伯同看她真的急了,因道:「你別急,我給你找去。若找到比這更好的,豈不是更好?」 楊露珠道:「你馬上去找,限你……」 劉伯同這銬向楊小姐作了三個揖,央告道:「你別限我時刻,我准找得著。」 楊露珠道:「不,非限你時刻不可!現在還只有四點鐘,限你晚飯前後,非有不可。」 劉伯同看看楊露珠好像有點打算。至於他想起陶花朝當舞女的時候,有個東方照相館,那裡面全是外國人,什麼都不怕。好些個舞女都拍了不能見人的照片,陶花朝便是一個。後來東方失敗了,名舞女就在店裡,收回她自己的照片和底版。這種照片,自己正有一張。只是收在哪裡,一時卻記不起來。他便對露珠說:「我馬上就老,替你找找看。找來了,自然秘密交給你」楊露珠兩手比作要推的樣子,鼓著腮幫子道:「不說這些閒話了,要你快去快回!」 劉伯同見她如此發急,只好含笑走了。 楊露珠等候金子原,直快到六點鐘時,才聽到外麵皮輝聲響,以為是金子原回來了,掀開窗簾子一望,卻是劉伯同滿臉堆著笑容道:「我們專員還沒有回來?」 他站在屋子中間望著。楊露珠問道:「東西帶來了沒有?」 她坐在沙發上動也不動。。劉伯同看那樣子還在生氣,便不敢鬥趣;笑道:「焉敢不拿來!不過我要聲明一句,這是從朋友地方拿來的,與我無關。」 劉伯同在身上摸出個大報紙包來,雙手遞給楊露珠。她連忙接過來,把報紙唏哩嘩啦的撕開,露出一張八寸相片,是陶花朝和另外一個年青小伙子站在一樹花下照的。看完,因搖搖頭道:「這不算什麼,這是演話劇,本來話劇演員尤其是女演員,有的是這樣的照片。」 劉伯同道:「你再向裡面翻呀!」 楊露珠把上面八寸照片移開,底下是張四寸照片。照片是覆蓋的,看到的是照片的背面,全是紙,一點兒什麼沒有。正想說劉伯同鬧個什麼玩意,又將這照片一翻,連忙將照片覆著,紅著臉道:「這照片你在什麼地方弄來的?」 劉伯同道:「你就不必管了,你就說,是個年紀很輕的人送來的。」 楊露珠將照片覆在胸前,就低頭默想了一陣,因笑道:「這倒用得。不過你到前面,想法子弄一個寫字認不出筆跡的人,把這相片包了,上寫『金子原接收專員台啟』。悄悄交進來,就沒有你的事了。快些去辦,最好乘他還沒有回來辦好。」 說著,站起身來,將兩張照片依舊交還了劉伯同。劉伯同接過照片,趕快照楊露珠的話行事。不到十五分鐘就辦完了。是牛皮紙包的,沒有貼口,把紙角尖由口中塞起,放在辦事桌上,因道:「我算不辱尊命,還有什麼事嗎?」 楊露珠道:「你出去吧!有話過天再說吧。」 劉伯同笑笑,就出去了。 門外一陣汽車喇叭響,金子原的車子回來了。楊露珠對著鏡子攏了一攏頭髮,迴轉身來,金子原已經進房來了。她立刻笑嘻嘻的道:「你回來了,這幾天你公事真太忙了。」 說時,就替金子原接大衣。他隨身坐在沙發上,伸手打了個呵欠,笑道:「我怎麼這樣困。你老太太好了?」 楊露珠端了一杯熱茶,放在茶几上上笑道:「早好了,謝謝你。困了,那你吃過飯,就睡一會子吧。」 金子原道:「我吃過飯,還打算出去呢。」 楊露珠笑道:「那就好好的吃頓飯吧。」 金子原對於這個提議,並沒有答覆,只道:「下午沒什麼人送信來嗎?」 楊露珠道:「有幾封信,還有一個紙包。大概都不要緊。」 金子原含著笑容,執著她一隻手道:「這倒難為你,我不在家,要你一個人守辦公室。」 楊露珠笑道:「我一個人守辦公室?你有公事出去了,那不是應該的嗎?」 金子原道:「桌上那些信是些什麼機關來的,拿給我看看。」 楊露珠就把四封信,交給金子原看過了。他站起身來,把這信向抽屆一塞。忽然看到一個扁扁的紙包,伸手捏了一捏,裡面硬幫幫的,笑問道:「這是什麼?」 楊露珠笑道:「這是一封無名信,我正考慮,這封信,讓你瞧呢?還是不讓你瞧呢?後來仔細一想,這信既無名姓,又沒有字跡,就是兩軸畫,就讓你瞧瞧吧,只當一笑了之。」 金子原道:「是什麼畫?」 楊露珠被他這一問,只是站在那裡微笑。金子原看她這態度,就連忙把紙包打開。看時,先是陶花朝和一個青年合影,已覺不大受用。第二張,一手拿著,就著燈光一瞧,雖然是花朝一個人,卻也不大雅觀,便道:「噫!這照片是哪裡照的?」,楊露珠背轉身只管喝茶。金子原卻把照片拿著,只管在燈光下連看了幾次,搖搖頭道:「這裡沒有哪家照的標記。露珠,你看到過這張照片嗎?」 楊露珠還是站在倒茶的桌子邊上,離著辦公桌子很遠。經金子原一問,就笑著向窗子外連指了幾指。金子原看看窗外,低聲道:「沒有人。」 楊露珠輕輕的走過來,低聲道:「當然,這紙包是我打開過的,我自然也就瞧過了。當時,不但羞得兩臉通紅,又嚇得我連話也說不出來。立刻將紙包包好,靜候專員大人處理。據我看,這照片應該是假的。」 金子原不看照片,兩手在桌上亂敲,一面答覆道:「假的?這像是百分之百的陶花朝,這有點欺人太甚!」 楊露珠看金子原的確在生氣,便挨著金子原道:「也用不著這樣生氣呀!」 我們調查調查,這樣大—個紙包,是怎樣來的!」 金子原道:「這何必調查,又不要回條的東西,向我們門房門裡一扔,他就轉身走了,你知道他是誰?」 楊露珠道:「那麼,我們問問陶花朝……不好,這多難為情!」 金子原又將兩份照片,仔細看了一下,把照片放在桌子角上,便退到沙發旁邊坐了。 楊露珠又斟了一杯熱茶,放在玻璃桌面上。茶放好,又吸了一支紙菸,只吸了一口,連忙把煙送給金子原。他噴著煙說道:「露珠,你兩天沒來,知道我到哪裡去了?」 楊露珠坐在下手椅子上,笑道:「你到哪裡去了呢,無非公事要你接洽,到各機關里去了,大概回來的晚一點。」 金子原搖頭道:「你不猜我和什麼人開了旅館嗎?」 楊露珠笑道:「這是從哪裡說起?哪家旅館有我們公館舒服?」 金子原把煙取下嘴唇邊來,兩個手指夾著,自己俯伏在玻璃板上,看看楊露珠的臉上,依然笑容滿面,因問道:「你真的不疑心我嗎?」 楊露珠心中十分高興,心想這著棋居然勝利了。不過他的脾氣,不要摸倒了,總要順著來,因笑道:「真的,不會疑心你。」 金子原把手縮轉來,又抽了兩口煙道:「這陶花朝就不會像你,她在我面前說,嫁的那個丈夫跑了,自己就願再嫁個丈夫。把眼睛放大些,要選擇一個可靠的人。自從遇到了我,就選擇到了。至於跳舞和賽跑,自己都會一點。可是社會上見她很美,就造上許多謠言,說她當過舞女。當時我也相信,如今看起來,她全是一股謊話。」 楊露珠聽她說話,只是笑著。 停了一下,金子原站起身來,把兩張照片看了又看,問道:「這裡兩個人,這個青年,可有人認識他嗎?」 楊露珠道:「我不認識,大概張丕誠認識,也未可定。」 金子原又把兩張相片一丟坐了下來,又對楊露珠臉上緊望著。望到楊露珠不好意思,把手帕子由衣袋拿出來,遮了半邊臉,笑道:「說話就說話,老是對我望著,弄得人怪不好意思!」 金子原笑道:「這有一段緣故。陶花朝對我說,人家看她長得好看,替她取了個名字,叫什麼『桃花西施』我為這個,特意將你和她比上一比,究竟哪一個是西施!」 楊露珠把手巾一疊,對金子原兩手亂擺,笑道:「這個,我比不上!你不用比。」 金子原哈哈大笑,點著腳道:「對的,對的,你現在很謙虛。慢說花朝不像西施,就是像,一個人寸紗不掛,就拍上照片,她的為人也就不堪聞問了。」 楊露珠道:「當舞女也不要緊,看你節操如何。為什麼拍了這樣一張小照呢?大概也是拿來送人的吧?」 說著,把手帕又待舉起,但是一想不妥,於是哂哂一笑,把手帕望袋裡一塞。金子原道「這件事。希望不要再談了。大概這紙包也沒有經過別人的手,希望別人也不要談起。」 楊露珠道:「那是自然。你在家裡用飯嗎?」 金子原道:「在家裡吃飯。我晚上也不到哪裡去了。」 楊露珠聽了這話,就起身握著金子原的手,搖了幾搖道:「你真的今晚不到哪裡去?」 金子原道:「這是自然。」 他說到這裡將要起身,楊露珠趕快跑到門邊去站定。金子原笑道:「你來,我有話說。」 楊露珠笑道:「不,我到廚房裡去,看有什麼菜,陪你下飯。」 說著,她真箇去了。金子原又是哈哈大笑。、 楊露珠真沒有想到,這一會工夫,就能把金子原說得回心轉意。自己就走到金子平房間外,隔著門問道:「二爺,在房間裡嗎?」 金子平答應道:「在,請進。」 楊露珠進來,金子平坐著起身相迎。楊露珠笑道:「令兄回來了。本來……不說了,三言兩語,他已經不出去了,你去陪陪他吧。」 金子平笑道:「怎麼樣?你的手段,真是不錯。有個劉備,就有個孫夫人。」 楊露珠笑道:「二爺總是高比!」 她說畢,真的跑上廚房裡去了。在廚房裡看了一看,又叫著劉伯同來到門外,對他低聲道:「你到辦公室去坐坐,回頭就在此吃飯。你說話,要看金二爺和我怎樣開口,你在裡面湊趣湊趣。」 劉伯同道:「這事我辦得到。只是那照片他看見了,有什麼話沒有?」 楊露珠笑道:「這還用得著問嗎?」 劉伯同含笑著,向辦公室走去。楊露珠遲疑了一會,方才進去。一眼看去,辦公桌子上已經沒有照片了。劉伯同、金子平在沙發上,和金專員斜斜對坐。她也就在辦公桌子對面坐了。 這時劉伯同笑道:「剛才專員說,什麼都是家裡的好,這是不錯的!尤其是閨房之友,那是更好。這裡要談個其中三昧,卻非過來人不懂。」 金子原對這話微笑著。楊露珠打開抽屜,其中有幾個橘子,取了一個,先剝了皮,又將橘子瓣上幾根細筋去個乾乾淨淨,都送到金子原手上。金子平道:「這就是外國人所謂『甜心』了。」 這時,正好金子原將剝好的橘子,送入口內,聽了這話,不覺一笑。楊露珠笑道:「二爺從來不說笑話,要說笑話,正是恰到好處。其實也不算什麼,我說也說不來,我是說……」 劉伯同道:「也難怪二爺說笑話。像橘子這東西,我就很少嘗到,楊小姐就只剝了一個,我們就沒有。這『甜心』二字,專員是過來之人,不對,是現在,這裡面含有不可言宣的道理,專員,你說是與不是呢?」 這話說出來,幾個人都笑了。金子平道:「我的話,還要說明白些。關於婚禮,要從權辦理。家兄為了政務羈身,就是一個要從權的人。楊小姐覺得怎麼樣?我以為現在正是商量的時候。不然,像有些小姐,也不管從權不從權,倒圖一個實在。那時候要來挽救,恐怕很費一點事了。我說這話,自然是小弟弟的話。可是今天晚上,家兄不再出去,劉先生也在這裡,我認為倒是很便利。家兄莫怪小弟亂談,也得自己想想,像楊小姐這份為人,我認為不容易得著,至於楊小姐,對家兄真是百依百順。就是她認為要舉行婚禮方才合適,倒有點問題。我已經說過了,從權才好。」 金子原依然吃橘子,看他的態度,似乎並不反對。楊小姐也沒有駁回從權的話,但是她也不作聲,只把桌上的文件順便拿著看。兩隻眼睛其實並不在文件上。剩下的就是劉伯同。他本來主張辦一辦喜事的。但是經過幾回交涉,都落了空。去了一個田寶珍,又來了個陶花朝,位子都要被人搶去,這話就不好談了。現在兩方都不作聲,自己又是楊小姐的姐夫,當然不好不作聲,因道:「楊小姐,你對二爺這番話怎麼樣呢?」 這話被逼到頭上來了,不能不答覆。這時恰好杏子推門進來,說!「飯得了,請吃飯。」 金子原笑道:「我們吃過飯再談吧。」 說著,他就引了三人走進飯廳。